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不早了,康沐随意为梁棠棠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自己则骑着他的青骢马,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
梁棠棠见他的马远比自己这匹来得高大漂亮,不由羡慕:“我要骑你这匹。”
康沐瞥了她一眼:“我的马别人是骑不来的,它性子野,会把你摔死,你这匹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梁棠棠撅了撅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骑着马在校场内绕圈,谁都不说一句话,气氛沉默冷清,连风吹在身上都徒添了几分寒冷。
梁棠棠落后康沐半个马神,用眼角瞥着他,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于是她就这么肆意看着,看得失神。
终于,梁棠棠忍不住了:“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康沐回头。
“随便说什么,只要不是闷着就好。”
康沐皱了皱眉:“公主来找我应该不止为了要骑马吧?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他当然是有事的,她本想先聊点别的再说,可没想到他问得那么直接,反倒不知所措,“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康沐不禁好奇。
“你能不能替我向郦王说一件事?”梁棠棠咬着唇,低声说道,“我想嫁给他。”
康沐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惊道:“你说什么?”
梁棠棠脸羞得通红,又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你肯是不肯?”
“你喜欢他?”这也未必不可能,毕竟华尧强大霸气,对女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梁棠棠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他你嫁给他做什么?”康沐哭笑不得。
“因为他是你的国主。”
“那又如何?”
“因为你必须得听他的,只有他才能惩罚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梁棠棠怀着恨意说道。
康沐明白了她的想法,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这种奇怪逻辑:“你疯了吧?就算你嫁给他,他也不会听你的,随随便便处罚我的。”
被他骂了一句,梁棠棠气了:“你帮不帮我去说?”
康沐更觉可笑,她口口声声说要报复,却还要自己帮忙:“你想嫁给他,自己跟他说便是了,找我做什么?我与他关系又不和睦。”
“因为……因为我只认识你啊。”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他会非常乐意娶你的。”
“真的吗?”梁棠棠竟然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康沐悲哀地望着她,他真想一巴掌挥过去,大骂一声,梁棠棠你怎么能蠢成这样,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与他何干呢?
“嫁给他你不会幸福的。”康沐冷冷说道。
梁棠棠却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根本不理会他,嘀嘀咕咕着:“你觉得我生得好看还是阮溪云好看?”
事到如今她居然还在关心这种事。“各有千秋。”康沐懒懒地应道。
“哼,敷衍我,我觉得我比她好看多了。”梁棠棠不满意他的回答,她想了想又道,“我就是觉着,要叫她姐姐,心里不乐意。”
“你年纪原本就比她小,叫她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我就是不痛快。”
脑中某一个神经被触动了,康沐的眼神变得冷冽,他勒紧缰绳,沉思片刻,下了一个残酷的决定:“你真的想要嫁给他?”
“那当然。”
“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
“我来找你之前就想好了。”梁棠棠执着道。
“好。”康沐冷笑,那笑容看得人不寒而栗,“这件事我会帮你与国主说的,你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嫁人吧。”
阮溪云,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吗?
康沐甩了甩缰绳,带着两匹马,继续向前漫步。
几日后,康沐再度来到湖心小岛,与吴梓衣见面。令吴梓衣意外的是,康沐一扫往日萎靡之态,似乎又恢复了他应有的精神状态,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吴梓衣诊了脉,见他对药物依赖程度大大降低,不由得为他高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要沉溺在那药里了,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下决心戒掉的?”
“也谈不上,只是有人整天盯着,被逼无奈。”康沐看似轻松地说道。
吴梓衣神色一黯,但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是华尧对吗?”
康沐点了点,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没想到他还有点能耐。”
“他还想我活着给他卖命呢。”康沐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还没有完全戒除干净,所以你还要坚持。你的手也是,还没有完全长好,一定要小心。”
“等这只手长好了,骨头都僵了。”康沐自嘲道。他拿出他的白铜酒壶,又拿起吴梓衣放在桌上的阴九毒,取出了两包,随手拆了倒入壶中,重新放好。
吴梓衣默默地看着他做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心底像有块石头压着,又沉又重。这阴九毒,一定要想办法为他解了!
“看你一只手不还是挺利索的吗?”吴梓衣照例取笑他。
康沐懒得与他斗嘴,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我过几天会出远门,我已经拜托师父帮你定期配药,到时候你找他便可。”吴梓衣忽然说道。
“出远门?去哪?”
“也没什么计划,随便出去看看。”
康沐笑道:“也只有你,会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时期到处闲逛。”
“始终呆在一个地方岂不无趣,你是了解我的。”吴梓衣也笑了笑。
“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看着载着康沐的船,越划越远,吴梓衣收起笑容,面容沉静。
“乖徒儿,在想什么?”水月先生出现在他身后。
“师父,要是我没能找到解药怎么办?”吴梓衣语调中暗含忧虑。
康沐下了船,就看到华尧站在码头不远处。
“你也不用盯得那么紧吧。”康沐缓步向他走去。
“怕你一转身溜走了。”
华尧调笑般的话令他皱眉,还未开口说话,华尧已转身。
“跟着我。”华尧边走边道。
走了一段路,他们停在了一艘画舫面前。这艘画舫并不大,造型简单,里面布置得暖意融融,但仍是以简单为主。
华尧已躬身走了上去。
“这是干什么?”康沐不解道。
“游湖,还能干什么?”华尧站在船头,理所当然地回答,“上来。”
“游湖为什么带着我?”康沐踏上了船。
“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画舫划至湖中,停在了湖面上。桌上放着几道小菜,到还都对康沐的胃口,感到饥饿的康沐连吃了几口。与康沐相处几日,已把他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
华尧朝外瞥了一眼,淡淡道:“都说澄湖泛舟,是人间一大乐事,可我看也不过如此。”
康沐的视线也转向船外。此时大兴也只刚刚复苏,游人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只船飘在湖上,声乐断断续续,很是冷清。
传闻,春夏之际,澄湖夜游,湖面上应是游船如织,琴瑟不绝于耳,花灯如天上银河,美不胜收。可如今,早不复当年盛况。
“那是你见惯了俗人俗物,体会不到个中乐趣。”到嘴边的话自然不会好听。
“俗人?”华尧好笑地望着康沐,故意强调。
康沐想要回嘴,偏偏这时又觉阴九毒隐隐要犯,取出自己的酒,喝了几口。
华尧收起笑意:“康沐,你的毒要是解不了,你打算如何?”
“我还有几年好活,还能上几年战场,你大可放心,不耽误你的事。倒是你,不如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三年期限眨眼即会到。”
“你倒是豁达。”华尧淡淡一笑,“不过对我来说同样如此,我若败了,这条命留着也没用,我若得了天下……”华尧顿了顿道,“似乎活着也没有其他乐趣了。”视线再度投到湖面上:“游湖之乐恐怕我真的是无法体会。”
康沐放下手中筷子,抬眼问道:“你觉得梁棠棠如何?”
“梁棠棠?”华尧觉得突兀。
“可曾想过娶了她?”
华尧见他问得认真,不像在说笑:“这是谁的意思?”
“她本人。”
华尧抿了一小口酒,几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好啊。”他回答得爽快,完全不出康沐意料。
“那我就回头答复她,说这事就定了。”康沐继续低头吃菜。
一个人的后半生便在二人两三句对话间,被轻而易举地决定了。很多事情看似不公平,其实自有物竞法则。
一个卫兵入内传话:“主上,有艘船向我们靠近,示意要登船。”
华尧嘴角一勾,朗声道:“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