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华尧驾临,纷纷跪倒。
“叩见皇舅舅。”小世子怯生生地喊了声,眼神畏惧又崇拜。
华尧对他的态度却极为冷淡,也不让他起来:“练得如何了?”
“回皇舅舅,正准备去跑步。”
“嗯,那快去吧。”
随从告状道:“皇上,臣以为做事循序渐进为佳,世子年幼,康将军第一天就让他跑十圈,是不是勉为其难了?”
“十圈?”华尧瞥了眼康沐,后者泰然自若地回视,华尧又转向随从,“你上过战场,打过仗吗?”
随从脸一红:“没有。”
“那你有何资格在这高谈阔论,下去。”华尧斥道。
随从只得灰溜溜地站到一边。
“宁昭。”华尧又道,“从今往后康将军就是你师父,你要好好跟他学,不得贪玩偷懒,知道吗?”
康沐听了倒是一惊,怎么就突然摊上这种奶娘差事了?
刚要拒绝,华尧又说:“还不快给康将军磕头?”
小世子向康沐深深一叩首:“宁昭给师父磕头。”
这就定下来了?这不是强买强卖吗?康沐骑虎难下,只得把小世子扶起:“世子请起,世子聪明伶俐,必定能青出于蓝。”
“行了,你去跑吧,其余人都退下。”华尧吩咐道,示意康沐跟他走。
两人一边漫步,一边看狼骑军训练。康沐忍不住道:“为何要他拜我为师?”
华尧理所当然道:“他也不小了,是时候正经学些东西了。”
“这等美差,何不让韩彦卿做?”不论从各种角度来看,康沐都觉得韩彦卿比他更适合为人师。
“我已经让汤燕清做他先生了,所以教习武艺就你来吧。”
原来如此,康沐了然,他是知道韩汤二人走得近,所以有所避讳,可听到了汤燕清的名字,康沐又是一惊:“汤燕清?你也不怕这孩子被带坏了?”
华尧横了他一眼:“你不要把他带坏就行了。”
“你说什么呢,我向来是为人师表,以德服人的。”康沐反驳,故意拿华尧教孩子的话说他。
华尧厚着脸皮说道:“那就好,我也向来是以德服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
“那随从是什么人?”
“是司空的儿子。”
“怪不得耀武扬威的,佞臣一个。”
华尧颔首:“我长年在外,西郦很多事情我也管不到。”
康沐见他忽有忧愁之色,低声问道:“你喜欢这孩子吗?”
华尧没有正面作答:“他是我大姐的孩子。”
“可他也是你仇人的孩子。”康沐自然不会忘记他曾说过,是当时郦王奸污了他的姐姐,他才下了杀而代之的决心,而小世子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出生的。
华尧沉默。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等他长大了,替父报仇?”康沐又问。
华尧却傲然一笑:“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他若有本事,就来吧。”
这话倒是他一贯的作风,康沐的视线落到小世子身上,他弱小的身影在广阔的校场上奔跑着,风一大就会吹走似的,于是又问:“那你是希望我尽力呢,还是放生?”
这倒把华尧问住了,犹豫了许久,华尧道:“顺其自然吧。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有什么样的成就,全看他自己,旁人至多不过是推波助澜。”
“我明白了。”康沐收回视线,转而问道,“我们还要等多久,什么时候反攻?”
华尧一笑:“等不及了?”
“你就不怕阮渡天一鼓作气进军西郦,把你送上西天?”
“他是个没有百分百把握就不会贸然行动的人,更何况在他看来我已是他嘴边的肉,随时张嘴就能吞了,有什么可急的。因此他今年不会有所动作,一直到来年开春,才会发起进攻。”
“那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休养,希望到时能重振军心。是否考虑设两三个关卡,虽然半年时间是紧了些,不过让工兵加紧赶工,还是有可能的。不过西郦这边粮食储备不太够,这可是个大问题。”
华尧望向遥远的东方,元都,阮渡天所在的位置:“我们没有半年时间,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你领狼骑军与我一起,攻下汴桐,我们要在那里过冬。”
“好,那就让我为你先拔头筹!”康沐信心满满,连脊梁都更加挺直了。
他那自信起来神采飞扬的模样,华尧看在眼里,微微地笑,心间如温泉流淌,暖意融融,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情绪就足以影响到自己的喜怒哀乐。
两人说话闲聊间,小世子已经跑了许久,他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拖着沉重的手脚,速度慢了下来,虽然已入秋,可这天还是闷热,这么一会跑下来,他早已汗流浃背。
康沐叫来陆十七问道:“跑了几圈了?”
“五圈,都快趴下了。”
“行了,让他别跑了,回去休息吧。”
陆十七应声而去,叫住小世子与他说了几句,小世子躬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听陆十七说话,话说完,只见他摇了摇头,又继续跑了起来。
陆十七回来禀报:“将军,世子说既然规定跑十圈那就一圈都不能少。”
“这孩子还挺有骨气,那就让他跑吧。”康沐说着看了华尧一眼。
华尧则不为所动:“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练着。”说完便离开了。
艳阳下,那孩子不停地奔跑着,在这充满杀伐之气的校场上,他是那么得渺小柔弱。乱世尚武,强者为上,尤其是尚未成年的雏儿,一个不慎就是他人的口中食,必须要不断努力,不断变强,不断长大。
“几圈了?”又过了许久,康沐再问。
“七圈,要不要我去把他拉下来?”
康沐冷眼望着:“不用,由他跑不动,自己停下来为止。”
没有人理会他,一个人孤独地奔跑着,这是他自己的路,终点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也许会在半路倒下,也许会被人超越,但只有不停地奔跑,才有抵达终点的可能。幸运的人,也许会遇到一个心灵相通的同伴,可以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在即将摔倒时拉一把,但至少,永远都不可以认输。
小世子跑到精疲力竭,眼冒金星,脚一软倒在地上。
他翻了个身,仰天躺在地上,在昏厥前,他看到康沐向他走来。
“师父,我跑了多少?”
“八圈。”
“如果我每天跑十圈,我能成为像皇舅舅那样的人吗?”
“首先你得活着,才能有机会成为他那样的人,其次你要知道什么事情你能做到,什么事情你拼了命也不可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情就要想其他办法来完成。”
小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睁着大眼睛望着康沐。
两个月来,小世子几乎每天都会到校场来。他白天跟康沐学武,晚上做汤燕清的功课,十分幸苦。有时白天太过劳累,晚上听汤燕清讲课时还会打瞌睡,汤燕清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板子就打手心。
虽说是拜了康沐为师,但他很少亲自教,往往都是他布置任务,由陆十七来教,再由他检查。康沐对于教人这类事一向是个懒人,对小世子已算是尽心了。
但两个月的时间短得可怜,根本学不到多少东西,倒是让小世子和康沐亲近不少。
两个月过去,狼骑军已整顿完毕,将再次出征。是胜是败,这天下究竟姓什么,就此一锤定音。
出征前日,康沐已睡下,被告知小世子来了。
“师父,我可以进来吗?”小世子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把小脑袋挤进来。
“进来吧。”康沐披着单衣,倒了杯水给他。
小世子伸手去接,康沐看到他手背上小臂上一条条浮肿的红印,知道汤燕清又打他了。
对于体罚这件事,康沐是有些同情汤燕清的,因为小世子如果在他这犯了错,他只要轻描淡写往校场一指,“跑圈去”,省心省力,但汤燕清就不行了,这一道道印子怕是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打的,费劲费时。
“汤先生又打你了?”康沐从柜中取出药膏,为他擦药。
“嗯,是我功课没有背好,汤先生很生气。”小世子瘪着嘴。
向华尧哭诉,小世子是不敢的。但奇怪的是,虽然康沐也经常罚他,可他每次被汤燕清惩罚后,还是会跑到康沐这儿来。以至于康沐已经能很熟练地搓药按摩这个技能了。
“他这人一点耐心都没有,号称自己过目不忘,就不许别人犯一点点错了。”康沐大言不惭地批评汤燕清的教育方法,完全忽略自己也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汤先生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汤先生知识渊博,我好喜欢听他给我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小世子乖巧道,“师父,你明天就要出发了?”
“是的,陆十七也会跟我一起走,所以明天开始就没人管你了。”
“我不会松懈的,我会好好巩固师父教的东西。”小世子信誓旦旦道。
“其实呢,我教的东西都是死的,战场上的事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学得透彻。”
“我也好想和师父一起出征。”
“你现在还小,等你再大个四五岁,就差不多了。”
“如果能帮皇舅舅一统天下,那该是多了不起的事啊!”小世子一脸憧憬。
康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迟疑了一下问道:“小世子,你喜欢你皇舅舅吗?”
“喜欢啊!”小世子毫不犹豫道,“皇舅舅是大英雄!”
康沐苦笑,不知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就好像一生都在掠夺的华尧说出以德服人这四个字。
小世子打了个哈欠,露出疲态。
“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康沐收拾好药膏,塞到小世子手中,“你汤先生估计要到来年开春才会走,所以以后他再打你,就自己擦药。”
小世子眨着眼:“师父,今天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好的。”
这段日子,小世子经常会在康沐这过夜,这件事情被华尧知道了后,非常愤怒,但也无可奈何。
小世子抱着康沐,把脑袋靠在他颈窝里,迷迷糊糊地还在说着话:“师父,你说皇舅舅喜不喜欢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否则也不会让你和汤先生教我了。”
“也许吧。”
“可他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凶巴巴的呢?”
“他对谁暖阳阳,笑眯眯了?”
“师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