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闭上嘴不说话了,仿佛在等待埃德加尔的回答,而后者因记得前者请求不要打断他,也默不吱声。他只是朝黄昏界探着身子,企图感受扎武隆——但他找不到头儿的半点儿影子。他在何处漫游,在怎样的秘密处所,在黄昏界的哪一深层空间——全然不知。强有力的魔法师的个人动机是周围人难以理解的。
“记得头儿是怎么派阿利莎·东尼科娃去休假的吗?”尤拉继续说,“你想想她的命运。你当然想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我预先回答你。因为我是——黑暗使者。还因为有机会与你并肩工作了一段时间,随你怎么理解,但我更喜欢在健在的他者中看到你,而不是在黄昏界的影子中看到你,再见,埃德加尔。”
尤拉关闭了电话。
埃德加尔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烟斗紧紧攥在手里,接着将手机塞回腰间,提起公文包,朝售票处走去。
黑暗!魔法师想,刚才这是什么?提醒?警告?而且明显是通过扎武隆的思考。他们提到阿利莎……
扎武隆只不过是牺牲了女巫阿利莎。冷酷无情地、没有应有的怜悯。就像象棋棋局中的小卒。在巡查队的游戏中对棋盘上没有个性的棋子充满好感是可笑的……但是他者也是会感觉和会爱的呀。埃德加尔按人之常情同情阿利莎,但即使他预先知道一切,也决不会去救她,哪怕动动指头都不会。因为每一种游戏都有残酷的,一经制定就永远要执行的法则。而加入到游戏中的每一个人,已经既不能从游戏中走出来,也不能与法则背道而驰。小女巫阿利莎走了,小女巫阿丽塔来了。法则继续起作用。阿丽塔也许更加可爱一些……
埃德加尔把女售票员弄得像陷入沉思的完全自动化的机器一样。她给了他一张蓝色机票,取消了某位不幸的乘客的机票。唉,这位不幸的乘客只能晚些时候飞走了,因为在人类世界和他者的世界中,法则是由后者制定的。尤拉为什么要警告我呢?已经坐到吧台边喝着昂贵但索然无味的啤酒时,埃德加尔思索着。总不会是由于利他主义吧?总不会那样去破坏游戏规则吧。
同时他联想到扎武隆从莫斯科消失时没有将自己副手的位置交给尤拉,没有交给尼古拉——扎武隆之后守日人巡查队最强的两位黑暗魔法师,而是交给他,明显屈居于前两位之后的埃德加尔。尤拉是在上个世纪就得到承认的超级魔法师,尼古拉的资历浅一些,战后才得到承认。埃德加尔暂时连一级水平都未达到,而且二级,坦白地讲,还未完全掌握。自然,埃德加尔仍然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自然,他比莫斯科的大部分他者,不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都要强大。但是他毕竟屈居于尤拉和尼古拉之后。
扎武隆为什么这样做呢?是不是尤拉想巧妙地报复一番?出于简单的嫉妒之心?吓唬吓唬,什么事都有可能的,或者是拿我这个好出风头的同行打打趣儿?
从爱沙尼亚把埃德加尔招到莫斯科也有些仓促,而且不符合逻辑。他住在这个波罗的海小国,领导着一支人员很少的消沉的巡查队,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吧嗒一下!被紧急召到莫斯科!紧急搜罗一位后继者——典型的“热情的爱沙尼亚小伙,”勉勉强强才达到四级水平的魔法师……顺便说一句,他应该给塔林打电话。莫斯科有什么呢?是啊,一来就马上把埃德加尔投向忙乱的两周行动的考验中,稍后不得不去参加艰难的轻骑兵袭击,从光明使者手中夺回未经允许进行魔法实践的女巫。这就是全部。后来便是三个月的因循守旧,直到十一月中旬,出乎意料地被指定为扎武隆不在场时守日人巡查队头儿的执行者,镜子的来访,莫斯科大学的宗教法庭会议。
如果想想,那么守日人巡查队的老魔法师完全可以试着教训这位仕途走得太快的波罗的海巡演者,因为“暗算”一词在此不是非常适当。扎武隆可是很少离开莫斯科的。而扎武隆在场时,埃德加尔仅仅是作战队员中的一员。当然可以说是强有力的精英,但是——有着平等的权利。
在杯中的啤酒空了的那一刻,埃德加尔决定,原因猜够了,倒不如尝试一下制定一条路线……考虑周全的行动路线,哪怕是最荒诞的方案。
那么阿利莎是怎样完蛋的?她没来得及吸足力量,她没能识别出身边的他者——光明使者,她没能避开明显要输掉的交锋,最主要的是——她屈从于情感,企图呼吸光明使者的感情。
埃德加尔的力量方面一切很正常,再说扎武隆也与之分享力量。他的两个辟邪物——简直就是力量的智囊。特别是充足电的那个。一旦埃德加尔利用这辟邪物——整个欧洲的他者都会感到巨大而可怕的魔法能量的释放。加上那根战斗的魔杖——虽然攻击面很窄,然而非常快,而且不停顿。夏巴藤——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么说,埃德加尔即将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认真地观察光明使者,其实是关注光明使者。此时此刻有三位光明使者在舍列缅季耶沃机场。其一是上次行动中已认识的被黑暗使者下层称为“扎武隆宠儿”的安东·戈罗杰茨基,在对应镜子的事件中他不知为何听命于扎武隆,因此而帮了黑暗使者……或者迫使所有的人相信,他帮了黑暗使者?更可能是后者,否则,他如何在自己的守夜人巡查队里站住脚呢?
其二,在免税店里一位与守夜人巡查队无关的能治病的中年女人嗅了嗅香水,她更有可能是一名偶然的女乘客。
其三,在办理登机手续处值班的警察是他者,在任何一个机场都是如此。
在舍列缅季耶沃二号机场的黑暗使者除了埃德加尔外还有四位。被监护的列金三兄弟。他们警觉地一会儿瞅着停留在大厅对面尽头酒吧里的安东,一会儿瞅着埃德加尔,加上自动游戏机旁一位法力较弱的魔法师。此人对一切都没在意。看来,他试图额外挣点钱,让机器发给他最大限额的彩金。一个俄语词“劣质品”非常到位地描述了像他这样的人。
最简单的排列。
办理登机手续和护照检查进行得很快,去捷克暂时不需要护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埃德加尔准备了一本爱沙尼亚护照和一本阿根廷护照。绝对是合法的——阿根廷是一个非常好的国家,它非常开放地售卖自己的国籍。
埃德加尔在一个酒吧里度过登机前所剩的一点点时间。自然不是在扎武隆的宠儿光明魔法师戈罗杰茨基呆的那个酒吧。埃德加尔与他目光相遇了一次,惟一的一次。就是说,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也知道我在这儿,所以我们的任务是相似的。在法庭上捍卫自己人,消灭对手……
戈罗杰茨基值得赞扬的是,他明确地让对方明白:法庭开始时——我们再一比高下。现在暂时搭乘飞机,别相互干扰。
奇怪,“相互”一词在此不合适。但另一个词你又找不到……也许,这只不过是当他者还未划分为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时,他们还很自然地共同反对命运和生活急剧变化的那个久远年代的残存?那时,当然任何一位能治病的人,离某个吸血鬼要比离与自己相同的芸芸众生的普通不幸者更近。黄昏界善于使人们接近。
但是黄昏界也善于使人们隔离,而且黄昏界的这一能力显现得淋漓尽致——如今在地球上还找不到比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更不可调和的敌对双方。美国和以伊朗和伊拉克为首的伊斯兰世界的虚弱对抗算得了什么呀……甚至已经消失在过去的美国和苏联的“冷战”也远比不上巡查队之间的战争。那都是些儿童游戏。不聪明的人玩的儿童游戏。
埃德加尔喝着最苦的,但并非美味的咖啡,一古脑儿考虑着所有的事,但没有一件是具体的。比方说,为什么这些车站的酒吧都很贵,而且似乎并没有在食品中搞鬼,怎么竟能冲出倒胃口的咖啡,倒出倒胃口的啤酒和做出完全无法食用的夹面包片。人们生活中的许多不幸可以加罪于巡查队的斗争,但这事儿可不能怪它了。
受监护的——整个肤色不同的三人一伙——从候机厅不断地向他投以不善的目光。可以理解,列金兄弟对待他就像对待普通奸细一样。随他们去吧。他们是些笨头笨脑的家伙。不聪明也不专心的笨家伙。既然这样,在黑暗的事业中应该利用他们。所以扎武隆决定利用他们是完全公正的。应该说,镜子罗戈扎访问期间,科克奇·法弗尼尔事件大大地把光明使者给弄糊涂了。列金兄弟本身没有怀疑,他们接受了一次早有预谋的针对守日人巡逻队的打击,而且还让变得更强大的镜子在开始行动前灌满了力量。这就预先决定了有利于扎武隆和他的近卫军与光明使者下一次交锋时的最终成功。
也理应如此!
埃德加尔毫无同情心地观察着穿着古板西服和昂贵雨衣的愤怒的师长被彬彬有礼的海关人员带走——埃德加尔恰好将坐在他的座位上飞往布拉格。
已经上路了。埃德加尔乘列金兄弟中的一位离开座位之机坐到他们三人中间,坐在看起来思维最健全的那位——白人身边。
“你好,老弟。”埃德加尔热情地打招呼。
“芬兰人”眼睛睁得老大,很警觉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我们是——黑暗使者,”埃德加尔悄声地继续说道,“我们不会放弃自己人的。我被派过来在有需要时保护你们。在法庭上我们能为你们辩护——请你们相信。所以,为黑暗效力的人,昂起头来。我们的时刻即将到来。”
说完这些埃德加尔站起身,头也没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这样,让他们绞尽脑汁去想吧……
这是多么动人心弦啊!埃德加尔好不容易保持住了一副一动不动的庄重表情,忍着没笑出来。而“芬兰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完全说明了另一回事——他的确担忧而害怕。
“我不该那样的,”埃德加尔轻轻地嘟哝着说,“他们还像孩子一样……可我在嘲弄他们。”
埃德加尔难过地叹了口气,翻开杂志。好在飞布拉格比飞往,比方说,南萨哈林斯克要近一些。三下五除二——就已经到那儿了。无需任何中途转机和类似在座位上做梦这样的噩运。尽管,如果仔细想想,最方便的旅行方式莫过于走黑暗使者的正门。只是开通从莫斯科到布拉格的正门——是不允许的滥用行为。也就是说,只好跟普通人一样坐飞机。
其实,不是,不是跟普通人一样。他者至少不存在机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