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的军队陆续撤出元都十六城,而阮渡天的士兵则依次进驻。
释放康沐的时候,阮渡天专程送他出了城,一路上有说有笑,似乎不是在释放俘虏,而是在送友人远行。他派了一队人保护兼监视康沐回去,与康沐同时被俘的两个亲兵也被放了出来,随同康沐一起回郦国。
看着渐行渐远的康沐,左世阳对阮渡天道:“陛下,真的就这么放他走吗?”
“你有什么其他想法?”
“毕竟他是一能将,放他回去,不是给华尧多一个帮手?”
阮渡天望着康沐的背影:“他固然能征善战,可终究是人不是神,时势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存在与否而改变。华尧现在羽翼已落尽,我得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他回去至多不过是给我们制造些小麻烦而已,改不了大势。”
“陛下说得是,能用他换来元都十六城,兵不血刃,对我们也是大大有利。”
阮渡天苦笑:“这些城池早晚都是我的,我怎么觉得我这笔买卖亏大了呢?”
“陛下此话怎讲?”
阮渡天笑着摇头:“不过是些会坏事的小念头,就不说与你听了。走,我们回去吧。”
西郦,这是康沐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华尧派了人来与阮渡天的人做了简单的交接,然后护送康沐回西郦。
要么久居富庶的元都和大兴,要么驻扎军事重镇和野外,初到西郦,的确要显得偏僻冷清许多。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这里的树木植被的颜色都偏深偏暗,房屋也以灰色调为主,所以整座城灰蒙蒙的,有些沉闷。但是那天空,却是瓦蓝瓦蓝的,像是大海里的水泼上了天,看得的心一下子变得广阔起来。
西郦的东西二市是极热闹的,买的卖的,熙熙攘攘。百姓的衣衫虽也是黑灰色的,但一个个都神采奕奕,笑容可掬,他们几乎人人佩刀,可见民风之彪悍。
康沐一路走一路看,心情却是无比沉重。
华尧走出西郦,一直到大兴,花了近十年,从一隅国主到称霸半个中原,威风凛凛。而不过才大半年的时间,就被硬生生打回原形,从大兴赶回西郦。
十六城与他,孰轻孰重?
左思右想他都不该拿元都十六城来换自己的命,连最后可用的资源都被人夺去了,只留下脚下方寸之地,如何与强祁对抗?
这天下难道他不想要了吗?
华尧也许久没有回来了,郦王宫殿不比闾宫华丽,恐怕比起木家的宅子还要差些,但这里是他的起点。曾经他在这里,杀了他的同族兄弟,登上了王位,曾经他在这里聚集所有的大臣,告诉他们,他要一统天下。当初离开西郦时他年轻气盛,意气奋发,可如今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因此,当康沐进来时他正站着出神,完全没有发现殿内多了一个人。
康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轻轻道:“我回来了。”
华尧蓦然回首,怔怔望着,心中感慨万千,似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话:“回来了?”
相顾无言,各有心事,大殿之上,静若无人。
康沐忽然上前责备道:“割让元都十六城,你这是疯了吧?”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没了元都,你还怎么跟阮渡天斗?”
“比起元都,你比较重要。”
康沐哽了哽,沉声道:“要是你因此败在阮渡天手下,我会看不起你的。”
华尧忽然蹙眉:“你该不会是已归顺了阮渡天,回来给他当细作的吧?”
“你说什么!”康沐勃然大怒,一拳朝华尧打去,为他担了那么久的心,好不容易回来居然被他怀疑?
华尧早有准备,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倒在地,下一瞬间压在了他身上。
“干什……”
康沐的话尚未出口,已经淹没在了唇齿之间,华尧重重地吻了下去,他的动作是激烈粗鲁的,唇齿之间纠葛缠绵,放肆咬噬。康沐一时天旋地转,思维完全停滞,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的火热以燎原之势侵占着自己仅剩的理智,他的手紧紧扣住自己,像是生怕稍一放松,人就会溜走。
呼吸渐渐跟不上,就快要窒息了,康沐像个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住华尧的衣襟,他觉得身体正在从高处往下坠,越来越快,必须要拉住什么才放心。
不知过了多久,吻到唇瓣麻木,华尧才把他放开。
康沐已不知今昔何昔,仰望着还俯在身上的华尧,抬手就是一拳揍在脸上。
“哎呦!”华尧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居然敢打我,你想造反呢?”
康沐涨红着脸,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可是拿十六座城池把你换回来的,你要是再敢打我,我就拿你找阮渡天把十六城换回来。”
“这种亏本买卖只有你会做,你以为阮渡天是傻子吗?”
“只有我是傻子,你满意了吗?”
康沐横睨着他,低声道:“说不定明天你就后悔了。”
华尧正色道:“此一生,就算我会为任何一件事后悔,都不会后悔把你要回来。”
康沐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回避:“你是不是在元都有所安排,所以才会把城让出来?”
华尧摇头:“没有安排,一来时间紧迫,二来阮渡天谨慎,粗糙的布置只会适得其反。”
“那你究竟做何打算?”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再不济不过是赔上一条命,有何可惧?”
“不是你一条命,是我们那么多条命,那么多人的期望。”
华尧笑道:“你总算承认你的命是和我联系在一起的了?”
康沐恼道:“我这是在跟你说正事。”
“我是在说正事,我说过,只要你与我一心,没有不能成的事。”
“我也说过,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这十六城既然是换我命的,我也会拿我的命去把城池夺回来的。”
“我不需要你牺牲性命,我只要有你这句话就安心了。”华尧扶着桌案站起身,“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我还真怕你会对阮渡天有所眷恋。十六城的份量,其实他根本就不懂。”
“你应该更理智一些的。”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元都十六城,能否换得你心中片隅之地?元都十六城,能否留你在我身边?”
康沐心下一震,不想他竟把话说得如此之重。他三番五次接近自己,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一直把这当成戏弄人的玩笑,不予理会。可如今他拿这大半疆土双手奉上,这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点。康沐自言自语道:“我去兵营看看。”
华尧一伸手将他圈入怀里,从背后牢牢抱住他:“不要离开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深情的话语就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沉,不似平日里的霸道,有那么丝无助,有那么丝乞求,像
康沐忽然觉得千杯酒都不如他一句话来得醉人,于是醉了,稀里糊涂地就说了胡话:“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还等着你坐拥天下,混个开国元勋呢。”
郦军进入整休状态,各将领旗下加紧练兵,毫不松懈。祁军暂时也是按兵不动,急速膨胀的领地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那日康沐来得晚了些,却发现校场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岁左右,脸颊有些婴儿肥,一身华服,手里拿着一张小弓,由一名随从领着站在一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场内正在训练的狼骑军。
“哪来的小娃娃,快赶走。”康沐叫来陆十七,他向来不乐意练兵的时候有外人在场。
陆十七说:“他是皇上的外甥,叫华宁昭,说是皇上准他们来的。”
正说着,那随从已带人上前来,深深一拜:“见过康将军。”
那孩子仰望了康沐一眼,也跟着一拜:“宁昭见过康将军。”
咦,这小娃娃还挺懂礼貌的。康沐不禁觉得有趣,的确听说过华尧的姐姐曾留下过一个孩子,原来就是他。
康沐蹲□子与他高度相平:“是皇上让你来的?”
“是的。”华宁昭认真道,“皇舅舅让我来跟康将军学武。”
康沐嘴角一抽:“跟我学武?”他腹诽道,这是嫌我太闲了吗?
“皇舅舅说,康将军武艺在军中是数一数二的,让我虚心向康将军请教。”他小小年纪,说话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跟华尧拿腔拿调时有几分相似。
“我教人可是很严厉的,你学不好可是要挨打的,小世子你吃得了这个苦吗?”康沐吓唬他道。
小世子神情有几分紧张:“我不怕。”
身边那随从忍不住插话道:“康将军,其实皇上的意思只是……”
“我没和你说话,我是在和世子说话。”康沐冷眼一扫,冻得那人一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小世子暼了随从一眼,居然以他弱小的身子护在了随从身前:“将军你不要骂他,我会好好学的。”
“好。”康沐起身指着面前大地几乎望不到边的大校场,“小世子先从体能练起,就绕着这场子跑十圈吧。”
就算是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成年人跑上十圈都够呛,别说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了,那随从急得直叫:“康将军!世子是千金之躯,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粗人做的事呢?”
“粗人?皇上十来岁就上阵杀敌了,难道也是粗人吗?”康沐厉声道,“小世子若是不愿意跑,那就请回吧。”
“我跑的!我跑的!”小世子急得把随从推开,“你走吧,我没事的。”
“不行的,世子殿下,围着场子跑十圈这哪里是人干的?这不是存心整你吗?世子,我们……”
康沐不等他说完,已喝道:“陆十七,把此人打出去,不要碍着世子练习!”
小世子又转而护住随从:“康将军,你不能随意罚他的,要以德服人。”
康沐惊得张大了嘴:“以德服人?谁教你的?”
“是皇舅舅教我的。”
康沐顿时爆发出震天大笑:“哈哈哈,他教你以德服人?哈哈哈哈!”
冷不防身后传来个冷冷的声音:“很好笑吗?”
康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又吓了一跳,被口水呛得直咳嗽:“不好笑,我只是感叹吾皇圣明!”
一回首,正是华尧站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