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梓衣的话甫一出口,康沐下意识地手扶上了腰际的雀刀,两人的气氛瞬间降为冰点:“为什么?”
“我早就说过,他若失败,我便来报父王的仇。”
“如今只是退守芍关,论成败还为时尚早。”
“祁军气势如虹,你以为他还有机会吗?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这座城固然看上去结实,也不过只是一道土墙,如何拦得住阮渡天的千军万马?”吴梓衣肃然。
“拦不拦得住你说了不算!我是芍关的守将,由不得你来说三道四。既然你是为此事而来的,就回吧。”康沐冷冷道。
“我说三道四?”吴梓衣眼底掠过一丝哀凉,“你真把你当成郦将了?”
“我本就是郦将。”康沐一字一句道。
吴梓衣嗤笑:“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向着华尧了?”
“纵马天下本就是我所愿,他能给我的正是我想要的。”
“我真不明白。”吴梓衣苦笑,“他反复陷你于危险境地,你居然还帮他?你看你现在虚弱的样子,你还有多少本钱再拼杀?”
“古来征战几人回,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富贵闲人吧。”
“我若说不呢?”吴梓衣脸上的春风消散,寒意笼罩。
康沐毫不犹豫:“那也休怪我不客气了!”
吴梓衣决然转身,康沐的刀铿然出鞘,横在他面前:“你若要动他,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吴梓衣淡淡地望了眼胸前寒光闪闪的刀:“与我动手,你以为你会有胜算?”
“那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康沐!”吴梓衣突然发怒,既愤恨又痛苦,神情复杂地望着康沐,“你我那么多年的情分,竟换来你对我兵戈相向?”
雀刀在康沐手中微微转动,他坚持道:“休想动他。”
吴梓衣气得发抖:“你居然……你居然为了他?他已经败了,这天下不可能姓华。”
“这天下是谁的,还未有定数。不是我想和你动手,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让开!”吴梓衣喝道。
“绝了这个念头!”
吴梓衣推开康沐的手,朝外走去,康沐刀锋一转,向他劈斩。
“你还真出手?”吴梓衣向后一退,避开这一刀。
康沐挡在了他身前:“除非你放弃。”
吴梓衣缄口不语,手上凝力,一掌向他拍去。
没想到康沐不躲不挡,更不挥刀反击,硬生生吃了他一掌,连连后退。
吴梓衣愣了愣,愤怒更胜:“为什么不躲!”
康沐却只觉胸口翻江倒海一般,强忍住一口气,笑道:“你可解气?”
吴梓衣蹙眉:“你疯了。”
“也许吧。我答应过的,我要帮他夺这天下。我们还没有败,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就当是我求你了。”
吴梓衣摇头,全然不信他这一番说辞。
康沐也不多解释,只是坦然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坚如磐石,从未有过疑惑,执着于一些在自己看来毫无意义的事。许久,吴梓衣仰天长叹一声,一言不发的离去。
这一次,康沐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吴梓衣放弃了。
收起战刀,他忽然头晕目眩,脚下一软,扶着门框咳了几声,一口鲜血涌出。那一掌,吴梓衣只用了一点点力,却不知康沐根本承受不住。
没有人知道,康沐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像一块挂在竹竿上的破布,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这一个多月来,康沐觉得自己把这几年的偷懒都补回来了,整天忙得跟只陀螺似的。
祁军每天会来攻城,今日这个门,明日那个门,偶尔还会劳师动众地推出攻城器械。虽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效,可气势汹汹,声势惊人,康沐不得不日日督战,刀不离身。
入了夜,还得与华尧商议第二天的对策。总之,没有一刻是闲的。
“今日郦军推出来的那辆冲车,是我们当初丟在乐丘的,没想到竟然被他们捡了占便宜。早知道撤的时候就应该砸了,什么都不能留给他们。现在天气越来越炎热了,这对我们是极为有利的,我们在城里各种设施齐全,而他们驻扎在城外,连取水蓄水都是件麻烦事,久而久之等挫了他们锐气,兴许他们就会撤兵了。”康沐不停地说着,正事说完开始念叨闲事,从这个话题跳到那个话题,不着边际。
而华尧则支着脑袋,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插话,他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牢牢地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康沐不满道:“你有没有在听我分析?”
“有啊,我觉得你说得句句切住要点,实在是说得太对了!”华尧大声赞扬。
“这还差不多。”康沐满意地点头。
这段日子华尧夜夜与康沐在一起,他极享受晚上这短短的时光,总要与他说话说到深夜才让他离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说累了的缘故,睡眠倒是比以前沉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就失眠了。
康沐见华尧在出神,问道:“发什么愣?”
华尧笑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输那么惨,你断不会对我这么和颜悦色。”
康沐脸一板:“我说正事呢,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点。”
“我只是不想再打击你。”
“其实我们一直是可以好好说话,不用整天吵来吵去的,这么多文武群臣,有哪个像你一样凶巴巴的?对你,我真的是花了极大的耐心。”
康沐不乐意道:“你这么说我,不是又想和我吵了?你有闲心想这些无聊的事,不如想想如何挽回现在的败局。”
华尧望着康沐,眼如深潭,他沉吟半响,犹豫地开口:“如今的局面……”
话未说完,侍卫通报汤燕清在外求见。
汤燕清扫了康沐一眼,对华尧说道:“陛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这是要旁人回避了,康沐识趣得离开。
“什么事?”见他神情严肃,华尧也正襟危坐。
“陛下,恕我直言,你可不能因为与康将军亲近了,便误了军国大事。”
华尧不悦:“我怎么就误了军国大事了?”
汤燕清略显焦急:“我们在这里真的是拖得太久了,再拖下去对我们愈发不利,我们应该伺机……”
整个天下就是一局棋,对弈的双方你来我往,各出奇招,阮渡天步步紧逼,势如破竹,对于华尧来说,一味龟缩终非长久之计,何时才能有反击之机?
韩彦卿这阵子的日子是极其难过的,因为他只能躺在床上休息。城外战火如荼,他却只能望着天花板叹气。他的头上和身上都缠得严严实实,从他艺成以来,还从未伤得如此重过。
这两天总算是能坐起身了,再要他这么一动不动躺着,恐怕他都要急出内伤了。
汤燕清天天来陪着,刚开始几天是急得愁眉苦脸,可后来等他伤情稳定后,就开始没心没肺地拿话挤兑他,可又照顾得尽心,弄得韩彦卿吵嘴也不是,忍耐也不是。
从华尧处回来后,汤燕清便来陪他吃饭,原本整天笑嘻嘻的他,今儿却摆着张臭脸,没吃几口饭,就甩了筷子。
“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韩彦卿好脾气地哄着。
汤燕清啪的一声搁下碗:“这里的东西难吃死了,我吃不惯!”
韩彦卿莫名,以前没粮时,米饭混着米糠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怎会嫌饭菜难吃呢?
“成天困在这座铁桶似的城里,真是闷死人了!”汤燕清怒道,“难道你不觉得吗?”
“那怎么办呢?”韩彦卿无奈道,“等我伤再好一些,立刻就去杀祁兵,杀出一条回大兴的路,让你不用闷在这里,行不行?”
汤燕清毫不领情地斜睨着他:“吃你的饭吧。”
韩彦卿叹了口气,他的心思自己实在是摸不透,心情好时舌灿如莲,能把人捧上天,生气时却总是没头没脑的,偏偏自己嘴笨,也安慰不来。
“吃块肉吧,多吃肉心情就好了。”韩彦卿殷勤地夹了一块肉放到汤燕清碗里。
汤燕清怔了怔,望着韩彦卿极度认真的表情,哭笑不得。
祁军攻势如潮,日复一日,未有丝毫停歇之态,且每日都是老花样,也没什么新招,不得不佩服他们能坚持那么久,竟也不嫌枯燥。
但毕竟是日日强攻,终于,康沐的身体扛不住了。
那日已近晌午,烈日高照,晒得人汗如雨下。他本在南边指挥士兵守城,忽然被告知东侧城门危机,于是转向东侧,在下城楼时忽然眼前一暗,一脚踩空,身子直挺挺地就摔了下去。
当时华尧就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从台阶上滚下去,伸手想要抓,他的衣角从手中滑过,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