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二人日夜兼程,几乎和信使同时赶回大兴。
不等他们坐下喝口水,华尧便召集了几位重臣,宣布了他称帝的打算,众人一片哗然。
几乎所有的人口调一致,反对他这个决定。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韩彦卿也忍不住劝道:“主上且三思啊,如果此举激怒祁王,岂不是立刻遭来他的报复?我们尚不能与之一战,贸然称帝,是不是反而对我们不利?”
韩彦卿与汤燕清均是主拖延一派的,汤燕清虽没明言,但看他表情,似乎也并不赞成华尧的决定,愁眉苦脸地思考着。
连韩彦卿都出言反对,其余人更是胆大了,反对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康沐看看冷着脸的华尧,又看看争论的众臣,耳边回响的都是吵闹声,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祁王要是能打,早就打过来了,还会等到现在吗?”康沐漫不经心地说道,“祁王称帝,无非是想立威,逼国主低头,以期能不战而胜。我们若是示弱,就会更让祁王认为我们软弱好欺,那处境才更艰难。莫不是,韩将军怯战了?”
韩彦卿没想到他居然把矛头指向他,但仍然好脾气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应当再考虑考虑,不要冒无谓的风险。”
李古海见是康沐说话,更是跳了出来不服道:“你把三军将士当做你逞威风的工具吗?祁王打来了,你是不是准备头一个上去送死?”
康沐修眉一挑:“我狼骑军向来敢为人先,祁王若是攻来我甘当先锋。”
“够了,不要吵了。”华尧断然道,“我心意已决 ,你们不必在多说了,此事汤燕清由你主持,都退下吧。”
他说着又瞥了眼康沐,示意他留下。
“其实你也不赞同我这个决定的吧?”众人走后,华尧说道。
康沐嗯了一声:“太冒险,不是吗?”
华尧宛然:“那你又为何跳出来为我挡箭?”
“你都说了我脾气不好,眼高于顶了,那我再做一次坏人也没什么。”康沐无所谓道,“其实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即使联合起来给你施压,也不会有任何效果的。”
“你知道他们改变不了我的主意,还要转移他们视线?”
“难道你不想做个求贤若渴,纳谏如流的明主?”
华尧笑道:“果然还是你最能明白我的心思。”
康沐睨了他一眼:“我只是烦他们在做无用功。”
华尧只是微笑,不与他争辩。
“好歹也算是将要建立一个正式的政权,有没有点开心的感觉?”康沐凑近了问道。
华尧的笑地苦涩:“将来不要成个笑话才好。”
他虽然是在笑,可笑得康沐心中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几日后,大兴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仪式,祭天祭祖昭告天下,一样都不可少。
华尧身着明黄色龙纹锦绣盛装,踏着大红的长缎,缓缓走向高高的祭坛。他面容冷峻,眼神淡淡的,没有看任何事物,却又像把一切都已尽收眼底,这一身繁复的华服穿在他身上,毫无累赘感,更加衬托了他傲视寰宇的气势。手执各类礼器的侍从两侧列队,一人高的大鼓左右各九,鼓手们□着上身,敲击出厚重激昂的鼓声,响彻云霄。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垂头而立,虔诚肃穆。
居说阮渡天称帝时的仪式远比这来得复杂光鲜,因为他筹备已久,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他比星辰还耀眼,天地日月都在他掌控之中,万里江山只是他笔下的一幅画。他身后的黄旌大钺透着寒意阵阵的杀伐之气,步步前行,伴随着他凶险异常,生死一瞬的帝王之路。
华尧在祭坛前站定,三牲五鼎罗列在供桌之上,身边的祭祀恭敬地递上长香,华尧接过香,一掀衣摆,跪倒在地。
从此他便是一代帝王,跪天跪地不跪人。
身后齐刷刷一阵巨响,群臣紧跟着跪在他身后,声势浩大,场面壮观。
他率领群臣叩拜三次,供上长香,起身面前众人。他的眼神变得凌厉,益发深得让人难测其意。
群臣仍然匍匐在地上,跪拜着他们的君主。
康沐偷偷抬头瞄了华尧一眼,但立刻又低下了头,那一刻让人觉得,或许,他真的是天授神权之人。
任何人都不可能替代他。
这天下,本就该属于他!
华尧定国号为郦,年号天朔,这一天,便是郦王朝的第一天。
入夜是庆祝的筵席,君臣欢聚一堂,祁国并没有动兵迹象,反而还派来使者送来贺礼。
酒过三巡,康沐已溜出了殿堂,自个儿抱着酒壶酒杯,躲进了花园凉亭,一个人逍遥快活。
凉风习习,康沐极不规矩地坐在栏杆上,靠着亭柱,腿翘在扶手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还是康将军会偷闲啊。”
康沐朝声音来源处望去,是韩彦卿站在亭外,他一边说着已一边走了进来,看他的脚步蹒跚不稳,恐怕是被人灌多了酒。
今天是国之大庆,韩彦卿作为华尧手下第一大将,自然是免不了他人轮番敬酒。
韩彦卿微黑的脸庞泛着红彤彤的酒色,靠着康沐对面的立柱坐下。
“韩将军你喝多了,要是再吹冷风,会醉倒的。”康沐向他点了点,算是施礼。
“无妨。”韩彦卿大大咧咧地岔腿坐着,任凭风吹在他脸上。
“韩将军怎么不在席上,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只许你偷偷开溜,不许我也躲着他们吗?你不在,他们都冲着我来,我再能喝,也挡不住啊。”韩彦卿有些许醉意,笑呵呵直笑,见康沐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还是康将军善解人意。”
“什么?”康沐茫然道。
“你力主称帝,如今看来是正确的。”
康沐淡淡一笑:“那日对韩将军多有冒犯,将军不会怪我吧?”
“韩某虽是粗人,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将军是在为皇上解围呢。康将军不要记挂在心上才是。”
康沐抿了口酒:“皇上?韩将军改口改得真快啊。”
韩彦卿大笑不止:“那是自然,这是皇上的喜事,也是我们做臣的喜事啊。好了好了,我不和你多说了,还真的有点晕了,我要先回去休息了。”
“韩将军慢走。”
康沐目送他离开,看着他晃晃悠悠的样子,下台阶的时候还差点跌了跟头,还真担心他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房间。
“皇上?”
上皇下帝谓之天地。康沐回味着这个称呼,不由得摇着头,勾起嘴角直笑。
“什么事那么开心,一个人在这里偷笑?”
没想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人还络绎不绝,来人声音浑厚,不用去看,康沐就知道是华尧。
“我在笑呢,并不一定代表是我开心。”康沐既不起身,更不行礼,反而连着喝了几杯。
华尧坐在先前韩彦卿坐的位置,定定望着他。
“看什么?”
“既然不是开心,那究竟在笑什么?”
“得天下者称为帝,我笑的是,有人还未得天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称帝了。”康沐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华尧。
华尧也不生气,只是连连苦笑:“我就知道这句话你不说出口,终究是不甘心的。你这个人啊,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我怎么了?”
“那时候他们都反对我,你倒是会帮着说话,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奉承称颂不绝,你反倒要说点话来膈应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怕你头脑发热,忘了究竟该对付阮渡天。”
“你觉得我会吗?”华尧好笑似的望着他。
康沐笑着不说话,斟了杯酒,仰头欲灌。华尧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住酒杯。
“别人都已恭祝过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说点什么吉祥话?”他深深地看进康沐的眼里,声音低沉似有磁性。
康沐略一失神:“矫情。”他挣扎了一下,可还是被抓得紧紧的。
“说一句你又不会少块肉,快说。”华尧不肯松手,也不知怎么搞的,像孩童般执拗地想要听他祝福。
康沐敷衍道:“陛下英明神武,得天眷顾,必将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华尧愣了愣,大为不满:“不行,没有半点诚意,重新说。”
“你好烦啊。”
“没规矩,有你这么做臣子的吗?”
两人手上纠缠着,杯中的酒摇晃着,撒在两人身上。
“酒都撒了,快放手。”康沐急道。
“我就不放,你能怎么?”华尧坏笑着。
康沐无奈:“那我敬你一杯总行了吧?”
虽然在筵席上已敬过,可此刻私下再敬一杯,意义非凡。
“那好吧。”华尧妥协,可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康沐把酒斟满,送到华尧嘴边。华尧微微一笑,没有接酒杯,就着他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只听闻耳边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康沐的声音随之响起:“臣康沐愿以此身助陛下成就千秋大业。”
只是轻轻一句,却如惊雷炸在华尧耳边。华尧难以置信地愣在当场:“你说什么?”
康沐却恼了:“好话只说一遍,你没听见算了。”
华尧情不自禁一笑,得寸进尺道:“不行,风太大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康沐伸脚想要去踹越靠越近的华尧,被他抓住了脚腕,华尧内心满是无法明言的五味陈杂,叹道:“有你这句话,就什么都好了。”
康沐也停了笑闹,怔怔望着他。
“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华尧靠得更近,几乎贴到了康沐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以在他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影子。
康沐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还有那比火光还要耀眼的眼眸,想要往后躲,可抵在他背后的立柱是真实存在的,躲无可躲,而他还在靠近。
夜色静谧,只有落叶在地上翻滚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风为之停留,云为之静止,整个世界除了他们俩,再无外物。
康沐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跳急如鼓点。
“哎呀!”正在此时,汤燕清从不远处树后绕了出来,他衣服似乎被树枝勾住了,正愤怒地拉扯着。
当他看到凑在一起的华尧和康沐二人,吓了一跳,又叫了一声:“哎呀!”
转身瞎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不妥,回头看向他们,而他们也正在看他。
“那个,我是来找韩彦卿的。”汤燕清突兀地说道。
康沐咳嗽了一声,避开了华尧:“韩将军说他喝多了,大概回房休息了。”
“哦。”汤燕清又呆若木鸡了站了一会,直到看到华尧怒目而视的眼神才回神,“啊,那我去找他。”
酒喝多了,确实是头晕目眩的,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康沐扯了扯衣领:“那我也回去休息了。”他已是心乱如麻,有种莫名的情绪缠绕着。
华尧闷闷不乐地沉默半晌,才开口道:“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