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战事结束,大帐议事时,李古海成为了焦点。众将们纷纷向他表示敬意,华尧也夸赞了一番。但李古海本人却全无喜色,即使是在华尧嘉奖他时,他也是板着一张脸。
康沐在角落里看着他,回想起在被俘时,他对自己所说的话,当时只觉他既然如此厌恶叛徒,为何还要背叛华尧,现在想来,那时他是担心自己投敌,所以才恶语相向,当然少不了顺便讥讽几句。
众将依次汇报了各部情况,华尧略做分析后对次日做了部署。
祁国受此重创,已收缩防线,退入城中,郦国虽已占据天时,但仍不可放松,必须一鼓作气,将祁军残部消灭,斩杀阮渡天。
康沐仍有满腹疑问,一直到会后众人散去,他还站在原地。
“在想什么?”华尧亲昵得把他拉至身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康沐挤了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李古海挺不容易的。”
“难得议事你没有与他吵架,倒也难得。”
“总是他在向我挑衅,我可没兴趣和他说话。”康沐反驳道。
“我会告诫他收敛一些的。”
有一件事在康沐心里压了许久,他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李古海……你杀了他女儿啊……”
康沐明显感觉到他的手一僵,他眼神闪烁不定:“阮渡天何等精明,要取得他的信任必须要付出代价。”
康沐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垂首道:“让我猜猜,杀他女儿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哦?你猜。”华尧尴尬地笑。
“是李古海。”
“为什么?”
“他是有才的,论一个稳字,全军上下恐怕无人可比,可他一直被压着出不了头,想必很不甘心吧?”
华尧神情惨淡,长叹一声:“我始终无法忘记我们离开大兴前夜,他在我面前长跪不起。他说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超越韩彦卿和你,但他也有他的方法来向我效力,如果事情败露身死,求我先原谅他无能。”
“你居然还派我去追杀他妻儿。”
“你是我这么多将领中最不可能狠下杀手的人了。”华尧苦笑,“那时候是我骗你了,我是看准了你不会尽力才会让你去的,经历过孟青遥一事,你总是容易心慈手软。”
难怪当初华尧言辞闪烁,对把人放走一事也未深究,他从来都能猜透人心,那一次,也不例外,其实康沐早就应该察觉出异样。
康沐还未答话,侍卫入内送来密报。
华尧展开一看,脸色突变。
“出什么事了?”康沐问道。
“你应该发现,李古海已经回到我这边了,但是他的妻儿还在元都。”
康沐一惊:“这信上是说……”
华尧面色阴沉:“阮渡天把他的妻儿处死了。”
康沐心底一股恶寒,依稀记得李古海有些惧内,又经常抱怨妻子爱管他,但其实是很疼她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华尧苦笑着,顿了顿道,“你先回避一下,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古海。”
“你亲自告诉他?”
“你想为我代劳吗?”华尧歪了歪脑袋。
康沐当即变脸:“不用了,你还嫌他呛我呛得不够吗?”
“我说笑的。”华尧语气沉重,“去吧,今日早点歇息,明日再战。”
出了大帐康沐并未立刻回去,而是在帐外反复徘徊。他看着李古海被引入帐中,也许时间并不久,但他却觉得如此漫长。李古海的事令他心中五味陈杂,一方面与他不和,一方面也佩服他此举,总想着,要和他说点什么。
安慰?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康沐失笑,恐怕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会以为是来嘲笑他的吧?
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才安心。
“康将军。”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
康沐回头一看是郑冈,李古海的副将,当日纵身跳下悬崖的那个。“你果然没死。”康沐毫不意外地说。
郑冈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深深一拜:“谢康将军不杀之恩。”毕竟是跳崖,还是摔成了重伤。
康沐摆了摆手:“死忠之人,我总是下不了手,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倒是你,被误解了这么久,受委屈了。”
郑冈摇头一笑:“我这点委屈,比起李将军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以想象祁国将领们对李古海这个降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按他的性子,估计天天都气得吃不下饭。
视线再次投向大帐,李古海从帐中缓缓走出,面色沉静,他手里捏着那封密信,他低着头,把信一点一点揉进掌心,捏成一团,死死抠着。
康沐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李将军。”
李古海反应迟钝地抬头,眯着眼睛看清了是康沐,一脸厌恶,依然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腔调:“康将军找我何事?”
“我……我只是想说,我敬佩你。”
李古海鼻子里哼气,毫不领情:“少在我面前假惺惺了,我对皇上的忠心,又岂是你可以比的!”
他说着拳头越捏越紧,指甲嵌进肉里,抠出了血,染红了那封载着他妻儿死讯的信。
康沐继续道:“李将军能为皇上牺牲一切,康沐自愧不如,请节哀。”
提及痛楚,李古海突然暴怒,吼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不想把他们救出来吗!你以为在阮渡天眼皮底下是好做事的吗!别装模作样了!滚开!”
康沐意识是自己说话欠考量了,但也没想到他的反弹如此之大,一时竟说不出话了,愣愣地看着狂怒的李古海。
郑冈见情形不对,忙拉住李古海:“李将军,我们回去吧。”
“你以为我忍心伤害他们吗!”李古海被郑冈拖着走,可还在冲康沐吼个不停,“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保护不了他们!是我没用!我没用啊!”
康沐知道,他是在恨他自己,怀着侥幸心理让妻儿跟到元都,最终还是难逃死亡的命运。无法反驳任何一句,只是任由他发泄着。
直到他被郑冈拖远,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哭嚎,康沐暗叹,合不来的,终究还是合不来。
李古海走后,华尧也一个人坐了许久。
此事已无挽回的可能,华尧也明白,李古海并不擅长此事,若不是当年阮渡天有意拉拢,也不会顺手推舟让李古海诈降。
想了一会,华尧也只得把此事放下。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当华尧来到阮溪云处时,她正在弹琴。
自从碧瑶死后,她几乎整日整夜在抚琴自娱,即使是跟着大军撤退,什么东西都不带,但唯一不忘的就是她的古琴。叮咚作响的琴声,如倾斜不止的流水,诉说着无尽心事。
阮溪云沏了一杯茶,端给华尧。
华尧捧在手中,闻了闻清雅的茶香,搁置在了桌上:“这下人做的事,你怎亲自动手,你的侍女呢,跑哪去偷懒了,要好好教训教训。”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是我让她们先睡了,陛下不要责怪她们。”阮溪云淡淡道。
“又要让你随军出征,辛苦你了。”
“陛下何必还要与我说这种场面话呢?”阮溪云笑道,“梁妃妹妹正在西郦待产,陛下是怕我留在那里使坏吧?”
华尧有些意外她的直白,他们说话从来都是说半句留半句的,极少直来直去。
“其实陛下多心了,我是真把她当妹妹看待。”阮溪云道,“陛下忙于征战,无暇陪伴她,她身边也没什么贴心的人,如果我能在西郦,也好与她说话解闷。”
“她自有女官们伺候她,不用你多操心。”
既然他不相信,阮溪云也无法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称是。
“我有件事情,想让你替我去做。”华尧轻轻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道。
阮溪云错愕,他居然还有事情会让自己来做?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郦军攻下元都,指日可待,你哥哥的时间,不多了。”华尧冷漠道。
阮溪云心中一凉,咬了咬唇:“陛下深谋远虑,大局在握,祝陛下早日得成大统。”
“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哥哥的性命?”
“陛下会饶过我哥哥吗?”
“你说呢?”
阮溪云苦楚万分:“其实小时候,哥哥待我是极好的,经常亲自教导我读书写字。只是我长大后,不太听话,总是忤逆哥哥的意思,惹他不高兴。”
“我想让你传一句话给阮渡天。元都东南的杏树林我郦军布防较弱,他可以从那里突围。”
“陛下此话是真是假?”
“你把话带给他便是了。”
“陛下究竟想如何对付我哥哥?”一想到逐鹿失败的下场,阮溪云不禁慌乱。
华尧径自起身,不再理她,向外走去:“天色已晚,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