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丝毫不带感情,康沐瞥了眼卢鸿煊,也是神情冷淡,端起茶杯,毫不犹豫地灌入口中。
反倒卢鸿煊略显错愕,但随即又只是冷笑。
服了毒,康沐调整好了呼吸,从容依旧:“喝下去的话,死得慢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活命?”
“能多活一刻都是好的。”康沐笑道。
他的笑容,让卢鸿煊极度窝火,一把拎起他的衣襟:“郦军是不是已经朝大兴进发了?”
“我人都没能离开,如何能得知郦军军情?”
“还想装傻?你排了一整套戏,那边如何配合,你怎会不知道?”
“我只是听从国主的指示。”
卢鸿煊眉头紧皱,他拽着康沐拖到书桌前:“写信给你国主,说你在我手上,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康沐愣了愣,放声大笑:“卢鸿煊你疯了?我算什么东西?国主会因为我退兵?”
“你写信告诉他,我早已识破你的诡计,只是将计就计,守株待兔。”
“我人都在你手上,以为我国主是傻子?”
“你写是不写?”
“你别异想天开了!你现在自身难保,躲在女人屋里不见天日,还想着你的家国?你识相的话,我倒是可以求国主留你一条狗命,说不定还有机会娶了你朝思暮想的梅夫人,过你的小日子!”一来二去,康沐也上了火,吼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写是不写?”
“你休想!”
卢鸿煊暴起,将他压在桌上,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手高高举起铁制烛台,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写是不写?”
康沐身子一颤,死死盯着他手里笨重的烛台,这若砸下来,手就废了。
“你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我不客气,还是你将来想做一个连刀都不能握的将军?”卢鸿煊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强调着将军二字。
康沐面色惨白,卢鸿煊不是个光会口头威胁的人,决绝如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征战沙场多年,康沐的身上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皮,这不足为奇,他也不以为意。他最喜欢的便是纵马奔驰,在腥风血雨中拼杀的快意,可若残废了一只手,让他如何再领百万雄兵,如何再厮杀阵前,难道让人耻笑,他是个上不了战场的将军?骄傲如他,如何承受?
可是……
卢鸿煊没了耐心:“爽快点,康沐,别像个女人似的扭扭捏捏!”
“将来?落在你手里,我就没有想过什么将来。”康沐克制着或因愤怒或因恐惧而抖动不止的身体,冷冷地回应。
卢鸿煊脑中一热,面容扭曲,烛台奋力砸下,砸在康沐的右手掌上。
耳边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咯吱声,鲜血淋淋,连带书桌都砸破了一个大洞。康沐一声惨叫,穿破屋顶,直冲云霄,犹如冰天雪地里,一只受伤的孤狼,对月长嚎,撕裂般骇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水盆里的冰块已经化成了水,一条帕子静静躺在水中浸泡着。一旁康池趴在床上,他头发散乱,双眼紧闭,盖着厚厚的被子,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还在昏迷,他额头颈后绑着冰袋冷敷着,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当日诺秀把他从军棍下救时,他已昏死过去,至今尚未清醒过。
诺秀整日整夜地伺候在身边,眼睛都熬出了血丝,可对康池的身体束手无策。此时屋外静悄悄的,只听得有两人在低声说话。
青衣长袍的人朝屋内看了一眼,略微显出不耐烦的神情:“都说了求我也没用,虽说我师门是有人精通医术,可我是半点都不懂。又不是不准他看病,徐学林是军中最好的大夫了,要是他都没辙,那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诺秀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想了想才道:“汤大人,我是想着……都那么多天了……你能不能求主上来看看他,说不定……”
“他都烧成那样了,哪里能知道主上有没有来看他。”
“他会知道的,只要主上喊他,他就一定能听得见。”诺秀坚持道。
汤燕清瞥了他一眼,犹豫道:“你自己去求吧,那天你不是很勇猛么。”
“那日也是一时情急,哪能每次都让我硬闯进去。主上一直忙着议事,我都近不了半步,所以……”
“我看上去有那么善良?让你不找别人偏偏来找我吗?你不知道我最怕麻烦吗?你这是想害我被主上训斥了?”
汤燕清虎着脸,气势咄咄,可诺秀只是淡淡一笑:“汤大人是主上的肱骨之臣,怎么会被训呢,怕是大人正愁没机会与主上闲话来缓解矛盾。再说,看康公子这副样子,万一……我真是担心将军回来后……会不会……”
汤燕清收起装出来了凶悍表情,又恢复了其似笑非笑的样子,可眼中也有一丝冷意:“诺秀,你的确聪明,可惜我手慢一步,被康沐抢了先。他只把你当做使唤的小厮,真是委屈你了。”
“诺秀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照顾好将军的起居。”诺秀低着头道。
“也罢,人各有志。这次我帮了你,你便欠我一份情,知道吗?”
“铭记于心。”
跟着汤燕清来到华尧处,诺秀便远远地站着,不方便再靠近。他看见汤燕清与守卫交谈了几句,但似乎华尧正有其他要事,连他都被拦在门外,不得放行,只能在屋外等候。
一想到康池还躺在床上煎熬,诺秀更是焦急万分,看着远处的汤燕清干着急。正思忖着是否要回去等消息,突然看到华尧的房门被撞开,里面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只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原地转了几圈,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茫然地挥舞了几下手臂。再定睛一看,是康沐的亲兵陆十七。
诺秀瞪大了眼睛再仔细看,陆十七身上又是血又是泥,肮脏不堪,衣服几处破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他不是和将军一起回元都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又怎么这副样子?将军呢?
诺秀心中警声大作,刹那间什么都忘掉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将军呢?将军呢?将军呢?
他跑上前抓住陆十七,急问道:“陆十七,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和将军在一起?”
“将军?”陆十七仍然处于混乱之中,他刚刚逃出生天,心急火燎地直接向国主禀报康沐被俘的消息,但华尧的反应令他极为困惑,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出去吧,似是漠不关心。怎会这样,原本准备一堆话要说,可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打发了。
见陆十七魂不守舍,诺秀更是心慌:“陆十七!我问你将军呢!”
陆十七被诺秀一喊,忽然回神:“我要去救将军!”说着就要跑。
救?诺秀心底一凉,死死拉住他:“你是怎么保护将军的?他现在在哪?”
“放手!再多耽搁一刻,将军就要没命了!”陆十七也是又急又恼,大手一挥把诺秀推倒。
诺秀一听这还了得,更是心急,猛地蹦起来再次拽住他:“我问你将军现在在哪!”
“将军在大兴!他被卢鸿煊抓了!”陆十七也吼道。
将军不是回元都了吗,怎么又跑大兴去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诺秀脑中乱作一团,刚想开口再问问清楚,突然几名华尧的亲兵向陆十七冲来,二话不说,把他拿下了。
“干什么?我要去救将军!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陆十七的头被压着顶在地上,他扭动着身体但根本无力反抗。
诺秀踉跄着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挣扎不止的陆十七被带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陆十七说的每一句话。
将军在大兴,被卢鸿煊抓去了,命在旦夕。这就够了。
此刻他心跳得比最激昂的鼓点还要快,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手心里满是汗水,他看看华尧所在的那间屋子,又看看陆十七被押走的背影,思绪如闪电般飞转。
也只是一瞬之间,他做了决定,清亮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再不耽搁,转身就跑。
一路跑到马场,果然见萧澜在,心中大喜。他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把他往马厩拉。
“出什么事了?”萧澜不明所以。
“给我一匹马。”
“说什么呢?怎么是你说要就能给你的?”萧澜知他一向明理懂事,可这要求未免太荒唐。
诺秀只是摇头,不多做解释:“我有很重要的事!”说着也不理萧澜,已扯着缰绳牵出一匹大马。萧澜上前阻止,却被他蛮横得推开,没想到他发起狠来,还挺厉害。
其实萧澜也并未铁了心要拦他,总觉得他这么慌张地跑来,必定是出了大事。看着诺秀纵马远去,一旁的马师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结巴着问萧澜:“萧、萧将军,要、要去追、追吗?”
萧澜摆了摆手,肃然道:“你什么都没有看到,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