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的组合——一个守日人巡查队的小吸血鬼,两个宗教法官和一个光明魔法师。
大家安静地待在一套很大的空房子里,等待着微波炉里的水沸腾,好冲速溶咖啡。我甚至允许科斯佳进来了,此刻他坐在以前坐过的那个窗台上,不过是在窗台的内侧。
只有维杰斯拉夫一个人坐不住。
“我不习惯俄罗斯了,”他若有所思地在窗边踱步,说道。“不习惯了。认不出这个国家了。”
“的确,国家变了!建起了新房子、公路……”我兴奋地开口说起来。
“别说讽刺话了,巡查队员,”维杰斯拉夫打断我的话。“我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守纪律的他者在你们的国家只存在过七十年,那时候甚至巡查队员彼此间也都以礼相待……”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像从链子上挣脱了吧?”我有远见地说。
维杰斯拉夫不吱声。
我感到羞愧。不管他以前是谁,这个来自宗教法庭的布拉格吸血鬼。今天他可是啪啪地拍溅着水珠,一头钻进了肮脏的水洼里。我第一次看到宗教法官出丑。甚至格谢尔……并不是要他怕他们,但是他不能小视不可抗拒的力量。
一下子表演得过火了。轻松而优雅。
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宗教法官成了第三方……只有一方在耍阴谋吗?黑暗力量、光明力量和宗教法庭?
或者黑暗力量、光明力量和黄昏界?
玻璃茶壶里的水沸腾起来,我把开水倒在窗台上放着的几个杯子里。摆出了咖啡、方糖、小包装牛奶。
“戈罗杰茨基,你明白吗?今天和约被破坏了?”维杰斯拉夫冷不丁问道。
我耸耸肩。
“你不必回答,”维杰斯拉夫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什么都明白。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中某个人挑起宗教法庭采取轻率的行动,从而得到把一个普通人吸收到光明力量阵营中去的权力。我不认为,这会给守夜人巡查队带来很多好处。”
我也有同感。铁木尔·鲍里索维奇不会去学习如何利用黄昏界的力量。他会长命百岁,会有机会使用小小的魔法,发现事业上的竞争对手的密谋,躲开子弹……他有这个本事。还有,也许他的公司会把大笔款项转拨到守夜人巡查队的账户上。他会变得更善良,开始从事慈善事业……承担抚养动物园的白熊和十个保育院孤儿的义务。
不管怎么说,为此跟宗教法庭闹矛盾都不值得。
“可耻,”维杰斯拉夫用痛苦的声音说道。“利用职位达到个人目的!”
我不由得扑哧一笑。
“有什么可笑吗?”维杰斯拉夫警觉起来。
“我觉得格谢尔是对的。您确实是在办公室待的时间太长了。”
“这么说,你认为一切都正常喽?”维杰斯拉夫问。“没有理由气愤?”
“一个人,即使不能算世界上最好的人,成了光明力量的一员。”我说。“现在他不会对任何人作恶了,而是恰恰相反。那么我何必要气愤呢?”
“别说了,维杰斯拉夫,”埃德加尔轻声说。“戈罗杰茨基什么都不知道。他太年轻。”
维杰斯拉夫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忧郁地说:
“我觉得,你跟其他那些光明使者不同。你看重的是实质,而不是形式……”
这下我火了:
“是的,我看重实质,维杰斯拉夫!实质就是:你是吸血鬼!而你,埃德加尔,是黑暗巫师!我不知道,你们从什么事上看出和约被破坏,但是我相信,你们不会对扎武隆提出什么要求!”
“光明魔法师……”维杰斯拉夫漫不经心地说。“光明力量的信徒……我们只是要维持平衡,明白吗?连扎武隆也会受到法庭审判,要是他打算干这种事的话!”
但是现在我已经停不下来。
“扎武隆作恶多端,他企图杀害我妻子,他企图杀害我。他不断地把人引向黑暗力量一边!你说,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做了不正当的事,耍了诡计吗?那么这可以说是不正当,但却是正确的!每当有人以诡计来应对阴谋时,你们总是愤愤不平……又有什么办法,一切准则还不都是说变就变。开始公平地玩一把吧!”
“你眼里的正当跟我们认为的正当是两码事,”埃德加尔脱口而出。“维杰斯拉夫,咱们走吧……”
吸血鬼点点头,放下没喝完咖啡的杯子。
“谢谢你的咖啡,光明使者。我把进来的邀请还给你。”
两个宗教法官离开了。只剩下沉默寡言的科斯佳,他坐在小凳子上在把咖啡喝完。
“卫道士,”我气呼呼地说。“是不是你也认为他们是对的?”
科斯佳笑了起来:
“不,为什么呢?他们活该。早就该打掉宗教法官的傲气……我感到遗憾的只是,做这件事的是格谢尔,而不是扎武隆。”
“格谢尔什么也没有做,”我固执地说。“他发过誓,你听到没有?”
科斯佳耸耸肩:
“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把一切都搞定的。不过这是他的阴谋诡计。扎武隆决定静观其变并不是无缘无故的。狡猾,老狐狸真狡猾……你知道什么事情让我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我警觉地问。科斯佳的支持好像并没有鼓舞我。
“总的来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呢?我们在搞阴谋,把我们需要的人拉到我们这一边。你们好像也一样。格谢尔想让儿子成为光明力量的成员——他这么做了。好样的!我没有任何意见。”
科斯佳微笑着。
“你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谁是正确的?”我问。
“你指什么?”此刻科斯佳警觉起来,他预料有圈套不是没有根据的。
“你倒是回答呀。”
“我们是正确的,”科斯佳怀着爱国心说道。“顺便说说,有几个吸血鬼和变形人参加过这场战争!其中两个甚至还获得了英雄金星勋章!”
“为什么正确的恰恰是我们?要知道,斯大林也不反对吞并欧洲。而且我们也轰炸过和平的城市,也抢过博物馆,也枪毙过逃兵……”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是正确的!因此才正确!”
“那么现在正确的是我们。而我们——是光明力量。”
“就是说,你这么认为,”科斯佳补充说。“所以你不能忍受愤怒?”
我点点头。
“哼……”科斯佳轻蔑地说。“哪怕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论据也好。”
“我们不喝血。”我说。
科斯佳把杯子放到地板上,站起来。
“谢谢你的款待。我把进来的邀请还给你。”
剩下我一个人——在很大的空房子里,独自面对几杯没喝完的咖啡、敞开门的微波炉和茶壶里冷却的水……
我干吗要把水放在微波炉里热呢?只要用一个小魔法——水就会直接在茶壶里自动沸腾……我拿出手机,拨了斯维特兰娜的号码。电话没人接。大概她和娜久什卡散步去了,手机又忘在房间里……
我心里绝对没有我企图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我们究竟在什么方面有优势呢?搞阴谋,打仗还是欺骗。我需要得到答案,又一次需要。但我并不指望从聪明的格谢尔那里得到,他惯于胡编乱造。也不指望从自己这儿找到答案——对自己我已经不相信了。我需要从我信任的那个人那里得到答案。
我还应该弄明白,格谢尔是怎样欺骗宗教法庭的。
因为即使他对光明发誓,那也一定是撒谎……
那么我是为什么而战?
“但愿一切到此为止。”我刚一开口就打住了。不要发誓——在被激发后我最早学的就是这个。可是你看——几乎要失去控制了……
但愿一切到此为止。只不过是但愿。
这时门铃响了——好像有人猜到了,此刻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干。
“请进!”我隔着整个房间大声喊道,想起来门没有锁上。
房门稍稍打开了一点,拉斯的脑袋探了进来,我的这位邻居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没关系吧,没有打扰你吧?”
“别大惊小怪,请进吧。”
拉斯推门而入,四处张望着,说:
“不,你这儿还凑合……只不过得装个抽水马桶……可以再让我洗一次澡吗?现在或者晚上……我挺喜欢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一串钥匙,想象着钥匙膨胀起来,裂成碎片……
我把一套新配的钥匙扔给拉斯。
“接着!”
“干吗?”拉斯仔细打量着钥匙,感兴趣起来。
“我要离开一下。你暂时在这里用吧。”
“瞧,只有正常人才搬进来住……”拉斯感到伤心。“真遗憾。你马上就走吗?”
“现在就走,”我说。我忽然意识到,我是多么想见到斯维塔和娜佳。“也许,还会回来。”
“也许不回来吧?”
我点点头。
“真遗憾,”拉斯又说了一遍,走过来,“我看到你有MD随身听……拿着。”
我接过光盘。
“《打仗留下的义肢》,”拉斯解释说,“我的专辑。只不过别当着女人和孩子的面听。”
“我不会的。”我在手里摆弄着光盘,“谢谢。”
“你碰到什么难题了吗?”拉斯问,“对不起,要是你不嫌我多管闲事的话,不过你看起来非常沮丧……”
“不,没什么,”我振作起来。“思念女儿。我现在就走……妻子和她一起在别墅,可我在这里有工作……”
“神圣的工作,”拉斯称赞道。“无法分出一点精力来照顾孩子。不过母亲和她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我看了看拉斯。
“母亲对孩子总是最重要的,”拉斯像维戈茨基、皮亚杰或者其他儿童心理学家那样说道。“生物学上是这么规定的。我们男人总是要首先关心女人的嘛,而女人要关心孩子。”
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的房子我没费口舌就获准进去了。保镖看起来完全是正常的,他们大概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印象了。
格谢尔跟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正在书房里喝茶。很大的,甚至可以说“应有尽有”的书房里放着一只笨重的书桌,还有一大堆各种各样好玩的小摆设放在几只旧书橱的搁板上。真奇怪,怎么能把这些风格迥异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呢。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的书房跟他父亲的办公室惊人地相似。
“来吧,年轻人,”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对我笑了笑说,“你看,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瞟了一眼格谢尔,补充一句:
“还年轻,性子急……”
“说得对,”格谢尔点点头。“出什么事啦,安东?”
“谈话应该,”我说,“单独进行。”
格谢尔叹了一口气,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站起来说:
“我去找我的那些员工了。不能让他们在那里把裤子坐破,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儿干。”
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出去了,我和格谢尔两人单独留了下来。
“喂,出什么事了,戈罗杰茨基?”格谢尔疲惫地问。
“我们可以自由交谈吗?”
“可以。”
“您不希望您的儿子成为黑暗使者,”我说,“对吗?”
“你会希望看到你的娜久什卡成为黑暗女魔法师吗?”格谢尔以问代答。
“可是铁木尔必然会成为黑暗力量的一员,”我继续说。“您需要得到权力再一次干涉他。为此黑暗力量,更准确地说——宗教法庭想必会惊慌失措,并对您儿子采取某些不法行动……”
“事情已经发生了,”格谢尔说。“就是这样,戈罗杰茨基。你想指责我什么?”
“不,我想弄明白。”
“你已经看到了,我对光明力量发过誓。以前我没有跟铁木尔见过面。我什么也没有向他许诺,没有寄过信。没有为了这些目的招来过任何人。”
不,格谢尔不坦白,也不是要哄骗我,他似乎只是在叙述这次任务的种种限制——然后满意地等待,他的学生会如何作答。
“维杰斯拉夫再提一个问题就足够了,”我说。“不过,看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过于人道了……”
格谢尔动了动眼皮,好像在排练点头似的。
“母亲。”我说。
“维杰斯拉夫很久以前杀害了他的母亲,”格谢尔解释说。“不是出于恶意。他那时还是个年轻的吸血鬼,无法控制自己。不过……打那以后他尽可能不再说出这个词。”
“谁是铁木尔的母亲?”
“档案里想必有她的名字。”
“那上面无论什么名字都可能有。会写着,铁木尔的母亲在战争结束时失踪了……不过我认识一个女的他者,从那时候起她就依附在鸟的体内。从人类的观点来看她是死了。”
格谢尔没有吱声。
“以前您真的是没办法找到他吗?”我问。
“我们确信季姆卡已经死了,”格谢尔轻声说。“这件事奥莉加不甘心。她一恢复后就继续寻找……”
“她找到了儿子。向他许下了轻率的诺言。”我结束了讲话。
“女人嘛,可以允许她们释放多余的激情,”格谢尔干巴巴地说。“甚至聪明的女人也一样。而男人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女人和孩子,合理而周密地安排一切。”
我点点头。
“你在指责我吗?”格谢尔好奇地问道。“安东?”
“我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您?”我问。“我有女儿——光明使者。我也不愿意让她投奔黑暗力量。”
“谢谢,安东。”格谢尔点点头,显然全身都放松下来了。“我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
“很想知道,为了儿子和奥莉加您会走得多远,”我说。“您知道不知道斯维特兰娜预感到了什么?我面临什么危险?”
格谢尔耸了耸肩:
“预感——是不可靠的东西。”
“要是我决定把真相告诉宗教法庭呢,”我继续说。“我要是决心离开巡查队,去投奔宗教法庭……那会怎么样呢?”
“你不会离开的,”格谢尔说。“尽管维杰斯拉夫一直在暗示你。还有什么,安东?我觉得,你有新的问题没有说出来。”
“结果怎么会是这样,您的儿子居然是他者?”我问。“这就像是中了头彩。很少有哪个家庭里他者生出的孩子是他者。”
“安东,你要么去找维杰斯拉夫说出你的推测,”格谢尔轻声说,“要么做好准备就赶快去找斯维特兰娜。别再盘问我这件事了。”
“您别害怕,宗教法庭一切都会考虑到、弄清楚的,还有什么问题呢?”我问。
“我不害怕,三个小时以后维杰斯拉夫就会签署结束调查的文件。他们不会挑起事端。一大堆破事已经够他们忙的了。”
“对您来说成功就是再次干涉铁木尔。”我说。
我朝门口走去。
“你还有一星期假期,跟家里人一起去过吧!”格谢尔在我身后说。
起初我想自豪地说,我不需要施舍。
但我及时忍住了,没说出来。
见鬼了吗?
“还有两星期才对,”我说。“我有一个月的补假。”
格谢尔没吭声。
尾 声
等休假归来,我打算把宝马还掉。归根结底……
在新的道路上开车——以前这里坑坑洼洼,现在已用一段段公路连接起来了,不过偶尔也还会有几个地方坑坑洼洼——汽车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轻松通过。
做他者真好。
我知道,我不会遇到堵车。我知道,不会有一个醉醺醺的司机开着一辆翻斗车迎面向我冲来。要是汽油用完了,我可以往油箱里灌水——把水变成燃料。
谁不希望亲生的孩子拥有这样的命运呢?
我有权指责格谢尔和奥莉加吗?
汽车音响是崭新的,有放MD的卡座。起初我想把《打仗留下的义肢》放进去,后来又拿定主意:我需要听一盘抒情一点的音乐。
于是我把“白卫军”乐团的歌放了进去。
我不知道,你作了决定,
我不知道,谁跟你在一起,
天使用丝线把天空缝制,
深蓝色和浅蓝色的丝线……
我不记得失去的滋味,
我无力抗拒恶的势力,
每一次迈出家门,
我都扑向你的怀里……
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智能型的音响立刻放低了声音。
“斯维塔吗?”我问。
“你的电话老是打不通,安东。”
斯维特兰娜的声音非常平静,可见,一切正常。
这是最重要的。
“我也打不通你的电话。”我说。
“看来,是那个地方信号太差,”斯维特兰娜微笑了一下。“半小时前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在跟格谢尔谈话。”
“一切都正常吗?”
“是的。”
“我有一种预感,你走在路肩上。”
我点点头,眼睛瞧着路上。我的妻子是个聪明人,格谢尔。她的预感是可靠的。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吗?”我补充说。
“现在一切都正常。”
“斯维塔……”我一只手按住方向盘,问道。“要是我不能确信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那该怎么办呢?要是你被‘对还是错’这个问题弄得很痛苦,你会怎么办?”
“投奔黑暗力量,”斯维特兰娜毫不犹豫地答道。“他们不痛苦。”
“这也算回答?”
“这是惟一的回答,也是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之间的全部区别。这种区别可以称之为良心,可以称之为道德感。实质是一样的。”
“这种感觉,”我抱怨说,“就是时间出现混乱,明白吗?而即将重新出现的……我不知道。不是黑暗力量的时间,不是光明力量的时间……甚至不是宗教法庭的时间……”
“这是无主的时间,安东,”斯维特兰娜说,“这只不过是无主的时间。你说得对,有一件事情将要来临。有一件事情将要在世上发生。不过还不是现在。”
“跟我说说吧,斯维塔,”我请求说。“我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在这半个小时里跟我谈谈吧,好吗?”
“我手机卡里充的值不多了。”斯维特兰娜担心地说。
“我现在给你重新拨一个,”我建议说,“我有任务在身,我的手机是公家发的。让格谢尔去掏腰包好了。”
“你的良心不会受折磨?”斯维特兰娜笑了起来。
“为今天的事情我已经训练过良心了。”
“好吧,不要重新拨了,我对手机施一下魔法就行了,”斯维特兰娜说。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我常常分不清她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那你告诉我,”我说,“我来了后会发生什么事。娜久什卡会说什么。你会说什么,你的妈妈会说什么。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一切都会好的,”斯维特兰娜说。“我高兴,娜佳高兴,我妈妈也会高兴的……”
我驾驶着汽车,不顾那些严格的交通规则,一只手把手机拿到耳朵旁。有几辆卡车一直在对面的道路上疾驶。
我听着斯维特兰娜的说话声。
在汽车行进中始终可以听到轻轻的女声独唱:
当你回来时,一切都将改变,
我们会彼此理解……
当你回来时,
我不是妻子,甚至不是女友。
当你回到我的身边,
那个从前如此疯狂地爱过你的人,
当你回来时
你会看到命运的骰子早就不像我们抛下它时那般……
* * *
莫斯科并无这两条大街,最近有人主张用维索茨基(1938—1980)和奥库贾瓦(1924—1997)这两位俄罗斯弹唱诗人和歌手的名字取代现在的大共产主义街和十月革命街,市政府曾开会讨论此事,但尚未作出决定。
斯维特卡是斯维特兰娜的爱称。
斯维塔,斯维特兰娜的小名。
尤莉卡是尤利娅的爱称。
娜久什卡是娜杰日达的爱称,娜佳是小名。
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在《君主论》一书中提出君主为达到目的,可不择手段,这本书给他留下了不讲道义、不顾廉耻的恶名。
娜坚卡,娜杰日达的爱称。
奥斯坦基诺电视塔位于莫斯科,于一九六七年建成,高五百四十米,是仅次于加拿大多伦多电视塔的世界第二高塔。
亚历山大·卡列林(1967— ),俄罗斯摔跤运动员,曾连续三次获得奥运会男子一百三十公斤古典式摔跤冠军,被称为“西伯利亚熊”。
科斯佳,康斯坦丁的小名。
施蒂尔利茨,俄罗斯民间笑话中的著名人物,常常以侦察员或间谍的形象出现,关于他的笑话中有许多俏皮话和双关语,十分有趣。
极可意浴缸是一种原产自意大利的水力按摩式浴缸。
俄国产的一种名牌香烟,嗜大麻者常将白海香烟的烟草换成大麻叶或混着抽。
法国的一种名牌香烟。
阿顿,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形状如圆形太阳。
俄语单词розыгрыш(平局)在口语中也可解释为捉弄、骗局。
加里宁(1875—1946),苏联早期领导人之一。
娜季卡,娜杰日达的爱称。
1俄里等于1.06公里。
平克顿(1819—1884),美国著名私人侦探事务所的侦探和创建人。
证明持证人及其财产受到政府特别保护。
科洛迪(1826—1890),意大利儿童文学作家。《木偶奇遇记》的作者。
《人工智能》,由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美国科幻片。
波利尼西亚,太平洋南部的岛屿。
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说源于希腊传说,表示时刻存在的危险或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
卡尔斯巴德,捷克的一个城市,现改名为卡罗维发利。
因诺肯季·斯莫克图诺夫斯基(1925— ),俄罗斯演员,人民艺术家。曾于一九六五年获列宁奖。
维戈茨基(1896—1934),苏联心理学家。
皮亚杰(1896—1980),瑞士心理学家。
季姆卡是铁木尔的爱称。
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黄昏使者·
序
在莫斯科郊外度假永远是两种人理所当然的选择,穷人和富人。中产阶级通常选择到土耳其饭店去度假,跟那种包吃包住的旅行团。还喜欢到西班牙去体验那里炎热的午休或者去克罗地亚干净的海滨享受日光浴。俄罗斯中部地带不是中产阶级度假喜欢去的地方。
不过,在俄罗斯中产阶级并不多。
生物学教师这个职业,即使是在有权威的莫斯科古典中学任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中产阶级。要是教师是个女的,要是她的混蛋丈夫三年前就另有新欢,无论如何也不愿承担抚养两个孩子的义务,那么对于土耳其饭店就只能幻想了。
好在孩子们眼下还没有进入可怕的青少年时期,在旧别墅、小溪和从村外开始延伸的树林里玩耍也非常开心。
糟糕的是,大女儿已经过于认真地意识到自己在家中的大姐姐地位。十岁的姐姐已经可以很好地照看五岁的弟弟,去小溪里玩水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钻进密林深处去了解自然课课本中提到的知识。
不过十岁的克休莎眼下还没有料到他们会迷路。她紧紧地拉着弟弟的手,沿着勉强看得出的小道向前走,她讲述说:
“那么他又要挨松木桩的打了!一根打在脑门上,另一根打在肚子上!他从坟墓里站起来,说:反正你消灭不了我!我早就死了!我的名字叫……”
弟弟轻轻地呻吟着。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克休莎一本正经地说。“他倒下就死了。大家把他安葬起来,还为他举行了纪念活动。”
“太—太—太可怕了,”罗姆卡承认说。他结巴并不是因为害怕,他常常说话结巴。“你别—别再说—说了,好吗?”
“我不说了,”克休莎说着朝四处张望了一圈。身后还能看得见小路,但是前面的路完全被掉下来的针叶和腐烂的树叶遮住了。森林好像不知不觉变得昏暗和寒冷起来,根本不像村子里的那个林子,妈妈在那里租了别墅——一座废弃的老房子,应该趁时间还不晚赶紧往回走。克休莎是姐姐,懂得关心弟弟,她明白这一点。“我们回家去吧,要不妈妈会骂我们的。”
“小狗,”弟弟冷不防说道,“看,一只狗!”
克休莎转过身去。
身后当真站着一只狗。大大的,灰色的,长着大犬牙,狗张开血盆大口望着——仿佛在微笑。
“我想要一只这样的狗。”罗姆卡一点也不结巴地说,并自豪地看了看姐姐。
克休莎是在城里长大的姑娘,她只有在画上才见过狼。还有在动物园里,不过那里有的是一些罕见的苏门答腊狼……
可是现在她感到害怕了。
“走吧,走吧,”她轻声说,更加紧地拉住罗姆卡。“这是只陌生的狗,不能跟他玩耍……”
大概她的声音让弟弟感到害怕了,而且他害怕得不再抱怨,主动抓住姐姐的手,听话地跟着她走。
灰狗站了没多久,不慌不忙地跟在孩子们身后。
“他在跟着我们走,”罗姆卡说,环顾着四周。“克休莎,这——这是狼吧?”
“这是狗,”克休莎说。“只是不要跑,明白吗?狼专门咬逃跑的人!”
“咱们跑吧!”克休莎喊道。于是他们跑了起来——不顾一切地穿过林子,经过多刺的、有黏性的灌木,跑过大得出奇的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的食蚁熊,跑过一排排长了青苔的树墩——有人曾经在这里砍过十棵树,而且全都拖走了。
狗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从后面,从右面,从左面。并且不时发出既像咳嗽又像笑的声音。
“他在笑!”罗姆卡噙着眼泪说。
狗不见了,不知到哪里去了。克休莎停在一棵巨大的松树跟前,把罗姆卡搂在怀里。弟弟早就不喜欢这样的温情了,但是此刻他没有反对,把背更紧地贴着姐姐,害怕地用手蒙住眼睛,轻声重复说:
“我不怕,我不怕,谁也不怕,谁也没有。”
“谁也没有,”克休莎证实。“你不要呻吟呀!狼……狗在这里有孩子。他是在把我们从小狗身边赶走。明白吗?”
“走吧,”罗姆卡高兴地同意了,从脸上拿掉了手。“哟,小狗!”
他刚一看到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几只小狗,心里的恐惧瞬间就消失了。小狗有三只——灰色的、大脑门的、眼睛傻里傻气的。
“小—狗……”罗姆卡兴奋地说。
克休莎慌忙向旁边躲去,可是他们身边的松树不允许——她的印花布连衣裙让松脂给粘住了。克休莎拼命挣脱,终于嘶啦一声,裙子脱离了松树。
这时,她看到了一只狼。它站在他们身后微笑着。
“我们应该爬到树上去……”克休莎小声说。
狼笑起来。
“它希望我们跟小狼玩吗?”罗姆卡充满希望地说。
狼摇晃着灰色的带有斑点的脑袋。仿佛在回答——不,不。我希望小狼玩弄一下你们。于是,克休莎喊了起来——喊得那么响亮,那么刺耳,甚至连狼都吓得后退了一步,满脸起皱。
“滚开,滚开!”克休莎叫了起来,忘记了她已经是一个勇敢的大姑娘了。
“别喊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整个林子都要被你们吵醒了……”
两个孩子又产生了希望,转过身去。小狼旁边站着一位成年妇女——眉清目秀,一头乌发,穿着长长的麻布连衣裙,光着脚。
狼威胁地吼叫起来。
“别淘气,”那女人说。她俯下身子,抓住一只小狼的后脖颈——小狼悬在她手里,一副无奈的样子,好像睡着了似的。其余两只小狼也待在原地不动了。“是谁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狼已经不再注意孩子们,闷闷不乐地朝那个女人爬过去。
狼群出没的密林,一片黑暗和恐怖,
你们骗不了我,
女人拖长声调说道。
狼停下脚步。
我看见了真理,看见了谎言,
你究竟跟谁相像?
女人说完了,眼睛瞧着狼。
狼咧开嘴笑了。
“哟,哟,哟……”女人说。“咱们怎么办?”
“走……吧……”狼吼着。“走……吧……女……巫……”
女人把手中的小狼扔到柔软的青苔上,小狼仿佛一下子缓过气来,惊慌地朝大狼扑去,在它的肚子底下窜来窜去。
三根小草,一张桦树皮,
欧亚瑞香从灌木丛里采摘,
一滴鲜血,一滴泪水,
一张羊皮,一绺发丝……
我将它们混合又搅拌,
我熬制迷魂汤以备不时之需……
大狼倒退了几步,小狼跟着他一起往后退。
从今往后你将失去力量,
魔法不再奏效!
女人喜气洋洋地说。
仿佛有四道灰色的闪电——一道大的,三道小的——从林中旷地窜起,击中灌木丛。空中旋起了一团灰色的毛皮,发出刺鼻的狗味——好像有一群狗雨后在这里晒太阳。
“阿姨,您是老巫婆吗?”罗姆卡轻声问道。
女人笑了起来,走到他们跟前,拉起他们的手。
“咱们走吧。”
她住的并不是童话中老巫婆住的那种搭在鸡脚上的小木屋,这让罗姆卡感到很扫兴。这是一座原木盖的最普通的小房子,有几扇小窗和几个很窄的穿堂。
“你们这儿有洗澡间吗?”罗姆卡转动着脑袋问道。
“你要洗澡间干吗?”女人笑了起来。“你想洗澡吗?”
“您应该先把洗澡间烧暖,然后给我们吃东西,只有在这之后才能吃掉我们。”罗姆卡一本正经地说。
克休莎拉了拉他的手。可是那女人没有生气,她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我跟民间故事中的老巫婆搞混了?我可以不把洗澡间烧暖吗?我家里反正也没有洗澡间。我也不会吃掉你们。”
“可以。”罗姆卡高兴起来。
房子里面也无论如何不像傲慢的老巫婆住的地方。刷得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带摆锤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天花板下面吊着一只带天鹅绒穗子的漂亮枝形吊灯,不太稳的架子上放着一台飞利浦迷你电视机。有俄式火炉,不过屋子里放了这么多破烂货,那就毫无疑问——这里一定好久没有烤过年轻小伙子和小孩子了。也许只有放古书的大书橱看起来有气派,够神秘。克休莎走近书橱,看了看书脊。妈妈常说,知识分子到别人家里去首先应该看看主人的书,然后才看其他东西。
可是书籍是破破烂烂的,书名勉强才能辨认出来,而那些可以拿来看的书,即使是俄文版的,也完全看不懂。妈妈也有这样的书:《蠕虫学》、《民族起源》……克休莎叹了一口气,离开了书橱。
罗姆卡已经坐在桌旁,老巫婆从白色电水壶里给他倒了杯茶。
“你想喝茶吗?”她和善地问。“味道很好,用林子里的花草泡的……”
“味道好,”罗姆卡证实,不过他吃醮上蜂蜜的面包圈比喝茶多。“坐下吧,克休莎。”
克休莎坐下,有礼貌地拿过茶碗。
茶真的是味道很好。老巫婆也喝了茶,面带微笑地瞧着孩子们。
“我们喝完茶不会变成小山羊吧?”罗姆卡冷不丁问道。
“为什么?”老巫婆莫名其妙。
“您对我们施了魔法呀,”罗姆卡解释说,“把我们变成小山羊,然后吃掉我们。”
看来,他对神秘的救命恩人并没有完全相信。
“可是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变成臭烘烘的小山羊后再吃掉呢?”老巫婆怒气冲冲地说。“要是我想把你们吃掉,那就用不着把你们变成任何东西就直接吃掉好了。少看点罗乌,小家伙!”罗姆卡撅起了嘴,轻轻踹了克休莎一脚,用耳语问道:
“谁是罗乌?”
克休莎不知道,便发出嘘嘘声。
“喝茶,别说话!大概是一个巫师……”
他们不会变成小山羊,茶味道很好,蜂蜜和面包更加美味。老巫婆详细询问克休莎在学校里的学习情况。她也认为四年级是最惨的一年,跟三年级截然不同。她责备罗姆卡,因为小家伙喝茶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十分感兴趣地问克休莎,她弟弟怎么会结巴这么久。随后又告诉他们,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巫婆。她是一个植物学家,她到林子里来采集各种各样的野草,当然知道哪些草狼最害怕。
“为什么狼会说人话呢?”罗姆卡不相信地问。
“他压根儿就没说过话,”老巫婆植物学家打断他的话说。“他是在嗥叫,而你们觉得狼在说人话,对不对?”
克休莎想了想,断定事实的确如此。
“我送你们到林子边上去,”那女人说。“从那里可以看到村子。以后别再到林子里来了,要不会给狼吃掉的!”
罗姆卡想了想,提出帮助她采集野草。为了使狼不来害他们,应该给他一棵专门对付狼的野草。也可以以防万一,用来对付熊,还可以对付狮子。因为这里的森林完全同非洲一样。
“你们采不到任何野草!”女人严肃地说。“这都是一些罕见的草。‘红皮书’里有记载,它们是不能顺便采的。”
“我知道什么是‘红皮书’。”罗姆卡兴奋起来,“讲讲吧,劳驾……”
女人看了看钟,摇摇头。有教养的克休莎马上说,他们该回家了。
两个孩子每人得到一块路上吃的装有蜂蜜的蜂房,女人一直把他们送到林子边上——那里原来非常非常近,好像那些小路自己会跑到他们脚下来似的。
“别再到林子里来了!”女人又一次教训他们说,“别再到我身边来——狼会吃掉你们的。”
下了小山坡往林子走去的路上两个孩子还不时回头张望。
起初那女人站着,目送着他们,后来就看不见了。
“她毕竟是老巫婆,对不对,克休莎?”罗姆卡问。
“她是植物学家!”克休莎为那女人说话。她很奇怪:“你不结巴了!”
“结—巴—的!”罗姆卡逗笑说。“我以前也可以不结巴的,只不过是故意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