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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说谎的男人.2

作者:日-镝木莲/译者:郑舜珑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43

“只要实相先生开口,我义不容辞啊。”店长开玩笑地说。

“感激不尽。”浩二郎取出录像带,转身和还在店外头等候的由美会合。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他身后传来店长的声音。

5

两人乘着KATANA朝位于伏见的研究所前进。他们找前科搜研的茶川大助商量过,对方介绍他们到一间分析仪器厂商的研究所,他的学生在那里当所长。据说那人是分析录像带画面的权威,也是平时很少称赞人的茶川少数肯为之打保票的人。

他们超速抵达研究所。浩二郎逐渐习惯前倾的姿势,但一路上疑神疑鬼,担心有伪装警车出没,一段路程下来仍相当疲累。若因为超速被当场拦下来,大概就百口莫辩了。不过由美十分熟悉附近,反而骑得光明正大。

浩二郎和由美走进研究所,机器已经待命。似乎与浩二郎同时代、自称小田切的所长接过录像带后插入放映机。录像带的影像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当那辆深蓝色轿车一现形,画面就被暂停。“就是这辆车吧?”

茶川似乎已告诉他有关深蓝色轿车的信息。浩二郎点点头。

“我会截取这辆车出现的每一格暂停画面,用影像处理软件去除噪声。”小田切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屏幕画面变成十六分割,都是蓝色轿车的车影。小田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原本朦胧的轮廓随着画面闪烁变得鲜明。很快,车型确定了,深蓝色三菱Outlander3.0L。与其说它是普通轿车,不如说是更接近现在流行的SUV。

他接着锁定驾驶人。那是从副驾驶座的窗户看进去的画面,隐约可以看到人的侧脸,但看起来和打了马赛克没什么两样。陆陆续续去除噪声后,可看见驾驶人的头发及肩部。

“是佳菜。”由美伸长手指,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白点说。

“这是?”浩二郎问。

“这是我买来送她的缩缅布发夹,我很确定。果然是佳菜在开车。”

“小田切先生,再来我们想知道……”

“车牌号码是吧?”小田切很快回应。

“没错,看得到吗?”浩二郎盯着只能用键盘操作的屏幕。

“最后一格可以看到变绿灯后车子往前移动的画面。监视器的镜头偏南,幸好是广角,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看到。”

“拜托你了。”小田切将在画面中呈现斜面的车牌放大至全屏幕,开始进行噪声清除作业。和刚才不同,这回小田切似乎陷入苦战。他眉头深锁,嘴唇抿紧。

但是,现在只能等待了。

小田切面对模糊的车牌画面,研究了将近三十分钟。

“小田切,进行得如何?”突然,一个声音窜进研究所。

“茶川先生。”由美看着门口。

门口的茶川一脸怒气,他把帽子从头上取下。

“出租车费待会儿再跟你算。”

“茶川先生,你也来了啊。”浩二郎也抬起头。

“听到这消息叫人怎么工作,事情这么严重。不是我说你啊,浩二郎,怎么回事啊?我想说这么重要的小姐交给你,你应该好好保护她才对啊。”茶川鼻息粗重,可见他有多么担心佳菜子。

“我太大意了。”浩二郎低头道。

“这可不是说一句大意了就能交代过去的。对了,小田切,目前状况怎么样?”

“老师,好消息是监视器镜头是广角的,但修正需一点时间。”小田切敬畏地回答。

“这样啊。对了,浩二郎,画面分析就交给小田切,那先借我看一下,就是那张素描。”茶川走到研究所中央的长桌旁。浩二郎从由美手中接过素描画的复印件并将它递给茶川。“就是这个记号吗?确实很像案发现场的记号。不过现场的记号是用黏糊糊的血画的,歪七扭八。”

“我直觉就是这个记号没错。”浩二郎望着茶川。

“这个案子因为嫌犯留下遗书后自杀,最后没对记号做进一步的调查就作结了,真是愚蠢。”

“假使就是把佳菜带走、自称板波的男人画下的记号,他要不是十年前的嫌犯,就是熟知当时事件的人。”

“不过,都已经过了十年,为什么突然又……”

“一定是变态。”由美转头对着茶川说。

“原来如此,大概是跟踪狂那一类。”茶川眨眼点头。

“你是说,那个人这十年来一直跟踪佳菜?”

“所以才叫变态啊,浩二郎大哥。”由美说她当护理师的时候,曾有七年被跟踪狂跟踪。但很奇怪,当中空了三年没有跟踪。“我猜那人是白领精英,那三年被派到国外工作了。”由美说。

“所以说,那人回国后又继续跟踪由美?还真执着啊。”

“就是有这种人啊。”

“就是心理有病嘛。咦?”茶川拿出放大镜。

“发现什么了?”浩二郎看向茶川。

“这张图有拿去影印吗?”

“有,我印了一张放在雄高的桌上了。”由美回答茶川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以这张图为原稿,又印了一张是吧?”

“没错。”

“原稿上沾到了某种东西,然后再透过静电吸附在复印机的玻璃板上。之后,你们以这张图为原稿再复印一张,所以将它放在复印机的玻璃板上,结果玻璃板上的东西又沾到这张图上,说起来有点复杂,总之,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我们又多了一条线索。”茶川向研究员索取培养皿和羽毛刷,他用羽毛刷在影印纸表面来回拂拭。一会儿,茶川转头看看四周,突然起身,把培养皿的粉末放入一台类似洗碗机的大型仪器中。据说那是最新型的粉末分析仪器,茶川熟练地使用起来。

“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然后还有磷、铁,还有……”看着分析结果,茶川的脸色变得红润,“氨基酸。里面有十八种氨基酸。这粉末营养充足。”

“胶原蛋白?”

“不愧是由美小姐,对美容与健康的知识很有研究。没错,我猜应该是胶质。”

茶川补充说明,胶质有百分之八十七由胶原蛋白组成,其他还包含百分之十的水分以及钙、磷、铁。而这些沾到的东西,成分除了色氨酸,还包含其他氨基酸。

“可以说白话文吗?”浩二郎觉得自己正在上化学课,没有听懂。

“我不知道这张素描是什么时候画的。不过上面的粉末是重要的物证,从中我们可以得知板波的生活环境。这浩二郎应该很清楚。”

“因为那是人体遗留的证据。”

“除了刚才说的碳酸钙,这些粉末中还包括富含蛋白质的营养物胶质。这两种成分的组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日本画用的颜料。”茶川将培养皿递给年轻的研究员,交代他放进电子显微镜下。“等我一下。”茶川换座位,盯着与显微镜连接的屏幕。然后他充满自信地说,“你看这么漂亮的细微粒子,错不了,是白色的颜料。”

“白色?可是,为什么颜料会含胶质?”浩二郎问。

“胶质颜料,特别是白色颜料,通常由贝壳和胶混合制成。”

“也就是说……假如这张技巧精湛的素描画是板波自己画的,就表示他是个懂画画的人,而且有日本画的底子,当然身边就有这种白色颜料。”浩二郎激动地说。

“现在的颜料通常会添加氧化钛,但这是天然物,而且纯度相当高。这么天然细致的颜料我是第二次看见。”

“你之前就看过?”

“是啊,我家的大姐也很会画画,所有道具都要用最上等的。京都府的U市有一间专门卖颜料的店,那里就有卖这种白色颜料,叫‘胡粉’。”

“胡粉?”浩二郎高声复诵陌生的名词。

“胡粉的原料采自一种叫板甫的牡蛎品种,不过现在全日本还维持纯古法制造的店,大概就剩下那家了。”

茶川说明,这种颜料用历经十五年风吹雨打的贝壳为原料,并将上下壳分别捣碎,再加水磨制而成。若不做到这么讲究,画出来的画就无法呈现温润的白色。

“像日本湿气这么重的地方才做得出这种颜料。”

“板波平时的生活环境中会有这么稀有的颜料?”

“这就是重点。素描画中的女子长得和佳菜十分相似,但脸型和五官不一样,这是相当高明的技巧。”

“对方是画家?”

“只有专业的画家才会使用这种等级的颜料。”

“打电话到那家店问问看。”浩二郎麻烦由美用她的手机搜寻店家电话。

“车牌解读还需一点时间,不过,你看这个。”浩二郎正要拨打由美刚搜寻到的联络电话时,小田切拿一张放大到A4纸大小的照片给浩二郎。

“是他,他就是板波。”

照片刚好捕捉到昏暗的后座中,男人的脸往左前方一瞥的瞬间。

“就是这个男的,就是他来事务所。”由美看了一眼大叫道。

“本来以为画面太暗可能看不清楚,现在至少看得出轮廓。”小田切语气兴奋。

“谢谢你。”浩二郎道谢,转头对由美说,“由美,请把这张照片传给店家。”

浩二郎打电话给颜料店时,照片已经透过电邮传过去了。

“他是从事绘画方面工作的人,请问他是你们的客人吗?”对方已经知道他们是回忆侦探社的侦探,正在找人。

“啊,是磐上,磐上敦老师。”

“磐上!”浩二郎听过这个姓。

“老师又开始画日本画了吗,真是太好了。他父亲淳三郎老师一定很高兴。”

“是啊,后继有人。”浩二郎随口敷衍几句便挂断电话。

“茶川先生,嫌犯是磐上。”浩二郎对着茶川大喊。

“什么,磐上?”

“对,磐上敦。”

十年前浩二郎调查那宗案件时,曾见过磐上。当时,浩二郎怀疑嫌犯的自杀动机不单纯,彻底调查他周遭,磐上正好是嫌犯交友名单中的一员。但当时只询问了他关于自杀少年的事情,因为佳菜子双亲遇害的时间,他有不在场证明,不至于颠覆调查结果。

“一开始看到素描画的时候就要发现才对。”

难不成浩二郎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已被十年的时间冷却了吗?

“认出车牌号码来了!”此时,小田切的欢呼声响彻研究所。

6

深蓝色的轿车停在四方形的水泥建筑前,建筑周边种植着整齐排列的树木。佳菜子的手表指针指着三点半。她已经和这名叫磐上的男子一起行动超过五小时了。

这人知道那宗可怕的事件。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我是被害者的女儿,特地来造访。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为何?佳菜子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到了,辛苦你了。”磐上的关西腔突然消失,他用另一种语调对佳菜子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连关西腔都是假的?不过,一个人说话的方式会改变听者的解读,他现在的说话方式让佳菜子产生错觉:好好跟他交涉的话,说不定他肯放我走。

佳菜子思考着有没有方法可以从这名陌生男子手中脱逃。下车瞬间趁机脱逃吗?但这里杳无人烟,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车子开上小路已有一段时间,对没有地理概念的佳菜子而言,这里简直和迷宫没什么两样。

逃跑对她绝对不利。更别说她从小就不擅长跑步。

不行,一定会马上被抓住。

佳菜子告诉自己,自己不再是当年软弱的高中生,而是遇到任何问题都能找出解决办法的侦探社一员。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是确认这里的位置。

“这里是父亲为我准备的工作室。”男人的口吻变得很有礼貌,侧脸也很沉稳。

“这里原本是染色工厂,面积大概六百坪,而且离马路有一段距离,必须经过好几条错综复杂的小路才能进入。所以,若想对外求救……不,我个人觉得,佳菜子小姐应该不至于有这么愚昧的想法。”

听到他叫唤自己名字时,佳菜子不禁毛骨悚然,她提醒自己千万别小看对方的敏锐。佳菜子的眼神和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而且每每说中佳菜子的心思。佳菜子提高警戒,自己须面无表情,否则老被他看出自己的想法,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了。

磐上下车,从外面拉开后座车门。

盛夏的热风扑打在佳菜子的脸颊上。

“我要回去了,请问这里是哪里?”佳菜子下车后对磐上说。

“我很不喜欢说谎,不过佳菜子小姐对我来说是必要的存在。我不可能让你回去。”

“就算你需要我,我也要回去。而且我没有道理听你的话。”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一开口说话,似乎又慢慢平复下来。

“道理吗?关于这点,我们进工作室再慢慢说。”磐上的手放在门上。

“我没有话要和你说。”佳菜子知道,进这扇门后一切就都完了,她站稳脚步,转身想离开。“好痛!”佳菜子感觉有人抓住她的脖子。磐上紧抓她的颈部,力道十分强劲,佳菜子难以抵抗。“没想到你有这么鲁莽的一面。”

磐上强行把她拉回来,拖进建筑物内。里面像极了老旧的学校礼堂,空气中飘散着类似香木和蜡烛的味道。一股无力感笼罩着她。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今天若是由美被抓住,至少会回磐上一巴掌吧。

进到里面,磐上才把手从她的脖子上抽走。她抚摩着脖子,观察内部。四周立着许多屏风画当作墙面。在佳菜子眼中,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像是日本画和西画的折中版,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味道。因为这些画乍看之下,主题都是外国风景、建筑和人物。

“你应该听过磐上淳三郎这号人物。”

“我知道磐上淳三郎……”

“很不幸,我是他儿子。”磐上微微抽动右脸,一脸厌恶且不屑地说道,但并没有粗鄙的感觉。

“既然你是名门之后,为什么又……”佳菜子的话被打断。

“你听过磐上淳三郎,但应该没听过磐上敦?”

“不是这样的,那只是因为我孤陋寡闻。”佳菜子低头。她根本没有必要道歉,但现在的他似乎具有某种魔力,逼她不得不这么说。

“大家都看不到我,只看到伟大的淳三郎画家。我父亲的画根本就不是艺术,至少和我追求的境界完全不同。但大家那么推崇我父亲,把他的画当作宝。”磐上强迫佳菜子坐在坚固且有靠背的椅子上。佳菜子眼前有一张榻榻米大小的木桌,上头随意摆着和纸以及素描用的炭笔。“我已经抓到美的精髓了。早在十年前,我差点就完成了,要不是遇到障碍——直白地说,那些碍手碍脚的人妨碍我了。”

“十年前?”她又听到磐上说出令人不舒服的字眼。

“十年前,在京都的伏见。”

“伏见……”

“这和在御香宫画素描完全是两码事。”

“那段故事是骗人的吗?”

“不是骗人的,但也非事实。”磐上站起身,盯着佳菜子的脸,他的表情十分沉稳。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我亲手将阻碍清除掉了。”磐上在佳菜子面前挥动自己的右手手掌。

“……阻碍?”

“你应该听出来了。我清除障碍、杀死碍手碍脚的人,他们也就是佳菜子小姐的父母。”他冷静地说。

佳菜子失去思考能力。难道说,从刚刚到现在满嘴胡言的磐上,只有杀害她父母这件事是在说实话吗?她不相信。

“我割断了佳菜子小姐父母的喉咙。”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正常人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吗?佳菜子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被骗了。“我的父母怎么会碍到你?”

“但他们确实如此。很遗憾,他们只能死了。”磐上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佳菜子不自觉地转过头。慢了一拍的怒火和憎恨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她想把所知道的最肮脏言语都骂出口,但脑中一片空白。相反,她的泪腺有反应。当她想起曾经相信永远能与父母围着餐桌同声欢笑的自己时,眼泪流了出来。

“很难过吗?都过了十年了。”

“恶魔!你是恶魔!”

她仅吐出平凡的咒骂。她太无能为力,这种心情令她泪如雨下。

“太遗憾了,追求美的人竟被唤为恶魔。”

“你连恶魔都不如!”其实她想展开更激烈的咒骂,但声音哽咽在喉头。

“我不觉得我做的是善事,但他们挡到我了,行大善前,这是必要的小恶。”

“你居然说这是小恶!”

“没错,仅止于此。”

“你到底把人命当什么……把我的父母还来!”

“不可能,我不是神。”

“为什么,为什么,我父母到底哪里碍到你了?”

“我只是想追求极致的美。”

“美……”

“我想创造出极致的美,但磐上一族的血液不够格。”磐上拿起红色炭笔,随手在一张和纸上涂起来,“你见过这个记号吗?”

一个旋涡般的记号。佳菜子似曾相识。

“这是一千多年前,中国云南省少数民族使用的象形文字,叫东巴文,你应该有听过。这个记号在东巴文中是血的意思。”

佳菜子竭尽全力理解他说的话。

“这是流传在科学时代之前的文字,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某种东西吗?”

“我不想听杀人魔承认杀人的借口。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死我父母。”佳菜子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这是双螺旋DNA。”

磐上这么说时,佳菜子重新凝视他画的记号。看起来确实像是仿照双螺旋画的,但无法想象这个记号就是DNA的意思。

“而且它很像音乐符号,让人感受到蕴藏在血液里的基因以及生命的律动。”

“这跟我的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我非常尊敬活在文明时代之前的人。他们保有敏锐的感性,而这正是欣赏美不可或缺的要素。相较之下,21世纪的人类正在堕落,当然包括我和我父亲,因此,我须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的感性,清洗磐上一族堕落污秽的血液。我想留下我认为美的东西,为此,我必须找到配得上我的审美的材料。”

磐上陶醉在自己的言辞中。

“材料?”

“橘佳菜子,就是你。不要哭泣,因为你是万中选一,应该感到光荣。”磐上移动到桌子另一头说,“这就是完成型。”他将挂在画架上的白布取下。上面挂着一幅画,画中少女和她在事务所看到的素描画一样,正对着佳菜子微笑。

“如何?不觉得这就是美的极致吗?眼睛、鼻子,还有嘴唇。尤其上唇形状很完美,匀称好看,尖端如富士山尖窄的峰顶。”

“这到底……”

“这是我们一起创造的孩子。佳菜子小姐和我的小孩,明白吗?”

“我不懂!”

“我马上就让你了解。”

“住手!”她双手压紧裙摆。

“你别误会,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佳菜子小姐合二为一,一起死去。”

“不要!我死都不要。”佳菜子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她往玄关方向跑,但头发被揪住而退后几步。由于太过疼痛,她蹲了下来。

“这里不会像十年前一样,出现碍手碍脚的人。”他拉扯着她的头发,强迫她坐在椅子上。佳菜子这次流泪是因为疼痛。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这个男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佳菜子怨叹自己的不幸。

“十年前,我希望将你据为己有。我试着接近你,想好好跟你说话。”

“你就是戴棒球帽和墨镜的男生?”

“我怕被别人认出来。”

“你太乱来了,那种装扮,哪个高中女生看到不害怕?”

“所以我直接进你家,拜托你父母,让我见你一面。没想到他们居然责骂我,要我不准再靠近你。”

“所以,你就把我父母……”

“我的动机十分充足,他们妨碍我创造极致的美。”

“太荒唐了!你根本不是人!”

我会被这个人杀死。就像当时一样……

恐惧与绝望使佳菜子全身虚脱。

十七岁之后约莫有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因为这个男人的罪行,饱受后遗症之苦。她生命的时针宛如静止在那一刻,多年来不断与恐惧做斗争,早已身心俱疲。直到在回忆侦探社工作后,她总算慢慢找回自我。就在她好不容易找回些许自信,相信以后不用再心惊胆战地过生活时,直接跳到人生的句点,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苦了。几个小时前,她和由美吃午餐时还聊到浩二郎、雄高以及目前接手的案子,她内心深信今天一定又是充实的一天。

我想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但我又不想照着这个男人的话做。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想死?”

只好争取时间。

大家回到事务所发现我不见后,一定手忙脚乱。侦探社的同伴们说不定有办法找到这里来。由美亲眼看过磐上的长相,这是唯一的希望。佳菜子试着思考各种可能,但她发现自己似乎没留下任何线索。把轮椅推到磐上的车子旁之后,自己应该立刻回到事务所,居然连一张纸条也没留下。

录音笔。

对了,我有把和磐上的对话录下来。

不,他说谎伪装自己,根本没有线索可以连接到他的身份。

“你应该没有理由寻死。”佳菜子看着一脸讶异的磐上。

“我感到绝望。”

“为什么?你明明有画画的才能。”

“十年前,你还是少女。但现在二十七岁的你已经被玷污了。我失去洗涤血液的机会,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既然你觉得我不再具有利用价值,那就放过我。”

“找另一个替代你的人吗?我在法国等地花五年遍访,就是找不到与我契合的材料。你不了解你的优点。”

佳菜子听到禽兽赞美自己的言语,感到反胃。“从十七岁开始,因为你做的事,我人生中所有的事都停滞不前。你打断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

“够了。”磐上按下遥控按钮,设置在四个角落的喇叭播放出钢琴乐曲,是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音量十分惊人。“来,让我们许下永恒的爱的誓言。”

音乐放得这么大声而不怕吵到邻居,意味着这里有多么偏僻。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杀掉。橘家的血脉就会断送在这个禽兽手上。

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佳菜子冷静下来,再次环视房间。

车钥匙放在桌上。

对了,手机放在磐上车内的仪表板抽屉里。有没有办法跑回车子上?只要能把手机拿出车外,边跑边开机,打电话回事务所求救,他们应该可以用GPS定位出这里的位置。佳菜子思考有没有办法分散磐上的注意力。她想到一个方法,但必须磐上还保有一点对艺术的执着,否则无法成功。

主动出击才有可能获救。

佳菜子豁出去,伸手去拿某样东西。

7

桌上并排放着各种绘画工具,佳菜子把手伸向其中一个黑色容器。她迅速打开瓶盖,果然如她所料,是墨汁。

“你要做什么?”

“我梦想成为一名书法家。”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我最喜欢墨汁的味道。”

“我问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反正都要被你杀了,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死。我希望你来给我的绝望陪葬。”

“还不都一样。反正我再也没办法拿毛笔了,不能写毛笔字了。啊,这味道真香。”佳菜子把脸凑近墨汁,努力装出着迷的样子。她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是超出常规的。不过现在有模板,那就是磐上说话时一连串的表情。

“我承认书法有书法的美。我也知道书写者的灵魂就蕴藏在微妙的运笔中。”

“你不可能明白,你说谎。”佳菜子紧握墨汁容器,尽可能地压抑感情说出这句话。

“别小看我,日本画也包含书法的要素。以前的人甚至提倡‘书画一致论’。”

“吴道子?”佳菜子说出中国唐代书画家的名字。吴道子主张书画同源,认为两者笔法共通。

“你很清楚。没错,我认为书法和绘画在本质上拥有相同的内涵。”

“这不过是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

“你不可能真的了解。”

“真会说大话。我和你不同,至少我是日本画画家。”

“那又如何?”

“你只是一个外行人。”

“吴道子说书法和绘画都是人格的表现,作品会直接呈现画者的人格,你应该知道这点。”

“人格吗?照你的说法,好像暗示我缺乏谈论书画的人格。”

“是的,你没资格谈论美感。”

“也许你说得没错。”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嗤笑道。

现在一定要让他保持亢奋,否则计划就不会成功。佳菜子对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磐上重复道:“你没资格谈论美感。”

“这我可无法下定论。”磐上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视佳菜子,大言不惭地说。他的眼眸闪烁出一股莫名恶心的光芒。佳菜子看到他眼中发出怪异的光彩,确信磐上就是杀死双亲的凶手。她终于醒悟,怪自己太天真,难怪一直有一种与现实脱节的感觉。杀人对眼前的人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如果没办法顺利脱逃,自己一定会没命。佳菜子想到这里,持墨瓶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

“但美感和人格毫无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

“现实就是如此。”

“你弄错了,不是这样的。”

“我亲眼见到,世间如何赞赏那位代表日本的日本画画家。”

“你说磐上老师?”

“那个男人根本毫无品格可言。可是又如何,你应该看过他的代表作《缀文之女》吧?”

佳菜子不知道画界泰斗磐上是一位怎样的画家,不过她在美术杂志封面上看过《缀文之女》这幅作品,里面画着一位梳着丸髻的女性,手肘撑在长方形的几案上,手持小楷沉思,表情引人遐想,似乎正斟酌字句写信给某人。特别是那位女性持小楷的手指非常纤细,令佳菜子印象深刻。

“你觉得那幅画怎么样?”磐上用仿佛看穿人内心深处的视线盯着佳菜子。

“我不记得了。”

“骗人。”

“真的。”

“你脑中浮现出画中女子的手指。”

“……不是,才不是……”听到磐上一针见血的指摘,佳菜子心头一惊。

“世人都觉得那幅画很美,目光都被女子拿笔的手指吸引,你也是吧?”

“我觉得很美,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过了,那家伙品格低下。”

“每个人在家里和在外面表现出来的样子,本来就不一样。你们是家人,或许比较容易看见私底下随便的模样……”

“你说那家伙是家人?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人格和艺术本来就没有关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不能因为我杀害了你父母,就说我没资格谈论美感。圣人君子的美反而陈腐,缺乏独创性,无趣。话就说到这里了。”

“我还以为你对美的爱恋会更执着些,真遗憾。”佳菜子盯着墨汁容器说。

“什么?”磐上身体前倾,车钥匙就在他前面。

“我最爱墨汁乌黑的色泽。”

“什么?”佳菜子起身用双手握着墨汁容器,像握枪一样伸向前方,矛头指向一张图,正是磐上画的想象两人结合后所生下的孩子。

“住手,你要做什么,别动我的画!”

“这种烂画!”

“这可是我死前最后一幅作品!”

佳菜子举高晃动的墨汁,接着紧捏瓶身,顺势往下挥。黑色液体越过桌子,喷洒在脸庞带着稚气的仿佳菜子的画作上。画布溅满黑色飞沫。

“开什么玩笑!”

磐上急忙冲到画布旁边。佳菜子照着先前的盘算,赶紧拿起车钥匙,一溜烟往出口跑去。

“我的作品……”

佳菜子无视磐上的哀叹,打开门冲到外面。

她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接着转动钥匙,引擎立刻发动。总之要尽量远离磐上的地盘。她将自动变速器打到D挡,接着松开手刹并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行时,佳菜子左手伸进仪表盘抽屉,摸到手机吊饰的娃娃,觉得它比平时可爱百倍。她顺着手机吊饰抓住了手机。

然而,前方竟是死路。佳菜子惊吓地闭上眼睛,急踩刹车,然后她左手紧握手机,右手操作方向盘,赶紧回转。大概是单手操作不熟悉的车子,再加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她没意识到前方有异,再度猛踩油门时,前挡风玻璃似乎撞到了什么。

她用右手确定车门有上锁,接着提心吊胆地张开了眼睛。

“啊!”

前挡风玻璃一片鲜红。难道是那个人?佳菜子直打哆嗦,全身僵硬,前挡风玻璃下方缓缓伸出一双手。那双鲜红色的手掌紧紧抓住雨刷。

8

“我是磐上。”磐上淳三郎接起电话,不悦地说。浩二郎先打去淳三郎家中,但不巧对方外出。浩二郎连续打了不知几家画廊的电话,终于在位于东山的某间画廊逮到他。

“唐突地请教您这个问题,请原谅我的无理,因为这件事非常严重,关系到人命。请告诉我令公子磐上敦先生人在什么地方。”浩二郎表明自己的职业后立刻问道。他怕心里着急讲太快,刻意放慢速度。

“侦探找敦做什么?而且,你说关系到人命,恐怕言重了。”

“敦带走了一位女性。”

“带走女人?”

“应该说他绑架了一名女性。”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去报警才对。”淳三郎冷淡地说。

“我已经联络警方了。因为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敦可能和十年前某桩杀人命案有关。而且他现在打算犯下更严重的罪行,所以请告诉我他可能逗留的地方。”

“十年前……”浩二郎听淳三郎的语气,感觉他正在搜寻过去的记忆。

他知道些什么——淳三郎的沉默给浩二郎这种感觉。

“磐上先生!”

“你是说敦涉嫌杀人?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人说话言不由衷的时候会有一种空洞感。现在磐上说话正给人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浩二郎觉得磐上父子之间存在着某种隔阂。

“没有时间了。不赶快阻止他的话,敦又要犯下罪行。”

“等等,你说‘又要犯下’就太过分了,传出去多难听。”

“让我来阻止他。我是负责十年前那宗案件的刑警。”

“你是刑警?”

“是的,曾经是。正因如此我非要阻止他不可。”

“我儿子敦和杀人命案无关。”

“磐上先生,我们对敦的很多行为都无法理解。他绑架一名女性,却在我们这边留下指纹、声音,还有一幅画,我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想隐藏罪行的意图。”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在自暴自弃。”

“……”

“现在分秒必争啊。”

“如果他带走的人是女性……”

“如果是女性……”

“我想应该会去他的工作室。但你确定是敦吗?”

“他已经被人指认。”

“真傻,怎么会那么傻?”淳三郎发出低声的吼叫。

“工作室在哪里?”

“工作室……”

“到底在哪里?”为了斩断淳三郎心中的犹豫,浩二郎高声催促。

“京田边市高船I町的一个废弃学校。门牌是京都府,不过靠近奈良县的生驹。”

“感谢您的协助。”

“喂……”淳三郎叫住正要挂断电话的浩二郎。

“是。”

“他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后,我看得出他很努力,虽然还不成熟,但我对他有很高的期许。千万别让敦做出傻事。”

“我会尽力。”浩二郎简短地说完便挂断电话。

他立刻拜托茶川联络府警的永松,并指示事务所的三千代监视淳三郎的行踪。

下午五点过后,刚好是国道一号线开始堵车的时间,但对由美骑的KATANA来说,完全没有影响。机车每变换车道,后座的浩二郎的身体就会跟着左右摇摆,像流水一样在车阵中穿梭。他们穿过高速公路和高架桥,在穿过木津川大桥后,附近大卡车开始变多。

即使如此,由美仍毫不畏惧,丝毫没有减速。

进入京田边市的住宅区后,从太秦回来的雄高打电话来。

机车停在路肩后,浩二郎脱掉安全帽接电话。

“实相大哥!”雄高发出沉痛的声音。浩二郎告知雄高他们正前往磐上的工作室。

“我这边也一直持续追踪佳菜的电话,不过都没有回应。”

“有件事要拜托雄高。”

“什么事?”

“三千代正在东山的画廊监视磐上淳三郎。”

“他的父亲吗?”

“我觉得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不单纯,我也说不上来,感觉不到温暖。你先联络三千代,和她交接。”

“他们的父子关系会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线吗?”

“不知道。总觉得他们父子感情不好。”

浩二郎挂断电话,他一戴上安全帽,由美立刻发动机车前进。

车流量越来越少,由美再次加快速度。就在右边的天空化为一片火红时,机车离开住宅区,沿着田园地带往南奔驰,上下坡度增加,连续经过好几条像产业道路般的小路。行驶路线稍微转为偏西,道路坡度越来越陡峭。茶田层层叠叠,附近天色逐渐昏暗,原本绿油油的景色逐渐变成墨绿。车子爬上坡道,道路豁然开朗,生驹山仿佛近在眼前。再稍微往前行驶,出现一幢大型木造建筑物。

“浩二郎大哥,就是那里。”由美大喊。

“好,我们直接骑进校园。”木制的校门早已腐朽,失去分隔作用。KATANA行驶在土地柔软的校园中。每当车子轮胎空转快要失去平衡时,由美立刻修正拉回,两人逐渐接近老旧校舍。

但环视周遭,不见磐上的车。机车一停下,浩二郎立刻拔腿往前冲。他被松软的泥土绊住脚,但依然朝校舍玄关全力冲刺,冲进旧学校内。

“佳菜!”

没有人回应。浩二郎喊着佳菜子的名字,在走廊上奔跑,探查每一间教室。昏暗的教室中,随意摆着画架、画布、和纸、屏风。教室的隔间被拆掉,二楼的天花板也被打通。从挑高的天花板的采光窗投射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

浩二郎靠着微弱的光线,屏气凝神寻找人的踪迹。但他没发现任何人的气息。

难道已经——浩二郎甩开脑中的杂念,走遍工作室的每个角落,但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他靠着手机的亮光重新搜索越来越昏暗的工作室,连桌下和屏风后面也不放过。

“浩二郎大哥。”由美进入校舍。

“刚才没有人出去吧?”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虽然天色越来越暗,但若有人经过,我不会漏看。”

“我这里也是,一个人都没有。这就奇怪了。”浩二郎用手机的光照着走廊。走廊上清楚地印着浩二郎的脚印。

“你看,只有我的脚印,这里很久都没人使用了。”

“真的,从玄关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的脚印。再往前就只剩浩二郎大哥的脚印。佳菜会不会不是被带到了这里?”

“这里确实很像磐上会逗留的场所,但或许是他父亲猜错了。”

“怎么办,浩二郎大哥,天已经要黑了。”

“我先打电话给雄高,看磐上的父亲现在在做什么。”浩二郎按下雄高的手机号码。

“佳菜她没事吧?”雄高一接起电话就立刻问道。

“工作室一个人也没有,而且看起来好一阵子没人使用了。”

“怎么会这样?”雄高沮丧地说。

“你那边如何?”

“永松刑警带着鉴识人员来事务所了。”

“永松肯出击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也要想办法跟上。淳三郎呢?”

“我和大嫂换班了,现在正在跟踪他。”

雄高开着事务所的轻型车,追在载着淳三郎的出租车后头。

“这样啊,那你们现在在哪条路上?”

“二十四号线往南,刚进入大久保。他从国道切出去,转了好几条路,我不太清楚目前确切的位置。左手边……刚经过大久保的陆上自卫队屯驻地。”

“我知道了,你小心开,继续追。我会用手机的GPS确认位置和你会合。”

浩二郎直觉,破解整个事件的关键掌握在磐上的父亲手上。

“由美,磐上的父亲现在人在大久保,我们赶紧追上。”浩二郎边戴安全帽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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