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使者听了不会感到难过。光明使者会屈服。我了解了我并不想了解的真相,安东,所以就屈服了。大概我不配对你说这些吧?不过这样就不诚实了。好像你也是羊群的一分子似的。”
“斯维塔……”我看了一眼窗子里小灯的微弱灯光。“斯维塔,娜久什卡的魔法体温是多少?”
回答之前她稍停顿了一下。
“零度。”
“伟大的……之中最伟大的……”我说。
“完全没有法力的……”斯维特兰娜应声说。
“现在我们怎么办?”
“活下去,”斯维特兰娜随口说道。“我是他者……说出我的无辜已经迟了。我在人类那里获取了力量,从黄昏界中取出来——反正这是别人的力量,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没有罪过。”
“斯维塔,我要去找格谢尔。现在就直接去。我要离开巡查队。”
“我知道,你去吧。”
我站起来,轻轻扶住晃动的吊床。天色很暗,我无法看清楚斯维特兰娜的脸。
“去吧,安东,”她又说了一遍。“我们要彼此对视将会很难。需要时间来慢慢习惯。”
“那里怎么样,在第五层?”我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
“好吧,我去问格谢尔。”
“让他去回答吧……要是他愿意的话。”
我俯下身子,碰到了她的嘴唇——因为滴到眼泪而湿漉漉的。
“讨厌……”她小声说。“讨厌……做寄生虫。”
“坚持住……”
“我是在坚持。”
当我走进车棚,关上门时,斯维特兰娜进了屋。我没开灯,坐进了车子,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科利亚大叔在这里捣鼓了些什么?汽车能不能发动得起来?
汽车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了,发动机发出非常轻柔的声音。
打开近光灯后我开着车子出了车棚。
隐蔽工作的规则呢?
管它呢。牧羊人何必要躲着羊呢!
我没有下车,略施法术就打开了大门。车子开上了街——立刻加大了油门。村子里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羊群好像都吃了掺有安眠药的饲料……
汽车冲上了乡间小路。关掉近光灯打开远光灯后,我踩了一脚油门。狂风扑打着打开的车窗玻璃。
在方向盘上摸到遥控器后,我打开了随身听。
我走进这个多风的城市,没披斗篷,
它缠住我的脖子,如同常春藤。
蛇一般的链环把我的灵魂束缚。
我看到了黑太阳,但我一滴眼泪未流。
我失去身份,我蛮横无理,做了错事。
被蟒蛇吞下的兔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蛇一般的链环只不过起初很紧,
我看到了黑太阳和太阳的梦境。
即使置我于死地,我也无法分辨恶习和美德,
好像有人要干掉证人,把我们变成毒蛇。
我愿意在任何掩饰下苟且偷生,
我心甘情愿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
甚至在呕吐时卡着喉咙歌唱爱情,
只要我的祖国需要我这样。
前面,在上道的入口处出现了一点亮光。我眯缝起眼睛,透过黄昏界观察。路上横着一个小型警用路障,旁边有两个人和两个他者在等待。
黑暗使者。
我笑了一下,放慢了车速。
我的大脑是一个蜂房,那儿没有蜂蜜,只有蚂蚁,
子弹的核心朝着有目标的爱情移来移去。
可是蛇一段的链环似铠甲将我束缚,
我看到了黑太阳。太阳对我恨之入骨。
我可以不战而降,投进魔鬼的嘴里,
但我却站着赴死——链环不让我倒地。
蛇一般的链环是我的支架和腰带,
我看到了黑太阳。这对眼睛有害。
在路障旁停下车后,我等待着,直到交通警按着胸前的冲锋枪走过来。宗教法庭的人办事一向无所顾忌,引起了周围群众的围观。
我把驾驶证和行驶证递给交通警,调低了音乐声。
我看了一眼这些他者。
第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宗教法官——上了年纪的干瘪亚洲人。我也可以说,这个人的力量是二三级的,但宗教法官的法力很难判断得准。
第二个是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的黑暗力量普通成员。吸血鬼科斯佳。
“我们在找老巫婆,”宗教法官说。交通警丝毫也没有注意他们,因为他们看不见。
“这里没有阿琳娜,”我回答说。“是埃德加尔指挥搜捕行动的吗?”
宗教法官点点头。
“我的事你问问他就行了。我是安东·戈罗杰茨基,守夜人巡查队员。”
“我认识他,”科斯佳小声嘟哝道,转身面对宗教法官。“一切正常。奉公守法的光明力量……”
“过去吧,”交通警把证件还给我说,
“您可以继续行驶,”宗教法官点点头。“接下去还有几个哨卡。”
我点点头,开车上了路。
科斯佳站着,目送我的背影。
我又打开了音响。
我不赞成也不反对。我不是善也不是恶。
你和我在一起,我的祖国,总是好运连连!
你那蛇一般的链环——是我的家,我的陷阱。
我将在太阳下面蜿蜒向前,
在这个令人讨厌的太阳下面,
从这里到那里,从这里到那里,
从此时到最后审判日。
* * *
俄罗斯童话中的巫婆住的茅屋是搭建在两只鸡脚上的。
罗斯,俄罗斯的古国名。
安托沙是安东的小名。
克瓦斯,一种用麦芽或黑麦面包等制成的清凉饮料。
罗曼,罗姆卡的本名。
奥克萨纳,克休莎的本名。
什卡利克是旧俄酒的容量单位,1什卡利克约合0.06升。
卡庇托林,罗马城发源地的七丘之一。上有卡庇托林圣殿,是元老院和民众聚会的场所。
即娜塔利亚·奥雷罗(1977— ),乌拉圭女歌唱家、女演员。
俄罗斯人名由名、父名和姓三部分组成,亚历山大是普希金的名字,谢尔盖耶维奇是他的父名。
安娜·彼得罗夫娜·凯恩是普希金的女友,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冈察罗娃是普希金的妻子。
萨沙是亚历山大的小名。
萨德(1740—1814),法国贵族,人称萨德侯爵,性虐待文学的创立者,作品常赤裸裸地呈现人性丑恶的一面,尤其是对于性变态的描写,受到当时甚至现在社会的查禁。
一九一七至一九二二年全俄肃反委员会的地方机关。
《姆米矮子精》是芬兰女作家、儿童文学插图画家托薇·扬松(1914—2001)创作的系列童话。
朱利·德·雷泽,法国贵族,任法军统帅时曾与圣女贞德并肩作战,后因被指控使用黑暗魔法诱拐并强暴虐杀数十上百们男童而被处死。他被视为史上第一个连环杀人犯,也是“蓝胡子”这个人物的原型。
巴扎罗夫,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小说《父与子》中子辈的代表人物,一个虚无主义者。
即列昂尼德·阿尔卡季耶维奇·雅库博维奇(1945— ),莫斯科电视台“奇迹天地”节目的著名主持人,深受观众喜爱。
娜久莎,娜杰日达的小名。
加尔卡,加利娅的爱称。
闵希豪生男爵,十三世纪德国旅行探险家、吹牛大王,传说他有四位天赋异禀的仆人:飞毛腿、大力士、千里眼和顺风耳。
伊万王子是俄罗斯童话《火鸟》中人物,伊万王子奉父命出国调查火鸟偷金苹果一案,途中救了灰狼,灰狼此后成了王子的助手。
典出俄裔美籍作家纳博科夫的小说《卢仁的防护》,指为了生存的意义而防护。
阿琳娜·罗季昂诺夫娜,普希金的奶妈的名与父名。俄语中对长者敬称时连称名与父名。
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黄昏使者·
序
他难得做梦。
现在他甚至睡不着。但这毕竟几乎是一场梦,是苏醒之前的一瞬间里的梦境。
轻松的、纯洁的、几乎是孩童般的梦境。
“吹气……拉长……启动按钮发射……”
火箭的银白色柱子出现在薄雾中。
喷嘴下面喷出火焰。
每个孩子都幻想成为宇航员,这样的问题他听到别人问了不下十次:“你想成为什么人,宇航员吗?”
而一旦变成他者以后,他对宇宙就不再抱有幻想了。
黄昏界比陌生的星球更有意思。显示出的力量——比宇航员的荣誉更诱人。
不过此刻他重又梦见了火箭——老式的、样子难看的、正在飞向太空的火箭。
大地,在脚下移动,或者在头上飘浮。
舷窗上厚厚的石英玻璃。
对于他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奇特的梦吗?
大地……朦胧的云彩……城市的灯光……人类。
几百万人,数十亿人。
他——从火箭运行的轨道上瞧着他们。
宇宙中的他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除非他者反对外星人。有一天他看了科幻影片——突然想到,现在对勇敢的里普利来说正是进入黄昏界的时刻……打呀,打呀,猛打那些迟钝的、束手无策的坏蛋。
他想到这里,立刻笑了起来。
外星人是不存在的。
而宇宙是存在的。只不过以前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宇宙。
现在他明白了。
他闭着眼睛站着。幻想着小小的、慢慢地在脚下旋转的地球。
每个孩子都幻想成为伟人——直到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难猜的谜语有了一部分答案。
还有他的他者的使命。
还有他对宇宙的荒谬的幻想。
薄薄的一本书,装订上人皮的封面,满是工整的手写连体字。
他拿起直接放在木头地板上的书。
打开第一页。
字母没有褪色——轻微而有效的魔法保护了它们。
这种语言地球上早就不存在了。印度学家会觉得它像梵文,但是很少有人会明白,这是中古印度普拉克里特语的一种。
不过他者甚至能懂死的语言。
是时而向上时而朝下摇晃着脑袋的象头神保护了你们,仿佛是在心里摇摆不定的湿婆!象头神将使我满怀智慧的甜蜜水分!
我的名字叫——富阿兰,我是来自光荣之城金城的女人。
愿望的实现者,雪山女神的丈夫,在我年轻的时候慷慨地奖赏我,赐予我在幻想的世界中行走的能力。我们这个世界上花瓣在风中旋转着从开花的树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那个世界就过去了一天——它的本质就是如此。那个世界蕴藏着伟大的力量。
他合上《富阿兰》。
心口怦怦直跳。
伟大的力量!
从老巫婆手中丢失的力量,几乎失踪了两千年的老巫婆。
没有主人的、无依无靠的,连他者都不知道的力量。
无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