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大悟?”
“没错。藤村先生写的俳句有个特征,就是忠实地描述眼见景象。当我读到‘宛如生根/鸡冠今仍/花开灿烂’,隐约觉得他想表达有人频繁地更换花束,仿佛花生了根。”
“是这样吗,藤村先生?”浩二郎问藤村。
“是。不过,第三句是很久以后才写出来的。之前,我三度前往那片湖边的芦苇丛观察,原以为早该枯萎的鸡冠花依然鲜红地开着。看来有人专程将旧花回收,摆上新的。”
“知道这件事后,我们两人一起在湖边芦苇丛附近埋伏。藤村先生的诗是上个月写的,其实能否再顺利见到那名女性,我们都没把握。”穴井顺着知足的话尾说下去。
“然后呢,你有见到那名女性吗?”
“有。”穴井深深点头。
原来那名女生一个月中总会有几天从自家庭院摘花送来这里。
“那名女性拿花供奉谁呢?”
最重要的是,她知不知道浩志的事件?但她现在是高中生,就代表浩志死去时,她还只是小学生,不太可能是浩志的好友。假如不是朋友,那她献花的理由为何?浩二郎努力在心中寻找合理的答案。他内心抱着一丝希望,那名女生虽不是浩志的朋友,但可能是事件目击者,所以前来供花。
“这就不得而知了,实相先生。”穴井看着浩二郎和三千代。
穴井确实和这名女性见过面,也说过话,但她绝口不提献花的理由。
“我长年在警界工作,查问的功夫还算了得,但她口风真的很紧。”
“她真的是高中生吗?”
“她有点头回应,应该没错。”
“那边除了我儿子的事件,没有其他的死亡意外。假如她是来对我儿子的事件表达哀悼,表示事件发生时,她就在现场。就算她是事件的目击者,也不至于特地来供花……”浩二郎侧着头说。
“没错。所以我很慎重地询问她。毕竟我也调查过了,在她供花的地方,除了实相先生的儿子之外,没有发生其他不幸事件。”
穴井向女生表明自己以前是警察,曾处理一名高中男子在湖岸自杀的事件。
“她说什么?”三千代着急地问。
“她默默低头,什么也不说。”
束手无策的穴井只好请她用点头或摇头的方式回答,尽可能地问出情报。
“供奉花束的人是你吗?”“有人叫你做的吗?”“你知道曾经有一名高中男生死在这里吗?”
“她对我的问题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虽然动作不大,总的来说,我们知道她是照自己的意思前来供花,不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她最近就要搬家,不能再来,所以从上个月起大概每周会来一次。另外,我们从别的问题得知她知道浩志的事件。但一提起那个事件,她又毫无反应。”穴井一边摇头,一边用纸巾擦脸上的汗。
“不过可以肯定,她知道浩志的事件吧?”
浩二郎心想,少女有看见杀害浩志的凶手吗?
“是,没错。只是……”
“只是?”浩二郎目不转睛地看着穴井。一旁的三千代转头看一眼浩二郎。
“我想尽办法,从各种角度切入,但现场似乎没有第三者。”
“你说什么?”浩二郎提高分贝。浩二郎一直认为浩志并非自杀,而是被他人杀害。他曾发誓要逮到杀死浩志的凶手,替浩志报仇,这几乎成为他的信念。当时他竭尽全力也找不到的目击者,现在终于出现,照理说离抓到凶手就差这么一步了。
“由于事关重大,所以我特地确认好几次。当然,对一个目击死亡现场的小学生来说,可能因为过于恐惧而丧失记忆……”
“就算是这样,那她……”
“我问过了。我问她在现场有没有看到打架、拉扯或有人跑走等,但她都摇头。”
“那么我儿子……不,他不可能自杀。穴井先生,浩志绝不是视自己性命如草芥的孩子。”激动的浩二郎用力敲着桌面。
“我知道,打从事件发生,实相先生就一直强调这件事。所以我才这么注意令公子的事件,即使退休了……”
“……”
“我想真的没有第三者涉入。更重要的是,那名少女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什么?”
“她最后默默地冒出一句话:‘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浩二郎身体更往前倾。
“她确实这么说,接着就当场跑走了。”穴井说,之后就再也没看到她了。他发出叹息,似乎对女孩做了什么坏事似的,露出十分过意不去的表情。
“救命恩人吗……”浩二郎盯着岸边的芦苇。
“实相先生,你想和她见面吗?当时我怕引起她的戒心,没有交叉询问,但只要想找,还是找得出答案。”穴井很自然地说出警察的行话。
“不,已经够了。是吧,亲爱的?”三千代用湿纸巾压住眼角。
“什么?”浩二郎转头看三千代。
“那位少女不是说没有其他人看见吗?还拿花来供奉浩志。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
“就算把她找出来又如何?”三千代用湿纸巾捂住脸。
“没错,够了。”浩二郎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喃。
“什么意思?”听到浩二郎和三千代的话,穴井面露讶异。
“穴井先生、藤村先生,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儿子的事情奔波至今。我想她应该也有难言之隐。”
“是这样没错,但要是她真的搬家了……”穴井语气中带着困惑。
“我希望从她说浩志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句话中推测浩志究竟做了什么,即使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一厢情愿?”
这大概是穴井在职的时候,绝对不会用到的字眼。
“既然现场没有第三者,就代表我儿子的死并非特别的案件。而且从她口中说出‘救命恩人’这四个字,我就能确定我儿子不是自杀。所以我们觉得不继续追究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没错吧,三千代?”
三千代仿佛全身虚脱般,深深点头。
这么多年来她持续憎恨一个假想的凶手,或许也感到疲倦了。
“这样啊……”穴井浮现半信半疑的表情。
“真的很谢谢你。”浩二郎深深一鞠躬。
三千代低头,似乎正在啜泣。
“‘宛如生根/鸡冠今仍/花开灿烂’,当我拜读到诗句时,我所感受到的不只是那名少女替换花束的场景,还有一种她连心也生了根的感觉。我猜她也有自己的痛苦要承担。”浩二郎对知足道谢,因为这句诗疗愈了他的心。
知足眼睛湿润。
与穴井他们分开后,浩二郎和三千代在湖岸附近散了一会儿步。夏天已步入尾声,但钓客络绎不绝,散布各处垂钓。
“事情能这样解决,真是太好了。”浩二郎对走在前面、打着遮阳伞的三千代说。
“哪样呢?”三千代停下脚步,转头并将遮阳伞侧向一边。
“就像穴井先生说的,还是有办法追查到那名少女的住处的。假如我们直接跟她见面,或许她肯告诉我们真相。”
两人一起低头拜托,或许能打动她的心。
“但你也认同我的想法吗?”
“是啊。我没关系的,只要你下定决心就好。”
“‘我需要坚强的心灵’,记得浩志的诗吗?”
“我需要坚强的心灵。遭遇困难,宁大勿小。遭遇艰难,宁深勿浅。”浩二郎仿佛仔细玩味般,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你也一样,忘不了这首诗吧?”
“我感觉这是他内心深处的呐喊。”
“我觉得他说的坚强,是指健壮、健康的意思。”
“像个男子汉吗?”
“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我觉得还包括坚持做对的事情,有一点修行者的味道。”
“修行者?”
“这样想的话,就能理解他说的‘艰难’。”
“嗯。可是,就算是修行……”
普通的高中生为什么会想到做这种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事情?
“我猜因为他恨自己看到朋友遭霸凌,却无法出手相救。”
“他实在想太多了。”
两人伫立在湖波微微荡漾的沙岸边。再往前踏出一步,浩二郎的鞋子就会碰到湖水。
“他很痛苦。所以才会看到那名少女就……”三千代盯着湖面。
“你在想什么?”
“和你一样。”
“说得也是……”浩二郎捡起脚下的石头,往湖面丢。涟漪往四周扩散。
没有第三者。浩二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中已浮现出一段情节。浩志在冬天的湖面发现溺水的少女,他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展现坚强的心灵。他脱掉上半身的衣物,投身入水。少女得救了,但浩志他……
浩二郎心想,少女为何在湖中?不知道。既然噤若寒蝉,相信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少女认为浩志是她的救命恩人,前去岸边供花,但绝口不提事件的经过。什么原因让她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靠近湖水?或许她遭遇了某些事。
但现在知道这些又如何?对少女来说,浩志是她的救命恩人,这就够了。
“你看这个。”三千代从包包中拿出一本文库本。
“《夜航》。圣修伯里的作品?”
“我在浩志书桌抽屉里找到的。”
“你进他房间了?”
他告诉过三千代,在她心情尚未稳定前,千万不要进浩志的房间,因为里面堆满了浩志的遗物。医生告诫过,情绪太过兴奋或沮丧都是让她再次接触酒精的重要诱因。
“一个月以前吧,有偷偷进去一下。放心,我没喝酒。”
“结果发现这个?”浩二郎看着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架双翼小型飞机。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不放在书架上,要收在抽屉里面,所以就拿出来看看,结果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浩二郎打开文库本,里面夹着一张对折两次的纸条。他摊开纸条念道:“人生没有解决方法,只有持续向前迈进。你必须创造出那股力量。只要有那股力量,一个人也能找到解决方法。”
“这是浩志的字吧?这是故事中的一个段落。他一定很喜欢这段话。”
“他看到朋友被欺负,自己却无能为力而痛苦挣扎,同时又急切希望往前迈进。”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孩子,只是我不想再原地踏步了。就在这时候,穴井先生刚好带来那封信。”
“原来如此。”
“嗯。”
“那我们就往前踏出一步吧。”
“我会努力的。但搞不好会累到走不动。”
“到时候再翻开这个。”浩二郎拿起《夜航》。
“也对,就让浩志鞭策我吧。”三千代微笑着回应。
“这下我放心了。”
“知道我不喝酒,所以放下心?”
“这也是。我只是很高兴,原来浩志已经拥有坚强的心灵了。”
浩志赌上性命,坚持做对的事情。内心丝毫没有想要自杀的消极想法。浩二郎知道这点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你就全心投入在智代女士的案子上吧。”
“只要有持续向前迈进的力量,事情一定能解决。”
浩二郎将文库本还给三千代时,铿锵有力地宣布。
10
两天后的傍晚,茶川来到侦探社。
“由美小姐在吗?”
“这不是茶川先生吗,前几天在电话中失礼了。”浩二郎将浩志的事情告诉茶川。
“嗯?只有浩二郎在啊。”茶川转头环视事务所内部。
“由美在医院。”
“身体不舒服吗?浩二郎让她加班加得太凶了,中暑了吗?你也别这么过分。”茶川一屁股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
“由美身体很健康。是智代女士转院了。”
“这样啊。前几天看到她,她精神还不错。”
“以防万一而已。”
“就算是这样,我们这边也要加快脚步才行。”
“没错。我这两天通过朋友,和大阪府警的退休警员协会接触,认识一些战后时期当巡查部长和刑警的退休警员,他们辖区刚好在那名少年事件发生点附近。”
“大家年纪都很大了吧?”
“对啊。不过,我还是访问到十几个人。”浩二郎透过法兰克·A.穆伦写给理查杉山的信,为他们厘清受害美兵的姓名、立场以及在新大阪饭店接受治疗等信息后,成功地勾起他们的回忆。
“太厉害了。从你的表情来看,应该收获不少。”
“但实际上能否借此追踪到那名少年就不得而知,不过确实得到一些线索。”
“我今天也带了不错的情报来哦。”
“谢谢。”
“那你收集到哪些情报?”茶川端正坐姿,眼神如孩童般看着浩二郎。
“根据某位巡查部长的描述,当时日本人对美兵动手的案子不多,他隐约记得几件。虽然大多是小争吵,但警方为了杀鸡儆猴,以及顾及美军的面子,通常先把这些人关进拘留所。不过,毕竟那名少年打伤了美兵,大家都在猜他会被怎么处置。”
“成为话题人物就是了。”
“当时警方因为和杉山先生的立场相左,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但有几个人回忆,他们内心其实是在为少年的勇气喝彩。
“少年正式释放前,有人在形式上将他关进拘留所,但私底下对他给予鼓励。”
浩二郎让对方看茶川画的肖像画。对方不记得细部了,但伤痕看起来很像。
“我果然宝刀未老吧?”
“是的,多亏那张肖像画,他们才回想起来,真的很有效果。”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茶川大悦,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
“他对Kodyuna Toshiige这个名字没印象,只记得少年说过一句话,至今印象深刻。”
“记得少年说过的话!人的记忆真不可思议。”
“少年似乎把‘揍’说成‘kurasite’。”
“原来如此,应该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那位警察的亲戚……”
“等一下。”茶川伸出手掌打断浩二郎。
“怎么了?”
“那名警察的亲戚是伊予那边的人吧?”
“太令我惊讶了,茶川先生,没想到你连伊予的方言都懂。”
“不,我从来没听过。”茶川摇头否认。
“这名警察的亲戚确实住在松山。为什么你知道他是伊予人?”
“今天来找由美小姐就是为了这件事。护身符袋的分析结果出炉了。”
茶川将护身符袋上的家徽经过扫描和修复后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照片上的图案看起来既像六片花瓣,又像水车。
“图案是仿照毛茛科植物——铁线莲的花瓣制作的,据说家徽的名称叫六瓣铁线。”
“这个家徽和伊予有什么关联吗?”浩二郎拿起照片问道。
“光靠家徽还没办法锁定。你记不记得护身符袋里面有一张墨印?”
“听说是勘合符。”
“我和K缝制的人聊到,把这东西当作护身符的,很可能是古时候靠船维生的族人。据他所知,当时有一支以伊予周边岛屿为据点的水军,他们的旗印就是使用的六片铁线花瓣。”
“伊予的水军?旗印?”
浩二郎觉得这些字句听起来有一种与世隔离感。不过,就算脱离现代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找到智代想找的那名少年就好。他脑中浮现智代手上的那个药瓶,里面装的是氰化物。如果少年没救智代,智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瓶盖。
救命恩人。
浩二郎脑中浮现这四个字时,耳朵仿佛听见芦苇在湖风中摇曳的声响。
“那支水军的名字叫忽那水军。”
“kutsuna吗?”
浩二郎想,在外国人耳朵里的确可能变成“kodyuna”。
“没错。”
“kodyuna和kutsuna有些相近。”
“对,我再请K缝制的人帮我查这条线索。”
“拜托你了。”
“下次由美小姐回来时我再过来一趟。对了,浩二郎,我大姐说,芦苇的‘苇’原本读作‘ashi’,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恶’,所以后来才改念作‘yoshi’。换言之,人心才是最重要的。”茶川一边说,一边离开事务所。
浩二郎看了一下时钟。雄高曾说有重要的事要谈,但这两天一直见不到面。他这时应该正在片场拍戏。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在心中如此祈祷的浩二郎,视线落在茶川放在桌上的六瓣铁线家徽图案上。
接着,他打从心底希望当时的少年还活着。
11
两天后的早晨,茶川和一位打扮奇特的女性来到事务所。那位女性穿着传统和服,上面白衣,下面红色高腰褶裙,乍看像极巫女的装扮。她一头长发往后绑,长度及腰,面容看起来五十五岁,实际上或许更大些。
茶川将带来的女性晾在玄关,一看到刚归队的佳菜子就往她的座位走。
“身体好点没?”
“都好了,让您操心了。谢谢您鼎力相助。”佳菜子起身道谢。
“没事就好。小心一点,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这么绅士的。”
“是。”佳菜子绽放笑容。
“我说茶川啊,你都还没介绍我。什么绅士,我都快听不下去了。”穿和服的女性大声地说。
“好好好,歹势。”茶川把女性带到会客区,然后悠悠地说,“浩二郎,由美小姐今天又不在啦?”
“智代女士今天安排检查,她陪在智代女士身边。”浩二郎回答时考虑到一旁正显得不耐烦的女性。
“那本乡呢,拍戏吗?真认真啊。”
“茶川先生,这位是?”浩二郎看看女性,催促茶川介绍。
“哦,这位是土屋夕纪女士。她是我们家附近算命的。很久以前当过巫女。”
“很久以前就不必说了。您好,我叫土屋,请多指教。”夕纪对总算肯介绍她的茶川说了一句话后,向浩二郎行礼。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叫实相。”
“她可以从姓名判断很多事情。上次说的‘忽那’很少见,我就试着问问夕纪,不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茶川,你真多话。”说完,夕纪转头面向浩二郎,“忽那这个姓氏最早可以追溯到藤原氏。只是这件事情年代久远,所以有很多版本流传,我现在也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不过,在《忽那开发记》这份文献中,开头明载藤原道长的子孙亲贤被流放到濑户内海的中岛,也就是现在爱媛县松山市的中岛。”
“爱媛县吗?”
从大阪府警退休警员协会打听到的伊予腔“kurashite”,正好符合爱媛县的口音。
“有的文献将忽那称为kotsuna,写作骨奈,据推测早期的名称应该就是骨奈。现在的中岛又叫作忽那岛,以前大概叫作骨奈岛吧。”
忽那氏开垦这里的小岛,后来逐渐成为支持藤原氏的重要力量。
“濑户内海的小岛多如繁星,他们利用特殊的地理环境,发展出独特的文化,例如他们研发出一种渔夫专用的掌舵术。但世事无常,这支族人实质上已经在战国时期灭亡了。”
忽那氏确立海上霸权后,受各方势力看重,南北朝时期被纳入伊予国的守护,属于河野家旗下。但河野家受到大内、细川、大友、长宗我部氏的压迫,在丰臣秀吉四国征伐的战役中,被没收领土,走向灭亡。忽那氏也因此灭亡。
“有趣的是,忽那氏在南北朝战乱之际,曾一度投靠朝廷,只是后来又变节投靠足立尊氏。根据历史,勘合贸易始于第三代的足立义满,所以忽那家的子孙会把勘合符放进护身符袋里也是合情合理的。”
“茶川,事情没那么简单。”一旁的夕纪转头对茶川说。
“没那么简单?什么意思?”
“水军的旗印或许是六瓣铁线没错,但据我所知,忽那家的家徽是杏叶牡丹。既然用来当护身符,牡丹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杏叶牡丹的家徽长什么样子?”
“把牡丹叶子的部分画作杏叶形状,左右对称,上面是牡丹的花蕾,下面是牡丹花,很漂亮的家徽。”
“所以说,这两个家徽长得完全不一样。”茶川点点头,抬头挺胸地说。
“你说过,你怀疑里面的勘合符是假的,所以我觉得……”
“请等一下,您的意思是,不只里面的勘合符是假的,连护身符袋也是假的。”浩二郎插入茶川和夕纪之间的对话。
“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所谓的水军不是只指忽那家族,而是泛指拥有在海上讨生活技能的一群人,不是只有懂得行船贸易的人才会继承忽那这个姓。”夕纪满腔热情地回答。
“土屋女士,可否请您说得再明白些?”
“我想说,你可以不要那么钻牛角尖。”
“钻牛角尖?”别说钻牛角尖了,现在连可能性的范围都不知从何划起。浩二郎端正坐姿问道。
“不要因为勘合符是假的,就认为和勘合贸易无关。或是因为勘合符被放进护身符袋,就认为持有者一定来自靠海维生的家族。把这些框架通通拿掉。”
“原来如此……土屋女士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倒不敢当。不过我认为可以从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方下手:第一,讲伊予方言的地方;第二,护身符袋的家徽不是使用忽那家的,而是采用水军的旗印;第三,护身符袋里面有放勘合符。先从符合这三点的地方找人。”夕纪稍微喘口气,继续往下说,“假如是像菩提寺这种祭拜祖先的神社所制作的护身符,应该可以从K缝制的人身上得到情报。即使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制作的,也可以查得到,我想他们对全国制作护身符的寺庙都有掌握。假使循着这条线找不到,再从手工,或是个人的小寺庙下手,一间间找出符合这三项条件的神社寺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夕纪正襟危坐,侧眼看着浩二郎。
浩二郎感受到自己的决心正受到考验:“地毯式搜索……”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点无理,但或许最快。最好的结果就是少年回到故乡之后,健健康康地活到现在,就算搬去别处,应该也可以找到相关线索。”茶川靠在沙发上说。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拿掉框架吧?”浩二郎看着夕纪。
“姓氏也是。”
“姓氏?”
“如同我刚才说的,忽那又写作骨奈,所以可以找爱媛的松山里面,有没有人的名字发音近似忽那(kutsuna)或骨奈(kotsuna)。”
“啊!kotsuna!kotsuna念起来更接近kodyuna。”听到浩二郎实际念出这两个字的发音,茶川恍然大悟。
“kutsuna和kodyuna听起来有点格格不入。但如果是kotsuna就十分吻合。而且英语圈的人不太会发tsu和dsu的音。外国人到我大姐那里听都都逸(dodoitsu)的时候,都说成要去听doudouichu。”
“好,那就从kotsuna下手。”浩二郎一颗心早已飘向濑户内海了。
12
隔天,浩二郎从由美前阵子拿到的K缝制顾客名单中,挑选出广岛、山口,以及四国一带的客户,带着这些资料,准备搭下午一点多的飞机。
创业一百多年的K缝制,至今仍保存战前战后与他们有往来的神社寺庙客户资料,包括他们定制的图案与素材。浩二郎决定这趟调查先排除这些地方。除此之外,还要考量到有些神社寺庙可能因为火灾或自然灾害而消失,或后继者的问题无法经营。只是这些问题,只能向当地公所和附近的居民一一打听了。
无论如何,若不亲自到现场,事情不会有进展。他的提包中收着濑户内海周边的地图、少年的肖像画、想象少年过了六十年后的画像、少年的护身符以及法兰克·A.穆伦来信的译本。
关于要不要把信拿给少年本人,浩二郎有些犹豫。毕竟智代的委托是要向他道谢,而不是厘清事情的真相。
知道真相不一定比较幸福。
浩二郎眺望窗外。窗外的云朵白得发亮,刺痛他的眼睛,他忍不住闭上眼。
《夜航》。
一瞬间他眼前一片黑,眼睑内浮现三千代拿在手上的文库本。不知道调查需要多少时间,他决定先出差五天。虽然三千代已重新振作,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拜托佳菜子到他家住几天。佳菜子大概也怕一个人住,二话不说立刻答应浩二郎的请托。除此之外,他还没和雄高见面。虽然这件事挂在他心头,但现在也只能专注于眼前的案子。
浩二郎睁开双眼。
没多久,广播播放信息,要大家系紧安全带。机身大幅度倾斜,底下已经看得见松山机场了。
离开事务所三个多小时后,浩二郎降落在松山机场。从机场搭伊予铁道,经过大手町站,最后来到高滨港。从高滨港再搭乘渡轮,在中岛的本岛登陆。中岛是由三十几个小岛组成的忽那诸岛中的九个有人岛之一,也是忽那水军的根据地。
附近有一间神社,有列在K缝制的名单上。保险起见,他还是到该神社的社务所一趟。他向神官说明来意,并拿出护身符与肖像画给他看。神官摇摇头。浩二郎问这里有没有“kotsuna”这个姓,并翻阅乐捐芳名簿寻找,但皆一无所获。
无可奈何的他朝下一间T寺前进。从K神社走了四十分钟左右,终于来到T寺庙门前。这间寺庙和K缝制没有往来,住持看过护身符和肖像画后说没有印象。他爬上陡峭的阶梯,来到一个高台,眼前出现一片大海与群岛,这里确实是天然的要塞,得天独厚的地形。毛巾手帕转眼间就吸饱他的汗水。夏季的太阳依然毒辣,但和京都不能比,这里的海风吹来凉爽。
步行十分钟左右,他看见一间八幡宫,但依然没有斩获什么。
他只好原路折回。
回过神来,附近天色已是一片朱红。西倾的太阳发出鲜艳的橙色,正要沉进海中。浩二郎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他从提包中取出地图,寻找事前预约的民宿位置。
进到房间,浩二郎立刻打电话回事务所。
“等你好久了,浩二郎大哥。”电话那头传来由美开朗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一直没联络我们,让我很担心。我还以为飞机坠机,一直盯着网络新闻看。”
“我一到这里就立刻调查,没打个电话,真抱歉。”
“真拿你没办法,原谅你。对了,进展如何?”
浩二郎从她语气的变化中感受到,一直照顾智代的由美,比谁都关心他的调查结果。浩二郎老实告诉她,今天全部落空。“今天时间比较赶,明天我会跑更多地方。”
“知道了,不过也不要太勉强。”
“谢谢。智代女士的身体状况如何?”
“检查并不乐观。她的心肌无法获得足够的营养,加上冠状动脉硬化状况很严重,有点可怕。虽然可以用冠状动脉血管成形术治疗,但身体受不受得了也是一个问题……”
“当初决定转院是对的。”
“既然是饭津家医师的建议,应该可以放心。”
“的确。智代女士有说什么吗?”浩二郎问这句话时才发现智代几乎都是由美在照顾。
“她现在情绪起伏不能太大,对心脏不好,所以我不太敢主动开口。她只说希望自己的身体能恢复健康,不希望在医院和对方见面,问我有没有景色漂亮一点的地方等。和对方见面是她与病魔缠斗的唯一动力。我在一旁看着也觉得难过。”
“一定要让他们两个见面才行,对吧?”
那名少年还活着。一定要活着,要是没活着就糟糕了。这是智代这辈子最后的愿望。
浩二郎紧握话筒。
“浩二郎大哥。”由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怎么了?”
“我觉得应该通知智代女士的儿子。”
智代的儿子自从二十年前和有夫之妇私奔以后,一直行踪不明。当时他三十五岁,现在应该已经五十五岁了。
“我是打算查出她儿子的下落。”
“智代女士曾说二十年前,她先生用电报和儿子断绝关系,自此音信全无。但我怀疑她知道儿子的消息。”
由美说,办理转院手续时,必须在住院申请书中填写保证人和紧急联络电话、地址等资料。她说智代写到这里时,忽然抬起头遥望远方。
“你认为她看着远方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不仅这样。她后来总盯着她最宝贝的贴身小包。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面藏着她儿子的住址。”
由美是个直觉敏锐的女性。
“原来如此。但这样的话,我们必须慎重考虑智代女士的想法。”
“没错,可是她现在依然不打算依靠儿子。”
这就是人心最难掌握之处。一方面对自己做出违心的行为而痛苦,一方面又不肯坦率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别人从旁劝说非但无效,反而使当事人更顽固抗拒,最后干脆封闭心灵。
“想办法问出地址,让她和她儿子见面吧。趁智代还活着。”
“我想不出好办法。”
“太过勉强的话,智代女士的身体也会受不了。”
“没错。”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看。”
“不好意思,你已经这么累了。”
“哪里,幸好你有发现这点。”
“然后……”
“还有什么事?”
“佳菜从今天开始会住在浩二郎大哥家吗?”
“是啊,我拜托她的。”
“这样啊……”由美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怎么了?”
“毕竟还是会担心吧。”
“对啊,毕竟刚发生过那种事。虽然抓到凶手,但心理层面的恐惧感还没消失。”
“你担心佳菜……”
“佳菜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她恢复得很好。年轻就是本钱,我相信她一定很快就可以转换心情。”由美说完便挂断电话。
浩二郎挂上电话的同时心想,由美说话的声音怎么和平时不太一样。
刺眼的阳光唤醒浩二郎。调查已经进入第五天。
他走遍所有的岛,挨家挨户地调查,但结果都一样。
他打开最后一座岛——二神岛上民宿的窗户,潮水的香气吹进房内。今天也是晴空万里。他走到楼下的食堂吃早餐。其他客人都是来这儿钓鱼的,一大早就出门了。食堂中只有浩二郎一人。他正在思考今天的路线时,民宿的老板娘前来搭话。
“这位客人,你好像不是来钓鱼也不是来观光的。”老板娘露出和善的表情,看起来很好相处。
“是的,我来找人。”
“讨债?”老板娘起了戒心,瞪着浩二郎。
“不,不是这样的。”浩二郎递过名片表明身份,并说明自己要找某位女性的救命恩人,希望向对方道谢。
“噢,原来是侦探。”
“我是专门寻找回忆的侦探。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出那个人。”
“他是岛上的人吗?”老板娘的眼神又转为柔和。
“我想是,不过没有确切证据。”
“那人的名字是?”
“应该叫kotsuna,这部分也还不太清楚。”
“那他是做什么的?”
“老实说,这也……”浩二郎不好意思地看着老板娘。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太难了。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请你看一下这个。”浩二郎取出肖像画。
“哦,画得不错。咦,好像在哪里看过。等一下,我叫我先生和儿子过来看。”
老板娘把在内场的二人叫来。
“有印象吗?他叫kotsuna。”浩二郎让他们看肖像画。
“会不会是那个人啊?”
“你有印象?”浩二郎激动地问。
“那个造船师傅,帮我们做祭典用和船的那个人?”儿子问父亲。
“噢,确实很像那位造船师傅。”
“你们说他是造船师傅?”浩二郎这时终于了解夕纪说的拿掉框架的意思了。
“说是船,其实只是模型,不过也有一个榻榻米那么大。”
现代人对于和船的需求几乎消失,据说有些修复古船的造船师傅老早就转行,改做赠送用的模型木船。
“真的很像他。”父亲大力点头。
“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翻一下青年团的出纳簿就知道了。”儿子说道。
“快去帮他找。”老板娘拍了儿子的屁股一下,他马上跑进房间内。
“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我们这里的客人大多来游泳或钓鱼,而且很少有客人从京都来呢。”老板娘开心地笑起来,这时她儿子回来了。
“上面只写小谷船渠,没写师傅的名字。”儿子左右摇着头说。
“没关系,这已经足够了。小谷船渠在哪里?”浩二郎面露微笑。
“照上面的记录应该是在吴。”
浩二郎询问住址,并立刻记下来。
“他不是我们岛上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被请来这里。”儿子淡淡地说道。
浩二郎想,事到如今任何琐碎的情报都不能忽视。他赶紧问儿子:“感觉他不像是普通的雇工?”
“此外,我觉得他好像对岛十分了解。”
“原来如此。印象很重要,绝对不可以小看。”
“这样吗?”民宿一家人,每个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浩二郎。
浩二郎前往“株式会社小谷船渠”的所在地,那在广岛县吴市W町一番地。他先从二神岛回到中岛,抵达小谷船渠的时候,已经过中午了。周边有几栋长得像造船厂的建筑,再往前的沿海处可以看见海上保安大学的白色建筑物。
小谷船渠的船坞和事务所合并。浩二郎走进事务所,里面飘散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海水味以及铁锈味。浩二郎向柜台小姐递过名片,告知自己要找人。小姐和事务所内一名初老男性交谈过后,将浩二郎带到会客室。
“麻烦将这张画当作参考。”浩二郎说明这是搜寻对象的肖像画,然后把画交给她。
“我收下了,请稍等。”小姐走出会客室。
浩二郎将提包放在沙发上,环视室内。墙上的架子上摆了几艘精美的模型船做展示。其中一艘是风格独特的和船。浩二郎走到那艘木造船模型前。那艘船看起来有些历史,但仍散发出桧木的香味。不知是不是手工太细,尽管时代久远,但不老旧。一旁的木制名牌上写着“大安宅船”。
浩二郎看着名牌下面的作者姓名,心头一惊。小纲利重。浩二郎把名牌拿近看,确认自己没看错。就是他。
“小纲利重,就是信中写的Kodyuna Toshiige。”浩二郎忍不住大叫。
终于找到帮助智代的少年——小纲利重。突然涌现的兴奋感使得浩二郎忍不住颤抖。追寻已久的人物即将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段超过六十年的回忆虽然仅剩细细一线,但确实系着另一端,并靠着智代的执念,一步步拉到跟前。
有人敲门。
浩二郎起身注视着门。从门后现身的人,是一位长得和肖像画一点也不像的五十岁上下的男性。男性走到浩二郎面前,拿出名片。“听说您特地从京都过来一趟,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叫中谷。”
“冒昧打扰,深感抱歉。我正在找人,但手上的情报实在太过模棱两可,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浩二郎十分过意不去地低头致意。
“哪里哪里。我看过这张画了,非常佩服,居然画得这么好。刚才专务也跟我说,画得真像。”中谷邀浩二郎坐沙发。浩二郎和中谷同时坐下。
“画中的人是这里的吧?”
“对。”
“我刚才欣赏这里的和船模型。我之前还不确定他的名字,现在我完全清楚了。”
“他是我的岳父,小纲利重。”
“岳父?”
“是的,利重是我妻子利子的父亲,也是这家公司的前任社长。我接任社长时,把公司名称改了。”
小纲把中谷的“谷”加进公司名称。
又有人敲门。柜台小姐端茶进来。
“小纲先生还健在吗?”浩二郎知道这很失礼,仍硬着头皮问。
“他现在赋闲在家,把做模型当作消遣。”
“做工这么细,不像业余爱好者。”
“那当然,他原本就是一位造船师傅。”中谷说,公司内部并没有做船模型或仿制品的部门,但最近需求量不断攀升,最后决定积极接受订单,交给以利重为首的团队制作,顺便替公司做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