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康沐打了个瞌睡,醒来诺秀便告知他阮渡天请他过去。
照理说为了避嫌,康沐本不应该去,可又回忆起他昨夜的语气,想来要躲是躲不掉的,倒不是去会会他,说不定能找出破绽。
左世阳仍然陪在阮渡天身边,当他看到康沐时,含笑着施了一礼。康沐也躬身回礼,此人举止文雅,如谦谦君子,让人不禁对他产生好感。
“康将军快请,我等你很久了。”阮渡天挥手示意左世阳退下,只剩下他与康沐二人。
他将纸墨铺了一桌,正在写字,他凝神静气,笔走游龙,当康沐到时他已写完一个字。
“康将军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样?”
康沐上前一看,是一个“殇”字。他笔意洒脱,挥洒自如,字有傲骨,明明是一悲凉的字,却硬是透出了大悲不伤,睨藐天下的气势,这境界少说也得要十几年功夫。
“好字。”康沐赞道,“祁王是在叹战乱频起,生灵涂炭吗?”
阮渡天举起字,自赏片刻,笑道:“若是我叹几声就能让我祁国将士死而复生,我情愿每日长叹。不过是随意想到个字而已,康将军无需伤感。”
见他今日不如昨日般张扬,康沐也收敛了敌意:“祁王多心了。”
“康将军书法一流,能得你赞赏,不枉我往日糟蹋的纸。”
“祁王说笑了,祁王的字大气雄健,跌宕遒丽,自有一番风骨,我哪有什么资格来点评。”
“我向来钟爱将军的书法,不瞒将军,我宫中还藏着一幅你的字呢。”
康沐眼睛一亮:“哦?哪一幅?”骑射征战是行天下之本,他虽引以为傲却也视为理所应当,反倒是书画这类于乱世无用之物,他爱吹嘘几句。
“是你在雁山写的‘凌绝众山’四字。”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大小诸国还多和睦,鲜有战事,公子们说是游学,实际就是三五好友结伴玩乐。那一年十来位各国公子在雁山上饮酒作乐,各显才艺,有人弹琴高歌,有人吟诗作画,而康沐就留了几个字,众人见了赞不绝口,这幅字就被一位公子收去装裱。
后来狼烟四起,弱国灭亡,那字也不知道流落何处,没想到竟被阮渡天收了去。
康沐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还强装冷漠:“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淡忘了。”
阮渡天感叹着,神情有一丝懒意:“将军的笔墨流传不多,难得能得一幅,我可不会淡忘。当年也只是见字心喜,没想到今日能与将军相谈,也算是逐了我心愿。”
见他说得诚恳,康沐也是欢喜:“祁王的字也是一绝,我可不敢妄自尊大。”
“乍一看还行,终究是缺了点灵性,糊弄一下外人还行,将军是行家,就不要再笑话我了,这东西还是需有些天分。”阮渡天说着瞄了眼康沐的手,“只可惜将军不方便,否则我必是要再讨几个字的。”
康沐黯然,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想,手又疼了起来。
“啊!有一样东西得与将军共赏。”阮渡天忽然一振,兴奋地从旁边桌上捧过一修长的锦盒,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打开,取出一卷画轴。
康沐期待地凑上前观看。
长卷一寸寸展开,一寸寸入目,才推开一半,磅礴雄壮之气扑面而来。当画卷完全铺在二人面前时,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万马奔腾图。
画上的马神骏非凡,万马齐奔,气势雄伟,其画风写意,酣畅淋漓,仿佛一蹴而就,分分毫毫尽显大气。
康沐看出了神,恍然间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似乎下一瞬间这骏马就会从纸上跃出,狂奔而去。
阮渡天欣赏了一会,视线转到康沐身上,旦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与昨夜的张牙舞爪截然不同,从叱吒战场的将军变成了为一幅画作折服的赤子,竟透着些许单纯气息,不由微微一笑。
“这是公孙不平的《清沙狂马图》啊。”康沐深深地被其震撼,满是憧憬地喃语。
“不错,将军果然识货。”阮渡天得意道。
“这……这是真迹吗?”康沐难以置信,他伸手想去触摸画卷,可又停在了半空中,好像害怕手上的污浊弄脏了画卷。
“是真迹还是赝品,将军可自行鉴定。”
前人公孙不平与百里诛并称二圣,公孙不平的画与百里诛的字,其造诣哪怕今时今日都无人能及,他们的书画真迹更是珍贵稀有,价值不菲。
尤其是这幅《清沙狂马图》,是公孙不平巅峰时期的作品,没想到竟能在这里看到。
康沐一叹再叹:“祁王是从哪里得来的?”
阮渡天迟疑了下道:“这画原本是被梁威鹏收藏,但他也不真心喜爱,只是锁在库中。今日上午我命人抬了一箱黄金,向木家买来的。据说木铘一得到这幅画立刻珍藏在房中,可他毕竟更看重利益,有人肯出高价,也就转手了。”
虽然他刻意隐去了华尧卖画这一环节,可康沐还是听得表情一抽,看来华尧还真把不少宝物一股脑儿地贱卖了。阮渡天昨日才来大兴,今日下午就已经派人不惜重金买来了画,还正烫着手,可见是真心喜欢。
但康沐还听出了一些端倪,阮渡天竟不但知道木铘在大兴附近,而且还有了接触,这不得不让人警惕。
阮渡天又道:“将军可还记得《暮山帖》?”
那是阮溪云嫁来时送给康沐的字,是百里诛的稀世珍品,当然是记得的。
“将军往后若有兴趣,可以去我祁国一观《暮山秋日图》。”
“《暮山秋日图》也在你这?”康沐惊道。与《清沙狂马图》同出于公孙不平之手的《暮山秋日图》与《暮山帖》是并世之作,没想到阮渡天的藏品竟如此之丰。
“当日我得到这两件宝贝也是机缘巧合,将军若是喜欢,送给将军也并无不可,毕竟《暮山帖》和《暮山秋日图》还是在一起更妥当。”说起字画阮渡天滔滔不绝。
阮渡天仔细地收起《清沙狂马图》,因为画卷十分宽长,一人不便收卷,康沐走到他身边帮忙。
当靠近阮渡天时,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传入鼻中,闻着只觉浑身舒畅。
像康沐这类旧式大贵族一般都好用香料,而且各有喜好,比如吴梓衣就常用名贵稀有的。康沐并没有特别偏好,无论是房内还是衣物的熏香都由诺秀管着,他也十分满意。
但阮渡天的香却与寻常不同,他的香料带有一些草药的气味,含着涩涩的微苦,反而更加沁人心脾。
阮渡天收好画卷,放入锦盒,藏至柜中。
康沐看着他做这一系列动作,注意到窗旁有一盆白紫色的花。这一处宫苑房里本没有盆栽,看来是阮渡天带来的了。康沐好奇,走近仔细观赏。
这花姿态优雅,花瓣微卷舒展,色泽纯白,尖处紫红,叶如碧竹,莹润可爱,是养得极好的。
“将军可喜欢?”阮渡天走到他身边含笑问道。
“这株石斛堪称上品了。”康沐轻轻触碰了一下花朵。
阮渡天的笑容带着无奈:“太过矜贵,我怕我不在没人照料,只能随身带着。如今正值花期,将军若是喜欢就送给将军了,省得我再带回去。”
康沐笑着摇头:“我可不太懂莳花,不能糟蹋了祁王精心培育的花卉。”
阮渡天大笑:“将军随意就是了,若没养好,我再派人从贞阳送几盆来。前段日子我也刚送了一盆给左世阳,可没想到才几天就被他切去做了药,虽说是适得其所,可未免动作太快,你总不能比他还凶残吧?”
“看来祁王是偏爱这类能入药的花卉了。”
阮渡天捧起石斛,旋转欣赏,唇角微翘:“可药用才可贵,若无法入药终究是徒有其表,只会让人生厌。”说完,他笑盈盈地把花塞入了康沐手中。
回到住所,康沐神情有些恍惚。他端坐在桌旁,将石斛放在面前,脑中回忆着阮渡天今日与阮渡天闲聊的话。
“将军,你今天为何一回来就发呆?”诺秀沏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诺秀,你会养石斛吗?”
“会是会,就是这种花娇贵,我眼睛不方便,怕是养不好。”诺秀摸了摸桌上的花,像是怕碰坏了,“将军怎么会带盆石斛回来?”
“随便养着吧,养坏了也不会怪你。”康沐一把将石斛推开,似乎并不想再多看,“我去见一下国主。”
来到华尧那边,他正在研究一张地图。
图是新绘的,主要是大兴乐丘及其附近一带,画得极考究细致,几乎标注了每一座山脉河流和大小城镇。看来他是想从地图上找出点门道,使祁军从乐丘撤兵。华尧在思考对策时总是喜欢铺着地图,虽然未必是在看,但只要面对着这些山川河脉,他往往能计从心来,仿佛现在还只是存在纸面上的土地,下一次就能成为他的领土。
康沐来时,华尧瞄了一眼示意他坐,但当他靠近坐下时,华尧愕然抬头,怒气横生,高声喝道:“你身上怎么都是阮渡天的味道?”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康沐愣在当场,好半天没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