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红色的手掌紧贴在玻璃窗上,一动也不动。
从鲜血的量来看,磐上应该受伤不轻。佳菜子心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至少先确认他受伤的状况。佳菜子想要按下电动窗的按钮,但即使按钮只离她三十公分远,她的手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想,要先叫救护车。
佳菜子想打开紧握在左手上的手机掀盖,但打不开。她想用手指抠住手机的掀盖,手指却滑开。她讶异手机怎么变得那么薄。为了确认,她把手机拿到眼前,但这时车内已经一片漆黑,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
什么?
她倒抽一口气。手机被折成两半,屏幕的部分不见了。
什么时候被折断的?
面对磐上深不可测的恶意,佳菜子眼前一片昏暗,快喘不过气。过度换气症发作了。
不管吸多少空气进入肺部,呼吸仍无法缓和,还是觉得脑部缺氧,忍不住张大嘴巴一开一合地帮忙呼吸。
她的胸口非常激烈地鼓动,却觉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似的,不断地漏气。她听专科医生说过很多次了,过度换气症不会致命。她从理智上可以理解,但从情感上却觉得自己经历的痛苦或许和其他病患的不同。
溺水的人,都是这么痛苦地死去的吗?佳菜子拼命地告诉自己,这里并没有水,而且空气应该还足够,不可能窒息。但平时她一旦出现这种呼吸困难的症状就难以平息,更何况在车内这么狭小的空间内,状况更加严峻。她浑身发抖,鼓起勇气再次把手伸向电动窗按钮。她全身都趴在门边,脸紧贴着玻璃窗。
她将力量集中在僵硬的手指上,伸向按钮,好不容易才抬起中指,再加上身体的力量按下按钮。门框咔嚓一声,窗户下降了约十公分。夜晚的暖风从缝隙窜入,抚过佳菜子的额头。外面的空气流进车内,但佳菜子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黏腻的汗沿着鬓角滑下。
我想要空气。她在心中呼喊,并尝试腹式呼吸,但无法鼓起肚子。
呼吸,我无法呼吸。她开始记不得自己平时怎么呼吸。当她意识到自己快失去意识时,一股蠢蠢欲动的不安感仿佛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把力量再度集中在手指上,窗户又下降了十公分。
她看见窗外昏暗的夜空与建筑物的阴影逐渐融为一样的黑色。突然,一只白色的手臂从半开的窗户伸进车内。那只手臂像条蛇一样灵敏,倏地打开门锁。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窗户外,磐上的脸像大特写般贴在玻璃上。他笑了笑,站起身。
“你用墨汁,我就用红颜料,这是日本画用的红颜料,是从胭脂虫的雌虫身上萃取出的胭脂虫萃。简单说就是虫血。你看这颜色真美。”
“……”
“怎么,惊吓过度说不出话来了?看你喘得那么辛苦,来,我帮你。”
“不要……”佳菜子肺部的气不够说话,体力也不够用来抵抗。磐上打开车门,手臂旋到佳菜子背部抱起她。佳菜子被抱进工作室时,远远看着磐上的车,发现前轮下躺着一个画架。
原来佳菜子撞到一个画架。
工作室里面有一张简易床。
“你很痛苦。”磐上让佳菜子躺下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马上让你舒服一点。”
我好想放松。佳菜子内心深处如此渴望放松。溺水的人也没有痛苦这么久吧。现在只要能让我从痛苦中解脱,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把我最后的作品毁了,反而让我对这世间没有任何留恋。”磐上起身,消失在屏风的另一头。不久,他手上拿着一只塑料袋回来。
“你想舒服一点吧?”
佳菜子点点头。虽然这是自然反应,她的眼角仍不停地流下温热的泪水。
“我说过了。我希望和你分担绝望,不是要你像人偶一样顺从我。”
“……”
“让我来帮你。”磐上对着塑料袋吹气,接着将塑料袋口对准佳菜子的嘴。
不行……
10
雄高在淳三郎下出租车的地方待命。没多久,由美的KATANA也抵达现场。
淳三郎下车的地点,其实离大久保的陆上自卫队屯驻地不远,是一间废弃工厂。
“他在这里下车,然后走进里面。”雄高指着被车头灯照射的工厂大门。
“这里以前好像是染色工厂,招牌有点模糊,不过还看得见。”浩二郎走到从车窗探出头的雄高旁边。
“这里占地面积很大,大概是工业区的等级。”
“完全可以避人耳目。”
“连大白天进来这里都很危险。”雄高把车上的手电筒递给浩二郎。
“进去吧。”浩二郎走在前面,由美和雄高跟在后面。
“他没有带灯进去?”浩二郎问走在由美身后的雄高。
“应该没有。”
“只靠月光啊。”
东方天空挂着十六的月亮,月亮上面蒙了一层雾。
里面似乎是多个工厂合并设置,到处都看得到围栏,像迷宫一样。大概是每栋建筑物看起来都一样,加上天色昏暗,浩二郎感觉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走了十分钟左右,他们发现唯一一栋有光线从天窗流泻而下的建筑物,前面正好停着一辆和监视器录像带上一模一样的轿车。
“那是?”雄高喃喃道。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块污痕,但光靠建筑物流泻出来的灯光无法确定它为何物。
“快去看看。”浩二郎使了一个眼色。
“是佳菜子。”由美制止两人。大家停下脚步,确实有女生的尖叫声传来。
“还有男人,一定是磐上父子。好,待会儿我和雄高直接冲进去,佳菜子就交给由美负责了。”浩二郎和雄高压低身子,小跑着靠近发出声音的建筑物。浩二郎先绕建筑物一圈后,和雄高分别紧贴在门的左右两侧。由美也缩着身子跟在浩二郎身边。“入口只有一处,待会儿听我的指示一起冲进去。”
浩二郎仔细听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慎重确认三人的位置。
“别碍事!”
“醒醒吧,敦。”
“我是认真的,别阻挠我,否则我连父亲也一起排除。”
“你先放开她。”
“我要带她走。”
“不要,住手,放开我。”
佳菜子在最里面,磐上在她身边,最靠近出入口的是淳三郎。
“佳菜和磐上离得太近,几乎紧靠在一起。”浩二郎小声告诉雄高。
“要想办法分开他们两个。”
“磐上打算拉佳菜一起陪葬。”
和十年前不同,磐上越来越大胆。十年前,他犯案后会做好周全的隐蔽工作,警察上次也确实没逮捕他。但这次手法相当粗糙,假使他打算拉佳菜陪葬,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手上很可能有凶器。”
“应该没错。”不过,人的注意力很难长时间维持,一定会露出破绽,哪怕两人只稍微分开一点点。必须抓住磐上离开佳菜子的那个瞬间。“时机是关键。”
他试着唤回当警察时培养的敏锐直觉。“只要有足够的魄力,对方就会照你心中所想行动。”这是精通剑道的哥哥对他说过的话。赢得胜利的关键在于,能不能自由自在地控制对方的行动。真正的胜利者不是看裁判宣判有效击打是面或小手这种小地方,而在于他能否驾驭对手的心。
这股能量的源头来自自身的魄力。
浩二郎集中精力,仔细感受里头传来的气息。
“难道说你打算用那东西杀死自己的父亲吗?”
那东西应该是指凶器。就他十年前的手法来看,应该是刀械。只要有过成功的经验,罪犯使用的犯罪手法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不要再让场面见血了,父亲。拜托,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如果你不想再让场面难看,就放开那位小姐。”
“佳菜子不一样。不能和她一起的话,就没有意义。”
“放开我。既然要杀我,你刚才为什么不杀死我算了,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再刺死我,你怎么这么残忍?”
佳菜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刚才一定经历了很大的刺激,大哭大叫过才会这样,完全听不出她独特的怯弱嗓音。
“她提到刺死?”雄高警觉地看着浩二郎。
“他离佳菜很近,伸手可及。”
“对了。”雄高把身子弯到手快碰到地面,然后跑到轿车前面。那里有一个画架。他捡起画架,再保持低姿势回来。“拿这个当盾吧。玻璃上面的斑痕我看应该不是血,它干掉了,但还是红色,没有变色。”
“是颜料吗?”
“嗯。”
“好。”浩二郎开始觉得在哥哥的剑道场磨炼过的雄高越来越可靠了。
两人继续屏息探听里面的动态。
“听佳菜的声音,她好像快不行了……”竖耳倾听的浩二郎喃喃道。
“我先进去吧?”由美冷静地在浩二郎耳边悄悄说。
“你进去太危险了。”
“我进去的话,佳菜应该会安心不少。我不觉得那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对女生动粗。”
即使一瞬间也好,只要让磐上对佳菜子稍微分心,或许就有机会压制他。但不可否认,这个行动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我不能轻易答应由美的提议。浩二郎犹豫了。
“浩二郎大哥,虽然我力气不大,但应该比佳菜有力气。”由美十分认真地盯着浩二郎说。佳菜子已经筋疲力尽,大概无力抵抗。但若是由美,说不定能和磐上过上一招。
“雄高,趁磐上被由美分散注意力时,我们就冲进去,没问题吧?”
“好。”
“那么由美,我待会儿开门,你就朝右前方走进去。”
“右边吗?好。”
“佳菜和磐上现在应该在我们左前方,大概位于建筑物正中央。你对磐上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等那家伙离开佳菜一段距离,你就大喊‘佳菜’。淳三郎就站在门的后面,我们会从他背后冲过去。”
浩二郎观察里面的状况,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由美,不要太勉强,知道了吗?”
“知道。”
“好,那拜托你了。”
听到浩二郎这么说,由美在门前摆好姿势。
11
“过度换气症可以靠吸二氧化碳治愈。”磐上对着塑料袋吐气,让佳菜子呼吸。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佳菜子,而是为了拉她做陪葬。由美教导佳菜子发作时如何应对时曾说,外界盛传吸二氧化碳就会好,但这样做其实非常危险,很可能丢掉性命。但佳菜子早已身心俱疲,即使想抗拒,也一点力气都没有。
正当她打算放弃一切时,有人敲门。
“敦,是我。”听到这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磐上像弹簧一样弹离佳菜子。
“开门。”
“有什么事吗?”
“别闹了,快开门。”淳三郎语气转为强硬。磐上老老实实地整理衣衫,打开门锁,又立刻回到佳菜子身边。
“敦,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位初老的男性身材高挑,鼻子下面留着一撮胡子。
佳菜子想到自己可能获救,稍微恢复元气。
“父亲想做什么?”
“原来就是这位小姐啊。你把人家抓来干什么?”
“我并没有抓她。”
“救命!请救救我。”
“别吵了。”磐上抓住佳菜子的手臂,把她拉到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淳三郎,“我想我们有些误会。我只是没经过她的同意,要她当我的模特而已。”
“不是,不是这样的。”
“闭嘴!”磐上朝佳菜子怒吼,“父亲也不能阻挠我画画,谁敢阻挠就排除谁。”
“排除是什么意思?”
磐上从简易床架下取出一把收在原木剑鞘中的匕首。
“你连这都拿出来了吗?”
“磐上家家传的‘肋差白鞘拵’。你看这把肋差,做工精细。”磐上把肋差从原木剑鞘中拔出挥舞,刀身上印着类似云海图案的刀纹。
“不要!”佳菜子尖声大叫。
“你最好住手。冷静一下。”
“和这名女性一起死,才能终止我的绝望。”
“我才不要,绝对不要。”
“别做傻事!”
“别妨碍我。”
佳菜子听着父子的对答,不禁觉得淳三郎根本无心阻止儿子的暴行。言语中似乎还带着“你一个人死就好”的意味。这个父亲到底把他儿子当作什么?佳菜子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门静静地开了。“是谁?”听到磐上这么说,淳三郎把话吞下去并回头。
“由美姐!”佳菜子大叫。
那是脸庞白净、长发后束、全身穿着皮衣骑士装的由美。
“为什么你找得到这里?”磐上懊恼地怒吼。
“被你们骗得团团转,我们找得好辛苦。磐上淳三郎老师也真过分,指引我们去一间没人使用的工作室。”
“指引他们到工作室?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磐上表情狼狈地问淳三郎。
“有一个侦探问我你平时在哪儿逗留,不过我可没说是这里。”淳三郎心虚地说。
“为什么你找得到这里?”磐上转向由美,警戒心升高,左手抓住佳菜子的手腕。
“靠你留下的胡粉。”由美一边往右边走一边回答。
“胡粉?”
“没错,人真的不能做坏事。”由美蹬着地板,走向墙壁。
“可恶,别动。”
“这些都是半成品?拿来当完成品也无不可。”
由美无视磐上的命令背对着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鉴赏起挂在墙上的画。
她毫不畏惧,光明正大。看到由美如此表现,佳菜子心中逐渐鼓起勇气。
“你的同伴也来了吗?”磐上的询问略带胆怯。
“你说回忆侦探社的同伴?”
“无所谓了,你们全都是阻碍!”磐上用力拉扯佳菜子的手。
佳菜子的手被拧痛了,不得不站起来。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粗鲁,佳菜看起来很痛苦。”
“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男性要绅士点,怎么可以对女生这么粗鲁?”由美继续看着墙上和桌上的画。
“这张图和影印的那张一样,画失败了?”由美站在被佳菜子喷洒墨汁的那张画前。
“当你的同伴到达这里时,我和佳菜子小姐已经到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佳菜子脖子上传来刀器金属的冰冷感。
“别冲动。这些都是日本画的原料吧?质地真细致。”
“别碰。”
“好,那我让你冷静一下!”由美抓住装白颜料粉的容器,一口气把颜料都洒出来,剎那间四周一片朦胧。
“佳菜!过来。”佳菜子朝由美说话声音的方向跑去。她感觉自己的手臂不知被谁抓住。那是一双柔软的手。是由美的手。被由美拉去门边的途中,她看到两道动作迅速的黑影与她们擦身而过。
体格壮硕的应该是浩二郎,身材高挑的应该是雄高。
“磐上敦。束手就擒!”浩二郎的怒吼声回荡在工作室中。
趁磐上眼睛吃进由美泼洒的胡粉而全身挣扎时,浩二郎用身体撞他。他毫无抵抗力地往后跌倒。浩二郎坐在他身上,夺取肋差往后扔。
“你竟敢对佳菜子……”浩二郎举起拳头往磐上脸上砸。
“呜……”磐上呻吟。
“实相大哥,够了。”身后传来雄高的声音。雄高把肋差收进白鞘,用挂在画上的白布包捆起来。这可是重要的物证。
浩二郎扶磐上起身。磐上嘴巴流出鲜血。
“敦,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剩下的事交给律师就好。”淳三郎站在远处说话。
“雄高,帮我联络永松好吗?”交代完后,浩二郎强迫磐上坐在大桌旁的椅子上。
“我是十年前负责橘家惨案的刑警。”
“我知道,我在调查佳菜子小姐的时候,连你也一块儿调查过了。”磐上一边确认口中受伤的状况一边回答。
“敦,你什么都别说。”淳三郎朝他走了几步。
“磐上先生,在警察来之前,请让我跟令公子说几句话。”浩二郎目不转睛地瞪着淳三郎语气坚定地说。淳三郎眼神闪躲,不甘不愿地走到屋外。
这时雄高刚好和他错身走进来。“事情的经过我都向永松刑警报告过了。佳菜的话,由美姐正将她送往饭津家诊所。”雄高说完直接坐在磐上旁边,预防他逃走。
“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到外面替我监视他父亲。”
雄高用眼神表示了解,走到屋外。
浩二郎的视线越过雄高背部,盯着一张画看。画中白色盘子上放着一块起司,一旁放着一把餐刀,那是一张平凡无奇的静物画,但就日本画来说,构图很少见。浩二郎目光离开那幅画,转身对磐上说:“十年前的那桩案件是你干的?”
磐上沉默不语。那态度仿佛在说:你又不是刑警,没必要对你说。即使如此,浩二郎仍很想问清楚。
“动机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哦,不说关西腔了啊。”浩二郎这才了解为何刚才在外面偷听他们说话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因为他的用字遣词和从录音笔中听到的差很多。
“果然你也是这种人,喜欢从外表和谈吐判断人。你以为坐轮椅的就是弱势群体?”
“你的意思是被骗的人活该?”
“我的意思是你们看不到人的本质。”
“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杀死佳菜的父母?他们并没做错什么。”浩二郎自己也明白这种说法很老套,但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做错什么?”磐上直直地盯着浩二郎的脸。
“难道你认为他们有罪?”
“当然。”
“他们犯了什么罪?”
“我不过想要追求终极的美,而他们阻挡了我,居然把追求美感的人当作跟踪狂。”
“这就是你的动机吗?”
“你根本不懂。”
“你打心底厌恶你的父亲,但又因为超越不了他而觉得懊恼。像小孩子闹脾气,这就是你真正的动机吧?”
“你想说什么……”
“你以为人活着可以完全没有抱怨吗?”
“抱怨?如果你以为这就是我的动机,那我可就伤脑筋了。我追逐更崇高的理想。”磐上转过脸,张望工作室内自己的作品。
“杀害橘氏夫妻是崇高的行为吗?”
“我不想和不懂的人谈论这件事。”磐上遥望远方似的半眯着眼,语气不屑。不想谈论,这是浩二郎当刑警时常听到的回答。会说这句话的,通常都是内心有很多想法,而且亟欲在别人面前高谈阔论的人。至少浩二郎在侦讯室里遇到的嫌犯都是这样的。
沾染犯罪恶习之人,通常在年幼时期,心中就已埋下种子。而播撒犯罪种子的人,通常是家人。当然,家人并不会直接诱发他们犯罪,只是预先撒下种子。包括溺爱导致过度保护、忽视、家庭暴力、性侵害、权力霸凌等行为都会成为犯罪的种子。他们十分渴望别人能理解这些种子如何在他们心中生根、长枝,直到犯下罪行。在说故事的渴望让他们的胸口隐隐作痛之前,他们会说“我不想谈论”。这或许可视为他们预先布下的当自己不被理解还能自圆其说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已经不是刑警了,不需要分析动机,只想知道折磨我同伴的元凶是谁?”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你只是用美这个字来掩饰你的罪恶,你还不懂吗,磐上敦是个污秽之人。”
“你说我污秽?”磐上睁大眼睛瞪着浩二郎。
“没错,懦弱又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
“你十年前留下的怪异螺旋,丑陋至极。这次的素描画也有画出,可见你很喜欢这个图案。但它乱七八糟,无法辨识。”
“闭嘴,你这个外行人,明明连它的意义都不懂。”
“这么丑陋的图案,不懂也罢。”浩二郎刻意露出冷笑。
“那是神圣的文字。是在感性丰沛的时代中,东巴族想象的‘血’之形象。你看,它长得很像双螺旋。”
“那只是妄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不想懂。”
“你不是问我动机吗?磐上淳三郎,表面伟大的父亲,其实是个色情狂。他贪求女人到连我都搞不清楚我现在有几个兄弟姐妹。我妈就是因为这才变得疯疯癫癫的。可是你看世间的人怎么看他?在日本画界,磐上淳三郎换越多女人,身价越是水涨船高。世间的人都瞎了眼,只看他镀金的外表。我父亲真正污秽的部分,是他的血液。他曾大言不惭地对我说,不是只有从纯粹中提炼出来的东西才叫美,有些纯粹的美必须从污浊中诞生。你看看我,我继承了这种人的血液,因此,我下定决心,告诉自己一定要从纯粹美好的东西中创造出极致的美。佳菜子小姐对我来说,就是极致的美。”
“所以你缠着佳菜不放?”
“一开始我只想请她当我的模特而已。我有好好地跟她父母解释。没想到那两个人只凭我的外表就认定我是跟踪狂,根本没看见我的本质。”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浩二郎。
“你搞错了。”
“什么?”
“你视障碍为敌人,但没有障碍真的就是好事?”
“我只是排除阻碍我的人而已。”浩二郎想起磐上对他父亲说的话,他会排除妨碍他的人。他真的无法忍受眼前出现障碍。
“你太孩子气了。”浩二郎叹气。
“是纯粹。”
“听好了,障碍不全然是坏事,有时甚至会带来助益。”
“怎么可能?”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就像你说的是外行人,但我看你挂在门口的那幅静物画,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它表现出西画和日本画的冲突,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能画出这样的画,全因为你把淳三郎这片高墙视为你最大的阻碍,否则你永远只能当淳三郎的追随者。要将障碍视为助力或是敌视它,像小孩一样闹脾气,全在你一念之间。”
“这种事,怎么可能……”他仿佛要接着说“办得到”,但又把话吞回去。
这时,警车的鸣笛声逐渐清晰起来。
“实相大哥,真的很抱歉。”永松把磐上铐上手铐后,对浩二郎低头。
“哪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浩二郎没多说什么。被永松带走的磐上,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侦探先生。”磐上开口。
“什么事?”
“你刚才说这画很有魅力和冲突,说得头头是道,确实不像个门外汉会做的评论。不过,如果你不嫌弃,这幅劣作就交给你处理。”语毕,磐上走出门外。
“敦,你一句话都别说。你身上带着病。”淳三郎站在雄高旁边,对着坐上警车的儿子大喊。
“病?”浩二郎走到目送红色警示灯远去的淳三郎身边。
“那小子脑部受过伤。”
“脑部受伤?”
“没错。十年前那桩案件,我隐约知情,所以才让他去欧洲留学。但他的言行举止依旧很不正常,最后我只好把他送去法国的医院诊断。后来才知道他脑中掌管价值判断的额叶受损。这个病使他往往重视自身的快乐大于对善恶的判断。”
“他的快乐来源就是美吧?”
“应该是。”
“为了美甚至不惜杀人?”
“我儿子没有正常的担负责任的能力。”
“磐上先生,难道你也希望把你儿子排除……”
浩二郎无话可说。
两天后,永松来到回忆侦探社。他带消息过来,因为磐上敦的脑部核磁共振检查报告结果出来了。病名是腹内侧前额叶皮质损伤引起的“高阶脑功能障碍”,判定他有责任能力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住进饭津家诊所的佳菜子。因为,无论如何,只要磐上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佳菜子的内心就无法获得平静。
“实相大哥,磐上的画你要怎么处理?”雄高问。
“我想等现场采证结束后再来拿。”
“那人画的东西令人好不舒服。”由美颤声道。
“他的画有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我希望有一天,佳菜能够将他的画当作一般的画作欣赏,我相信那天一定会到来。”
回忆确实有难受的时候。但不管辛苦也好,悲伤也好,层层堆叠起来,就是人生。
浩二郎对自己如此低语。
· 翻开日历见五或十就要去收钱,故称“五十日”。
· 和纸的规格,横二十五公分,竖三十五公分。
· “揍”一般口语是“naguru”。
· 此为忽那的日文念法。
· 与有恶、坏之意的“悪し”(ashi)同音。
· 与有好、善之意的“良し”同音。
· 唱出有一定格律的口语诗,搭配三味线伴奏的日本表演。题材以歌咏男女爱情居多。
· 西式船舶尚未引进前,在日本使用于渔业或移动用的木造船统称。
· 祝贺渔船满载而归的旗帜,现多用于装饰。
· 流行于中世纪末期到明治时期的大型木造日式帆船。
· 此处原文为伊予的方言。
· 小纲又忍不住使用方言。
· 膳盘,装一人份餐点的高脚托盘,移动方便,也可多张拼凑变成简易桌子。通常置于榻榻米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