“走开,”头儿轻轻动了动手掌,于是黑暗魔法师们被挤到一边去了,挤到墙边。阿利莎歪向一边,试图抵住有弹性的墙,但力量不相等。
“扎武隆,我在呼唤你!”她尖声叫道。
啊哦,女巫是守日人巡查队首领的红人儿,当然有权喊!
从黄昏界又出来两个黑暗魔法师。我一眼就断定他们是三四级的作战魔法师。当然,他们和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相比差远了,况且还有我帮助头儿,不过他们会拖延时间的。
头儿也明白这点。
“您要干什么?”他用命令的口气问,“这是守夜人巡查队的时间。”
“有人犯罪了。”阿利莎的眼睛炯炯发光,“在这里,就在不久前。我们的弟兄被打死了,被某人打死了……”她的目光时而盯着头儿看,时而盯着我看。
“什么人打死的?”头儿满怀希望地问。女巫没有挑衅。只要她,以自己的地位,并且不是在自己的时间里,敢冒险指责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那么他就会把她的血涂在墙壁上。
而且不会花一秒钟去思考这种行为的得失。
“光明使者!”
“守夜人巡查队不会干犯罪的事。”
“我们正式请求协助。”
是的。现在无处可退。拒绝协助别的巡查队——几乎等同于宣战。
“扎武隆,我在呼唤你!”女巫又喊道。我胆怯地希望,黑暗力量的首领没有听到她的喊声,或者在忙于其他事。
“我们已经准备好一起合作。”头儿说,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从魔法师们的宽肩膀上方望去,环顾了一下餐厅,黑暗力量已经把我们包围起来了,显然要堵住大门。不错,餐厅里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人们贪婪地咀嚼着。
“吧唧吧唧”的声音,好像餐桌前坐着的都是一些猪。他们目光呆滞、没有表情,手里握着餐具,但却用手掌把菜搂到一起,囫囵吞咽得喘不过气来,而且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饭菜喷了出来。一个静静地吃着晚饭的端庄的中年人坐在三个暗探和一个年轻姑娘中间大口大口地直接从瓶子里喝酒。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显然是一个“雅皮士”,和他亲爱的女朋友在互相夺过盘子,浇上油腻的橙色调味品。侍者们从一张餐桌到另一张餐桌地跑来跑去,并且在投掷,把盘子、碗、瓶子、烤炉、高脚杯……扔给食客们。
黑暗力量有自己的方法引开局外人。
“发生谋杀案时你们中有人在餐厅里吧?”女巫严肃地问。头儿不做声。
“是的。”
“谁?”
“我的同行们。”
“奥莉加、斯维特兰娜。”女巫盯着我们看。“一个他者,守夜人巡查队的工作人员,名叫安东·戈罗杰茨基的不在这里吗?”
“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巡查队的其他工作人员!”斯维特兰娜迅速地说。说得好,但是说得太快了。阿利莎郁郁不乐,她明白,她的问题表达得太含糊了。
“多么寂静的夜晚,不是吗?”门口传来了声音。
扎武隆应声出现了。
我看着他,绝望了,我明白,伪装欺骗不了这么高级别的魔法师。他可能会看不出伊利亚是头儿,但老狐狸不会两次掉进同一个陷阱的。
“不太静,扎武隆,”头儿只是说,“把你手下的畜生赶走,要不我替你做。”
黑暗魔法师的外貌看上去好像是时间真的已经停下来似的,好像温暖的、虽说也是姗姗来迟的春天取代不了冰封的冬天似的。衣服、领带、灰色衬衫、旧皮鞋。凹陷的面颊、呆滞的目光、短短的头发。
“我知道,我们会相见的。”扎武隆说。
他看着我。只看我。
“多么愚蠢。”扎武隆摇摇头,“为什么你需要这样,啊?”
他向前跨了一步,阿利莎溜到一旁。
“工作好、收入不错、有体面的生活……世上所有的好事——都在你手里,只需要及时想好这次什么有利。结果你还是非这么做不可。我不理解你,安东。”
“而我也不理解你,扎武隆。”头儿挡住了他的路。
黑暗魔法师微怒地看着他。
“看来,你老了。在你情人身体里的,”扎武隆嘿嘿笑了一声,“是安东·戈罗杰茨基。在一连串谋杀黑暗使者的案件中,他就是我们的嫌疑人。他在这个身躯里躲藏了好久吧,鲍利斯?你也没有发现这种换身吗?”
他又嘿嘿一笑。
我看看守日人巡查队员,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还需要一秒钟、半秒钟。
然后我看到,斯维特兰娜举起手,接着她的手掌里跳动着一股有魔力的黄色火焰。
她通过第五级的力量考查了,只是在这场斗争中我们仍然不占上风。我们是三个人。他们是六个人。如果斯维特兰娜要动手的话——她既拯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已经连头一起没入粪便之中的我,那么大血战也就要开始了。
我向前跃出。
好在奥莉加锻炼过的身体很强壮。好在我们——无论光明力量还是黑暗力量——都不再习惯使用手和脚的力量,不再习惯简单的、毫不复杂的打耳光的方式。真棒,已失去自己大部分魔法的奥莉加没有忽视这门艺术。
当我的,应该说是奥莉加的拳头砸向扎武隆的肚子后,他弯下身子,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的脚用力地踢中他的膝盖,他腿一弯,然后我就跑到外面去了。
“站住!”阿利莎激动地,同时又恨又爱地喊道。
“抓住他,抓住!”
我沿着波克罗夫卡大街,朝土围子街方向逃跑,包敲打着背部。好在我没有穿高跟鞋。甩开跟踪、隐没消失,在城里求生的课程我一直很喜欢,只不过这门课程很短,太短了,谁能想得到,巡查队的一名工作人员会被迫躲避和逃跑,而不是去捕捉躲避和逃跑的人呢。
后面传来一声长啸。
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我已经本能地跳开了。一道深红的火焰弯弯曲曲地沿着马路飞驰而过,它试图要停下来,掉转头,但是惯性太大:火药钻进了建筑物的墙壁里,一瞬间就把石头烧成了白色。
看起来这是……
我往后退去,摔倒了,往后望了望。扎武隆又抡起作战用的手杖,但是动作很慢,仿佛什么东西束缚住他,妨碍着他。
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若是“夏巴藤”钩住我,我连灰都剩不下了。
这意味着……意味着头儿还是错了。守日人巡查队不需要我头脑里的东西。他们要杀死我。
黑暗使者们紧跟着跑。扎武隆端起武器瞄准,头儿抱住了正挣脱的斯维特兰娜。我跳到一旁,又撒腿跑起来,我已经明白,跑不掉了。高兴的只是——街上没有任何人,谁也不会吃到苦头的。我们的火拼行动一开始,本能的、无意识的恐惧感就把行人都赶走了。
刹车闸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巡查队队员四散跑开,为疯驶的汽车让开了道。司机显然断定自己已到达匪徒火拼的中心地点,所以猛地刹车停了一刹那,然后又加快了速度。
停下吗?不,不行。
我蹿到人行道上,蹲在一辆旧“伏尔加”后面躲避扎武隆。这辆车是临时停下避让意外出现的司机的。一辆银白色的“丰田”车从旁边驶过,突然停了下来,同样发出那种烧坏的刹车片引起的刺耳的声音。
司机一边的门猛然敞开了,接着有人向我挥手。
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这只在廉价的特受欢迎的影片里看到过,突然驶来的汽车顺路接走了正在逃跑的主人公。
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快,快!”我身旁的一个女人喊了起来。不过不需要催促司机——车已经向前疾驶而去。后面闪出一道光芒,于是又一道火焰“腾”地尾随着飞了过来,司机来了个急转弯,让了开去。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
他们怎么看正发生的一切呢?以为是机关枪的枪火吗?是齐射的箭吗?是喷火器的发射吗?
“干什么,你为什么返回来!”女人试图向前探去,显然想捶司机的后背。我准备抓住她的手,但是汽车猛然一冲,提前把她推开了。
“不要。”我温柔地说,遇到的却是愤怒的目光。
那还用说吗。一个可爱、但衣衫不整,身后又有一群武装强盗追赶的陌生女人上了汽车,哪个女人会高兴呢,而且为了她,丈夫会突然置身于火下。
不过,直接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们朝土围子街驶去,现在我们正在一条接连不断的车流中行驶。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被甩在后面了。
“谢谢。”我对着头发剪短的后脑勺说。
“没刮到您吧?”他没有转过身。
“没有。非常感谢。为什么您要停下车?”
“因为他是傻瓜!”我的邻座尖声说。她移到后座的另一头,就像躲避鼠疫病人一样躲避着我。
“因为你不是男人,”司机平缓地说,“他们为什么对你这样?算了,不关我的事。”
“他们想强奸我。”我胡乱瞎说道。是的,这是最好的解释。就在餐厅,在餐桌上:不是有着土匪全部乐趣的莫斯科,而是西部的蛮荒之地。
“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我看看地铁入口上方的闪光的字。“我会自己回家的。”
“我们可以送你回家。”
“不需要。谢谢,您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
“好吧。”
他没有争,也没有劝说。汽车放慢了速度,我下了车。我看了看女人,说:
“万分感谢您。”
她发出嗤鼻声,猛地关上车门。
瞧!
不过这种情况多少能证明,我们的工作有某种意义。
我不由自主地整理头发,拍干净牛仔裤。过路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但是没有躲开:我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可怕。
我还有多少时间?在追赶者发现踪迹之前还有五分钟,十分钟吗?或许头儿把他们拖住了吧?
这就好了。因为我似乎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有机会,即使时间短暂,但还是有机会。
我朝地铁走去,边走边从奥莉加的包里取出了手机。我开始拨她的号码,然后骂了一声,拨自己的号码。
五次嗡嗡声,六次、七次。
关掉铃声后,我又拨了自己的号码。这一次奥莉加马上接通了。
“喂?”响起生硬嘶哑的声音。这是我的声音。
“是我,安东,”我大声说。从一旁走过的小伙子奇怪地朝我看看。
“笨蛋!”
我也并没有期待从奥莉加那儿听到别的话。
“你在哪里,安东?”
“我准备坐地铁。”
“你总能及时抽身。我能帮你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吗?”
“是的。”
“我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我们在哪见面?”
我想了一下。
“就在我尝试击退斯维特兰娜头上的黑气旋之后下车的那个站。”
“明白了。鲍利斯跟我说过。就这样吧——在环线上再坐三站,上去,向左走。”
啊哈,她在按示意图计算。
“明白。”
“在大厅中央,过二十分钟我在那里。”
“好。”
“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带吧,带上我。其他的——随便。”
我关上手机,向四周看看,然后飞快地朝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