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彦卿在门外徘徊了许久,他不敢进去,因为汤燕清在里面,但重要的不是汤燕清在哪,而是他正在与华尧吵架。
这是令韩彦卿十分惊恐的。汤燕清除了对自己外,不论是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与华尧说话更是时常拐弯抹角,有时还故意说反话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此刻,他居然跟华尧吵起来了。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愤怒。起先他们还有所克制,可越说越激烈,终于听见一声摔杯子的脆响,随后是华尧一声怒吼:“那我就不要了!滚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韩彦卿战战兢兢立在屋外,为屋里二人担心。
片刻后,汤燕清疾步而出,脸上犹有愤然之色,嘴里念叨着:“疯了!肯定是疯了!”
韩彦卿跟上了他的步伐,拉住他:“你们在吵什么?”
汤燕清迁怒于他:“别拉我!放手!”
韩彦卿连忙放手,不敢与他起冲突。
汤燕清扭头就走。
“你去哪?”韩彦卿追上。
“回家!收拾东西回家!”
韩彦卿脸抽了抽:“不用这样吧?皇上让你滚你还真滚?”
汤燕清眼一瞪,破口大骂:“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滚吗?你是希望我立刻滚是吗!”
“不是……你们究竟在吵什么?”
汤燕清调整着呼吸,咬着牙道:“他要拿元都十六城换康沐。”
韩彦卿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韩彦卿微微点头,内心的震撼不亚于当日听到他说他爱他。
“我问他还想不想要这个天下了,他居然回答我说不要了!他居然说出不要这两个字!他居然敢!”汤燕清气得话都说不清,“既然他都不要了,那我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给人看笑话吗?我要回家了!”
韩彦卿突然紧紧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放手!”汤燕清吼道。
可这回韩彦卿却没听他的,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的手跟铁钳似的,汤燕清哪里反抗得了,疼得直冒汗。
“他是我们的君主啊,离了他,你还能去哪呢?”韩彦卿反倒平静道。
“丢了元都十六城,他还剩什么?他还怎么做这天下的主人?”
“那天皇上跟我说他爱康沐。”
汤燕清冷着脸听他说话。
“我从未想到这个字会从他嘴里冒出来……我想他是不大敢跟康沐说的……从来他想要的都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那又如何?”
“他很辛苦,失去过很多东西。”
“哪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不是失去很多东西的?”
“……你说得对,但我想他只是不想那么快失去他刚刚感受到的爱情。”
“爱情?多可笑的爱情!他这是拿我们所有人的命来给他的爱情陪葬啊!”汤燕清讥讽道。
韩彦卿脸色微变,可还是安抚他道:“他只是被你气到了,才会这么说的,为了这天下他拼了十多年了,他怎么可能不要呢?”
汤燕清哼了一声,冷不防把韩彦卿甩开。
“你去哪?”韩彦卿急道。
汤燕清不耐烦道:“我睡觉去,行不行啊!”
信使回到芍关,把华尧的回信带给了阮渡天。
左世阳见阮渡天脸色铁青,忍不住问道:“信上说什么?”
“他居然同意了。”阮渡天没有了笑容,“他疯了吧?”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阮渡天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本想着,华尧必定会拒绝,然后他可以拿着信去康沐那里嘲笑华尧一番。可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上之策。为什么没有丝毫喜悦的感觉呢?
左世阳本想说恭喜的话,可见阮渡天脸色不对,硬是咽了下去。
“你说他在想什么?”阮渡天难以置信道,“他真的把康沐看得那么重要?比他那已经小得可怜的领土还重要?还是他知道战不过,干脆准备放弃了?以后去过逃亡的日子?”
左世阳也面露不解之色。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没有道理啊!”
左世阳提醒道:“会不会有诈?假意同意换人,实际上另有打算?”
“元都那边有消息来说,前几日他与汤燕清大吵一架,恐怕就是为了这事,应该不会有假。”
“为了以防万一,陛下还是先不要去元都,由我和黎珏先探一探。”
“他能如何暗算我?派几个杀手藏在元都暗杀我?他献上来的土地,我若是都不敢踏上去,岂不是让他耻笑?”
“没想到他真的不顾一切。”左世阳感叹道,“陛下别再为此事多虑了,得到了元都十六城,您一统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阮渡天颔首,沉默半晌,明明长久以来的夙愿即将达成,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我去看看康沐。”
阮渡天来的时候,康沐午睡刚醒。
茗宛正伺候着他穿衣,桌上还搁着一碗甜羹。阮渡天示意茗宛下去,康沐整了整衣襟,睨了他一眼,自顾自坐下吃点心。
阮渡天苦笑,自从那日起了争执后,他就没正眼瞧过自己。
默默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东西,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与碗碰触的声音,粉白色的银耳合着汤,送入他口中,似乎吃得很香。脑中忘却了一切,只馋着也想尝一口,不知道甜不甜。
康沐吃完,拿起桌上的丝帕擦嘴。
“他同意了。”阮渡天忽然开口。
康沐没听懂:“什么?”
“他同意了我的要求,用元都十六城来换你。”
康沐停下了擦嘴的动作,愕然望着阮渡天,回味了许久,微微张口:“他疯了吧?”
阮渡天没有忽略他惊愕之下,转瞬即逝的一丝惊喜,以及惊喜后的惊惧,这一系列变化,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是不是很高兴?他把你看得如此之重,十六城,好大的手笔。”
康沐故作镇定地放下丝帕,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这么就迫不及待了?好歹也得等他把人撤干净了。”
“你不会使诈,出尔反尔吧?”康沐狐疑。
“我也担心他会阴我,所以你必须陪我到元都,我才能放人。”
“你还当真谨慎。”
阮渡天淡然一笑,转移话题:“今日应该是你服解药的最后一天,身体觉得还好吗?”
康沐心中莫名一动,仔细想来他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对他的敌意又消了几分:“难为你记得那么清楚,前几天开始就没有发作过了,万分感谢陛下赐药。”
“那就好,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命人送来,往后你上了战场上,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康沐肃然:“你若放我走,下一次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先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下一次见面,还难保是谁向谁求情呢。”视线落到屋内那盆石斛上,阮渡天起身走去,“你走的时候,可别忘了把它带走。”
“定不会忘。”这段日子,诺秀不在,康沐根本就养不好这花,都是每日阮渡天来养护。想到诺秀,康沐忧心道:“陛下,我倒真有件事想要求你。”
“哦?何事?”阮渡天好奇道。
“我怀疑我的小厮被哈南王子的人抓去了。”
阮渡天却面露为难之色:“这是一个小厮而已,虽说是长得漂亮些,又何必要如此看重,就算他是和旧闾有些关系,可闾国都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因为闾国,我相信陛下应该知道,他曾经救过我的命,而且我也向他保证过一定会保护他的。”
“我也不必瞒你,哈南王子毕竟是外族,除了打仗,其他的事我无法插手。我可以帮你去查,但你若是想要人,恐怕我无能为力。”
康沐听得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其实并非是他无法要人,而是不愿意要,他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干的小人物,来破坏他与哈南王子的关系。“陛下帮我确认一下即可,其余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你心中顾虑太多,可不是件好事。”阮渡天摇头道。
康沐泰然:“所以我永远无法像陛下和我君主那样,成就一番伟业。”
“你这是在斥责我们薄情寡性?”阮渡天唇角一勾。
“斥责不敢,难道陛下不承认吗?陛下若是顾念感情,就不会现在还把阮妃扔在郦国了。”
阮渡天一点都不生气,仍然微笑着:“这倒是,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劝过她回来呢?话说回来,在你眼里华尧也是薄情的吗?”
“从一开始认识他,我便是这么认为的。”
“他可拿了十六座城池来换你,我倒是有些佩服他了,等闲人可没这般魄力。”
康沐低声道:“所以我才说他疯了。”
阮渡天听得直笑:“康将军,与你说话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陛下谬赞。”
阮渡天收起笑脸,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曾说过要给将军看我收藏的《暮山秋日图》,可惜还放在贞阳,没能带在身边,期望将来有一天能有机会与将军共赏。”
康沐深深望了他一眼,平静道:“可我并不希望有那一天。”
阮渡天并不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他,淡淡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