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沐觉得耳边有一万只鹦鹉在吵闹,但事实是梁棠棠站在门外,笑容可掬地望着他,都还没有开口说话。可他也不好把她拒之门外,毕竟还要蒙她为自己办点事。
“公主你实在闲得没事,可以在房里绣绣花什么的。三天两头往我这跑,被人看到了,既害了我,又会招人闲话。”康沐无奈道。
“让我进去!”梁棠棠根本没在意康沐在说什么,一把推开他,挤进了房间。
还不等康沐阻拦,梁棠棠已经坐在他屋中了,他心中恼火:这丫头怎不知好歹?
梁棠棠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显摆似得朝康沐挥舞:“你看。”
康沐定睛一看,是两个套在手上的布偶,穿得五彩斑斓,像在几个染缸里滚过似的,又怪又丑,勉强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你给我演个傀儡戏。”梁棠棠仰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
“你当我街边卖艺吗?”康沐不耐道。
“小气,那你捏个跟昨天一样的泥人。”
康沐瞪着梁棠棠,梁棠棠也不甘示弱,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最终还是康沐先败下阵来:“好吧,那我来给你讲个故事。”他拿起布娃娃,套在了手掌上,他晃了晃手掌,布偶也跟着摇晃起脑袋,有了灵气。“从前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是一对兄妹……”
梁棠棠打断他的话,用命令的口气道:“我不喜欢兄妹!换个!”
“你和眀公子不是兄妹吗?”
“换个!兄妹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康沐咬牙切齿道:“从前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叫做辣椒糖……”
“你敢骂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棠……棠……”梁棠棠气红了脸,“还敢狡辩。”
“那就烦人精。”
“康沐!”梁棠棠抓起布娃娃,气急败坏地往康沐脸上砸去。
康沐举手挡了一下,布娃娃掉在了地上,红红绿绿的,像一堆用旧了的破布,被人遗弃在角落。康沐肃然:“公主,你就听一句劝吧,我这边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梁棠棠眼圈一红,撅着嘴道:“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陪我,我就这么讨人嫌吗?父王总是忙着和他的妻妻妾妾在一起,母亲总向着哥哥,都不理我,其他的也没一个是好东西!”
康沐哭笑不得,她竟是以这个理由黏上了自己。想她自幼如众星拱月般长大,侍女仆从如云,可真正体己也许一个都没有。可那又如何,毕竟她衣食无虑,养尊处优,不用为生存而挣扎,她是被娇宠惯了的,受了点冷落,便万分委屈。可看她一副又怒又哀,我见犹怜的模样,康沐还是心软了软。
“公主,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挣扎,你能过着如此安逸的生活,理应觉得幸运。如今四方征战不止,不知有多少人过了今日未必会有明日。今日你虽贵为公主,也许他日便是阶下之囚。”
梁棠棠茫然望着康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国家在打仗吗!”
“我知道啊,可那又怎样,会有危险吗,你不是来求和的吗?”
康沐愣了愣:“可是我……”他忍了忍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哼!明天你要我来我也不来了,明天我要出宫去玩。”梁棠棠忽然又得意起来。
“卢鸿煊答应了?”那块石头,想要说动他,也不容易吧?
“他敢不答应!”她娇蛮道。
望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布娃娃,弹了弹灰尘,“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
梁棠棠笑逐颜开,拍手叫好。
康沐思索了下,刚要开口,一口气冲到喉咙口,又涩又痒,毫无预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像决了堤洪水,倾泻而出,直咳得他眼冒金星,上气不接下气,他憋红了脸,捂着肚子趴在了桌上。又来了,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发生这种症状,开始还只是每天晚上会咳嗽不止,可这几天每隔两三个时辰,就会咳一次,连肺都快被咳出来了。若说是风寒,却也不像,究竟是怎么了?
“呀!你怎么了?”梁棠棠惊得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吓得蹦了起来,以手做扇,给他扇风。
笨丫头,这有什么用?康沐心里骂着,可是说不出半句话,他推开梁棠棠挥舞的手,费力地伸手去够茶壶。梁棠棠顿时明白了该怎么做,她手忙脚乱地帮忙,可慌乱之中,热茶溢出了茶杯,烫了她一手,她疼得一声惨叫,信手一挥,茶杯应声而落,砸碎在地,弄得桌上满是水渍,流淌了一地。看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康沐恨不得掐死自己,笨手笨脚的,要靠她倒水,还不如咳死算了。
他极力忍着,给自己倒了杯水,灌入喉中,不一会儿,咳嗽止住了。说来也奇怪,这咳嗽虽来势汹汹,可每次喝了水,便能立刻停住,倒也并不太碍事。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康沐哑着嗓子问:“你还好吧?”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自己身体不适,怎么末了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梁棠棠捂着手,红着眼眶直摇头,娇美的五官皱得像朵凋零的花,看得人心疼。
康沐疲惫道:“赶紧回去召大夫敷点药。”
梁棠棠闻言一跺脚:“你就这么冷漠地赶我走?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我这不是关心你怕你疼吗?若不及时上药,伤口感染,你这只手就废了,弄不好就要截肢!”康沐一脸严肃。
梁棠棠花容失色:“有……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啦,所以要及时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梁棠棠的手只是被烫地微微发红,并无大碍,康沐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出言威吓。
梁棠棠深信不疑,脸色惨白惨白,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康沐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回头,见那两个丑怪的布娃娃还躺在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诺秀来说,康沐不在的日子,固然悠闲,可时时也会觉得无聊。虽然在军中没有什么地位,但因为是康沐身边的人,除了萧澜偶尔来闲聊,也没有人会来差遣他。屋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每个角落都擦得一层不染,装饰摆设放得整整齐齐,各季衣物都重新洗涤了一回。
尤其是院里的花草,他是费了点心思的。这几日,绣球菊开得正美,勾心斗角,娇艳欲滴。刚来时,这院里只有杂草,凌乱不堪,若换做吴梓衣那样的人,恐怕早就跳脚,恨不得挽起袖管亲自动手了,可康沐却浑不在意,整天进进出出正眼都不瞧一下。诺秀看不下去,就去问他要不要种点什么修整一下院子,虽然并不知道要住多久,但客人来访显得体面,自己依窗远望,也是赏心悦目。康沐连连称好,“那就交给你了”他如是说。
诺秀在按花期不同种了各种花卉,又根据色泽搭配,种了些高低错落的观叶植物,还不知从哪搬来了几块假山石,硬是在院中一角搭出一景。诺秀的眼光,康沐是知道的,但等诺秀布置停当,亲眼一见,还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随即赞叹不已。再一次深深觉得,元都府中的老管家可以回家养老了。
总之该他做的,不该他做的,他都做了,最后,他还是发现没有事情可做了。
若是以前,哪里有清闲的时候,为了混口饱饭,四处奔波,就算难得有了闲暇,也是拼命练舞,因为这是他混饭的本钱。可如今,康沐不怎么爱歌舞雅乐,渐渐地,舞技也有些荒疏了。
午后阳光和煦,诺秀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将近傍晚才起床。康沐的屋里除了他用的书桌,诺秀也有一张较小的书桌,上面也是文房四宝齐全。这是他平日练字的地方,康沐为他写了不少箴言,休息时便照着临摹。最近更是用心练习,下得工夫深了,写出来的字倒与康沐有几分相像,一笔一划,开阔大气。
因此,当康池来找他时,他正在练字。不知从何时起,诺秀已经成了他发牢骚的对象。康池百无聊赖地趴在一边看他写字,时不时哀叹一声。
“三公子有心事?”诺秀善解人意,他知道康池就在等他问出这句话。
“嗯……”康池闷闷不乐地应了声。
“能否说来听听?”
“夫人有身孕了。”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这是全军上下都知道的事,诺秀自然不例外:“是啊,这可是大喜事啊。”
康池横睨了他一眼,心有不愉,不冷不热道:“真是皆大欢喜啊。”
诺秀暗自好笑,搁下笔,盈盈望着:“怎么了?”
康池抱怨道:“所有都围着她转,你不觉得过分了吗?”
“可她是国主夫人啊,又是祁国公主,还怀了国主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倍受宠爱吗?”
康池一时语塞,争辩道:“公主好了不起吗,我还是岳国公子呢。”
“话虽如此,可她若能为国主生下小公子,那还能一样吗?”
康池顿时焉了,一脸沮丧地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一砸,以此泄愤。
诺秀看着心疼,这块冰石镇纸还是康沐送他的,虽谈不上价值连城,却也是个稀罕物。
他不紧不慢地泡了杯热茶,放在了康池面前:“其实三公子也应高兴才对。”
“要我为她高兴?做梦!”康池气恼道。
诺秀循循诱导:“国主这几日是关切,可过了阵子他就会冷了,到时候夫人身体也不便,那你能与国主在一起的时间不就更长了吗?”
康池闻言,若有所思,许久连连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诺秀微微一笑:“你大可不必对夫人如此仇视,你若与她和睦相处,一来国主省心,得一识大体的好名声,二来对你也是有利无害。国主将来若是好,夫人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你与她交好,也不会吃亏。若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将来不好,而且是祁国得势,那你也不会太惨。”
康池露出为难的表情:“要我向她示好?”
“我可听说夫人倒是经常去你那走动,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也会拿些来给你。她可是一直降尊纡贵,你倒是捏起架子了。”
“她对谁不都笑脸相迎,四处散财的,哪是特意优待我了?而且她是冲着我二哥去的,当我真看不明白吗?”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计较,你扭捏个什么?”
康池沉默不语,思索了半天,歪着脑袋道:“那我就去看看她?”
诺秀笑笑:“就当是去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