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康沐追问。
“海沁部落的人起兵攻打西郦,这是守将的求援信。”
西郦是郦国都城,但是地理位置太过偏远,且资源匮乏,因此华尧把重心放在了元都和大兴,那里的布防相对来说就很薄弱。
而海沁部落原本不过是郦国西北边的一小股游牧部落,生产力极为低下,一直靠用皮毛牛羊与郦国换些生活必需品生存。可这两年像是得了天助,别说突然不愁吃穿了,连武器装备都变得精良。游牧民族本就悍不畏死,于是不再甘心附属郦国,反倒隔三差五骚扰郦国边境,侵占领土,掠劫烧杀,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华尧曾在去年拨出一部分兵力回防,当时是把他们压了回去,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又起了事。
也曾调查过海沁物资的来源,自然是与祁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人家表面上只是有些贸易往来,因此也不好明说什么。
华尧吩咐随行的亲兵召集众将,立即开紧急会议。
商议后,华尧派张继秀等把元都的驻军派去西郦,再从大兴回调至元都。
同时,他在会议上宣布各部戒备,战争一触即发。
入夜,康沐忙了一天,准备就寝。
浮沉边给他梳头,边问道:“二公子,是不是快要打仗了。”他还是依着旧日的习惯,称呼康沐为二公子,似乎故意不改口,以此显示自己与康沐关系的亲密。
“是的,你害怕了?”康沐从镜中望着他,笑道。
浮沉撇了撇嘴:“才不是呢,我又不上战场,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在为二公子担心,每次你出征我都心惊胆战的。”
“别怕,一旦开战,你们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你,必须照顾好诺秀,知道吗?”
“我会的。”浮沉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诺秀,回答得有些勉强。
当初抵达大兴见到盲眼的诺秀,被告知了其受伤的原因,虽然不喜欢他,可还是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这两年,两人相处虽谈不上融洽,但基本还是和平的。
“那本《闾州绘本》替我拿出来,我想再看看。”旧闾国地界被暂时称为闾州,这绘本画了重要城镇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人口、产物等基本情况。
浮沉走向书架寻找,可始终静坐着的诺秀却走向柜子,从柜中取出了绘本,送到康沐手中。他做这一切时,迅速自然地根本看不出他眼睛有丝毫不便。
浮沉忍不住念道:“这是二公子平时要看的书,你藏那么牢做什么?”
诺秀淡淡道:“我是想着既然要与祁国开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收拾在一起更为妥当,万一……万一撤得紧急,来不及整理,那就糟糕了。而且将军有阵子没看这本书了,所以我就收了起来……”
“什么叫撤得紧急啊?”浮沉叫道,“有二公子在我们一定能把祁国打得落花流水,你居然敢说什么撤退,你这分明是……”
“未雨绸缪是处事根本。”康沐严厉得打断浮沉的话,“没有做好吃败仗的准备也打不了胜仗,浮沉你好好学着点。”
浮沉噘着嘴道:“我知道了……我去打盆水来给二公子漱洗。”说着他跑了出去。
“别放在心上。”康沐安慰诺秀道。
诺秀摇了摇头:“是我多事了,将军必定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你做得很对。”一想起即将来临的战事,康沐无比沉重。
两人正说着,萧澜来了,他的脸上有些疲倦,但十分高兴。
“我们把几个煽动士兵的人抓起来了。”萧澜急于向康沐表功。
“这么快?”
“汤军司说必须得快,这些人多留一天就多祸害一天。将军,你猜这事是谁干的?是阮妃身边那个侍女啊,我们暗中监视着,那侍女把钱给煽动者的时候被我们当场逮住,别提有多过瘾了!”萧澜兴奋道。
康沐神情凝重,没想到这事是阮溪云做的:“那皇上知道了吗?”
“知道啦,已经把那侍女处死了。皇上说,毕竟是阮妃的贴身侍女,她一定很难过,所以就亲自去安慰她了。”
“皇上去找阮妃了?”
“是啊,他让我们禁口,不许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哎呀……”萧澜捂住了嘴,紧张道,“我不小心告诉将军了,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你这个人……既然皇上要你不许说,就得烂在肚子里,脑子里栓根警绳,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了!”康沐告诫他。
萧澜嘟囔着:“连将军也不能告诉吗?”
“这件事我知不知道是小,那将来其他事呢?以后皇上若能掌天下,那就与过去国主不同了,别再这么稀里糊涂了。”
“我知道了……”萧澜有些委屈,明明是想邀功的,结果被训斥一顿。
“你老这么一根筋,你这是要急死我呀?”康沐说着说着略显激动,面色泛起潮红,咳嗽起来。
诺秀和萧澜忙倒水捶背,萧澜急道:“我已经知错了,将军你别生气了。”
康沐顺着气,暗自思索,忧心更重:既然华尧去找阮溪云谈了,那该是真正与她摆明了说话了吧?战争的鼓点已在他心中敲响。
华尧来见阮溪云时她正在弹琴。
青葱似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行云流水般的琴声倾泻而出。曲声为心声,一首《桃花曲》在她指下总带着悠远空旷之意,她的心中也是空荡荡的,泛着森冷寒意。
“见过皇上。”阮溪云起身施礼。
“坐吧。”华尧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半点异样。
阮溪云喊道:“碧瑶,给皇上奉茶。碧瑶?”
她喊了半天没见人来,刚想去屋外找,华尧说道:“碧瑶我让人带走了,一会我另外派个人来伺候你。”
“她……”阮溪云顿时惨白了脸,已猜到是什么事了,可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她犯了什么事?既然是我的人,犯了错,能否交给我处罚?”
华尧摇着头:“她已经被处死了。”
阮溪云大惊:“你……你怎么能……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人啊!”
华尧冷淡道:“扰乱军心,我把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没有当众行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她的尸体现在在哪?”
“你身体不好,这等待污秽血腥之物,你还是不要看了。”
阮溪云失魂落魄地坐在琴桌旁,碧瑶可以说是她身边唯一亲近的人了,突然而来的失去让她痛彻心扉。
“溪云,今日我便与你直言。我与你哥哥终究免不了一战,你若还想帮他,我不拦你,你若想走,我可以给你备车。不过你也要想明白,我自认为这些年没有亏待过你,你要是能安心跟着我,如果我赢了,你也不会差,如果我输了,你毕竟是他妹妹,他还是会对你好的。你要是还想替你哥哥做事,若是我赢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不起我的人。”
阮溪云面若死灰,一言不发地听他说话。
“我想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怎么做对你最好。”
阮溪云笑容苦涩,她知道其实她无论怎么做,结局都不会好,华尧赢,他那班虎狼之臣怎会放过自己,华尧输,凭阮渡天那冷漠的性子,即使是亲妹妹,也不会饶过。
“我言止于此,你好好想想吧。”华尧起身离去。
“那碧瑶的尸体……”阮溪云恳求道,“火化后能给我吗?”
华尧看了她一会:“她的所作所为对我郦军影响太大太恶劣,我不会将她火化。”
言下之意就是要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阮溪云知道,碧瑶是替她死的,华尧用碧瑶的命警告她,若再有下次,就会要她性命。
记得碧瑶昨日还嘀咕着说想家了,将来回去要痛快快吃一顿贞阳的酸菜浆米面。没想到才一日就已阴阳两隔了。
她回忆着,黯然欲泣,再次拨撩起琴弦,满是哀伤之音。
华尧走在回宫苑的路上,走着走着,心中所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对韩彦卿和康沐二人旗下的士兵出手,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尽了最大努力才忍住没直接把阮溪云杀了。既然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选择了。
一再充实军队,可总觉不够,究竟能否战胜阮渡天,不得而知。从散布流言到支持海沁部落,他已连打两拳,还有什么后招?
华尧不自觉得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皎洁明月。
另一边本已睡下的康沐,始终无法成眠。他披了件袍子,来到院中。
狼骑军被人动了,就好像被抢了玩具的孩童。阮渡天心思缜密,每一步都在他计划之中,使华尧这边疲于拆招。
究竟该如何才能战胜强大的祁国?
康沐坐在廊下,月光撒在他身上,银白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