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沐十分烦躁,本想着回来了,可以洗个澡,舒缓一下筋骨,然后喝点酒,顺便被萧澜躲了一天,准备把他揪出来好好训一顿,可却莫名其妙被华尧抓了来。如果是有军事方面需要商议,那也就罢了,可都是听他在与别人讨论粮草补给,或者城防重建之类的,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他扣在身边?
于是康沐烦躁了。他极度无聊之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子,想要打个瞌睡,可那药物的作用又让他胸口烦闷。
事情告一段落,华尧瞥了他一眼:“我在做事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制造噪声?”
康沐把手伸向他:“把我的药还我。”
“不行,你不可以再吃了。”
“我身上有伤,我需要服药。”
“徐学林说了,这药根本不是用来治你伤的,只有提神功效,而且毒得很。虽然你的手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完全不需要继续服药了。”
康沐哑然,愣了半响,愤然起身。大不了再去找一趟吴梓衣,无非就是被他说一顿。
“站住。”华尧沉声道。
“我要回去了,我还没吃饭呢。”
“在这吃。”华尧理所当然道,“在你戒掉这药瘾之前,你不许离开我视线半步,更不要指望有机会再去找吴梓衣讨药。”
“什么!”不知道是被惹毛了,还是药物发作的缘故,康沐体内火烧似的,“凭什么?”
“凭你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了你。”华尧淡淡道,“我就不信了,在我这里,看你还能闹成什么样。”
“我……”
“你饿了?那我让人送饭来。”
看到一道道菜摆在面前,康沐一点胃口都没有,一是心里烦闷,二是面对华尧这个人。
他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酒,不一会儿,一壶酒就被他喝了大半。
“吃菜。”华尧见他只顾着喝酒,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康沐横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用筷子在每一道菜上面戳了几个洞。
“康沐!不要那么幼稚!”华尧喝道,“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康沐轻叹一声,放下筷子,揉了揉眉角:“我真吃不下。”
也不是第一天了,这段日子闻到油腥味,就会反胃,诺秀每天都让人稍微做几个清爽的菜,或者煮点甜汤之类。
“你也就由着自己乱吃药?你也不怕身体跨掉?”华尧皱眉。
康沐冷笑:“那不更好,就没人来找你索命了。”
华尧盯着他看了会,也放下了筷子:“你想要吃什么,我再让人去弄。”
“药还我。”
华尧哼了一声:“你做梦。”
康沐气急,继续一个劲地喝酒。
华尧也不理他,既然他不吃,那就随他去吧。
用过晚膳,时辰也不早了。华尧顾虑到康沐在,难得准备提早入睡。
“那我走了。”康沐见华尧要睡了,竟有一种快要解脱的喜悦。
“去哪儿啊?我记得我有说过你不许离开的。”
“你不是要睡了吗?”康沐急道。
“你睡外面。”他指着外室一张卧榻。
“你戏弄了我那么久,你够了没有!”
华尧厉声道:“你以为我在戏弄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自暴自弃会伤害到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萧澜他们每天心甘情愿陪着你发泄精力,是因为看得出你在烦躁?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诺秀是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反倒是他在为你担忧操心?”
“任何人都可以说我,你没有资格。”
“任何人都做不了事情,我来做。”
康沐还欲反驳,可却发现找不到半点理由。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可就是克制不住,也不知道怎会有如此贪婪的欲望,无法抑制地对药物的渴求。像是脑子里一条虫子,钻着挠着,驱使着放纵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看到了自己的屈服。康沐低下了头。
华尧缓和了语调:“睡吧。我已经让人新拿了一床被褥。”
康沐苦笑:“你倒是早就计划好了。”
“总得有人来制服你。”
夜露微寒,康沐直愣愣地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服药的他,几乎忍到了极限。全身的筋骨都在发酸,皮肤下面像有什么要胀开似的,耳边产生了幻听,像蚊虫般嗡嗡响个不停。
他长啸一声,再次在塌上翻了个身。
睡在里面的华尧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太好,听着外面不停叹气,不停翻身,一点点睡意都没有了。因此,他终于爆发了。
“你给我安静点!”华尧大喝一声,隔着帘子,一只枕头飞了出来。
康沐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拾起枕头朝内室扔回去:“我难受!”
“你再吵我让人把你绑在床上!”
“好啊!你把人叫进来!”其实康沐也并非有多大火气,就是那团火,想要找出口发泄。
那个枕头再度飞出来,因为康沐正巧就站在帘外,砰地一下砸到他脸上。虽然是枕头,可也是有硬度的,康沐被砸得有点晕。
虽然没了枕头,可还是照样睡。华尧再度合上眼睛,享受着这份宁静,终于可以安心入眠了。
可是忽然又觉不对劲?宁静?一个枕头砸出去,就把他砸闭嘴了?
华尧倏地起身,随手扯了件衣服披上,只见康沐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一脸痛苦。
“康沐?”华尧怕他是在装死,又叫了他一声。
康沐面色惨白,一手紧紧按着腹部,咬着牙,说不出话。也就是在被砸中的刹那,他觉得腹部一阵痉挛绞痛,疼地连站都站不住,直接腿一软就摔倒。被枕头砸倒这种事,他也觉得很丢脸。
看来不是装的,华尧忙将他扶起,让他在床上躺好。也有些紧张,先前也只是看他情绪焦躁,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康沐深深吸了几口气,痉挛稍有缓解,可下一瞬间,眼睛酸胀难忍,一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就流了下来。
如果说刚才康沐倒在地上,华尧是吓了一跳,那这一回,华尧是吓了一大跳。
“好好的你哭什么!”华尧吓得连连后退,惊恐不已。
康沐抹着泪:“我没哭!”
“那你眼里流的是什么?”
“我没哭!”康沐羞愧难耐,拼命地去擦拭,可这泪水就像决了堤河,喷涌而出。
华尧意识到这些都是没有服药的不良反应:“来人,把徐学林叫来。”
屋内的灯都被点亮,睡得正熟的徐学林还打着哈欠,给康沐诊着脉,又翻看了眼皮。
华尧看看康沐又看看徐学林:“如何?”
“主上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正常反应,臣再开一个方子,将军服下之后可以缓解症状。”徐学林向华尧拜了拜道,又取出那提神药丸,倒出一粒,掰成两瓣,把其中一半给康沐服用。
康沐惊诧不已,竟一时不敢接过,反而朝华尧看去。
华尧也是一脸疑惑:“他还能继续服药?”
“康将军服药时间过久,已有了很强的依赖性,如果强行断药,会对身体损伤过大,可以适当减量服用,慢慢适应。”
康沐不等徐学林话说完,已经抢过药,一口吞下,得意地瞪着华尧,似乎在说:看吧,连大夫都说我可以继续吃药,你还多管闲事。
华尧摇了摇头,不屑道:“这点出息。”他想了想,又冷着脸对康沐道:“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恢复,这药能不吃就尽量不要吃。”
康沐扭过头,只当耳边风。
徐学林离去后,又只剩华尧和康沐二人。
康沐坐在榻上,对华尧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华尧揶揄道:“怎么,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现在又精神了?”
一句话说得康沐差点跳起来:“我没哭!”可是刚才那些泪水都是真真切切的,有口难辩,明知他是故意气自己,可就是被他气得不行。
华尧暗自好笑:“行了,睡吧。”他起身熄灭了蜡烛,朝内室走去,可见康沐还坐着一动不动:“还不睡?”
“我睡不着,还是难受。”康沐淡淡道。也不知道徐学林的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掰下的那点分量,刚好能控制住他夸张的反应,却解不了那缠人的不适。
他微微弓着背,歪着脑袋靠在一侧,略显萎靡,华尧怔怔看着他,在这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可刚才扶他起来时,却觉他身上烫地异常。
戒除药瘾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折磨的,是寻常人难以忍受,虽然他这段日子经历了许多事,几番承受打击,可凭他的意志力,不应该轻易被这小小药丸控制,想必这药是相当厉害的。
华尧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不睡就不睡吧。”
康沐厌烦地把他推开:“你去睡吧,别管我。”
“你吵成这样让我怎么睡?”华尧早就被他折腾地睡意全无了,“我就陪着你吧。”
康沐的脸抽了一下,怪异地睨了他一眼。
月华如水,夜色撩人,虽没有点灯,屋内却被照得白亮。一丝异样的情绪,在心头掠过,极其微妙。静夜如斯,广阔天地之中,两相无言,默然对坐,也只这一间。
坐了一会,康沐几次偷偷去看华尧,似乎有口难言。
“想说什么?”华尧率先开口。
“我……”康沐清了清嗓子,蚊呐般说道:“我有点饿了。”
华尧白了他一眼,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说,吩咐人端了一碗粥过来。
康沐本以为还得把人叫醒,生火烧水,少说也得等上半个时辰,才能吃上热的,没想到竟然那么快就能有东西吃了。
“我早就嘱咐人煮好暖在炉上了,你晚饭一口都没有动,活该饿死。”华尧冷冷道。
康沐撇了撇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忍着他的冷言冷语,一口气把粥喝光了。
华尧挑起他的下巴逼他面对自己:“康沐,你得把这瘾戒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