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年,七月。
如今的小世子华宁昭已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了,跟着康沐和汤燕清,称得上是年少英姿,能文能武。刀枪剑术,无一不精,读书百卷,博通古今。
校场上,他十发九中的骑射,让众人赞不绝口。
他纵马跑了一圈,神采奕奕地停在了康沐和汤燕清面前。
“师父,我练得可好?”华宁昭得意道。
康沐笑道:“等你什么时候百发百中,再来向我炫耀吧。”
“等我百发百中了,师父奖励我什么?”
“给你找匹千里马。”
华宁昭欢呼了一声,又兴高采烈地策马跑远。
汤燕清却不高兴了,抱怨道:“整天就想着打打杀杀的,脑子都要迟钝了。”
“我看整天捧着书本,脑子才会迟钝呢。”
“我可不是教世子死读书的。”
康沐不与他多争,汤燕清的性子是绝不会允许别人说过他的,另扯话题道:“来找我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阮妃。”
康沐但笑不语。
汤燕清愤然:“平日看梁妃活蹦乱跳的,生来生去都是公主,而阮妃体弱多病的,这一生就生出个皇子来,这都什么事?”
康沐的脸色也一沉,这件事情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本以为她身子弱成那样,必定是怀不上的,就算怀上了,也保不住,就算保住了……”
“就算保住了,也生不出是吧?”康沐无奈道,“所以一切也只是你以为,事实就是她生了皇长子。”
“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康沐无所谓道:“我不是很在意,皇上不会封她为后的。”
“也许吧,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将来这孩子继承皇位,母凭子贵,那时候,你还能说不在意吗?”
康沐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因为汤燕清忽然提到了很远很远之后的事,新皇登基那同时就意味着先皇的驾崩。
那个人也会死吗?那个整天忙于国事,却还死皮赖脸粘着自己说话的人。
因为还年轻,所以没有想过老死,此刻乍一想到,竟然心中一痛,强烈排斥着这个未来。
“康将军?”汤燕清见他久不出声,喊了他一声。
康沐回神:“听说那孩子有些先天不足。”
“这也正常,毕竟阮妃身子那么差。”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古怪的气氛压抑着两人,那是一种不可说,不能说的默契。
他们对视一眼,康沐叫道:“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
汤燕清也叫道:“我可没那么狠毒,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真的不会?”
“我可是个好人!”
康沐斜视着他,上下打量着,许久才叹了口气:“还是顺其自然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幼小的生命一天天在长大,但是仍然羸弱不堪。几个月来几乎一直在生病,大夫们都不敢离开,一病起来就得日夜守护着。
华尧起先还来看过几次,但看小皇子总是生病,便不再来了。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康沐看得出来,这样一个病弱的孩子,是无法讨得他喜欢的。
眼看日复一日,病情日益加剧,大夫也没有医治的办法,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婴儿生命的衰竭。
“你在想什么?”那天康沐劝他去看看小皇子,又一次被他拒绝。
华尧拧着眉毛不说话。
“再怎么说也是你儿子。”
“我没有那么没用的儿子。”
康沐噎了噎,又劝道:“那不也是你生出来的,你好歹也稍微关心一下。”
华尧闷闷不乐地坐了半天,记忆飘向远方:“我还记得宁昭刚刚出生五天,大姐就扔下他走了,他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抱住,皮肤还是皱巴巴的。那时候我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什么奶娘,什么大夫,只有那韩彦卿傻乎乎地问我这孩子为什么一直哭。他是米汤喂大的,不也活得好好的。”
康沐不知该说什么:“你总不能因为他身子差就嫌弃他吧?”
“他要是我儿子,就能好好活下去,否则还不如早点死了少在人世间吃苦,将来有的是艰难险恶等着他。”
“那他现在不还只是个婴儿吗?”
华尧再度陷入沉默,各种复杂的表情在他脸上闪过,最后低声道:“做我的亲人,没有一个有好结果。”
康沐一愣,明白了他的症结所在,当亲人一个一个死去,只留自己孤身一人时,不禁会怀疑,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而他们都死了呢?
很久以前华尧曾问过,要不要娶妻生子,结果被自己拒绝了,还把华尧乐得高兴了半天。究竟为什么要拒绝呢,人总难免生老病死,孤独的灵魂经不起太多的冲击,所以能免则免吧?
他虽然嘴上厌恶小皇子多病,其实是从心底里在抗拒这种死别吧。
康沐再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时,阮溪云来了,说是跪在殿外,求皇上寻名医给小皇子治病。
华尧勃然大怒:“宫里的大夫就是名医,还能去哪里找?让她回去!”
与其说他是在发怒,不如说他在用愤怒来掩饰悲伤。
康沐也焦急万分,也没什么主意,只得道:“我出去看看。”
太和殿的石阶下,阮溪云垂首跪着,手里还抱着小皇子。身边一干宫女奶娘和侍卫都在劝她,可任凭谁劝都不听,也只能陪着一起跪。
一看她连几个月大还病着的小皇子都抱出来了,康沐连忙上前道:“娘娘,你怎么把小皇子都抱来了,这里风大,赶快抱回去吧,免得越病越重。”
阮溪云凄然抬头,脸上犹有泪痕:“康将军,求你和皇上说,让我进去见他。”
康沐推脱道:“皇上累了,正在休息,你和小皇子先回去吧。”
“这是他儿子啊,他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吗?”阮溪云哭道。
“你也不能怨皇上,他也已经尽力了,把最好的大夫都派来给小皇子看病了。”
小皇子已经快五个月了,可还是小得不成样,他闭着眼睛,握着拳头,拼命地哭嚎,似乎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哭上面,可这哭声又细小无力,像被人掐着脖子。
阮溪云也在哭着,从未见过她哭,更别提哭得如此伤心了。自从小皇子出生后,她的泪水就没有停过,双眼始终浸泡在泪水中,又红又肿,原本端庄娴雅的她,没有产后的丰盈,反倒瘦得不成人形。
“快回去吧,你这样太伤身体了。”康沐再次劝道。
阮溪云忽然一把扯住康沐的衣衫,央求道:“康将军,求求你救救小皇子吧。”
“我有什么办法?”康沐惊道。
“康将军,我知道我以前做过有愧于你的事,可是小皇子是无辜的,你要恨就恨我吧!你看看这孩子还这么小,这么可怜,你们怎么忍心看他痛苦受罪呢!”
“我不是大夫,我不会治病啊!”
阮溪云摇着头哭道:“你们肯定能想出办法来的!你们见多识广,肯定会有办法的!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可是我……”康沐急道,“你去求汤燕清吧,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他不肯的,我知道像他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出手相助的。康将军,求你想想办法,只要能救活这个孩子,我死都愿意!”她说着,就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粗糙的石头上,娇嫩的皮肤磕出了血。
“你别这样,我可担当不起。”康沐伸手去扶她,可她低着头,怎么都不起来,再一看,竟已经晕倒了,怀里还紧紧抱着小皇子不肯松开。“快把娘娘送回去。”康沐喊道。
众人手忙脚乱忙了一阵,总算把阮溪云抬了回去。
康沐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他没精打采地走回太和殿,一进门,就看见华尧站在门口,神情呆滞。
康沐有气无力道:“你担心就去看看咯,傻站着有什么用?”
华尧愣愣地望了康沐一眼,不知所措,想要说点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最终缓缓向内走去。
康沐望着他沮丧的背影,长叹一声。
西南一带是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满山翠绿,碧水环绕,气候宜人,怪不得阮渡天出征在外,也念念不忘。
康沐从未来过,可他却无心欣赏,因为他此次来,是有重要的事。
“将军,我们这次长途跋涉,跑到这里来,真的会有收获吗?”陆十七问道。
康沐牵着马,在山路上慢慢行走:“既然是镜花先生和水月先生都推崇的,我想应该有些本事吧。”
他与陆十七两人从天都出发,辗转大兴,千里迢迢来到了这个叫凤无崖的地方,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此人据称是个死人都能救活的绝世神医,名为天地寿。究竟是名符其实还是浪得虚名,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是来碰碰运气。
可但凡这些江湖人士,都有些脾气,不和他们胃口的,未必肯帮忙。
那是几间单调地近乎简陋的小屋子,按镜花先生的指示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这里会住着那所谓的神医吗?
陆十七上前敲门:“请问有没有一位天地寿老先生?”
敲了半天,没有响动,从窗户望去,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似乎没有人在屋里。
“将军,没人。”陆十七说。
这该如何是好,大老远跑来扑了个空。
正着急着,耳边传来了山歌声,此起彼伏的几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夹杂着一个细嫩清亮的童声。
歌声由远及近,几个人走入康沐视线,是三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