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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写温暖字迹的男人

作者:日-镝木莲/译者:郑舜珑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43

1

实相浩二郎望向窗外,才发现事务所的招牌灯没关,他离开计算机,逃也似的起身关上。

浮现在白底亚克力板上的“回忆侦探社”几个字顿时失去色彩。

他抬头看时钟,现在是凌晨五点。和委托人约好九点领取报告书,还有四个小时的缓冲时间。三小时完成报告,再把校正工作交给八点起床的妻子,接下来整理完照片等资料,说不定还能悠闲地喝上一杯咖啡。当然,前提是须将三十分钟前入侵的瞌睡虫一扫而空。

浩二郎不擅敲键盘。五年前辞去京都府警的刑警一职,除非必要,他尽量不碰计算机。他爱用粗字钢笔,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楚好读,风评不错。自从踏入这行,他渐渐地学会独自完成报告书的编辑工作,但他也到这时才认识到数字信息的简便性。考虑到效率问题,浩二郎深深体悟到,坚持用自豪的钢笔字写原稿只会拖累进度,于是逐渐改用键盘。

浩二郎起身关灯,走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清晨的薄雾缭绕在眼前的京都御苑四周,路边还有一对散步的老夫妇。时序迈入七月,但拂在脸庞的微风并未带着令人烦躁的热气。

无论写过几次“回忆侦探报告书”,浩二郎仍觉得这门差事劳心费神。委托人寻找回忆,而非人或物品,调查内容是否获得认可,报告书的质量是关键,委托人的主观判断决定一切。

侦探委托备忘录上明载,若报告书不得认可,委托人只须缴付成本开销。利用别人的回忆换取金钱一事,常让浩二郎感到愧疚。浩二郎最初并未打算将搜寻回忆当成工作,更别提当成一门生意。独子逝世后,浩二郎将所有精力放在办案上,忽略了耽溺酒精的妻子,家庭步步崩坏。

毕竟,失去一个读高一的儿子,打击非同小可。他的儿子在冬天的琵琶湖溺死。

滋贺县警在他儿子用暑假打工挣的钱买来的全新计算机中,发现一首疑似遗书的诗,研判他为自杀。虽然平时几乎不在家,但浩二郎笃定儿子不会自我了断,更别说身为母亲的三千代,更是完全无法接受儿子自杀的事实。浩二郎不相信滋贺县警给出的结论,于是独自进行调查。然而,警方不允许他恣意妄为。与上司发生无数次冲突后,浩二郎提交辞呈。

现在他有空了。查明儿子的死亡真相,或陪妻子治疗,他都可以自由进行,再也不必受到任何制约。

三千代的病情若继续恶化,可能会从酒精性肝炎变成肝硬化,接着也许会迎来死亡——浩二郎对出现幻视、幻听,人格也开始崩坏的妻子怜惜不已。妻子总盯着与儿子相关的事物,比如妈妈手册、相本、小学时期的联络簿与教科书,整天反复听儿子喜欢的CD。无法接受浩志死去的心情,将她囚禁在过去。

她一头栽进回忆中,否定当下的生活。

过了一阵子,她沉溺酒精,说服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孩子,钉死浩志的房门。她不断与回忆对抗,最后遍体鳞伤。

浩二郎尽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为了解决浩志事件,支持妻子,浩二郎下定决心,接下来要为她空出大把时间。

2

某日,浩二郎遭遇了一件事,这让他了解了回忆对人生的意义。

一如往常,他带着妻子到K大医院,在看诊结束前,他想晒晒初秋的太阳。医院的玄关到大路间,设置了大片奢侈的广场空间。他找张长椅坐下,既可享受日光浴,又看得到妻子出来,十分合适。

正要坐下时,他忽然听见一道叫声:“喂,你给我站住!”

他转头看,空无一人。

三十公尺远处,一个一头棕发、穿宽松T恤的年轻人朝这里跑来。一位老妇人则蹲在年轻人后面。他猜是街头行抢,身体发生条件反射,他不朝年轻人的正面,而是冲向偏左侧的位置,撞击对方的肩膀。年轻人闪避不及,失去平衡跌倒。

年轻人的脸险些撞到地面,浩二郎抓住他的手臂,转身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的头部。逮捕术的原则就是极力避免对方受伤。虽然数月前已辞去刑警一职,但体技却深深烙印在浩二郎的身体中。唯一让他觉得不习惯之处,就是即使擒住对方的手臂,确保他人身安全,也没有逮捕他的权力。

“可恶,我还她就是了嘛!放开我啦,大叔。”听到年轻人大吼,浩二郎的脑中掠过送交警察的麻烦手续,不自觉地减轻了力道。

年轻人甩开手臂,啧了几声就当场逃跑。

浩二郎苦笑着拾起被劫匪丢在地上的提包,亲手交给步履蹒跚的妇人。

“太太,您没受伤吧?”

“真不好意思,谢谢,多亏帮忙。要是弄丢这东西,我……”妇人不停地点头道谢。接着,她从提包中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革制钱包,爱惜地摩挲几下,又收进提包。

“我猜他大概来不及抽走里面的东西,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老练的匪徒通常会迅速抽走钞票,不像那个年轻人,紧抓着包包逃跑。

“钱不要紧,我出门没带太多钱。钱包还在就行了。”

“这东西对您来说一定很重要。”浩二郎脱口而出时发现自己多嘴了。这句话隐含着另一层意思:如此破旧、斑驳的钱包有什么价值?

“这是我儿子用他的第一份薪水买给我的。修修补补,用了二十年了。”老妇人似乎看穿了浩二郎的心思。

“用惯的东西最好了。”

“是啊,得好好谢谢你。”

“不用,您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不,要是弄丢钱包,我会失去活着的动力。真的很谢谢你,感激不尽。”

不管浩二郎怎么推辞,妇人丝毫不退让。不得已,浩二郎提议请她在院内的西雅图咖啡店喝杯饮料,才得到妇人首肯。

3

浩二郎前往妻子的诊间,告诉认识的女护理师自己的去向之后,再度回到咖啡店。他和妇人没有共同的话题。既然在医院相遇,他们很自然地就聊到关于生病的事情。

“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身体健壮得很,主要是太太身体不好。您呢?”浩二郎问妇人。

“腰痛和腱鞘炎,还有类风湿性关节炎。不过,我现在可不能倒下。”

妇人散发出想吐露心事的意思。浩二郎想,离妻子结束问诊、批价还有一个小时,相逢有缘,他决定听妇人吐苦水。

“真是辛苦您了。”

“哪里,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儿子,他长年卧床不起,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浩二郎忍不住复诵。

听说就算是慢性疾病,最多半年就会被迫转院或出院。姑且不论高龄者的疗养状况,从妇人的外观推算,她儿子应该正值壮年。那名青年若不是非常严重的病症,就是罹患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重病。

“他发生事故时撞到头,无法恢复意识。”

她儿子因为事故的后遗症,现在只能眨眼和活动右手的手指。

“原来如此。”

“为了居家照顾儿子,我们改建了房子,但改建完没多久,我丈夫就骤逝了。前阵子才办了十二周年忌日的法会。”

由于医院互踢皮球,她儿子转了好几家医院,最后他们选择居家照护并重新翻修房屋。妇人的腰痛和腱鞘炎应该是长年照护病人引起的。她人生不顺遂,始于一桩意外。家里打造成适合居家照护的环境后,丈夫却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去世,年仅四十八岁。

这是儿子用第一份薪水买的钱包,再怎么破旧,她依旧珍惜。浩二郎完全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这个钱包……”妇人双手伸进提包捧出钱包,接着说,“他用第一份薪水买给我的。他那时在印刷工厂实习的薪水只有七万元左右,扣掉滋贺租屋、吃饭的费用,手头仅有四万元。”

儿子用剩下的薪水购买了要价两万元的钱包送给母亲。她至今无法忘记许久未回家的儿子骄傲地将钱包递给她的表情。妇人从未见过如此高级的皮革钱包,她非常在意价钱,循着包装纸的印刷字往该店探查。一周后,儿子遭逢事故。他骑着速克达从滋贺回老家京都,在国道遭到砂石车追撞。

“警察说没死已经是奇迹。幸好,他活下来了。”

浩二郎不是没看过遭遇意外事故后从濒死状态起死回生的案例,但他并未遇到过有人埋首照护病人二十年,还笑眯眯地说幸好他活下来了。

“不过……我儿子的病情最近不乐观。”妇人喃喃细语。

“这么辛苦的时候还遇到这么不幸的事。”浩二郎叹息道。

“一看到钱包,我就会想起他念小学时受过伤,升中学后离家出走,读高中时和我先生大吵一架……好的回忆不多,尽是操心事。我心想,虽然辛苦,但也都熬过来了。要是弄丢钱包,儿子好像会离我越来越远……我一直很珍惜它。”

妇人靠回忆儿子生病前的点滴,撑过辛苦的照护时期。老旧的钱包象征健康时期的儿子,也是祈祷儿子康复的寄托。不难想象,妇人历经了多么艰苦的操劳。但看到儿子的钱包,她就能得到慰藉,努力活下去。

回忆……

浩二郎回顾过去四十五年的人生,几件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每当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都会想起这些,反省,然后得到疗愈。他辞去刑警一职后,这种心情特别强烈。当时他坐困愁城,掠过脑中的竟是九年前病死、生前也是刑警的父亲。

浩二郎的老家在京都北郊外,现由哥哥建一居住。哥哥改建老家庭院,开了一间叫“无心馆”的剑道馆。此处被称为洛北地区,浩二郎小时候一家人居住在此。房屋紧邻山脚,若走入深山,可见小溪潺流,是捕捞香鱼或山女鱼的绝佳场所。

七岁的浩二郎冒险精神旺盛,与人比试胆量,闯入被告诫傍晚时分不准进入的山林。不懂得黑暗恐怖,少年浩二郎失去方向,在森林里迷路了。两天后,他被当地的消防队救出。这两天,他肚子饿就喝溪水,虽然疲累,但健康无碍。他担心父亲大发雷霆。当父亲赶去医院时,浩二郎躲在棉被里痛哭流涕地道歉。

平安无事就好。

父亲隔着棉被紧抱浩二郎。此后,浩二郎不再夜晚入山。

浩二郎还有另一件同等重要的往事。某日,父亲逮捕过的杀人犯来到家中。那人出狱后最想见到的人是浩二郎的父亲。父亲还特地迎接他回家。还是中学生的浩二郎认为父亲把杀人犯带回家,会对家人的生活造成威胁,是非常鲁莽的行为。老实说,他觉得杀人魔很可怕,而且他瞧不起有前科的人。这种心情反映在他的行为上。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礼貌地打招呼,但浩二郎视若无睹。

瞬间,父亲揪住浩二郎的胸口,甩他一个巴掌。一下而已,但他至今记得那份疼痛。“谅解犯错者的心,给我变成那样的人!”父亲说完话,缓缓松开紧揪胸口的手。

浩二郎听母亲说,因为卧病在床的母亲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苦苦哀求他杀死自己,那人才吞泪用枕头闷死母亲,又因为害怕而选择逃亡,躲避追捕。父亲抓到他的那天,一回到家,就说工作很累,不停地挥舞竹刀到深夜。然而,尽管了解事情的原委,浩二郎仍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打,憎恨着父亲。

脸颊的痛与隔着棉被的温暖拥抱,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某刻,他豁然开朗。

那是对弱者的慈悲。

一边是反省自己失败而哭泣的儿子,一边是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并在监狱服完刑的犯人,两者的共同点是精神软弱。原来父亲教导自己,这种人需要关怀。

若父亲还活着,看到由于浩志之死而身心俱病的妻子,会说什么呢?看到怀疑儿子死因不单纯、为了调查真相不惜脱离组织的自己,又会说什么呢?思及此,浩二郎脑中掠过父亲的拥抱。

一起受苦,不也是慈悲吗?

浩二郎提交辞呈后,心境反而海阔天空。

妇人道别时不停地点头道谢。

人们认为,藏在物品背后的回忆,它的重要性远大于其本身的价值。有时,活过的足迹就是生存的意义。浩二郎从妇人身上体悟到这个道理。

浩二郎作为刑警,成天看到人心的黑暗面,如今心灵仿佛被洗涤一番。妇人极度珍惜色泽斑驳的钱包,以及回忆儿子健康时受到鼓舞的模样,让浩二郎开始觉得,帮助别人寻找与回忆相关的人、事、物,是很有意义的事。

他与妻子两人将时间花在帮助有困难的人身上,并且经思考后付诸行动。当义工也无妨,只要能帮到别人,这对无法将浩志之死视为回忆的妻子是很好的精神复健。他抱着这样的心情,从事回忆侦探这份工作。

他在自家墙上挂上广告牌,立刻引来当地媒体采访,委托量大增,案件大多是帮助人们寻找遗失物。然而,免费调查反而让人起疑——媒体上开始出现这样的意见,另外,委托人有愿意支付一笔远高于必要开销的侦探费的,因此,浩二郎决定将收费标准定为必要开销加上报告制作费,成为真正的“回忆侦探”。

因为续住在原本的家会阻碍妻子复原,他们买下一栋屋子后正式开业,将其当作住家和事务所。前屋主是税务代理。

浩二郎深切体悟到,回忆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将人禁锢在内心世界,也可以成为人活下去的动力。

人生无非就是回忆的累积,不管好或不好,都是活过的证明。喜怒哀乐全藏在回忆中,充满人性,而深入挖掘就是回忆侦探的工作。

若真心想与他人的回忆打交道,就须以慈悲待人。他仿佛听到死去的父亲这么说。

透过回忆侦探这份工作,浩二郎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与妻子都能接受浩志之死,并一起取出存放在事务所三楼的儿子遗物,将之化为回忆。

4

浩二郎对咖啡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了,刚才喝过长时间保温的黑咖啡,却无法赶走睡意,现磨现煮的咖啡香味更能有效驱赶瞌睡虫。浩二郎心里如此想着,眼睛盯着咖啡机时,玄关传来摩托车的熄火声。

得救了。

那是行政兼调查员一之濑由美。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九岁女孩的母亲。她是骑750cc的重机骑士。

由美原是护理师,浩二郎与她在妻子看病的医院中认识。她善于照顾人,据说在院内当到护理长。然而,她后来与利用职权骚扰女护理师的医师冲突不断,最后辞去医院职务。事务所成立之初,浩二郎只是请她来帮忙,但委托量快速增加,由美逐渐变成事务所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又熬夜了,我就知道。”

由美腋下夹着安全帽走进事务所,操着温言软语的京都腔。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她是位750cc的重机骑士。

“老样子,思绪一片模糊,没由美的咖啡就是提不起劲。”

“好的好的,我来泡。”由美回话,把安全帽放在自己的座位下面,走进更衣室,准备把一身红白相间的骑士装换下。她换上鲑鱼粉的衬衫,配上棕色裙子,看起来紧实挺拔,宛如高挑的模特。

“不可以老是熬夜啦。要不要去做一次健康检查?”

“不用了,身体强健是我的卖点,若去做健康检查,不就坏了我的招牌吗?”

“我看你是不敢吧?”

由美在厨房清洗餐具,熟练地把咖啡豆放进磨豆机,按下开关。

当咖啡的香味飘散在事务所中时,浩二郎又提起劲继续为报告奋斗。

“还要再花点心思。”浩二郎看着计算机屏幕低喃。

报告书已经写完了,但为了琢磨贴近委托人心情的字眼,须一字一句推敲。虽然按照报告书的体裁来说,照着时间轴把调查过程写下即可,但浩二郎偏好推测委托人的心情,思考对方对回忆的期待,希望尽量写出符合期待的内容。

比如说,好不容易找到想见的人,对方却已去世,或对方想不起委托人是谁,这些状况都很常见。无法重逢的失落感,须用别的幸福感来填补。例如,强调对方的人生很顺遂,一生都过得很幸福。

浩二郎不说谎,但有时光事实就够令人伤心的了。如何不捏造事实而让真相自然浮现,这很考验侦探的本事。回忆侦探和调查杀人命案或外遇事件的征信业者,本质上完全不同。

“由真谁照顾?”浩二郎盯着指着六点的时钟,问端来泡好的咖啡的由美。由真是由美的独生女。

“现在放暑假啦,送去我妈那儿了。”

“暑假啊,没有小孩都忘记还有这东西。”

“小时候都希望早点放长假,身为母亲反而希望学校赶快开学。”

每年暑假,由美都将女儿寄放娘家。她老家在京都市郊外大原的山中,自然环境优美,气温较低,对小孩来说极为舒适。

“三千代姐应该还没那么快下来,我帮你校正。”

由美称浩二郎妻子为三千代姐,她在医院时就如此唤她。

“也好,这样早点做完。她八点后才会下来,雄高大概也拍完戏才来,佳菜子的上班时间也还没到。”

本乡雄高三十二岁,他是浩二郎哥哥介绍来的打工青年,立志当演员。他也是浩二郎哥哥剑道馆门下的弟子。他最大的愿望是当上时代剧演员,进来工作前已经和浩二郎说好,只要太秦那边有工作,以拍戏为先。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年纪不轻了。听他描述,鹿儿岛乡下的双亲唠叨不停,不是催促他快点成家,就是催促他回老家帮忙务农。

话说回来,假设雄高现在回老家,最伤脑筋的人应该是浩二郎。雄高不在的话,跑外务的人只剩浩二郎,到时他势必要推掉三成以上的委托。最好的状况是雄高继续当临时演员,同时在回忆侦探社帮忙。

另一位员工橘佳菜子是个二十七岁、个子娇小的女性,身材纤细,外表给人柔弱的印象。体弱多病的她高中毕业后,每份工作都干不久,有些甚至没几天就辞职。她很愿意工作,也很努力,但身体不配合。浩二郎知道,她的身体这么差,是因为她在十七岁时遭遇了一个事件。十年前,浩二郎负责办一起杀人命案,佳菜子正好是被害者。

佳菜子遭一名陌生男子纠缠,她的双亲向当地伏见警察局报案。然而虽然那名男子会打电话、写信给佳菜子,甚至曾戴棒球帽和太阳眼镜尾随,但没具体的犯罪行为,警方没采取行动——不,应该说该辖区负责人并未主动采取行动。

但橘家接到莫名电话与没贴邮票的信的次数却在增加,显然那名男子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家人都相当害怕。之后,双亲数次登门警察局,每次都提出证据,希望警察至少查出男子身份。但双亲期望落空,悲剧突然降临。

从大型商店街转进狭小巷弄后,眼前是造酒厂林立的住宅区,佳菜子的家就在这里。当时是星期六早上,佳菜子上完书法课从学校回家,准备好下午要到补习班。那时她正等着上同一间补习班的朋友来。自从被怪人缠上,她都先和朋友约在自己家碰面,再一起搭公交车。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朋友还没现身,担心不已的佳菜子决定到商店街的派出所看状况。她不经意地往派出所瞄了一眼,朋友正和警察说话。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朋友在商店街被可疑男子抓住手臂,事后急忙跑到派出所报案。

可疑男子戴着棒球帽和太阳眼镜,与纠缠佳菜子的男子特征一致。没想到那人不只针对自己,连朋友也不放过。佳菜子大受影响,打消了上课的念头。请假后,两人回家,见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当浩二郎匆忙赶到现场时,佳菜子的父亲倒在玄关,背部插了一把菜刀。母亲在客厅被人笔直一刀划过颈项,倒在血泊中。

佳菜子描述状况时,口吻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浩二郎见状便明白她创伤极深。他听哥哥说,假使用日本刀等锐利刀器快速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当事者可能会在什么也没察觉的状况下死去。佳菜子的情况类似,一瞬间目睹双亲惨死的冲击过大,情感来不及反应。

浩二郎推测正确。之后,佳菜子因为过度呼吸症,接受精神科治疗,住院一年半。佳菜子出院,因为某名男子跳楼自杀。那人在遗书中细述了杀害她双亲的始末。

浩二郎向上司反映,光凭一纸用计算机打的文章,实在很难让人信服。但遗书甚至描述了未公开的现场情况,这被视为关键的证据。

佳菜子今年初突然说她想来“回忆侦探社”上班。再次相会时,她已经变成成熟的大人。她在那件事后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浩二郎除了在面试时询问过她的部分经历外,其余一无所知。

5

“这是佳菜接手的第一个案件吧?”由美探头看了计算机一眼。

“嗯,但线索只有一个——看起来很温暖的字迹。佳菜学过书法,第一眼就注意到字迹特征。她这次表现很好。”

佳菜子是否已经走出过去的创伤,表面无法得知,但透过参与案件,浩二郎从她的眼神中看见一股力量。佳菜子非常认真地体会委托人的心情,因此,这次名为“书写温暖字迹的男人”的案件才能圆满解决。再也没有比体会他人心情更劳神费心的事了,浩二郎这么认为。至少佳菜子的内心已有多余空间让别人进驻。正因如此,浩二郎希望写出让委托人满意的报告书,增添佳菜子的自信。

事务所处理这宗案件时,并未劳师动众。

梅雨结束时,当时的委托人来到回忆侦探社。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撑着半透明塑胶伞,望着在玄关附近的雄高打招呼。但她声音太小,雄高并未察觉,反而是佳菜子注意到妇人而起身接待。

“听说你们专门帮人调查回忆?”

这次坐在远处的浩二郎也听到了妇人说话。他吩咐佳菜子带客人到会客区。他先让妇人坐下,而在佳菜子端来咖啡时,他要她也一同入座。佳菜子进公司半年来,浩二郎确实不放心让她接手委托,但这次是让佳菜子积极参与的好机会。

“和回忆有关,什么案件我们都可以受理。我是负责人实相浩二郎。”递过名片后,浩二郎坐在沙发上,“这位是我们的调查员,橘。”浩二郎这么一介绍,佳菜子有些慌张,急忙起身点头。

“我叫越智京子。越过的越,智慧的智,越智;京都的京,孩子的子,京子……只要和回忆相关就行吗?”越智侧头低喃。

她五官端正,脸颊还有弹性。但灰色洋装配上黑色针织衫,单调的色系让她显老三四岁。

“请问是调查人、事、物中的哪一种呢?”浩二郎问。

“人。我想找一位素未谋面的人。我想见他,向他致谢。”

“没问题,越智女士,请您放心,这正是我们的工作。”

越智似乎稍微放松下来,不再紧张。她对佳菜子露出微笑。佳菜子也替她高兴似的面露笑意。

浩二郎开始说明费用包含成本开销,加上调查员一天一万五千元的津贴。此外,依委托不同而定,估价将以五万元起跳。假使委托人不满意报告书,侦探社仅收取成本费用。每当浩二郎说明收费标准时,总不自觉地竖直背脊。

“我明白了。”越智感受到浩二郎认真的态度,正色回答。

浩二郎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琢磨委托人的性格。基本上,他须分辨是不是恶作剧或暗询价格,至少别成为犯罪的帮凶,另外,这也可当作报告书的参考。

“请您告诉我详细的情形。”

浩二郎将桌面的小型录音笔开关调到ON。

6

越智独居在冈崎公园附近,今年四十七岁。她与在建设公司上班的丈夫因故离婚,两个儿子也各自独立。离婚时,她分到一间透天厝,平时在超市当计时人员,自力更生。两个儿子每月补贴她一些生活费,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不匮乏。但一个人生活实在太寂寞,两年前,她养了一只小猫。她说,当她看到超市“寻找·转让”留言板上贴着一张猫咪照片时,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

“这是我们家的Sujata。”越智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只猫咪身体的大部分是黑色,只有鼻子旁圆圆一撮白毛,颜色看起来就像将奶精倒入咖啡一样,所以取名Sujata。

“好可爱哦!”佳菜子发出高中生般的惊叹。

“很可爱吧?它真的给了我很多抚慰。”

“它走丢了吗?”

浩二郎注意到越智哀伤的眼神以及过去式的口吻。

“它来我家的时候才六个月大。我最初只想把它养在家里,但一岁大时,我想它晒晒太阳也好,将它带到院子。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尝过外面空气的Sujata,常耍赖要在院子里玩,不愿在家中玩耍了。

半年后,猫不小心从院子穿过缘廊,直接冲到大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都是我的错。”越智低头,眼泪滴在照片上。

越智泣不成声,用毛巾按住眼角。浩二郎不难想象她有多么疼惜Sujata。他突然想起丧子的失落,不禁胸口一闷。

越智轻按着眼角,拿出一条坠饰。坠子是只小玻璃瓶,模样如早期流行的装星沙的瓶子。浩二郎接过坠饰,窥看瓶身。瓶内装着略脏的小鸟羽毛及半透明、类似稻壳的碎片,实在称不上美观。

“这是?”

“你一定觉得这东西不好看。老实说,我也觉得不好看。正因如此,我才想向判断它很重要的人道谢。”小瓶子里原来装着Sujata一岁五个月时在院子抓麻雀失败,仅勉强抓到的鸟羽,以及它死后脱落的小猫爪。

她不经意间将这条挂着瓶子的坠饰弄丢在嵯峨的名胜——清凉寺境内。

“我从少女时期就很迷《源氏物语》。到这把年纪,我还是很崇拜光源氏。我通常选人烟稀少的梅雨季节到清凉寺,在他的坟前吊唁,然后静静望着那里的正殿或庭院,悠闲度过一整天。回家前,还一定要去清凉寺境内的店家吃烤麻薯。”

寺庙的前身是《源氏物语》主人公光源氏原型源融的山庄“栖霞观”。越智补充着,里面有一座宝箧印塔,盖在清幽静谧之处,那就是融的坟墓。此外,烤麻薯是把小块麻薯穿在竹签上,撒上黄豆粉,经过火烤,蘸着甜白味噌酱吃的京都名产。越智会伫立在印塔前片刻,遥想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作为光源氏原型的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我连最重要的坠饰弄丢都没发觉。”越智回想起此事,悔恨地说。

“越智女士,您从家出发后,搭什么交通工具到清凉寺?”

“公交车和岚电。”

岚电的正式名称是京福电铁岚山本线。路程连接京都市中心的四条大宫到嵯峨野的岚山,整趟车程约二十分钟。

“公交车二十分钟,岚电二十分钟,总共大概四十分钟通勤时间。”

她推测捡到坠饰的人不曾见过她,也不认识她。那人似乎和委托人完全没交集。

浩二郎接下来询问越智关于坠饰最后物归原主的来龙去脉。

“我一回到家,立刻发现脖子上的坠饰不见了,我以为掉在公交车里,赶紧联络京都市交通局,报告搭乘时间,请他们帮我查一查,但依然没下落,我又联络京福电铁,但……我一听到他们的回答,立刻昏了过去。”

根据越智对Sujata的爱,浩二郎相信,她说“昏了过去”绝不夸张。

她将爱猫之死归咎于自身,下定决心不让它离开自己身边,所以才将猫咪当作玩具的鸟羽及脱落的爪子一起装进坠饰,随时带在身边。对越智来说,失去这条坠饰等同于经历第二次丧失宠物综合征。

“既然没有掉在交通工具上,或许掉在寺庙境内。”

越智回想走到融坟前的行动,一路边走边找。若小玻璃瓶不小心被人踩到,必定粉碎无疑,羽毛和爪子大概再也找不回来了。六七月虽非樱花或枫叶季,却是学生毕业旅行的旺季。天龙寺、二尊院、大觉寺及落柿舍一带古寺名胜林立,往来的人络绎不绝。而且,今年的梅雨量不幸偏多。

“平时走在这一带会觉得雨水打在竹林间,别有一番情趣。但那天听雨水打在雨衣上,真奇怪,我怎么听都像是Sujata的脚步声。”

越智走火入魔似的沿路回溯着关于Sujata的记忆。

“但最后没找到。”

“我拼命找了整整四天,几乎趴在地上找,但我放弃了。不,其实我内心一直没放弃,不过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无可奈何。”

越智筋疲力尽,步履蹒跚地走往岚山车站,湿淋淋的身体因为梅雨低温,不禁微微颤抖。她抬头看到车站前的咖啡店的灯光,不知怎的觉得特别温暖。

“我很少进咖啡店。我讨厌烟味,而且有些过敏。”

“完全禁烟的咖啡店真的不多。”佳菜子低语。

“即使如此,越智女士仍走进了咖啡店吗?”浩二郎追问。

“我想喝点热咖啡。”

当时,她看到咖啡店留言板“遗失物品”处写着“小玻璃瓶坠饰,于清凉寺境内捡到。应该很重要,特地送来此处”——留言板上还贴着一张纸条。

越智连咖啡都忘了点,直接问老板。

“我当时根本失去理智,一直指着坠子说‘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老板不断安抚我,倒水给我喝,要我深呼吸。”

越智很珍惜地把坠饰拿在手上。坠饰完全无法刺激人的物欲,想必咖啡店的主人绝不会以为有人假冒失主。

“老板应该二话不说就还给您了。”

“是的。”好不容易找回,越智高兴得快要流下眼泪,自然想要感谢帮忙送来的热心人士。

“您想找出这位热心人士,当面向他道谢?”浩二郎为求慎重地确认。调查目的须明确,写报告书时才不至于偏离主轴。越智不只委托找人,还要见到当事人致谢,否则无法满足她。

“我询问过咖啡店老板,还有附近邻居……咖啡店老板说他是新客人。他戴着布质帽,帽檐压得很低。此外,他大热天还戴着棉质手套,令人印象很深刻。”老板告诉越智,他向自己要了贴留言板用的纸条,还花很长时间写好,久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这就是贴在留言板上的纸条。”越智从钱包中取出纸条,小心翼翼地摊开。纸条约一本文库本大小。

“好厉害!”佳菜子赞叹。

“无可挑剔的好字。”连浩二郎也忍不住赞叹。

大概是用钢笔写下的,那是字迹极粗又工整的楷书。不算高手,但运笔间有独特韵味。分开看每一个字,欠缺平衡,线条不匀称。但整体来看,又具稳若磐石的安定性,给人一种安心感。十分不可思议的文字。纸条几乎没留白,字迹把纸面填满。

“自成一派,很美。”佳菜子盯着纸条上的字。

“佳菜学过书法,你觉得他自成一派吗?”

“书法中也有创意派,不能一概而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这点你怎么看?”

浩二郎心想,说不定对方出于幼稚的动机,故意用创意书法的方式留言。

“花很长时间应该是因为他运笔速度非常慢。你看他的字,收和挑的部分有同等墨水量。”佳菜子补充道,即使用原子笔写字,运笔速度也会影响墨水量,其中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收和挑。

“经你这么一说,收的部分比较肥厚可以理解,可是连挑的地方也一样。”

“这表示他写每一笔画都力道过大。运笔过程还有些颤抖。刚学书法的人大多会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应该不是创意书法。”

“真不愧是侦探。”听到两人的对话,越智表示佩服。

“这条坠饰太宝贵了,我须先还您,不过请让我们用数码相机拍下来。另外,这张纸条可否借我们影印一下呢?”

“当然,还要请你们多费心。不当面道谢,我就浑身不得劲。”

“越智女士,我们会尽全力,尽快为您解决。”

浩二郎递过估价表,并且送越智到玄关。

“线索是……文字。”浩二郎低语着,想象着写出如此文字的男人究竟什么模样,期待新的邂逅赶紧到来。

7

翌日,照惯例,浩二郎应先决定主要负责的调查员,之后他会视情况支援。但这次他决定和佳菜子共同调查。佳菜子说自己还没自信独自在街上走动。

两人一起结伴,立刻动身前往设置留言板的咖啡店。

考虑到要尽可能重现委托人当时的行程,浩二郎决定搭京福电铁前往岚山车站。由于市区内停车场少,除非交通不方便、行李太多或为了载人等情况,浩二郎非必要不会选择开车。找停车位很浪费时间,更别提这次的目的地是观光地区。

搭乘岚电行走在市区街道,感受和搭乘早期的市电相仿。浩二郎读中学时,在京都主干道上都可看见路面电车。他觉得岚电稳定的震动声和市电很像,不同的是市电行走车道,岚电行走铁轨,风景相异。

沿路见到住宅、店家、寺院的后院,电车仿佛将两边景色缝起般前进,往窗外伸手便能碰到树篱。不一会儿,电车就抵达岚山车站。这里有大量观光客前来造访,但车站小巧,格外充满魅力。来访的年轻女性不禁发出“好可爱哦”的赞美。

不巧,雨从清晨起一直下个不停。

佳菜子跟在浩二郎后头,她穿着深蓝套装,不知情的旁人或许会误认为她是错过征才活动的学生。很快,他们找到了越智说的咖啡店,它位于从车站往北走没几步路的位置。以观光地区的餐饮店来说,坐落位置无可挑剔。浩二郎选在早上十点拜访,因为他算准这个时间早餐供应刚好告一个段落,又还不到准备午餐的时间。

浩二郎走进店里,心想自己猜测得不错。四张桌子,只有三名客人,八个吧台座位空无一人。他们两人坐在吧台旁,点了热咖啡。浩二郎判断,与老板隔着吧台前并列的虹吸壶,趁着泡咖啡交谈是最好的。

“老板,我听我朋友说,有人捡到一条坠饰送到你这里来?”浩二郎望着正要将刚磨好的咖啡粉倒进虹吸壶的男性说。对方并未否认老板的称呼,浩二郎想自己没认错人。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老板回溯着记忆,很快回答,“他下午四点多突然走进店里。就像我跟几个常客说的,这世界还是很有希望的。”

“那一定是很昂贵的物品。”浩二郎佯装不知详情。面对从事服务业的人,浩二郎尽量不显露侦探身份。特别是和委托人接触过的对象,侦探更要小心谨慎。

“我看倒不至于昂贵,只是一条系着小玻璃瓶的项链。”

“不过后来失主有现身吗?”

“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人来认领。毕竟不是掉在我们店里,一般来说会送到寺庙或派出所。瓶子里装着鸟羽毛和碎屑一样的东西。”

寄放至第五日,老板本打算将坠饰送去派出所或清凉寺的寺务所,没想到越智那天刚好走进这家咖啡店。

“为什么那个人觉得这条坠饰很宝贵啊?”

“你说捡到的人?呃,不好意思,当时我压根儿不觉得会有人来认领。”

“说也奇怪,那人居然特地送来这里。他是什么人?老板有看清他的长相吗?”

“这我不太清楚。他没脱帽,又戴着有色眼镜。”

那人一进店就坐在窗边的位置,拿起立在凸窗旁的书翻阅。“《都名所图会》是一本古书,有点类似江户时期的观光手册,我拿来摆在窗边营造气氛用的。不过,我端水过去,准备点餐时,他很快放下书,随口点杯热牛奶。我们家是靠卖好喝的咖啡起家的,他或许觉得没点咖啡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立刻说起坠饰的事。”

沸腾的热水发出声响,穿过杯上壶的细管制出褐色液体,香浓的气味传到浩二郎的鼻子里。老板算好时间移开酒精灯,让火苗离开烧杯。这时,咖啡缓缓流下。

“大概是惜物的人吧。”浩二郎用老板听得到的音量喃喃自语。

“他说话含糊不清,很难懂。外表看起来六十多岁,但说话像七十岁。”

那人仪态还算不错,但步步留心。老板描述着拾主的身体特征。浩二郎对佳菜子使眼色,看还有没有别的要问。佳菜子开口:“请问,那位先生是不是写了张纸条贴在留言板上?”浩二郎明白她想试着从书法角度切入。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像把笔藏在手掌心似的,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吗?”

“没错。啊,还有,他用自己带的笔写。”老板将温好的咖啡杯置于托盘上,慢慢地把咖啡倒入杯中,再端到二人面前。浩二郎觉得这里的咖啡味道比事务所的淡,但很好喝,这让他对咖啡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咖啡不只用来提神。

浩二郎喜欢喝黑咖啡,而佳菜子喜欢牛奶较多、加糖的拿铁。

两人各自享用完喜欢的咖啡口味后离开咖啡店。

雨势越来越大。两人走在单行道上,穿过湿漉黑亮的马路,终于看见清凉寺的大门。烟雨朦胧的寺院已经很有情调,加上拍打在雨伞上的雨滴声,气氛格外浪漫。

“实相大哥,我还是觉得那些字不像是用钢笔写的,太粗了。”佳菜子难得提高音量,她跟在浩二郎身后,面对着他湿透的夹克说。

“你说纸条上的字?但也不像用原子笔写的。”

“所以我才说那些字不论力道还是运笔都很有特色。”

“若自成一派,写成那样已经很厉害了。我对书法外行,不过总觉得他的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大概是辛勤练习的成果。好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清凉寺位于京都西边,属于净土宗,素有“嵯峨的释迦堂”之称,是当地民众熟悉的寺庙。穿过高耸的仁王门,视野变得开阔,一眼望尽远处的本堂,而且境内宽阔,和一路走来的小径各异其趣。

广场上塑胶伞朵朵开。仔细看,原来是毕业旅行的学生们。天空阴暗,但学生们的身影对浩二郎来说依旧刺眼,他总忍不住将他们看作浩志。

浩二郎快步穿过学生人群,不朝本殿正面,左转朝多宝塔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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