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冷眼暼着阶下貌似恭敬的信使。
信使把阮渡天的亲笔信递给汤燕清,再由汤燕清转交给华尧。
华尧展开信件,仔细阅读,脸色忽红忽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封信,眼神如刀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剜出来,切成碎片。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出一口气,对那信使道:“就只有这封信吗?”
信使傲然道:“我大祁皇帝带给您一句话,说是‘敬候佳音’。”
华尧向侍从示意:“带他下去休息吧。”
汤燕清见华尧神色不善,待信使走后,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陛下,信上说了什么?”
华尧先是沉默着,突然勃然大怒,猛地把桌上的东西都推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离去。
那封信飘然落地,汤燕清忙捡起一看,惊得不能自已。
阮渡天在信上要求华尧,若要换康沐的命,便拿元都十六城来换。
元都十六城几乎包括了旧罗、岳、业国三国的国土,所有富饶的城镇全部在内,若把这些土地都割让给他,那华尧就可以直接滚回西郦去了,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
汤燕清心惊肉跳,望着华尧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一个人漫步在月下,是孤寂冷清的,哪怕来往巡逻的士兵再多,灯火再通明,心中还是黑暗的。
华尧的内心长满了枯萎的野草,既荒凉又死气沉沉。
阮渡天此举狂妄至极,从动兵伊始,就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让他退无可退,如今更是提出了割地要求。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流着郦人的血,都是用命打拼下来的,他一张薄薄的纸就想拿了去。
怎么办?
华尧的心不住地颤抖,手脚虚软无力。
如果割让元都十六城,无异于给自己判了死刑,就好像一个人被砍去了四肢,再扔在一个强大的斗士面前,是慢些死还是快些死,全赖那人心情。
如果拒绝,那恐怕此生都别想再见康沐,就算见到了,只怕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怎么办?
如果想其他办法把康沐救出来,芍关防卫重重,一旦有差池,必定激怒阮渡天。
那该怎么办呢?
华尧脚步沉重,不知不觉他走到马厩。
康沐的青骢马正在马厩中悠闲地晃着脑袋,偶尔低头嚼几根草。
这马倔得很,平日除了康沐谁都不让骑,谁要是大胆骑了上去,非让它甩下背不可。那日华尧获救后就一路骑着这马回了元都,它倒也听话,没有尥蹶子。
“你倒是没什么心思,你的主人都被抓了你知道吗?他要是回不来,你就成野马了。”华尧对青骢马说道。
华尧轻抚着马颈,把它牵了出来,装上马鞍,翻身上马。刚驱赶走了几步,青骢马不乐意了,它嘶鸣着,拼命跳跃扭动着,试图把华尧甩下来。
华尧连忙下马,一鞭子抽上去:“小畜生,我还骑不得了?看我把你宰了吃了!”
青骢马全然无视他的威胁,前蹄刨着地,发出示威的低鸣。
华尧气不过,又抽了几鞭子,又觉无趣,扔了鞭子,上前安抚它。他长叹一声,抱住了马脖,轻轻靠在它纯净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上,低声呢喃:“他要是真回不来,可怎么办啊?你可愿意一辈子孤零零一个?”
青骢马好像被他抱得不太舒服似地扭了扭脖子。
“让我骑一会好不好?就一会!”华尧松开手,和马严肃地商量着。
青骢马有灵性一般,冲他眨了眨眼,慢慢转了半个圈,把屁股对着他,还得意地甩了甩马尾。
华尧大怒:“小畜生!不骑就不骑了!用得着这样吗!”说着他冲青骢马踹了几脚,以此泄愤。
气过之后,骂过之后,华尧又冷了下来,本应该是闷热的夏夜,为什么却觉得冷到骨髓呢?
“我该怎么办?”他仰天长叹。
明月高悬,他的疑问,无人可解。
一人缓缓向华尧走近,手里还抱着一捆燕麦,是陆十七。
他见到华尧便俯首叩拜。
“来照看他的马?”华尧问道。
“是的,将军的坐骑都是由我来管的。”这也是为了提防有人给马下药,或在马上做手脚伤害到将领。
华尧点点头,打算离开。
“陛下,你会把将军救回来的是吗?”陆十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好像是你第二次来为他求我了?”
“小人无能,没能保护好将军,又让将军身陷囹圄。”
华尧淡淡地望着他脚下的陆十七,记得康沐曾和他说过,这个百夫长大有潜力,只是还不舍得放手,所以一直压着。华尧拍了拍青骢马,对陆十七道:“好好照看他的马。”说着,缓缓离去。
康沐像支箭般飞出去,直冲阮渡天书房。
侍卫拦住他:“皇上在议事,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入!”
康沐二话不说,拔出雀刀:“滚开!”
侍卫并不却步,用身体挡在门口。
左世阳闻声而出:“康将军有话好说,何必要动刀动枪呢?”他把侍卫的刀轻轻压下,“将军,皇上请你进入。”
康沐哐地一声收刀入鞘,昂首迈入殿堂。
大殿之上,阮渡天安然而坐,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不等走到阮渡天跟前,康沐已吼道:“元都十六城?阮渡天,你好大的胃口,你也不怕吃撑了?”他一听说阮渡天提出这种无礼要求,就坐不住了。
“难道康将军认为自己不值十六个城池?”阮渡天笑道。
“你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对他心慈手软?”
“你欺人太甚了!”
“这些城池早晚都是我的,他也早晚会为失败付出代价的,这一切不过都是早晚的事。”
“这天下是谁的,还未有定数!”
阮渡天脸上飘过一缕阴翳:“怎么你心疼了?”
心疼?康沐从未想过他会用心疼二字来形容自己,而且对象还是华尧。
“他不会答应的。”康沐克制怒气,冷冷道,“你别痴心妄想了!”
“我与你看法相同,不过他给与不给,恐怕对未来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你不如向他要一点他给得起的。”
“拿他的命来换你的命也可,不过我怕他更加给不起。我不爱与人讨价还价的,他若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他,不过以后也别涎着脸皮来向我要人了。”
康沐一手扶刀,逼上一步,一字一句道:“阮渡天,你最好早点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着,就要把你拉下马!”
阮渡天看着他愤怒离开的身影,面色阴沉。
他以他囚徒的身份说这句话,几乎毫无威慑力,可不知为什么,听着万分刺耳,心脏像被人捏着似的,一阵阵疼。
想他阮渡天哪一点输给华尧了?对他始终笑脸相迎,为他思虑周全,可他偏还不领情。
元都十六城,他倒要看看华尧有多大的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