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沐当即奔向狼骑军守卫的城门,还未跑到,就看见陆十七带着十几个人向他跑来,一看到康沐连忙围上来:“将军!你怎么出来了!”
“牵我的马来!”
陆十七一边命人去牵马,一边急道:“将军你要做什么?”
“情况怎么样了?”康沐边问边向城门跑。
“将军你不要过去!那边……那边……”
“实话实说!”
陆十七迟疑了一下,康沐大怒,一把将他拽下马,狠抽马鞭,向外冲去。
眼前所见一片混乱,大量的烟尘在城墙上弥散,无数人挥舞双臂,胡乱奔跑着,根本不看路。
康沐刚想上前,被赶来的陆十七拦住:“将军别过去,祁军撒了生石灰,很多弟兄们的眼睛都被灼瞎了!”
风夹着烟尘,蔓延飘散,像重重乌云一般压来。
“扬尘车!他们果然用了扬尘车!”康沐恨道。
由春入夏,气候变化,风向转为东南风,祁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康沐大喝:“萧澜呢!传令下去,让大家不要慌乱,这只是一时的,躲过了这一阵风就没事了!他们的人也是一样不敢攻上来的!”
话音刚落,十来个烟球从外面抛射上来,抛得近的,落在了城墙上,远的就直接掉在了城内。烟球翻滚着,烟雾腾升,落在人堆里,闻到烟雾的人当即口鼻喷血,不一会儿就身亡了。
风继续肆虐,卷着烟雾向城内吹来。
“是烟球有毒!将军我们离远点!”陆十七护在康沐身前,将他往后挤。
这毒球是由硝石、硫磺、砒霜、芭豆等制成,点燃之后抛入城中,立刻冒出滚滚毒烟,恶臭无比,闻着当即中毒身死。
话语间,又是密密麻麻的烟球从天而降,不断有人倒下,死状惨烈。
康沐早已忘了自己重病在身,不断下令组织逃散的郦兵,稳定军心。
可祁军筹谋已久,这第一轮攻击仅仅只是战争的开始。
东南一侧的郦军刚刚在康沐的指挥下稳住手脚,西南一侧又发生巨变。
守兵还在城墙上奋勇斩杀攀上来的祁军,忽然背后被人偷袭,一刀毙命,一个一身黑铠的士兵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阮渡天的黑甲营战士像蚂蚁一样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黑潮一般涌向郦兵。黑压压的士兵铺天盖地而来,天生就给人压迫感,杀人如砍瓜切菜,骇得人不战而屈。黑潮碾压过后就是猩红的血潮,郦军瞬间溃败。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面,他们已挖通了从城外通向城内的地道,就在这一刻,他们攻入了城内。不同于前一次的取巧,这一次他们凭借真正的实力,利刃般直插敌人心脏。
郦兵固然勇猛,但黑甲营战士先声夺人,士气上已压制住郦军,层层压进,杀得郦兵毫无反手之力。
这么长时间的攻城其实只是佯攻,日日不变,麻痹了郦军的神经,暗地里早已做足了准备,只为这致命一击。先用毒烟震慑敌人,再派出精锐部队,将之大卸八块。
一扇城门被攻破,更多的祁兵汹涌而入,杀得郦军片甲不留。
从清晨战到午后,郦军死伤无数,屡屡败退。
康沐带人且战且退,萧澜策马而至。
“萧澜,你带人冲他们左翼!”康沐见萧澜来了,立刻下令。
“将军,皇上有令,命我们即刻……”萧澜喘了口气,“即刻弃城!”
“弃城?我们还有一战之机,若是弃城,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皇上命我们即刻弃城!”萧澜重复道,“皇上说了,不能把狼骑军消耗在这种场面上,命我们立刻撤退。”
“可是……”
康沐还想反驳,陆十七劝道:“将军你忘了吗,上次你擅自闯入战场,皇上已经责备过你了,如果这次你不听令,皇上必定会震怒。”
康沐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战场,只得屈服:“好吧,那我们撤。”
“陆十七你保护将军撤退,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了。”萧澜叮嘱道,“将军你的身体要紧吗?”
康沐不耐道:“别废话了,还不快带人走?”
郦军向北侧城门撤退,如同潮水退却,没了声势,一味逃命。
却不知想要逃跑也不是那么如意的,即使逃出芍关,也是危机四伏。
郦军刚刚逃出北门,斜刺里,那噩梦般的黑红,再度出现。彪悍强壮的蛮兵有的挥舞匕首,有的挥舞短刀,更有甚者直接把一双手当做利器,对逃跑的郦军围追堵截。他们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像一只只螳螂一般扑向一个个郦兵,凶残无比,出手绝不留情,总是一招毙命。
这群蛮人竟然已翻越过重重山峦,守在了芍关北侧,只为断郦军后路。
郦军本就是仓惶败逃,这一伏击,更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只有被屠戮的命。
“将军我们快走!”陆十七喊道,有这群技艺高超的亲兵护卫,突出重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忽然康沐眼角一瞟,只见不远处一辆辆辎重车散乱在那,无人看管。几个蛮兵大笑着一刀刺向车上的粮袋,白花花的大米流水般得漏出来,更多的蛮兵向着更远处的走卒杂役追杀而去。
“辎重营没有人护卫吗?”康沐大惊失色。辎重营人杂,却紧系着大军征战的命脉,平日里或进或退都有士兵保护,诺秀浮沉这班人全是跟着辎重营的,可眼前这等乱相,还有谁能保得了他们?
诺秀!康沐的心没来由就乱跳,有了强烈的凶兆。
“我们追过去!”康沐带着人便跟着追了去。
可没跑出几步,他就勒住了马,一个郦兵慌不择路地从他们面前跑过,一脸的惊恐,从他的着装来看,是华尧的亲兵。
康沐喝道:“抓住他!”
陆十七几步上前,将他擒住。这人被吓坏了,还以为是被蛮子抓住了,又是挣扎又是惊叫。
“闭嘴!”康沐上前一鞭子抽上去,“皇上呢?你不护着皇上,一个人瞎跑什么?”
这人看清眼前的人,跪倒在康沐面前,惊魂不定,连话都说不清:“皇上?我们……他们……那些蛮子……”
康沐心头咯噔一下,脑中一瞬间空白,破口大骂:“废物!养你们何用?”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在哪里和皇上走散的?”
那人颤颤巍巍地朝一个方向指去。
“全都跟我走!”康沐大手一挥,拧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赶去。
一念之差,有的起死回生,有的从此成为永别。
可跑了一阵,既不见华尧,也不见他的亲兵们。
“人在哪?”康沐掐着那亲兵的脖子吼道。
亲兵掰着康沐的手,憋得脸通红,说不出半个字。
“将军别急,皇上是洪福之人,遇事必能化险为夷。”陆十七连忙上前劝住康沐,又叱问亲兵,“你私自逃跑已是死罪,还不快指路!”
此人逃得慌张,哪里还能认得出来时的路,却又怕康沐降罪,支支吾吾地胡乱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康沐怒不可遏,抽出雀刀一刀斩下,当即首身分离。
众人骇然,知道康沐正在气头上,都不敢多说什么。
一小队蛮兵正朝一个方向涌去,康沐马鞭一挥:“跟着他们!”
又一个亲兵在华尧面前轰然倒下,惨死在面前,他的亲兵们固然忠勇,可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被堵住了出路,只能把华尧围在中间,拼死保护。
蛮兵披头散发,形容狰狞,他们龇牙咧嘴吆喝着向华尧和他的亲兵们示威,虽然他们未必知道华尧的真实身份,可仅凭华尧的衣着便能令他们兴奋了。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死去,防线越来越薄。
难道就要命丧于此?出师未捷,战败身死,此生便就此了结?
这绝不可能!
虽然命悬一线,但华尧心中却异常冷静,在他眼里每一个人的行动都极其缓慢,如同慢动作一般。
因此康沐是缓缓进入他视线的。
一般蛮兵口衔匕首,以手做爪,向华尧扑来,与此同时,康沐举起长枪,也不见他瞄准,长枪离手,狠狠扎入蛮兵的后心。
“保护皇上!”康沐高喝。
蛮兵嗜血,见又有人来援助,愈发兴奋,杀起人来更加利索。
康沐狠抽马鞭,在亲兵的护卫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入了包围圈。
“上来。”康沐一弯腰向华尧伸出手。
那一刻短得只是一瞬,又长得像是一辈子。在华尧看来,他慢慢地向自己跑来,慢慢地伸出手,他的唇苍白如雪,可面颊又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红光,他望着自己,是紧张而关切的,于是自己一把抓住,借势攀上了马背。
下一刻康沐却纵身一跃,跳上了一名亲兵的马,把自己的马让给了华尧——两人一马终究是跑不快的。
马鞭一挥,把亲兵们分成两队,对陆十七道:“带人护着皇上先走,其余人跟我殿后。”
“将军……”陆十七犹豫道。上一次让他自己先走,结果回来时不人不鬼,这一次,他又让自己先走。
康沐怒目圆睁,也不多话,一鞭子抽向陆十七的坐骑。
“康沐!”华尧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康沐并不回头,已带人向蛮兵迎去。
再不走,就是辜负他拼尽性命来解救了,华尧从来不是矫情的人,不再迟疑,当即策马向北逃去。
这大半天的折腾,对于康沐来说已耗尽了每一分体力,每一点精力,每一次举刀都不啻为一次折磨,全赖身边亲兵们英勇无畏,才能保得性命。身边只剩下二三人了,能拖一刻是一刻,康沐咬紧牙关忍着,憋着最后一口气,与蛮兵拼杀。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蛮兵忽然停止了攻击,像野兽一般弓着身子,一边警惕着一边像两遍退去。
康沐气一松,一头栽倒在地,仅剩的两名亲兵忙下马扶他。
“久违了康将军,我们又见面了。”阮渡天悠悠地从人群后骑马而入,笑中依旧带着邪气,双眼微眯地看着康沐,似乎面对的不是敌将,而是老友。
身边那人一身蛮族打扮,身姿健硕,皮肤黝黑,眉目深廓,长发披散,身上挂满琳琅满目的骨质饰物,他歪着头笑着,浑身上下充满野性气息。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率领蛮兵的将领了。
阮渡天笑眯眯地向康沐走近:“一过经年,康将军,今日我忽然又想问一句,究竟要多大的庙,才能容得下你这尊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