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三月。
这几年西面边疆总是不太平,几乎每隔一个月库卢族人就会在边塞村庄掠夺一次,扰民十分严重。尤其是去年,几乎十来天就来一封奏报,侵犯者的气焰尤为嚣张。
到了冬天,是暂时消停些了,可没想到刚一入春,就传来消息,说是一支他国使节团经过那边时,遭到了库卢族拦截,不但带的货物全被一抢而空,还把人扣下了,把其中一个人捆得结结实实地,嘴里塞了书信送了过来。他们在信中敲诈勒索,索要的财物不计其数。
华尧第二天便在朝堂上让众臣商议此事。
说起来,郦朝也好些日子不起风浪了,这一次事件的影响却极为恶劣,有辱大郦威名。
华尧照例不说话,只听众人意见,群臣也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各说各的。
有人提议当立刻发兵征讨,给那些不开化的库卢人一些教训,以展示大郦雄风。但也有人说,国家经过连年战乱,好不容易平息,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应穷兵黩武。
“臣以为应同意他们的要求,尽早平息此事。”一个大臣说道,“他们要的无非是些金银布匹,赏赐给他们以示我朝宽宏大量,恩威齐天。”
始终没有发表意见的康沐冷笑道:“是不是还要送几个公主去表秦晋之好?”
“若真如此,库卢族人必定会感恩戴德,从此俯首称臣。”
康沐听得火冒三丈,手中的笏板从手里飞了出来,砸在了那人头上。
“康将军!你怎么能打人呢!”那人捂着头叫道。
“你家中遇劫,难道还把妻女送给人吗?”康沐瞪着眼,要不是被人拉着,恐怕就直接冲上去拳脚相加了。
“够了!”高高在上的华尧看不过去了,“朝堂之上,岂容你们大呼小叫!都给朕滚出去!”
退了朝,华尧立刻把康沐召进了宫。
“你说你荒不荒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打出手,不像话!”华尧责备道。
“我只知道,犯我疆土者诛之。”
“有话好好说。”
“你看他都在说些什么无耻软弱的话。”
“那你也不能动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点都不知收敛。”
康沐却笑道:“我不动手让他立刻闭嘴,主和之声会越来越响,到时候你想出兵都很难开口了。”
华尧也跟着一笑:“那在你看来,究竟该如何对付他们?”
“东西还是得送,先把人赎回来再说,然后立即发兵征讨们。我知道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心里在想什么。这仗不好打,库卢人就跟耗子似的,我们兴师动众去打他们,他们就像钻到地里去一般,躲得无影无踪,等我们大军走了,他们又冒出头来四处烧杀抢掠。但正因为他们奸诈狡猾,才要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乖乖在家里呆着,休想来我们大郦占便宜,如果不除,始终是个祸害。”
华尧微微点头。
康沐把身子凑了过来:“让我去吧,我要把他们打得再也不敢染指我大郦江山。”
“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康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天足以。”
华尧瞥了眼,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你总是闲不住。”
“我可是为了保卫你的江山。”
“你这一去那么多天,可不要想死我了?”华尧厚着脸皮说道,把他拉得跟紧了。
康沐一把将他甩开:“矫情!”
“真的,为了补偿我,这几天你就都住在宫里吧,别回去了。”
“你满脑子尽不想好东西!”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吗?”
康沐正色道:“话说回来,主战的未必是忠,主和的未必是奸,如今国库不充盈也是事实。你心里究竟是作何想?”
“有些仗一定得打,有些恶名一定得背,必须把消除四边隐患,将来才能有个太平盛世。更何况我说过,只要你我一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向来喜欢把损耗降到最低,这次就仍由你发挥了。”华尧认真地回答。
“你就那么信我?”
华尧宛然:“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四月初三,大军出发。
那一天,天都的郊外艳阳高照,照得人浑身暖洋洋地,要眯起眼,才能看清远方。洁白的云朵又轻又柔,缓缓飘动着,给这艳阳天增添了一份温柔。
旌旗林立,一根根直冲上天,金底绣朱线的“郦”字大旗迎风招展。以狼骑军为主的三万士兵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前,像钉子一般牢牢地扎在地上,不同颜色的方阵,一块一块向远处铺开,望不着边际。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威武精壮,结实的肌肉把衣衫绷得鼓鼓的,仿佛隐藏着巨大的力量。
这是一支铁军,一支开创新纪元,保家护国的铁军,他们一往无前,无所畏惧,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踏过的地方,就是大郦的疆土。
士兵们凝视着康沐,他们的主帅,他们把性命交付在这个男人手上,只为一清平盛世。
康沐骑在他的青骢马上,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这些士兵年轻的脸,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镌刻在心里。
青骢马已是一匹老马,快到了养老的年龄,可看起来还是那么得精神雄壮,威风凛凛,不减当年。虽然给他备了其他神骏为坐骑,但他还是喜欢骑着这匹马。
萧澜策马小跑靠近,向康沐行礼:“大将军,皇上到了。”
康沐微微颔首,此次征讨,萧澜和李仪林是他的副将。
萧澜,郦国人,狼骑军统领将军,华宁昭继位后,被李仪林设计陷害而死。
康沐领着众将士,向华尧叩拜行礼。
为表对此次出征的重视,华尧特意携群臣在城外给将士们送行,也让一些怯战的人,一睹狼骑军风采。
华尧将康沐扶起:“盼你领大军早日凯旋归来。”
“请皇上放心,臣等必将尽忠竭力。”
华尧凑近康沐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务必小心。”
“知道了,你真是啰嗦了。”
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华尧只得无奈苦笑,望着他起身离开的身影,鼻间竟有微微涩然。今天早上他先行离宫时,拉着他的手怎么都不想放开,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就已像呼吸一般自然,虽然有时也恼火他的坏脾气,可总是和他说着说着就没了火气。他的喜怒哀乐无不牵动着自己的情绪,从最初的羁绊开始,竟然就一直纠缠不休了。
康沐翻身上马,回头向华尧看去。也不过是短暂的离别,竟还闹出些依依不舍的情绪,康沐暗道没出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把他的点点滴滴都融入到自己的血液中,仿佛他无处不在,在每一根细微的血管中流淌。总以为不怎么在乎他,可这么多年来,身边的每一件事,脑中的每一个念想都与他有关,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思维。不舍得移开视线,像是有一根极细极韧的丝,在他心头缠着绕着,牢牢拴住。
当年,他们就在这城下相遇,如今,他们仍然在这城下。依旧是一个微微仰首,一个低头望去,此刻,心有灵犀。
行军的号角吹响,浑厚绵长,冲破云霄,绵延万里。
康沐收回视线,拔出战刀,指向西方,朗声道:“出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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