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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当前章节:109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6:36

斯维特兰娜变得脸色苍白——让人仿佛觉得她的脸是蜡做的。

黑暗使者沉默不语。扎武隆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鼻尖。

“法庭禁止干预。”法官中的一位严厉地宣布。

“为什么?”斯维特兰娜无力地问。她企图从编织成的软圈椅上站起来,但是她没有足够的力气、体力。真正的力量,魔力,他者的光明使者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在斯维特兰娜身边旋转,转成一个巨大的鼓胀的螺丝圈。

他者发怒时,总体上处于极端异常的情况时,也像人一样,比自己安安静静时要强大得多。

“为什么?”斯维特兰娜的声音丁当直响。“这位黑暗使者出现在任何地方,之后就会有他者或普通人的死亡。他是杀人犯!你们允许他继续杀人吗?”

法官仍然保持镇静。

“维达里·罗戈扎,他者,他在到莫斯科期间一次也没有违反和约中规定的法规,一次也没有超越所允许的防卫界限。他在宗教法庭面前是纯洁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干预。”

“等到理由出现时,就晚了。”格谢尔尖锐地说。

宗教法庭法官只是耸耸肩。

“他会为沙戈隆报仇的。”光明使者中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咳了一声。

两位魔法师——一位光明使者和一位黑暗使者——走进了莫斯科大学主楼的入口处,随着他们之间距离的消失,所有出席法庭审判的人坚信,他们当中只有一位会爬到塔楼。

那会是谁呢?

不知为什么,我在离莫大主楼入口处还有三百米的地方下了车。我看见主楼上方的彩色斑点、光线和巨大的身影在眼前凌乱地闪现。我感觉到,有某种我不理解的力量抑制着,普通的高级魔法,不允许利用它。我还感觉到,在那儿,在塔楼上,在莫斯科的摩天大楼尖顶开始生长的地方布满了浅灰色的云彩,这云彩使我联想起慢动作镜头中的炸弹。

我环顾四周,沿着人行道走去。按原意图我应该赶紧走,但是我以中等速度行进着。也许,需要这样。

只是不要问——谁需要?

随身听里飘出下一首旋律,我不喜欢这旋律,于是我摸了摸选择键。这一回是什么旋律呢?

我的名字——是磨损的象形文字,

我的衣裳——被风儿打满了补丁……

我紧握的手掌里握着什么,

谁也不会问,我也不会答。

“野餐”乐队的“象形文字”。这个很合适——从容的旋律对于反正已经迟到的人,对于剩下的只有集中精力,获得东方智慧无限包容镇静的东方智者很合适。

有趣的是,东方智者中有没有过他者呢?或者不该这样来提问——他们当中有没有过人呢?

要是知道该多好啊……

我成功地蒙蔽过值班的人——看样子即使在法庭开庭时,最简单的“一般性”魔咒还是允许的。

我走进电梯——入口处大厅空无一人。可能,人们潜意识地感觉到莫斯科所有最强大的他者就在身边,所以尽量不在此出现?我按下按钮,其中一个电梯的门立刻打开了。我走进去,机械地回头看了一眼,看看是否还有人急于上电梯……

我看见了安东。他刚刚从还未起作用的护卫身旁走过。

有意思,他是怎么赶上我的?也征用了微型摩托或者其他摩托吗?

我站在那儿等他。安东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他也在等待。

停顿了片刻之后,我按下按钮,电梯门合上了。我开始向上爬。但是没有马上到最高处,而是上到大约大楼三分之二的高度。原来只有乘坐另一台只在高层启用的电梯才能到更高处。而我需要去的地方,根本就只有一条阶梯,一条有些陈旧的石灰浆的宽敞大理石楼梯延伸过去。楼梯延伸到在黑暗中敞开着的大门门口。但是在普通世界中它自然是严严实实地关闭着。

走到楼梯前,“野餐”的宗教式旋律也正好结束,随身听偶然地选择了下一首歌。

我梦见许多狗,我梦见许多野兽,

我梦见,长着灯泡似眼睛的生物,

我的翅膀被当空紧紧抓住,

我荒唐地掉下,如同坠落的天使……

以前我只是匆匆地听过这首“鹦鹉螺”的歌,但是现在它突然在我的灵魂中回应。我一边走到关闭的门边,钻入黄昏界中,一边与布图索夫一起哼唱着。

我不记得坠落,我只记得

砸在冰冷石头上的沉闷一击。

难道我可以飞得那么的高

能如坠落的天使残酷地摔下?

直接坠落,落到我们带着对新生活的希望

贪婪地仰望蓝色高空的地方。

直接坠落……

任何一个他者都能听到布图索夫和我的声音,尽管现实的声音只在小小的耳塞中才产生出来,而且在离开一步之遥时消融到完全听不清楚的地步。

我企图做公正和善良的人,

在底下的地球上观赏天使坠落的人

聚集着一群又一群,

对此我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奇怪……

格谢尔。扎武隆。宗教法庭法官马克西姆。黑暗使者——最近几天我有机会与之一起又是喝咖啡,又是谈心的那几位:埃德加尔,尤拉,科利亚,安娜·季洪诺芙娜……光明使者——最近几天我不得不又是与之搏斗,又是在生死边缘彼此挖苦的那几位:伊利亚,加里科,托里克,大熊。不相识的他者,也是些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而且有些显然与巡查队无关。两个穿着宽大长袍的人——看样子是宗教法庭法官。

还有——面部表情扭曲的光明女魔法师。这样的面部表情普通人和他者都会有,那就是当他们的亲人被夺走时。

风儿向张开的嘴里投掷

不知是白雪,还是甜美的天赐食物,

或是坠落天使般下坠的

飞舞的羽毛

接着我控制不住地被沿着幻影的阶梯向上拽,向神秘莫测的金字塔顶爬行。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沿着这金字塔爬行。实际上与此同时两位穿着长衫的人取消了对高级魔力的禁忌,而女光明使者向我猛地抛过来一团随时可能破裂和爆炸的云团。一团力量,在它面前巨大的弹药也会渐渐暗淡,变成了纯粹的琐事。

时间停止了。

而我明白了一切。一切所发生过的,一切现在正在发生的,以及一切注定在近期将要发生的。我明白了,我吞下在喉咙里突然产生的一团痉挛的东西。

我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超级魔法师。昙花一现的人物……不,不是,是瞬间即逝的人物……在这个老朽的圆形大厅里惟一一个没有前途的人。

有一些他者是没有前途的。

镜子!我只不过是一面镜子。世界的镜子,是在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的平衡遭到破坏时由黄昏界抛出来的悬挂在秤上的秤砣。

光明中出现了伟大的女魔法师。黑暗中如此强大的信徒没有出现。光明得到了一劳永逸地惩罚黑暗的机会。

但是没有黑暗就无所谓光明。因此黄昏界就产生出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不倾向于任何一方的他者,一个有着处女般纯洁的生物电场的他者,在黑暗中生色。被夺走了过去的记忆,被赋予对他人的力量做出反映和吸取他人力量的能力,越是狠狠地揍我,我越是变得坚强有力。我跳到第二个阶梯。但跳到无处可跳时——到了顶端,再高就是永恒和黄昏界——对镜子的需求就下降了。因为镜子这方面也就成为有能力破坏平衡的东西了。

黄昏界,永恒的黄昏界在等待着我。我不知道维达里·罗戈扎直到不久前的过去——这位没有命运的他者的身体将会怎样。我不知道,他的记忆和个性会怎样,镜子每一次的形成都各不相同。我只知道一点,那个在冰冷的尼古拉耶夫公园,在来莫斯科的路上认识了自己的我将永远消失,将变成没有形体和无助的影子,成为黄昏界虚构的寄居者。

或者干脆成为黄昏界的一部分……不过不是那种大家习惯地认为的怠惰的黄昏界……

我在毫无保留地吸取认为已经失去了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斯维特兰娜的一切力量之前,明白了这一切。由于现实的任性令人生畏,由于我带着与安东·戈罗杰茨基一模一样的随身听,随身听里有他的碟片拷贝,有安东不论是嘴上还是内心都喜欢的歌曲,斯维特兰娜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安东。我还明白了一点,宗教法庭知道真相。为了使莫斯科这些相信我与安东的假设的交锋,相信在这一交锋中安东牺牲了的他者平静下来,宗教法庭的法官一声未吭。

光明使者听出了那是他心爱的歌曲……

“去死吧!”

我不会死,斯维特兰娜。更准确地讲,会死的,但不是现在。我是——镜子。试图毁灭我,你会虚弱的,而我只会变得更有力。我已经看到,什么在等待着我——花费三五十年时间缓慢而拖拉地恢复那些不假思索地消耗的力量。你将面临的是沿着点点滴滴细小的痕迹去拾起所失去的东西。三十,或者更多的十年——是对黑暗势力非常合适的时间,是允许为下一次破坏平衡,暂时还不知道破坏哪一方平衡的企图做准备的时间。岁月在等待着你。在这些岁月里你可能会得到与安东在一起的幸福,也可能得不到。

但是,无论怎样,在这些岁月里你们将是平等的。

哪怕你丧失力量,但是我给你机会……我所没有的机会。

音乐停止了——随身听没有经受住魔力的打击——技术总是经受不住强大的魔力——塑胶小碎片飞了出来。帽子也飞到入口方向去了,外套顿时散落到好几处地方。

我勉强站住,但还是站稳了。

“镜子!”格谢尔大喊一声,他声音里包含着无法传达的全部情感和意味,“第三次,第三次接近黑暗使者!”

“我们又不安排全球性的社会实验,同行们!”

扎武隆,不隐瞒胜利感的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头。

今天他在胜利者之间。而光明使者们——处在失败者之中。

其实,有多少次是这样发生的,有多少次截然相反呢?

几秒钟之前还被痛苦所压垮,精神已经彻底空虚,惊恐万分的斯维特兰娜,现在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叫了起来:

“安东!”

他站在入口旁。安东·戈罗杰茨基。光明魔法师。活生生的,毫发无损。他紧跟在我身后走进来。

“谢谢,安东!”扎武隆十分满意地对他说,“你完美地完成了我的任务,我希望奖励能使你满意!”

“任务?”格谢尔叫喊起来,“安东?”

扎武隆一边起身,一边浅浅一笑。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只稍微看了胜利的对手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安东。

而安东走向幸福的、啥也没明白的斯维特兰娜,拥抱她,低声对她说:“等一下。”

说着就向我走来。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相互对视。相互。敌人对敌人。他者对非他者。我甚至不知该如何说,才会使这听起来是对的。因为真理总是至少有两条。

“拿着吧。”安东说。

于是把自己的随身听送给我,取代被毁掉的那台。

“谢谢,”我悄声说道,并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听的残余部分。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碟片放进他送给我的随身听里,仿佛这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我想:现在宗教法庭的法官一定会站起来说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啦,我猜到了。这种水平的魔法师是不会错的,哪怕他们是非他者。

“我以和约的名义宣布,”马克西姆像往常一样严厉而冷静地宣布,“经过确实可靠的论证,维达里·罗戈扎不是通常所理解的意义上的他者。守日人巡查队在对维达里·罗戈扎方面的行为,不属于宗教法庭审理的对象,维达里·罗戈扎也不受和约的约束。他有自己的使命。”

可以认为,我曾经有过使命!在变成镜子前,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在镜子的时日还未到来之前,我曾经有过……

“宗教法庭结束了对案件的审判,”马克西姆用目光扫视了一眼魔法师们,“双方巡查队有何意见和建议?”

我按下“Play”键,舒展身子,走开了。破碎的外套使我变得不知是像个流浪汉,还是像一个庸庸碌碌的打扮得可怕的人。但是谁在乎这个呢?

安东送给我的随身听根据偶然的选择体系播放着曲目。又重新从几十条塞车的跑道上选择了所需的跑道。基别洛夫和马夫林。“混沌的时代”。剩下来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歌唱。

于是我唱了起来。

混沌的时代!

胜利者自由的幽灵。

鲜血齐膝

仿佛在狂野的梦里

人们取乐,

打碎古老的神灵们,

人们祈祷。

等待着公正的言论!

天空中有彗星——

即将来临的不幸之忠实标志。

光明战士

在篝火上焚烧已倒下的人们。

黑暗战士

将世界握在环中。

千万只鸟

雨柱般轰然下落。

混沌的时代,那个无权再叫做维达里·罗戈扎的人。对他,对这个坠落的天使……黑暗天使而言,爬上去只是为了掉下来。对你和对他者而言混沌的时代。千年的终结。无法分清光明与黑暗,黑暗与光明的时代。死亡和交锋的时代。混沌的时代。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是红星的孩子,

是黑星的孩子,

或是新坟墓的孩子……

死亡之舞蹈虽简单而可怕,

但因我们所有生活的罪孽

混沌时代惩罚我们的钟声

暂未敲响!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我只知道一点:为他人的罪过混沌的时代更经常地会去惩罚那个无罪的人。或者犯下过罪过,但全然不是那些应受惩罚的罪过。但是没有让我选择。没有给我几种命运。

我们仍然活着。

有人得到拯救,有人得不到。

一阵狂风吹来

我们城堡光亮熄灭,

被扯下的旗帜——

那是向敌人投降的

标志

但你拿不到的,

你在欺骗——

我们暂时活着!

我们暂时还活着。所以我歌唱。我歌唱,尽管也许我知道在基别洛夫和马夫林的下一首歌中有这样的句子:

别请求——我决不会把你带上。

别观望——我不知生活的意义。

不要去指望探听到他人的秘密。

这就是一切——我只是个魂灵,我在消失!

我只是一个魂灵。我只是一面镜子。反映为受其呼唤的一切的镜子。但是我不能不请求,不能不相信。我走了,为了消失,但是我请求,我希望,我渴望相信——带走我吧!带上我吧!

我相信。

我希望。

我相信。

我希……

* * *

莫斯科地铁网由十一条线路组成,运行图上这十一条线路分别用不同的颜色表示。​

“别靠近”俄文原文为“не прислоняться”,被刮去其中при、ятьс几个字母后变成“не слон я”,即“我不是大象。”​

指俄罗斯人一种特制的煮茶工具,旧时用炭而不是用电加热煮茶。​

安德柳哈,安德烈的爱称。​

安德柳什卡也是安德列的爱称。​

安德柳沙也是安德烈的爱称。​

维达里克,维达里的爱称。​

维克多·佩列文,俄罗斯当代后现代主义作家。​

瓦列里·基别洛夫(1958— ),原为俄罗斯重金属摇滚乐队“咏叹调”的主要成员,二〇〇二年成立“基别洛夫乐队”。​

когость科克奇,俄文中意为“爪子、爪”,此处被用来作为已作古的超级古老魔法师的名字,本书中的生物赝象指他消亡后变成的“灵爪”。​

谢尔盖·马夫林,俄罗斯重金属摇滚音乐人,曾为“咏叹调乐队”成员,吉他手,与基别洛夫一起录制过专辑。​

研钵,俄罗斯民间童话中巫师、女巫等穿越时空时常用的一种工具。​

斯维塔,斯维特兰娜的爱称。​

纳乌季鲁斯·波比利乌斯,成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支风靡全俄罗斯的摇滚乐队。​

此句源自俄罗斯一则关于拳击手的流行笑话,笑话中谈到拳击手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他的脑袋长着有何用时,拳击手答曰:“我还用它吃呀。”​

瓦切斯拉夫·布图索夫,俄罗斯摇滚音乐歌手,曾经为“咏叹调乐队”的成员。​

此处指红场旁的两尊塑像。​

康斯坦金·尼科尔斯基,俄罗斯最早的摇滚音乐人之一。本书中提到的歌曲“世界的镜子”创作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

夏里亚宾,十九世纪享誉世界的俄罗斯男高音歌唱家。​

爱尔兰的一种民族舞。​

“野餐”乐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支产生于彼得堡的俄罗斯摇滚乐队。​

第三部

另一种力量

·守日人·

尤哈·姆斯塔依约基叫停了一辆轿车——他现在是他们这个小组里最年长的。雅里·古西年和拉依沃·尼基廖默默地坐在陈旧的“日古力”车后座,尤哈坐在前排。

“带我们去舍—列—缅—季—耶—沃机场。”他仔细地说出每一个字。不管多么奇怪,对姆斯塔依约基而言,俄语是他童年的语言,尽管后来完全有理由地被遗忘了一些。他一直有着出色的语言能力,再说也在与俄罗斯交界的某个地方住过,而且常常去彼得堡酗酒。其他人更喜欢三三两两地去瑞典——夜间在路上可以痛快地将在免税商店买的酒精饮料喝个够,白天好好睡一觉,不用下渡船(这个斯德哥尔摩,谁需要它呢?),返回的路上又沉溺于这昂贵的享受之中。姆斯塔依约基还是坚定地去了彼得堡。“快一点,专—心—一—点载我们啊。”

司机开车了。快而专心。载外国人到机场——可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这位从事这一行当的失业工程师,不常能遇到这样省力又挣钱多的活儿。而现在新年将至,而且是两千年的新年,所有人都想尽量把新年的大餐弄得更阔气点儿,给亲人们的礼物更好点儿。

三位他者默默地坐在小车里,没有去倾听司机的想法。尽管,他们当然可以听到的。

已经过了环行道之后,尤哈转过身对同伴说:

“难道我们要离开吗,兄弟?”

雅里和拉依沃肯定地点点头。简直难以相信,守夜人巡查队的审讯,宗教法庭忧郁法官的拜会,不论在普通人中,还是在他者当中都声名显赫的守日人巡查队吸血鬼机灵律师的忙乱结束了。

冲出来了。他们冲出来了,从可怕、冷漠、不热情好客的莫斯科解脱出来。即便暂时还不是回家去,而是去布拉格,不久前宗教法庭欧洲分部安置到此地。但是——他们解脱了。虽然在权利上仍受到限制,必须在所到之处登记,但终究……

“可怜的奥雷卡伊连……”拉依沃叹了口气,“他是那么喜欢捷克啤酒。他说过,这是仅次于‘拉宾偶像’啤酒的世界上最好的啤酒。他再也没法喝啤酒了……”

“我们替他喝上一杯啤酒吧。”雅里建议道。

“喝三杯,”尤哈最后说,“他是列金兄弟中最可敬的。”

“那我们呢?”雅里想了想,问道。

“我们也是值得尊敬的,”尤哈表示赞同,“我们尽职了。”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句话时三个人全都垂下眼。

自称为列金兄弟的黑暗使者,他者的一支小小的宗派,在赫尔辛基已经存在了将近五百年。他们是那些没有正式接受和约的少数他者的一部分,但是因为他们从未严重破坏过和约,所以巡查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光明使者对二三十名黑暗使者从事不会伤及人们的仪式、歌曲和考古挖掘的工作感到满意。一百年来有那么几次黑暗使者曾试图吸引列金兄弟参与守日人巡查队的工作,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们。

直到不久前,不论是尤哈、雅里,拉依沃,还是他们牺牲的同事巴希·奥雷卡伊连,对自己在宗教法庭中的作用,仍然像对待好奇的、在某方面甚至很快乐的游戏一样。他们的祖辈在宗派范围内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所以孩子们也是列金兄弟……当然是收养的孩子。他者很少有这份荣幸,即他的孩子也天生具有他者的特点。这只有在低层次的黑暗使者中,在吸血鬼和变形人中才是平常的事……

另一支小小的芬兰宗派的魔法师们艰难一些。他们不得不到全世界去搜寻可以收为义子来培养的孩子,使之成为参与到为法弗尼尔效力的伟大事业中的他者。通常,这样的小孩子分布在异域风情浓郁的不太发达的国家。

比方说,拉依沃出身于非洲的布基纳法索。当人们用十四美金从他赤贫的父母那儿买下他时,他个头儿很小,眼球突出,佝偻着两条小腿,耷拉着肚皮。治好了他的病,培养他,教会了他芬兰语,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漂亮小伙子,谁会想到曾经等待他的完全是另一种命运呢?

雅里是在澳门的贫民窟里被找到的。长到四岁时,他的偷窃已经相当有水平了,因为他利用了一些魔法特点。他未来的养父母发现了他的这些特点。甚至谁都没为他付钱。雅里的个头怎么也没长出来,但是他顽强的头脑和对魔法极好的天资使列金兄弟感到十分欣慰。

而尤哈来自俄罗斯。更准确地说——来自乌克兰南部的某个地方。因为从小便向往漂泊的生活,小家伙七岁时就搭运货列车和顺路车穿越了全国,有一次徒步越过了边界,敲响了宗派上层姆斯塔依约基独家小住宅的门。这件事除了说是魔法定数外,无法用其他方式解释。

只有去世的奥雷卡伊连是命运的讽刺——他是一个真正的芬兰小伙。

司机还未载过这样奇怪的一伙人——有着一张乌克兰佬相貌的白皮肤小伙子,黑得像炭一般的黑人和斜眼的亚洲人。而且三个人十分流利地讲着不知是芬兰语还是瑞典语。是啊——生活中真是无奇不有……

到了机场,几位兄弟第一件事情就是研究航班时刻表,但是险恶而无序的俄罗斯在这儿又给了他们一次小小的捣乱:原来去布拉格的航班已经第四次延误了。不错,还有从德国的杜伊斯堡转机去布拉格的航班。自然,中转在时间表上是没有的,而同样是转机去布拉格的飞往马德里的飞机起飞时间又很不方便,所以不得不直接在售票窗口旁重新更改计划。一位身穿运动套装,多毛的手上戴着手指般粗的链子、握着一部手机的壮小伙满腔的无名火不知打哪儿来。小伙子想推开个子矮的雅里,但是拉依沃赶紧施了个恭敬魔咒,之后排队的人们对从容不迫地打着商量的这几位芬兰人的意见便随即消失了。

“我们在杜伊斯堡机场起飞,”最终尤哈决定,“这样方便些,等的时间也少些。布拉格的飞机还会延期三次的,你们看着吧!”

他们当然看见了。现实线编织成一个小小的结,倒霉的航班应该到很晚了才起飞。

几乎被遗忘的自由的感觉使人心醉的程度不亚于家乡的“拉宾偶像”啤酒。当尤哈与尽管态度十分粗暴,但长相迷人的女售票员交谈时,雅里和拉依沃心满意足地瞅着大厅——瞅着过往的乘客,瞅着小商店里通明透亮的玻璃窗内的售货员,瞅着对任何机场而言,永不变更的世界航空公司代办处……

雅里发现了一个他者。

“你瞧!”

在登机口不远处的吧台边站着一位光明魔法师,他正从深绿色的杯中喝着咖啡。吧椅旁藏着一个半空的行李袋。

雅里和拉依沃研究了一阵这位他者的生物电场——那人相当沉着,情感控制自如。他可能发现了他们,但不露声色。

“难道永远不让我们安宁吗?”拉依沃叹了口气说。

“你觉得他是监视我们的?”

“当然啦,”拉依沃说得很肯定,“我们可是有义务参加开庭的。而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有义务确认被释放的证人去了布拉格。你这就会看到的,他会把我们送到舷梯旁。”

“但是离我们起飞差不多还有五个小时啊!”

“他者又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他这是在工作啊。”

拿着机票的尤哈加入到他们中间。从他身上发出魔法脆弱的呼吸——当然啦,今天的票已经没有了,必须从保留票中弄票,既要对售票员,又要对机场的领导施加影响。

“嘿,拿着……”他刚一开口,马上又止住了。他认真地看了兄弟们一眼,警惕起来,“怎么回事儿?”

“暗探。在那儿,吧台旁,喝着咖啡呢。”

尤哈看了一眼,看见了。

就在这一刹那暗探光滑的绿松石生物电场中显露出暗红色条纹。

“他很激动。”雅里发现了。

“还有一个他者,”拉依沃说,“在那儿,入口旁边!”

的确,玻璃门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开外的黑头发、黑皮肤的壮实男人。他一只手用手帕擦着额头,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住耳朵。但这时他没有说话,看样子是在听谁的冗长指令。他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公文箱。

这位他者是位黑暗魔法师。

“这些人也在跟踪。”拉依沃嘟哝着说。

“唉,谁需要我们呢?”雅里怀疑起来,“他者在莫斯科国际机场要找的东西多着呢!”

“兄弟,警惕些!”雅里提醒说,“漫不经心会使法弗尼尔忧伤而担心……”

尤哈郁闷地想了想,在运送“灵爪”到莫斯科的行动以平庸失败告终之后而重生的法弗尼尔,应该将所有四个全部扫光。更准确地讲,是将幸免于难的三驾马车一扫而光。但是,像通常一样,他并没有说出声来。

这时光明使者已经喝完了咖啡,向黑暗使者投去不满的目光,接着朝餐厅方向的某个地方走去。他的生物电场又变成平滑的绿松石颜色,在刚刚不久出现的条纹中,带有一点依稀可见的樱桃色痕迹。

而黑暗使者仍在讲电话。准确地讲是在听电话。

“他们要确认我们会飞走!”敏锐的拉依沃重复了一遍。“我们自己也乐意飞走啊,我们在这儿干吗!”

但是拉依沃错了。

光明魔法师在机场徘徊着,徘徊着,接着又在酒吧停下来,翻着书,喝着咖啡。黑暗使者讲完电话,走到售票处小窗口前,兄弟们捕捉到了魔法的痕迹。相当有力的魔法——大概是四级水准的。

“他在那儿干吗?”拉依沃担心起来,“也买票吗?不是吧。尤哈,他不会妨碍我们吧?”

“为什么?”尤哈惊讶地问,“你瞧!”

黑暗魔法师手里拿着机票离开了售票处。

“这下某个人的机票作废了!”拉依沃弄清楚了,“好家伙!有戏看了……”

四小时后,当他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包括光明使者站在同一队列中办理登机手续时,真的闹了起来。一位乘客突然被礼貌地告知,错卖了机票给他,航空公司表示道歉,并给他提供下一班的商务舱……

黑暗使者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正在吵闹的乘客。好像,甚至还在笑呢。而列金兄弟可顾不得笑了——黑暗使者也好,光明使者也好,跟他们乘坐同一班飞机。

“他们突然想起要把我们一直送到布拉格,”拉依沃最终这么想,“对事情的态度很严肃啊。”

尤哈摇了摇头:

“不对,兄弟。不对。这里有点儿不对劲。瞧着吧——他们还会来找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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