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一下子担了太多事,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
那丝丝焦虑的情绪缠绕着康沐,他先去伤员那转了一圈,又到城门处逛了逛,执勤的士兵很是敬佩,居然这么晚了还来查岗。
芍关当年他有参与建设过,后来又经过汤燕清的再次改建,这座城堪称固若金汤。可话又说回来,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保不准哪里的小小疏漏,就被阮渡天逮到了机会。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恨不得把城里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一遍,每一个地方都显得可疑。
这样下去,会失控吧?
康沐静了静心,任凭冷风灌入领口,吹得他手脚冰冷,希望能借此清醒一下头脑。
估摸着这个时辰华尧应该还没睡,便去找他,却不想被门口卫兵拦住,说是已经睡下了。
正嘀咕着今儿怎么那么早就睡了,里面就传来华尧的声音:“让他进来。”
屋里漆黑一片,只听到华尧穿衣的窸窣声,命人来点了盏灯,看到华尧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点都没有睡过的样子。
“你今天倒是睡得早。”康沐随口扯了一句。
华尧束着腰带问道:“什么事?”
“没事。”
华尧手上动作一顿:“没事你那么晚来找我?”
“那我走了。”康沐向门口走去。
“站住!”华尧把灯拨亮了一些,向康沐照去,昏黄的烛光,把他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说走就扭头走?脾气不小啊!累了吧?”
也不知是光太暗,还是夜太黑,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又低又柔,带着磁性。
“还好。”如果真的累了也许倒头就睡了,偏偏是焦躁难眠。
华尧嘴角勾了勾,没有表态。
“倒是你,那么早睡却还醒着?”
“心不安,睡不着。”华尧淡淡道,坐在了软榻上。
“在想什么?”
“我想的应该和你想的是一样的吧。”华尧忽然冲康沐笑道,“在担心我?”
康沐的视线在华尧脸上停留,此刻的他,眼中充满血丝,隐约透着暮气,尽管他人前再强再无畏,当夜幕来临之时,也难免示弱。环顾四周,扫到内室的床,被褥没有睡过的痕迹,倒是靠近床沿一侧有个浅浅的凹陷,难道自己没来时,他就这么独坐在黑暗中吗?
他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自高,如今的连败,他可承受得住?
曾经他攻城略池,风光无限,所到之处,无不摧城拔寨,没有人不畏惧他郦军铁蹄,没有人不跪拜在他脚下,乞求他一点怜悯。可如今从大兴到芍关,大片领土被祁国夺去,一路溃败,像一只被人追着打的狗,毫无还手之力。
他该是怎样把自己放在阴影里,孤零零地舔舐着鲜血淋淋的伤口?
心跳刹那间就乱了。
“有点吧。”康沐不置可否。
“只是有点啊?”华尧讪笑,“那要如何才能让你担心啊,真是个薄情的家伙。”
“我薄情?你恶人先告状啊?”
“我现在还不够惨吗?”华尧用平静得几乎随意的口气说着自己的失败。
康沐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要是再输下去,我可要被赶回西郦咯。哦,不对,连西郦都是奢侈了,哪里还有……”
“够了!”康沐厉声喝断,华尧的每一个字都惊心动魄,敲在他心上,敲得他七零八落,不敢再听下去。原以为这些话会是自己气恼时用来刺击他的,没想到反被他弄得心情大坏,亏他还能说得那么若无其事,“这么不吉利的话,你居然说得出口。”
“若是失败都没胆量想,还能有什么魄力去做大事?”暮气散去,又是那种令人炫目的霸气,他偶尔允许自己消沉,但更多的时候他有一颗无人企及的,强大的心。
那种焦躁的感觉反因他这句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平静,康沐松了一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康沐忽然觉得轻松好多。这紧绷的弦一松,倦意如排山倒海般压来,眼都睁不开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回去睡了。”
“在这睡吧。”华尧拦住他道,“我睡不安稳,你要是能守在外头,我可能会放心。”
“你这容易惊醒是病,得治。”
华尧笑道:“没办法,总是怕睡太死会丟了性命。”他说着向床走去,“柜子里有被褥,你自己拿。”
康沐一边铺着被子,一边抱怨着,怎么莫名其妙又变成了看门人了?
太过疲累,以至于康沐头一沾枕头救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只感觉到有个人钻进了他被子,从身后抱住了他。
“叫你睡你还真睡啊?”那个人凑在自己脸旁,全是他灼热的气息,他张嘴在耳畔和颈间肆意咬噬,弄得人痒痒的。
康沐一回头,就看到华尧的脸部大特写。“干嘛呢!”康沐挣扎着,却发现那圈住自己腰际的手箍得更用力了。
华尧暧昧地笑着:“你想得到来看我,我很高兴。”
“你要是倒了,不是大家一起跟着倒霉?”康沐臭着脸道。
“也是。”华尧得寸进尺,把大半个身子压在了康沐身上,“为了更好得安慰我,你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什么?”
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是来自他的重量,更来自他靠近的唇、眼、鼻……康沐一巴掌把华尧的脸推开。
华尧不依不挠:“那么粗鲁?那这样吧,就当你这几天辛苦了,我犒劳你。”
说着又凑了上去,结果迎接他的又是一个巴掌。
“你还是奖励我点银子更实在。”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
“我为什么要肯啊?”康沐瞪着眼。
华尧注视着康沐,似乎是在看一样极有趣的玩意,满眼笑意:“你这人真没意思。”他规规矩矩地躺在软榻上,再次从背后搂住:“睡觉了。”
“你……你这样我怎么睡啊?”康沐只觉得脸上烫得跟火烧似的。
华尧蹭着他的后脑,来来回回,不厌其烦,鼻子在颈间嗅着,冷不防在他后颈狠狠咬了一口。
“哎呀!”康沐惊叫一声跳起来,却被他牢牢圈住。
刚想破口大骂,他却用他低沉好听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还真有点撑不住,所以你能来……真的很高兴……”如一股温泉潺潺流淌,暖暖的有种令人沉醉的迷幻。
康沐就这么呆呆被他抱着,一动都不敢动,不一会儿背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自己却睡意全无,他欲哭无泪。
不知熬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昏昏沉沉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才猛然醒来。
他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外室榻上,而是在床上,身旁人已不见。
仔细一听,外面有人的说话声,是华尧和汤燕清,汤燕清先说了些韩彦卿的伤情,再说了些芍关的城防事宜。
是该装死继续躺着,还是光明正大出去?康沐心虚地想着,怎么如此尴尬地情形会被自己遇到。
他正坐在床上懊恼着,华尧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响动,不加思索地问道:“醒了?”
这回想装死都不行了!康沐羞恼万分,真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鼻子里应了声:“嗯。”
“醒了就快起来洗漱,别磨磨蹭蹭的,弄好了跟我去箭塔看看。奕霖,进来伺候。”华尧一如既往高高在上地吩咐着,哪里还有昨夜软弱的模样。
康沐心里咒骂着,匆匆把自己收拾妥当,吃了早点。
当他走出来时,看到汤燕清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扫视自己,简直有扑上去把他戳瞎的冲动。
华尧走在前面,汤燕清落在后头问康沐:“康将军昨天在皇上这过的夜?”他的眼睛亮得能放光一样,要多八卦就有多八卦。
康沐点了点头。
汤燕清嘴角划出一个弧度,跟上华尧脚步。
康沐顿觉不对,这不就变成承认了?这怎么行?谣言就是这么起的。他追上汤燕清说道:“你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你继续问,我就会说只是很单纯地睡了一夜。
可汤燕清却露出害羞的表情,惊讶道:“你还要我继续问?你想让我怎么问?要具体到什么程度?康将军这是想与我分享吗?”
此话一出,康沐更是无地自容,只能冷着脸,极力掩饰道:“你想多了。”
忙了大半天终于能停下来,可还是有大量的公文等着自己批阅。
正在康沐奋笔疾书时,来了一个令他极为意外的客人。
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笑如春风的人,康沐也忍不住跟着笑:“梓衣。”
吴梓衣一身水色流纹长袍,玉树临风地立在堂中:“许久不见了,来看看你。”
康沐假意虎着脸:“我这座城你都来去自如,岂不是故意来羞辱我?”
“我是什么人,世间能有几个?”吴梓衣大言不惭。
“既然来了,就陪我喝杯酒,这事情我也不做了,我们好好聊聊。”康沐说着就要命人取酒。
吴梓衣推辞道:“晚些再说吧,让我先把正事办了。”
“正事?你来找我能有什么正事?”
“这次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华尧的。”
笑容在康沐脸上凝固,音调骤变:“你找他做什么?”
“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