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华尧就与木铘议事,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直到下午管家木平送来了百来坛酒,说是以表家主对狼骑军战士的敬佩之情,康沐看着就高兴,命他们晚上敞开肚子喝。还送来一株红珊瑚树给康沐,说是兑现承诺。这株虽然比华尧那株小上一圈,但成色也是极佳。
康沐欢喜道:“真送啊?木钶那小子还挺讲信用的。陆十七,帮我拿去藏好了,不要让国主看到。”
陆十七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把珊瑚树抱在怀里。
木平向康沐恭敬一拜:“康将军,家主请您过去用晚膳,国主也已经候着了。”
“好,我马上就来。”康沐进屋整装,刚踏出一步,想到一件大事,又招呼陆十七,与他耳语着。
陆十七闻言大惊:“可以吗?不会有事吧?”
康沐瞪了一眼:“会有什么事?有事我顶着!你去和弟兄们说就是了。”
“好!”陆十七露出期待兴奋的神色,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康沐得意地更衣赴宴。
晚宴并无甚特别,华尧、康沐、木铘、木钶四人围坐,无非是闲聊些客套话。倒是华尧,虽然神情略带疲惫,但隐隐透着一丝喜悦,骨子里那股傲视寰宇之气,令人不敢直视,不知他与木铘谈了些什么。
下了宴,两人均喝了不少酒,回来的路上康沐反倒比宴席上积极,催着华尧快回去。
“你搞什么鬼?”华尧警惕道。
“没有啊。”康沐无辜道,“木家送来了酒,我让他们弄点菜,等我们回去吃,现在他们都还饿着呢。”
华尧将信将疑,几乎是被康沐推着回来的。
一进院子,就见战士们列队在院中,神情严肃地望着华尧,一张张桌椅两边排开,摆满了美酒佳肴。
这阵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华尧回头看了康沐一眼,康沐朝他挤挤眼,示意他说开场白。
华尧清了清嗓子:“各位这几日表现神勇,一个个都是英勇无畏,武艺高超,不愧为我军精锐之师,将来必能威镇八方,扬名万里,使敌人闻风丧胆。”
听到国主的夸奖,众人均是喜上眉梢,背都挺得更直了。
“既然在外面就不要拘束了,大家且随意。”华尧挥手让众人入座。
华尧坐上尊位,康沐坐在他下首,其余人也纷纷入座,迫不及待地大块朵颐。
这次华尧之所以选择狼骑军陪同,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们与大军多少有些疏远,想借此收心,因此这酒席也合他心意。虽然已经吃过一顿了,可陪着喝点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几杯酒下肚,战士们放开了胆,气氛变得热闹,没有娱乐可助兴,就划拳喝酒,几个不幸今日轮勤的士兵,看得直眼红,可也只能忍着。
华尧的酒量并不好,因此他向来都十分小心,每次宴席都浅尝辄止,不允许自己喝醉。不像康沐,一旦没心事,就直接把自己灌倒。
因此此刻已经有些上头的华尧小口抿着,只想当个看客。
但他这么打算并不代表能做到。
先是陆十七等几个百夫长挨个端着酒杯,恭恭敬敬上来敬酒,口中说着称颂的话。华尧自然是一个个陪着喝干。
其次是再低一阶的什长伍长,都是一脸忠厚憨直的样子,华尧也皱着眉头喝了。
当普通士兵也开始轮番敬酒时,华尧便知道有问题了。
他红着眼睛对康沐怒目而视,康沐则扭过头,装模做样拉着人说话,念叨着,你的弓射得还不够准,一定要好好练练,如此这般云云。
原来这就是他安排的!怪不得又催又赶得要自己快回来。
这酒,华尧不喝,当然可以,这里也没有人敢强迫他。可他这趟就是为了表现他重视狼骑军,如果不喝,他们必定会失望,那收心的目的不止达不到,反而会更加背离。
再看跪在他脚下的士兵,老实巴交的,连吉祥话都说不圆整,若是回绝他,恐怕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得生着闷气,一口气喝干。
这整整有一百个人呢!华尧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头很痛很痛。
康沐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旁人也许看不到,陆十七可把康沐的表情看在眼里,也跟着一起乐。但笑了一会又不禁担心他家将军明天能否有好日子过,国主是不可能为了这种事为难战士们的,但是惩罚一下将军还是随手就来的。
华尧真的醉倒了,平生第一次喝得不省人事,像一滩烂泥般倒下。康沐命人把他抬上了床,笑得几乎岔了气。
夜半,康沐被自己的咳喘惊醒。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夜阴九毒都会发作一次,必须再服食一次毒药,才能平息。
强行把病症压下后,康沐并没有立刻回床。他今晚也喝了不少,此时醒来感到丝丝头痛,口干舌燥。干脆把一壶茶都喝了下去,越发清醒没了睡意。
他推门而出,漫步至院内。
夜色正浓,一轮皎月当空悬挂,笼罩着乳黄色的月晕,静谧无声,偶有淡薄云朵,缓缓飘至,将圆月遮住一半。
康沐在廊下望着出神。总是来去匆匆,忙忙碌碌,有多久没有静下心,留心身边美景了?又有多久没有静下心,好好写一个字了?
他抬起还缠着布的右手,失魂落魄地望着。
这只手的手指已僵硬地无法动弹,怕是……再也写不了字了……
杀人可以用左手,那写字呢?
一直自衿自傲地以为,就算双手沾满血腥,只要提起笔,沉浸在纸墨香中,那么至少那一刻,手是干净的。
可如今这个过程都享受不到了。
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康沐忽然自嘲一笑,练字也好,练刀也好,都是一天都不能停歇的,荒废了那么久,就算手还是好使的,恐怕写出来的字都已是丑怪难看,污人双目了吧。
他进屋取了雀刀,在树下站定,左手握紧了刀柄,一下又一下,练习着最简单的劈砍。
虽然他左手能使刀,但是比起右手还是差得很远,不论是灵活度还是力度都不在一个层次上,想要追赶原来的水准,必须加紧练习。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阵阵声响,在这静夜里,格外响亮。这富有节奏的声音里隐藏了无限的力量,蕴而不发的气势,所有的负面情绪随着每一次的劈斩,挥洒消散在空气中。
吱呀一声,华尧的房门被打开,他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
康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他:“你醒了?”想起他被灌醉的样子,康沐强忍着不笑出声。
华尧头痛欲裂,他揉着太阳穴走上几步,声音干涩地如锯木:“你可真够吵的。”
他醉成那样居然都不能一觉睡到天亮,他该有多易惊醒?
“我不练了,你再去睡吧。”康沐收起雀刀。
华尧没有进屋,反倒坐在了院中石凳上,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死定了,康沐。”
康沐无声地咧嘴一笑:“主上莫气,我去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你给我站住,坐下!”
康沐依言,可见他状态实在太差,还是从他房里拿出了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华尧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正常多了:“还如此拼命做什么,还真指望你多砍几个人头?小心再把自己弄伤了。”
“活动活动筋骨而已,要是这都能受伤岂不让人笑话。”
有些事情华尧自然不会说出口,其实他早就被吵醒了,在康沐剧烈咳嗽,倒水服药时,而每一夜隔壁在咳得喘不过气时,他都醒着,睁着眼睛然后许久都睡不着。
看着他站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又看着他居然深更半夜兴致勃勃地练起了刀,才忍不住出来喝止他。
也知道他不听劝,但是既然他还伤着,就得管一管。不过看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又会觉得还是这样的他好,于是也就安心了。
可徐学林曾说阴九毒会让他虚弱地下不了床,如果真到了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那该如何是好?华尧黯然。
但忽又想到他还许诺三年后要来索命呢,他瘫在床上的日子恐怕还用不着自己去操心吧?
见华尧埋头喝茶不说话,康沐闷不住了:“你今天和木铘都谈了什么?”
华尧回神,整理了一下思路,肃穆道:“今日之事,我且与你一人说,任何人都不可告诉,包括韩汤二人,你可明白?”
康沐收起了玩笑,点了点头。
回到大兴,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华尧与梁棠棠大婚的事宜,也在他们外出期间办妥了,只等着华尧回来成礼。
因为梁棠棠家中已无长辈,诺秀情况特殊,旁人也不知道他身份,所以倒还是阮溪云帮着为她梳头打扮,穿上嫁衣,扶她走出了闺房。
婚宴上,梁棠棠低着头,看得出她十分紧张,手缩在袖中,握成了拳。
身边的华尧拍了拍她的手,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冲他一笑,本就美貌的她娇羞无限,更加楚楚动人,情绪也逐渐缓和了。
几日后,康沐例行来马场巡视,见梁棠棠常骑的那匹马不在,华尧的枣红马也不见,便问萧澜道:“国主又和梁夫人骑马去了?”
“是啊,好一会儿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到梁棠棠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枣红马载着华尧和梁棠棠二人从远处狂奔而至,冲到他们面前勒紧缰绳。枣红马昂首嘶鸣,吓得梁棠棠一声惊呼,往华尧怀里一缩,但随即她又笑开了,笑颜耀若春华。
华尧率先下马,向梁棠棠伸出手:“下来,我扶你。”
枣红马高大神骏,梁棠棠向下望了一眼,面露惧色,但她望了华尧一眼,立刻壮起了胆子,跳下了马。
华尧稳稳接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安抚了一句,才嘱咐等在一旁的侍女:“送夫人回去休息。”
梁棠棠撅了撅嘴,拉住了华尧怎么都不肯放手。
华尧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你先回去,我晚点再去你那里。”
梁棠棠这才放开手,但还是不情不愿的。
待她走远,康沐才开口揶揄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我还以为你更喜欢阮夫人那种端庄淑雅型的。”
华尧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怎会知道我喜欢那种类型的?”
康沐挑了挑眉,不作答。
“有件事情要与你说。”华尧正色道,“阮渡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