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沐牵着他的青骢马,步入场内,他拾起李仪林掉落的蛇矛,掂了掂分量,倒还挺沉,可以用来与流星锤一战。
他坐上马背,朝赵博走去。
赵博眼若铜铃,瞪着康沐,向他拱了拱手道:“康将军,你可还记得铁岭一战。”
康沐歪了歪头,那一役记是记得,是为了抢夺罗国拓桑,可他身经百战,这种小规模的对抗具体发生过什么,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那一次你使诈,害得我兄弟们全都战死,要不是……”
赵博还在说着,康沐忽策马上前,战马从静止到冲锋只用了一瞬,一道白光从蛇矛刀刃上反射出来,如一条灵蛇向对手扑去。赵博忙扯起流星锤的锁链,将蛇矛挡开。康沐未能得手,在流星锤飞来之前已撤到安全地带。
“我对战的时候不喜欢与人啰啰嗦嗦,要打便打。”康沐倨傲地说道。倒是打架前还要唠叨一番理由的,都是会失败的人。
赵博怀恨在心,吼道:“康沐!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
他一夹马腹,那高壮的战马撒开四肢奔来,双手挥舞锁链,两只巨大的流星锤在他手里翻转自如。
康沐只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空气中的水分都似乎要被蒸发了,干燥得如同在荒漠。
他本可以继续选择耗下去,只要小心不被流星锤刮到,对方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但是他没有,一意要以硬碰硬。
流星锤砸来,他瞅准飞行的轨迹,提起蛇矛,刺向锤与锁链的衔接处。锤的速度立刻变缓,力道也消去大半,康沐再勒马稍稍退后半步,就轻易地避开了。
这样康沐无需拉开距离重新冲刺,但是极考验人的臂力和眼力,如果没刺准或者力度不够,那如此近得距离必定会被砸中。李仪林只是被流星锤擦到就去了一层皮,如果被结结实实砸到,那命不久矣。
华尧在楼上看得心惊胆战,深深皱起眉头。
赵博的马之所以没有披甲,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火力,一旦对手把注意力集中在马上,试图发起攻击,那就会疲于躲避流星锤,变得被动。
康沐则背道而驰,放弃攻击坐骑,直接朝着流星锤而去,占据了优势,只是他的方法也不是一般人可效仿的。
锁链的衔接处是最为脆弱的部位,反复多次大力刺击后,竟有了松动的迹象,估计再来几次估计就不好使了。
赵博黑沉着脸,一言不发,因为康沐气势汹汹的进攻而累得直喘粗气。
双方兵器再度交接,康沐故计重施,瞄准衔接处刺去。铿然一声,流星锤软了下来,可也就是在那刹那,听到机括滑动的细微声音,流星锤上突然开了几个口子,几块滚烫的火炭飞了出来,还冒着火星。
康沐大吃一惊挥动蛇矛挡了一挡,可还是有一块落到了他肩膀上,衣服碰到烧红的炭,当即融化,幸好肩上有铠甲,可还是烫得他一头冷汗,连头发都烧掉一大截。
另一只流星锤已追到跟前,眼看就要击中,康沐一挺腰,向后一个腾翻,落在地上,流星锤撩了个空。
楼上木铘忍不住对华尧赞道:“康将军真是好身手,他的右手好像还重伤未愈吧?”
华尧的手捏着椅子扶手,几乎要拗断,他一面恼康沐硬要下场比武,一面怒对方兵器上竟机关重重,令人防不胜防。他对木铘冷笑道:“身手再好也敌不过你们打造出来的神兵。”
场下康沐火冒三丈,眼如寒潭,如果说先前还只是一心求胜,那此刻便起了杀意。
他将手指放入口中,一声长啸,响彻全场,他的青骢马得到主人的召唤,扬起前蹄,伸长马脖,仰天嘶鸣,这一声高亢悠长,直破云霄,宛如龙吟。
突然间场下所有的马都痛苦不安,低声嘶叫着踩踏着四肢。尤其是赵博的马,离得最近,影响也最大,它低垂着头,打着响鼻,四条腿竟然在瑟瑟抖动,摇摇晃晃。
青骢马是万中得一的神驹,寻常马匹在它面前不过一介凡鳞,必将臣服于它。
康沐已飞上马背,狂奔而至,赵博连连驱赶他的马,可它就是把头埋在腿间,低声叫着,怎么抽打它都没有用。
康沐的矛已近在眼前,赵博仓促应战,甩起流星锤。可这次康沐直接缠上锁链,几圈一绕把锁链绕在了蛇矛上。青骢马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直接朝赵博的坐骑撞去,那马早就四肢发软,被它一撞,轰然倒地,连带着把赵博也摔在了地上。
失去重心的赵博再也抓不住锁链,只得撒手放开。康沐长矛一挑,流星锤高高抛出,重重砸落。
赵博仰天摔倒,他刚刚想要起身,长矛迎面刺来,他心跳顿时停止,手脚发虚,一种死期将至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眼一闭,长矛擦着他的颈间,钉在沙砾中,红色缨穗兀自晃动。劫后余生的赵博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抬头望着端坐马上的康沐。
康沐居高临下,犹如天将,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全身笼入阴影之中,巍巍如山岳。他低声喝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华尧呼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又怨怒地瞪着正回来的康沐。
木铘把他因过于松懈而毫无掩饰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起身深深一拜:“恭喜主上大获全胜,狼骑军英勇善战,令鄙人大开眼界。”
华尧起身一笑,恢复了其冷傲姿态:“木家工匠巧夺天工,实在难得。”
木铘回头对管家木平道:“送主上回去休息。”
华尧颔首,带着他的人离开。
康沐走近时还在抖着衣服上的灰尘,冷不防被他一把揪住:“干嘛!哎呀,我的骨头!”
“这招没用了!”说着就把他拖走。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木铘陷入沉思。
“哥,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木钶靠过来。
木铘叹了口气,似是对他说,又似是自言自语:“郦王有悍将如此,还怕何事不成?”
大夫来给众狼骑兵查看伤情,大部分只是皮肉伤,李仪林伤势略重,但也并无大碍,陆十七干脆就自己抹了药,自己包扎,不一会儿就瘸着一条腿,四处乱蹦了。
康沐肩膀上被烫伤一块,起了些水泡,但是头发被烧焦了一片,所以看上去很严重。
他解开衣衫,趴在床上,肩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一扭头,看到华尧拿着一把剪刀,朝他走来,立刻从床上跳起:“做什么!”
“帮你剪头发。”
可他这架势哪里是剪头发,分明是连命都要被他剪去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让你说剪就剪?”
“都焦了还留着有什么用?剪了好长新的。”
“不敢劳您大驾,我自己来就行。”
华尧手执剪刀,站在他身边:“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让你安静观战,你冲上去做什么?”
康沐想起赵博就怒:“我咽不下这口气!”
“下次不可再莽撞了!”
康沐再次趴倒在床上,神情黯然:“他们都是我的士兵,都是一个个有担当的好男儿。一将功成万骨枯,将来上了战场,他们会因为我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出生入死,厮杀到最后一滴血。他们的生命会化成冷漠的数字,或生或死,全看他们造化。我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但是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不会让他们受气。”
华尧沉默片刻:“你话是说得不错,可你也应该知道你不是一个小兵,你手下还有几万人等着听你号令,你若是倒了,他们岂不是死的更快。”
“我既然要上场,必然是有把握的。”康沐肃然,“他那一身重甲,我目测约有六十斤,普通较大的流星锤,重量最多不会超过十斤,但是他的锤要比普通的大出一倍还多,若是实心,重量岂不是要百来斤?双流星再加他体重甲重,那马的负重就达到四五百斤。他的马虽然看上去高大,但是并非良马,我不信如此负重还能冲锋,这是其一。其二,若锤重增加,其锁链也必须要加粗,可锁链也只比普通稍宽,怎么可能栓得住巨锤。其三,流星锤过重,在挥舞过程中根本无法控制住重心,一不小心反倒把自己拽出去了,他赵博若是真神勇如此,我与罗国为邻多年,怎可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号?这是他锤上的问题,你再看他的手甲……”
“好了好了。”华尧哭笑不得,连忙打断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引来他一番长篇阔论。
“所以……”康沐下结论道,“我早就知道他的锤不可能是实心,里面必有机关,依循他之前那些武器规律,我原本猜测可能是锤中装有弹簧,会射出短箭,可没想到只是飞出来火炭。箭我都有把握躲,何况只是炭呢?李仪林年纪轻经验浅,所以才会吃亏。”
他这一长窜话,把华尧想说的都堵在了嘴里。华尧嘴角含笑,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康沐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华尧长叹一声,缓缓走到窗口,推开少许,窗外满园春色,姹紫嫣红,却只衬出他脸上寥落之色。
康沐怔怔望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
“康沐。”华尧表情微变,“你若能与我一心,我得天下又哪里还需要三年?”
他说得郑重,康沐反倒无措,低声道:“我不正为你做事吗?”
“那岂能是一样的?”
“有何不同?”
华尧心念几番转折,默然不语,最终只是涩然一笑:“赶快把头发弄好,这副模样,怎么见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