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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女椿的梦想.2

作者:日-镝木莲/译者:郑舜珑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43

“爱德华给法兰克看的那张照片,我不太懂那张照片有什么意义。”

“照片中的女性长得和爱德华的未婚妻很像啊。”

“这我也知道啊。”由美噘嘴道。

“这就是男人恣意妄为之处。”浩二郎说到这儿,门又打开。他等走进车厢、穿白衬衫的男性找到座位坐下后,继续说,“大概有一瞬间,爱德华对智代女士产生了邪念。”

“这么说,爱德华他……”

“没错,只要从这个角度想,就能理解少年出手帮智代女士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是,法兰克的祖父明明就在旁边……”

“所以只有一瞬间。毕竟朋友就在一旁看着,爱德华不可能做出过头的行为。当他知道那名少年是女性的瞬间,觉得她长得和自己的未婚妻相似,我猜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心情有些动摇。”

“这么说来,爱德华是因为内疚才袒护那名少年?”

“我觉得是。因此,法兰克的父亲才会对日本的武士道那么感兴趣吧。”

“什么意思?”

“爱德华拖延时间让少年有机会逃跑,没想到少年坐在原地冥想。爱德华知道这件事后,大概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精神,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思想依附在这年仅十五岁的小孩内心。”

“就是武士道?”

“我猜他大概从少年身上看到类似自律的思想。两相对照之下,他更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卑劣丑恶。”

“原来爱德华心里是这么想的。”

“很了不起。假使他还活着,我倒很想跟他见面说几句话。还有,我现在想见到那位少年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浩二郎说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由美有点担心该不该问。

“这名叫Kodyuna Toshiige的少年要是知道爱德华真正的为人,他会怎么想呢?他打伤爱德华,使他长年饱受病痛折磨,最后抱病而死。假如爱德华是有意污辱日本少女的卑劣外国人,少年的行为就是正义。但爱德华理解武士道,或许一时迷惘曾有不洁的想法,但本质上是个尊重生命的男性。”浩二郎深吸一口气,他与由美并肩,上下起伏。

所以人真的会在瞬间坠入情网,连爱德华也是……

由美边想边别过身子,怕自己心脏的鼓动声会被浩二郎听见。

“爱德华真的有萌生邪念吗?”

“嗯?”浩二郎愣了一下。

“没事,不要理我,喃喃自语而已。”

5

早上六点,由美被女儿由真打来的电话叫醒。

“你果然忘记了。”

由美惊觉女儿说话的语气俨然像个小大人了。学校一放暑假,由美就把九岁的女儿寄养在大原老家的母亲那里。她心想,才二十天女儿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忘记什么?”由美问。

“你昨天又很晚回家吧?”

“我问你忘记什么?妈妈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你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

“够了没啊?”

“返校日啦。”

“返校日?什么时候?”

“如果是明天的话,我就不用那么早打给你啦。”

由美看日历,八月十号画了一个大圈,下面写着:要去接由美。“抱歉,我马上过去。几点以前要到学校?”

“八点五十分。”

“好,妈妈骑KATANA过去一定赶得上,还可以一起吃个早餐。”

“太好了,只要不是味噌汤、鱼和酱菜就行了。”由真低声说完后,后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和食对身体最有益了。”

“妈妈最喜欢奶奶做的早餐了。”

“我偶尔也想吃吐司、热牛奶,还有炒蛋啊。”

“你叫奶奶听一下。”

“好,等一下。”

“喂?”母亲很快接起电话。

“妈,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做的东西大概不合由真口味。”

“都是我偷懒,害她胃口被养坏了。”

“这也没办法,你一个人要赚钱养家啊。我想说,趁她来的这段时间,训练她吃和食,以为过一阵子她就会习惯了,没想到她这么挑食。”

电话那头传来由真咕哝抱怨的声音。

“好吧,我现在过去接她,叫她准备一下。”

“骑车小心点,哪有人像你骑那么大一辆机车的?”

“好啦,待会儿见。”由美挂断电话,整理头发,拿了两顶安全帽出门。

“你一个人要赚钱养家啊。”母亲说的这句话不知怎的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由美像是要抹消这句话似的,一跨上KATANA,立刻大力催动引擎。

由美和由真走进学校附近的一间咖啡店。时间过了七点半。从咖啡店走到学校不到十五分钟。由真果然如她在电话中说的一样,点了有奶油吐司和炒蛋的早餐套餐,饮料是热牛奶,但她想要加一点由美的咖啡进去。肠胃向来不好的由真即使夏天也不喝冰牛奶。营养午餐给的牛奶也都要含在嘴里小口小口地喝。

“你现在还不到喝咖啡的年纪。”

“这叫咖啡欧蕾啦。”由真噘嘴道。

由美也常这样噘嘴。她觉得由真越来越像自己了。由美并不讨厌自己。尽管还不到自恋的程度,但她对自己开朗的性格挺有自信。不,精准地说,应该是努力让自己有自信。

做护理师这门职业,心理建设很重要。有时秉持好意向别人搭话,换回来的可能是冷言冷语。即使如此还是得持续做下去。但是,任何照护都没有一百分的标准答案,就算自己心里有一套满意的标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一视同仁地施行在每一位病患身上。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心生胆怯,或许有天抬起头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丧失自信,再也站不起来了。由美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不时鼓舞自己。

她曾听说即使是专业的职棒选手,很少有人的打击率可以超过四成。她常告诉自己,只要持续维持三分的满意程度,最后就能获得自己满意的结果。

当然,性命攸关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十分满意,追求完美才行。

“而且学校里的小孩也会喝咖啡啊。”

“那是咖啡牛奶。”由美看了由真的杯子一眼。

“人家也敢喝黑咖啡。”

“是吗,那你喝喝看。”由美把自己的杯子挪到由真前面。

由真表情略带困惑,手指穿过咖啡杯把手。

“算了啦,很苦哦。”

“苦才好喝啊。”由真的视线落在杯中的黑色液体上,小心翼翼地啜了几口,“噢,好好喝哦。不过这杯是你的,还你。”说完,她赶紧喝一口加了砂糖和咖啡的牛奶。

“女孩子要老实一点才会有人疼。”由美微笑道。由美知道,其实只要想开点,要求三分满意就足够时,内心就会产生从容感,甚至可以坦率地把“辛苦”“害怕”这些字眼说出口,最后再淡淡地丢下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院的后辈们看到这样的由美,觉得她“很强”。

“妈妈工作很辛苦吗?”

“呃?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你常常沉思。”

“才没有呢。”

“如果是恋爱方面的烦恼,随时可以找我谈心哦。”

由美紧张了一下,因为她感受到了由真锐利的眼神。她一直以为还是小孩的九岁女儿,真的长大了。

“说什么傻话,为什么我要跟你谈心?”

“别看我这样,很多人找我谈心。大概我比较成熟,班上的男生个个都像小鬼头。”

“你少臭美了,小笨蛋。”

由美自从将岛崎智代的案子取名为“少女椿的梦想”之后,一颗心老是七上八下的,而且她隐约觉得这个状况在佳菜子的事件中和浩二郎一起行动过后变得更加严重了。

与浩二郎一起经历佳菜子性命攸关的时刻,由美心中某种压抑的情绪突然获得释放。她有好几次脑中闪过这个想法:浩二郎对三千代的体贴,是丈夫对弄坏身体的妻子的同情,并非爱情。每次,她都得想办法挥开心中这个邪念。

这种事怎么可能对九岁的女儿吐露?

“几点放学?”

“奶奶会来接我,你不用来。她说偶尔也想到街上走走。”

“好,那你快去学校。温差很大,小心不要感冒了。”由美将咖啡喝完。

“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

说完,由真又噘了一次嘴。

6

由美想着反正都迟到了,干脆打电话给刚复班的佳菜子,告诉她自己先到饭津家医院一趟,探视智代的状况后再进公司。

她不想看见浩二郎和三千代同时出现的画面。

走进病房,病床上的智代正戴着耳机听音乐。

“由美小姐。”智代急忙把耳机拿下,按下随身听的停止键。

“没关系的。”

“这是医生借给我的。”

“您在听什么?”由美从旁边拉了一张折叠椅坐下。

“医生说,听一些老歌对我有帮助。”智代让由美看卡式录音带的标题。

上面写着“战中战后的怀念歌谣”,其中包含《长崎之钟》《温泉乡悲歌》《苹果之歌》《青色山脉》《夜晚的月台》《怀念的蓝调》《东京Boogie Woogie》《小白花盛开时》《柿子树山坡的老家》《请问芳名》等。

“小姐这么年轻,这些歌应该都没听过吧?”大概身体状况不错,智代对由美露出微笑。昨天她几乎睡了一整天,现在的表情和前天比起来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了许多。

由美还在当护理师时曾在某场研讨会中听过一则研究,说老歌可以活化脑部,提振精神。她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但现在看到智代的面容,心想或许真的有效。她本来想回她现在已经不是年轻小姐了,但又作罢。在七十五岁的智代眼中,三十四岁的由美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里面有我听过的曲子。”

“哦,真的,哪首?”智代眼睛发亮,拿出歌词本给由美看。

“您现在在听哪一首?”

“我最喜欢的曲子,不知道重复听几次了。”

“是《苹果之歌》吗?”由美只听六心门彰描述过这首歌的背景,但不知怎的,脑中却自然浮现出黑市的景象。

“不是,那首歌印象太深刻了……”

“太深刻?”

“当时我们的确很努力地过日子,但印象中,逞强的成分居多。”

“您的意思是,当时你们是被迫表现得这么努力?”由美以为当时从收音机播放出来的《苹果之歌》能疗愈所有人的心,听到智代这么回答有些意外。

“这首歌的旋律很好听,佐藤八郎写的诗也很可爱。只是……”智代说,她感觉周遭的大人们似乎都期许女生要像歌词中的女生一样,天真开朗有朝气。

“您是说,虽然歌词中说道‘苹果真可爱、可爱呀苹果’,但苹果也有不可爱的时候?”

“没错,特别是当时才十几岁的我们。”

“原来是这样。”由美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智代的心情。苹果在当时被用来作为女孩的象征。面对焦黑一片的废墟,成天悲叹的大人们,心中浮现鲜红色苹果的形象,希望能为枯燥无味、没有色彩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由美想,这些女孩们被期许要成为苹果般的存在,压力必定不小。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每次听到《苹果之歌》脑中就会出现许多画面,包括有苦难言的痛。”

“对了,您在听哪一首呢?”由美想知道智代喜欢哪首曲子。

“《请问芳名》。”

“噢,这首啊。”在雄高负责的案件“折纸鹤的女人”中有出现这首曲子。她听雄高说,他在上野遇到经营酒馆的砂原谦,靠着说出同名电视剧的详细剧情而获得对方的信赖。

“你听过?”

“在早上的连续剧中听过。”

“新版的对吧?不过作者一样是菊田一夫。录音带上印着那句名台词哦,你看。”

由美翻开歌词本阅读:“忘却本应遗忘。发誓忘却却忘不了的心,何其悲哀。”

智代听到由美直白地念出剧中旁白,忍不住莞尔。

“京都腔的《请问芳名》也挺有味道的。”

“智代女士真是的,别取笑我。”

“很棒的台词。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应该是二十岁的时候。”

“您当时应该也很迷这出剧吧,两人不断擦身而过。”

在烧夷弹如雨下、大家不知逃往何方时,一对男女偶然相遇。他们约定半年后在银座的数寄屋桥再会。两人分开前未告知对方姓名。之后,因为女主角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人一直无法相见。由美记得看这出晨间剧的时候,看到男女主角不断擦身而过,只能在心里替他们干着急,怨叹命运的捉弄。

在战争时期,活过今天也不知活不活得过明天,两人相约假如之后还活着,要每半年来这座桥相会。由美想象智代年轻时,看到这么浪漫的剧情,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突然,她豁然开朗。那位少年在她十四岁时救了她。她对他的爱慕之心,不正和《请问芳名》相似?

“我应该见不到他了。”

“什么?”

“再怎么说都过了六十多年了。不过,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每次只要听到《请问芳名》这首歌,明明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我就觉得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他的长相,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您是说,帮助您的那位少年?”

由美不相信有人可以记得六十多年前见过的人的长相,因此再次确认。

“当然。”智代的表情充满自信。

“智代女士要不要试着画肖像画。您会画画吗?”由美满心期待地问道。

“肖像画?可是我不会画画。”

“我可以拜托懂画画的人画,您只要描述特征就好,好吗?”

“好,我试试看。”智代看着由美说道,脸上的神色似乎更加快活。

“真的很开心哪。我刚好要打给由美小姐时,手机就响了。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而且还可以和由美小姐挤在车内双双对对。”坐在副座的茶川大助开心地说道。

由美和智代谈完,立刻联络浩二郎。浩二郎对由美的想法有些迟疑,但一听说智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立刻赞成进行这场超越时空的挑战。于是,浩二郎马上联络茶川,请他介绍会画肖像画的人。结果茶川坚持自己就是肖像画达人。

茶川说他现在就有空,所以由美开着侦探社的轻型车来到祇园的茶川家接他。

“茶川先生真的会画画吗?”由美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斜眼看了茶川一下。

“不管是科搜研还是鉴识课,说到画肖像画,没有人比我茶川更在行。因为直接拼贴照片效果不好,大家都知道画肖像画就要找茶川大师。

“将许多肖像照片的发型、眼睛、鼻子分别切割,从中寻找符合目击者印象的部分再拼贴回去,这种照片通常会流于刻板。比较起来,靠目击者强烈的印象,画出稍微变形的肖像画,更容易用来认人。”茶川滔滔不绝地说明。

“那我就放心了。”由美知道不赶快应付他一下,茶川的自吹自擂可不会停止。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时间跨度太大。”茶川神情转为严肃。

“她本人说,她记得十分清楚。”

“我了解她说的是真的。只怕已经经过美化了。”

“你是说,她下意识地把他美化成美男子吗?”

“不,她没下意识才是最大的问题。”

茶川说,若知道目击者有美化的作为,只要稍加修正就可以画出接近实物的图。但若目击者本人没有下意识地美化或人为添加的意图,反而容易画出完全不像的图。

“你是说,她信以为真的模样,其实只是她的想象?”

“很有可能,对吧?”

“确实如此。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生……而且又幻想自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

由美将从六心门和杉山沙也香那里听来的情报说给茶川听。

“已经快找到人了,才发现事情的立场完全相反是吗?”

“是的,原以为是加害者的人变成被害者。所以,我没把这件事告诉智代女士。”

“不想公开的事件和怀念的回忆同时发生,光是这样我想她的心境就已经够复杂了。真难抉择,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

“话说回来,茶川先生会把肖像画画好吧?若画得好,我们找人一定顺利多了。”

“那我责任可大了,不过既然是由美小姐拜托,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不不,两臂之力也可以。”茶川说完便大笑。

“你刚说正好要打给我,什么事啊?”

“跟浩二郎说也可以,不过这个案子是由美负责的嘛。”

浩二郎的名字出现的刹那,由美心脏跳动速度加快。自己太过头了。由美一边惊讶自己居然还保有少女情怀,一边决定忽略这种感觉。

“难道是护身符的事?”

“没错。”

“终于解读完成了?”由美询问时,载着两人的轻型车正好停下来等红灯。

“今天是五十日吗?难怪这么堵。”

在京都的生意人中流传一个习俗,每五天要收一次款。只要遇到五十日,一整天都会堵车,也比平时容易遇到红灯。

“还不够用来当线索,必须再调查一下才算完成。不过差不多了。”

“好想知道啊。”由美发出撒娇的声音,踩下油门。

“护身符袋的部分,现正交给研究家徽的专家调查,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回复了。真正的问题是里面那张纸。”

“有写字的那张纸吧?”由美知道护身符里面有一张半纸大的纸,上面还写了字。而且里面的字刚好从正中间被切成两半,只剩半边。

“那张纸是和纸,我用仪器分析,知道它是有点古老的玩意,不过年代不够久远——而重点就在这里。”

“太复杂了,茶川先生,请说白话好吗?”

“那张和纸顶多属于江户时期,字迹的墨水也是差不多年代。”

“重点在哪里啊?江户时期对我来说,只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个嘛,一边开车一边说有点危险,画完肖像画后,我们喝冰啤酒再……”

“又来了。”

由美斜眼瞪对方一眼,茶川害臊地用右手摸摸头,面露微笑。

7

茶川画的肖像画连由美这个外行人都觉得画得很好,把握到许多特征。不过更让由美讶异的是,智代居然能精神奕奕、流畅地回答茶川的问题。

三角形的脸,下颚有点宽,但下巴呈锐角。招风耳,耳垂不大。高耸的鼻梁。两撇眉毛从眉心像海鸥展翅一般往两边延伸。下唇比上唇薄,紧闭。头发比三分头再长一点,鬓角整齐。眯眯眼,看起来像在微笑。

“还有其他特征吗?”茶川问的同时,手上的铅笔仍不停地东修修西修修。

“这个嘛……”坐在床上的智代抬头望着天花板。

“比如说黑痣、胎记之类的,都可以。”

“啊……”

“想起什么了吗?”茶川的头往智代方向探了探。

“他的右下巴有一条五公分左右的疤痕。”

“像被割到的伤痕?”由美出声。

“我从下面稍微瞄到一眼而已。不过我记得伤痕是从下巴往喉咙的方向……我明明记得他右手的伤,为什么现在才想起他下巴也有伤痕?”智代似乎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由美想起刚才在车内和茶川聊到,这个事件对智代来说虽然属于怀念的回忆,但同时也包含不想对外人公开的片段。

由美脑中浮现智代拜访侦探社时描述的那个画面。

智代以为被美兵羞辱,羞愧到全身颤抖,这时少年出手相救,并扶着她的背起身。说完这段体验,智代便取出装着氰化物的瓶子。那时的她心中应该交织着两种心情:抱着必死的绝望,以及初次被男性拥抱的惶恐。对她而言,当时的景象虽然令人怀念,但也有不愿回想的片段,所以一直把它藏于内心深处。不,或许对当时处于多愁善感年纪的智代而言,这段回忆大多是美好的,所以才能完整封存少年的风貌至今。

“正面看不到伤痕吗?”茶川在智代指着的肖像画下巴之处,淡淡地画上一道伤痕。

“或许……”

“这个特征太重要了,你想得起来很不简单。侦探们一定觉得帮助很大。”

“多亏大师的帮忙,完全照我说的画出来,真的画得很好。”智代对茶川露出微笑。

“称不上大师。”

“茶川先生干吗害羞啊,您不是说,您画肖像画无人能出其右?”由美忍不住调侃脸红又笑得腼腆的茶川。

茶川画完肖像画没多久,饭津家医师走进病房。这是饭津家暗示时间到了的暗号。由美和茶川拜访智代时,饭津家答应他们可以绘制肖像画,但前提是遵守一个条件。他当时静静地说明为何他必须这么要求。“心肌的问题和我之前说的差不多。但更严重的是,她的肾功能下降得太快。现在虽然持续观察,不过不排除小块血栓脱落的可能性。总之,只要她太过疲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我认为最好不要超过两个小时。”

由美才刚对饭津家医师说智代气色看起来很好,因此一时她无法理解饭津家医师的话。她知道肾功能下降会立刻反映在气色上。那时的饭津家看着由美惊讶的表情,侧着头并感慨万千地加了一句:“看来人真的是靠气运作的生物啊。”

“很谢谢你,有这么多特征还找不到的话,那我这个侦探也太不称职了。接下来就请您静候佳音。”

“这幅画能给我一张吗?”智代不好意思地来回看着由美和茶川。

“没问题,我影印一张,顺便帮你放大,做成一张海报好了。”

“太好了。”智代绽开笑容,闭上眼睛对开玩笑的茶川微微点头。

8

由美和茶川一起坐在四条乌丸的居酒屋内。由美不太想和茶川独处,所以打给浩二郎,但没联络上,只好改请雄高来这里会合。

“实相大哥因为佳菜的事件被警方传唤,之后又有事情要处理。”雄高坐下后说,他从店员手中接过毛巾。四人座的日式餐桌上只放着小菜和盛生啤酒的啤酒杯。

“你们等很久了吗?”

“由美小姐说想等你来再点啊,没办法。”茶川不甘不愿地说。

“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啊?”

“不会啦,雄高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啊。”由美瞥了茶川一眼。

“本来应该是实相大哥过来才对。”

“没关系,没关系,茶川先生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由美递过菜单一笑。

“真拿由美小姐没办法,今天我请客,你们两个不要客气,尽管点。”

由美和雄高尽情点菜。由美喝姜汁汽水。雄高因为待会儿还要拍戏,所以点了乌龙茶。几杯黄汤下肚的茶川,大概是肖像画受到认可,兴致相当高昂。随着酒越喝越多,大笑次数也随之增加。

“浩二郎看到我的这幅大作,应该会吓一跳。”心情大好的茶川从背包中取出肖像画。

“这张肖像画画得真好,很有味道。”雄高望着肖像画说。

“很棒吧,连我都觉得太厉害了,画成这样。”茶川噘起下唇,口中夹杂着叹息声。

“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本乡老弟,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接下来担心的地方。”

“接下来担心的地方……你是指这幅画尚未完成?”

“说未完成也对,接下来,我须更慎重处理。”茶川动作夸张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啊,我懂了,茶川先生。”由美高声道。

“说说看?”

“是不是岁月的痕迹?”

“正确答案。智代女士和这个男生会面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得在他脸上增添岁月的痕迹,这可就难了。”

“不是画几条皱纹这么简单吧?”雄高问。

“没错,岁月的痕迹说穿了就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那人之前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最后都会写在脸上。以我看过无数犯罪者长相的经验来说,所谓岁月的痕迹就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气质,紧紧跟在人的脸上。”

“无法摆脱的气质?”由美被“无法摆脱”这四个字吸引。

“不管本人再怎么掩饰,善怒的人看起来就像魔鬼,贪婪的人看起来就像野兽,这和容貌五官无关。一个人只要进入那条道路就再也出不来了,就像被恒星引力拉住的行星。”

“贪婪的恒星周围围绕的,也都会是贪婪的人吗?”

雄高的比喻又比茶川的比喻更复杂。

“这就是同类相吸。同一山丘的貉注定要住在一起,一起行动。”

“讲得充满深意,太难懂了。”

“简单地说,如果没有笑口常开的话,就不会长得好看。”

“这道理我也懂啊。可是,我已经失去看人的自信了。”由美对两人说明自己没有看穿绑架佳菜子的磐上的本性,导致后面一连串事情的发生。

“由美小姐,磐上是例外,没办法,不能怪你。”茶川拿起见底啤酒杯旁的芋头烧酒就喝。

“为什么?磐上就比较特别吗?”

“倒也不是特别,他太纯粹了,全神贯注地追求着艺术。”

“我倒是认识很多技艺一流,但和社会常识脱节的人。”雄高拿起一串串烧。

“演艺圈里面可能更容易出现这种类型的人。不管怎样,这些人比较特殊,由美小姐就算没能看穿磐上的本性,也不用气馁。不过对于由美小姐挑选男人的眼光我就有意见了,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以连续拒绝邀约呢?”大声喧嚷起来的茶川说。

顺着茶川的玩笑话,由美趁机提出这次和他喝酒的理由:

“因为有件事还必须请教这位美男子。”

“护身符袋里的那张纸是吧?”茶川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喝了一口烧酒。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说这是江户时期的东西,但年代不够久远?”

“那张纸上写着‘本字壹号’,还有墨印,被印章之类的东西盖过。文字只有一半,因为这是符节。”茶川说明,“本字壹号”是在室町时期日本和明朝贸易时使用的“勘合符”,也就是符节,“但那张纸是江户时期的东西,所以上头的文字不是真正的‘本字壹号’。而且本字共有一百号,哪儿那么巧刚好是壹号,感觉很像赝品。”

“原来是赝品,为什么要把假的东西放进护身符袋?”雄高一脸遗憾地喝着乌龙茶。

“重点就在这里。很自然地让人怀疑,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当作护身符?再者,为什么它长得和寺庙门口卖的纪念品不同?它真的被当作护身符吗?感觉比较像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茶川从由美描述的故事以及智代回忆中的少年样貌推断,那名少年可能志愿从军后没多久战争就结束了,导致心里产生一股无处宣泄的失落感。正当他对敌国怀着满腔的愤怒彷徨度日时,碰巧遇到智代的事件。

“总之,他既然志愿加入军队,就表示已经抱着必死的觉悟。由此可知,他带在身边的护身符绝对不是一般的纪念品。我知道有些军队会要求阿兵哥身上随身携带能够辨识身份的物品,因为出去一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只护身符对我们来说就是非常珍贵的情报。”

“假如这是室町时期的东西,我就能拍胸脯保证他的祖先是做勘合贸易的。”茶川半叹息地说完,又点了一杯烧酒加冰块。很明显他喝酒的步调加快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如果这东西年代更久远一点,反而更好下判断?”雄高叹道。

“我还以为找寻回忆,越新的东西越好找呢。”由美也同意雄高的说法。

“就算是赝品,会把勘合符当作护身符的人,应该是住在海边的居民。‘本字壹号’是与明朝交易时合符节用的……”茶川酒喝多了,说话开始含糊不清,身体开始晃动,眼睛充血,“……这么说来,应该是比京都还西边的地方。我想濑户内海的可能性最大。中世以后,那里是朝廷每年运送贡品的重要水路。一开始只运送贡品,后来也用来运送货物、商品。民间开始出现拥有船只的平民,懂得行船的人才应该也都往那里聚集。尾道、鞆、因岛的备后、安芸等地方的港口,当时应该都已经建造起来了。”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茶川深深叹一口气,手伸向酒杯。

雄高看到他半合双眼,蒙眬恍惚,抓住他的手:“茶川先生,不要再喝了。”

“没关系,再让我喝点。”

“你喝太多了啦。”

“再差一点点,我就找出答案了……”

“茶川先生……”

雄高看由美一眼。由美了解雄高的心情。茶川先生并非侦探社的人,但却拼命地替智代寻找那名少年。雄高对这件事的惊讶表现在他的眼神中。

“只要知道家徽出处,就能找到发行护身符之处,我的肖像画就派上用场了。”

茶川说完,往旁边应声倒下。没多久,他开始鼾声大作。

“怎么办?”雄高来到茶川身边。

“没办法,谁叫他喝这么猛。”由美替四脚朝天的茶川把脉,观察面容,轻轻举起他的手、脚,再瞬间放开,观察他的肌肉反应。

“茶川先生,您没事吧?”

“噢噢……有美人照顾我啊。送我回家好吗?”茶川握着由美的手,合上双眼。

“不要紧,应该只是太累。”由美对一脸忧心的雄高说。

“茶川先生真的很厉害,懂很多,又很有毅力。”

“是啊。”

“他每次都说不用酬劳,请他喝酒就好。”

“现在这种世风,真的很难想象还有这种人呢。”

“我感觉他似乎很喜欢实相大哥。”雄高直直地盯着一脸平静、吐息沉稳的茶川。

“你几点要拍戏?”

“凌晨三点在大觉寺。”

由美的手表显示快要十二点。

“演什么角色?”

“今天演屋形船的船夫。为了拍到大泽池的晨霭,三点就要集合。”

“那我们走吧。”由美拍拍茶川的脸颊,茶川蠕动几下嘴角,没打算起身。由美和雄高只好一起扶起他。

付完账走出店内,由美拦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车门打开,两人合力把茶川扛进车内。喝得烂醉、任人摆布的茶川歪七扭八地躺在后座,嘴里不断嚷着由美的名字。由美跟司机报茶川家的住址,麻烦他送茶川回家。由美目送载着茶川的出租车离开,转头看雄高一眼,只见雄高呆望着出租车的车尾灯。

由美迎着风伸一个大懒腰,和雄高一起默默地看着路上来往的车流。

过了一会儿,由美出声,脑袋后的马尾随暖风摇曳。

“什么?”回过神来的雄高大声回应。

“怎么?你在想什么?”

“没有……”

“好像不太对劲哦。”由美抬头看着雄高。

“茶川先生真是一个好人。我只是在想,多亏实相大哥,我才能认识大家……”

“发生什么事了吗?有话直说。”由美追问。

“实相大哥真的很有魅力……在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很棒,所以……”

“到底什么事啊?”

“我很喜欢回忆侦探社。”

“大家都是啊。不管对回忆侦探的工作,还是对实相浩二郎大哥……”由美顿时语塞。她知道若把喜欢说出口,情绪可能会溃堤。

“我拿到角色了。”

“真的?角色是指像电视时代剧的配角之类的?”

“大河剧。”

“太厉害了!时代剧的殿堂啊。”

“上次我从东京回来后拍戏,正式开拍时,主角突然问我一句:‘掌舵的,身体好点了吗?’我很自然地回答:‘多谢。’根本忘了镜头。上次拍戏请假时,听说那位主角问工作人员上次那位船夫呢,他说他拿到大河剧的主角,想带我一起过去。”

“一定要告诉浩二郎大哥,大家一起庆祝一下,恭喜你了!”由美握住雄高的手。

“由美姐,这是我实现多年梦想的好机会。”

“当然!”

“所以我不想错过。就算是从随从演起……”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没什么好烦恼的,你努力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拍摄时间要十个多月,不过大概要被绑一年以上。”雄高有气无力地说。

“因为要一直跟着剧组拍戏嘛,那也是……”由美正要说“理所当然”时才发觉雄高的烦恼——以后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一边拍戏一边在回忆侦探社工作,“这件事你还没对浩二郎大哥提起?”

雄高微微点头。浩二郎若知道雄高得到大演员赏识,一定很高兴,然后马上对雄高当头棒喝,要他不用犹豫。雄高也知道浩二郎的个性,所以才对由美倾诉。

由美看到雄高眉间的皱纹,感受到他挣扎的心情。

“暂时先把委托人的回忆放下。想办法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回忆也不错啊。”

“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回忆?”

“嗯,成为看大河剧观众的回忆啊。”由美拍一下雄高的背,“看到本乡雄高演大河剧,正是我人生最烦恼之时。我记得当我看到他那么努力精进的演技时,心里好感动,最后终于果决地做出决定。你就好好地当一个这样的演员。”

“由美姐的意思是,不管演随从还是什么,只要全心投入在演戏上,当一个好演员,就是我最好的报答方式吗?多亏由美姐提醒,我豁然开朗了。”

“没错,这是最好的报答方式。”由美又用手掌拍一下雄高的背。

“今晚船夫这个角色,我也要拿出我最好的表现。”

丝毫不带凉意的盆地热风吹拂而来,扬起雄高的头发。

9

浩二郎与妻子三千代坐在琵琶湖畔一家家庭餐厅内,桌上摆了一本名叫《湖风》的杂志。那是一位滋贺县名叫穴井的退休警察和一群住在草津的同好出版的同人志。穴井当时负责打捞浩二郎儿子浩志的遗体,他近期看到俳句同好会的成员藤村知足在杂志上刊登了一首引起他注意的俳句,便把同人志连同一封信寄给浩二郎。

三千代一坐下,就打开不知已翻过几回的《湖风》,盯着知足的文章。

琵琶湖某岸原本可以游泳,现在为了保护芦苇,两年前开始禁止游泳。夏天的琵琶湖熙熙攘攘,只有这一角,不知是不是早秋轻风吹拂,显得特别寂寥。我在一片绿色的芦苇中,发现一束鸡冠花。

芦苇之岸 少女上供 鲜红花朵

湖面起风 悲戚摇曳 鸡冠红花

宛如生根 鸡冠今仍 花开灿烂

藤村知足

那里正是七年前发现浩志遗体之处。根据穴井的调查,在此之前和之后,此地未曾有过溺水死亡的记录。穴井在信中写道:“若俳句中少女献花代表供奉,表示她可能知道令公子的事件,于是我自己多管闲事地进行调查了。”接着,穴井还安排藤村知足和浩二郎见面。

下午一点多,穴井与知足一起现身餐厅。今年春天进入五十五岁、从警察一职退休后改为务农的穴井,虽然才退休没多久,但比起当巡查部长时,皮肤更加黝黑。理短的头发上,白发的数量变得更多。相较之下知足皮肤白皙,介绍自己从事酪农业。

“我全心投入工作,尽量不想儿子的事……但偶尔还是会浮上心头。”打招呼过后,浩二郎说。

“本来我也不想提起这件事,怕让你感到痛苦,但实在忍不住,只好联络你了。”

“谢谢你还记得我儿子的事,感谢。”浩二郎一低头,一旁的三千代也一起行礼。“恕我冒昧,我们直接来看藤村先生写的俳句吧。”浩二郎盯着桌上翻开的同人志。

“那时,我为了思索吟咏秋天的俳句,刚好也来这里找题材。就坐在后面窗边的位置。”知足往浩二郎背后的位置瞄一眼。

“我看到外头的芦苇十分翠绿,但苦于不知怎么把它化为诗句。”知足说,他非常不擅长推敲诗句。为此他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持续观察吟咏的对象。“就在这时,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女生拿着鸡冠花束出现了。在一片翠绿的芦苇之中,那束供奉用的红花显得特别鲜艳。看到这个景象,我才写出杂志上的这首俳句。”知足的视线落在浩二郎手中那本同人志上。

“那束花看起来像供奉用的吗?”三千代问知足。确认的语气带点紧张。

“错不了。”穴井替知足回答。

“这样啊。”浩二郎身体前倾。浩二郎通过过去与穴井交流的经验,知道他这人绝不会说大话。当时,其他的搜查官都草率地以自杀案件处理儿子的事,唯有穴井独排众议,拼命搜寻目击情报。

“担任同人志的编辑委员后,我看到藤村先生的诗句,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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