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渡天那带有草药味的香味极为特殊,只要闻过就绝对不会忘记,华尧也不例外。可当康沐坐在他面前,身边飘来这香味时,他一下子震怒了。
康沐的脸色由红转白,变了几变:“你……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你与他私下见面了?”华尧瞪着眼睛。
“是……可是……”
“难道你不知道应该避嫌吗?难道你不知道就这一条我就可以定你罪吗?”
虽然康沐知道他的行为不妥,可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愤怒。
华尧继续骂道:“不要以为我对你客气点,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身为臣子应该恪守本分!你私下与他国国主会面,这是通敌的罪,我直接砍了你的脑袋都不过分!”
康沐被他说得有些恼:“是我处事不当,可我与他并未谈公事,我来是想说……”
“不谈公事那谈私事?你又有何私事可以跟他谈?你与他就不该多说半句话!”
华尧一顿抢白,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于是康沐也火了:“我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他,所以才……”
“不需要你做的事情你就不要自作聪明!”
“好!是我多事!我就不应该自作聪明地想着如何对付阮渡天!”
见他居然还敢顶嘴,华尧更是怒不可遏:“你不好好安分守己,还敢在这里砌词狡辩?”
康沐大怒:“我怎么就不安分守己了?我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了!”
“你明知阮渡天居心叵测,你还去与他会面!”
“我已经与他见过面了,你倒是要如何?叫人把我拖出去处死?”
“你真当我不敢罚你了?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您国主英明神武,赏罚分明,没罪的人都能被你活活打死,何况是我这个有罪之人呢!”
华尧沉默片刻,面色晦暗:“你这是要与我算总账了?”
“是啊,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三年之约难道你忘记了?”
“我也可以反悔的!”
“你以为你想反悔就能反悔?”
康沐气得说不出话来,拍案而起,转身欲走:“简直是不可理喻!”
“康沐,你给我站住!”
康沐顿了顿足,紧绷着脸:“我来是想告诉你,其一阮渡天与木铘有过接触,你最好小心,其二我认为他不像个性嚣张跋扈之人,这中间必定有古怪。”
华尧冷冷道:“你与他相谈甚欢,当然是觉得他什么都好了!”
康沐咬牙切齿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要说的说完了。”说罢,他甩了甩衣袖疾步离开。
阮渡天在大兴已住了大半个月,时常会与华尧饮酒共话,甚至去校场观看操演。他看了李古海的阵法赞不绝口,直夸华尧手下强将如云,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言语间暗藏玄机。
华尧似乎也决心奉陪到底,几乎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陪行上。
而康沐则一反常态,自从那日与华尧起了争执后,便呆在宫苑内足不出户,连校场都不太去,把狼骑军的日常事宜全权交于萧澜。
阮渡天在那以后也并未找过他,但是派了个人来说是祁王身边的花匠,与诺秀说了好长时间石斛种莳要领。
“祁王真是有心了呀。”诺秀虽然看不见,但还是用手触摸着这株花,用心去熟悉。
“他岂止是有心,简直就是别有用心。”康沐斜倚在榻上,一脸怨愤。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泡的是晒制的花卉添加几味草药,气味芬芳,入口甘甜。这也是祁王后来派人送来的,只因康沐那日喝茶后赞了句好茶。
康沐自然是照单全收,用他的话说,别人主动送上门来的东西,为何不要?
诺秀坐到了康沐身边,拉起他的右手,轻轻按揉着。
他的手不再裹得严严实实,只细细缠着一层纱,虽说是长得差不多了,可也和没这只手无甚区别,连握拳都不行。徐学林嘱咐可经常按摩活血,稍稍活动一下,将来或许还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可康沐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直接无视大夫的话,倒是诺秀记在了心上,只要得了空闲,就会替他按摩,因为原本就学过些手法,所以做起来得心应手。康沐也觉他捏得舒服,轻重得当,便就由着他。
“可祁王若是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笼络将军,未免太小瞧了将军。”诺秀边揉边说道。
“他哪是想笼络我呀,哪有光明正大送一堆东西来笼络的,难道不应该找个小黑屋,约个暗号,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蒙着脸会面吗?”
诺秀被他逗得直笑。
“他这摆明了就是想给国主找不痛快。”康沐继续道,“偏偏国主这阵子还极其敏感。”
“许是国主心中承受的压力太大,所以得找个地方宣泄。”诺秀分析道。
“把气撒我头上,他倒是舒畅了?我听说前几日祁王在宫中书院里和汤燕清说了整一天话,我看他也没拿汤燕清怎么样,偏偏专来挑我的不是,他这不是厚此薄彼吗?”
“国主若是不重视将军,又怎会因为这事恼火呢?将军就不要埋怨国主了,若真有了隔阂,不就中了祁王的计了吗?”
“其实我也没有埋怨他,我也知道祁王盛气凌人他心中愤恨,有口难言,可我就是……”康沐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心情,焦躁地变换了几个姿势,“哎呀,总之,我烦他就是了。”
诺秀的脸上却笼上了忧愁,他踌躇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将军……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是,我们究竟能灭得了祁国吗?”
康沐闻言心一沉,头脑冷了几分,他斟酌了下说道:“灭字你用得大错特错了,我们能不能抵抗得了祁国都还未知。”
诺秀忧心道:“真有差那么多吗?”
“我不知道国主究竟做何打算,就以目前来说,我看不出我们有何能与祁国抗衡的地方。主速战与主拖延的各占一半,国主也很犹豫。”
“可我觉得将军对国主还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我怎么就对他有信心了?”
“因为将军虽然怪国主责骂你,却从来没念叨过他在战略上未采纳你的建议。”
“我才懒得帮他出主意,以后我只管打仗,其他事情再也不管了。”康沐拍了拍诺秀的手,“你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诺秀璨然一笑:“我对将军也是很有信心的。”
康沐宛然,起身拂着衣衫上的褶皱:“时候差不多了,我去见一趟水月先生。”
诺秀拉住康沐道:“将军,那药你是越吃越多了,我听大夫说会加快药性的发作,你这次取来放我这边吧。”他言语还算客气,说是药,没有直接说毒。
康沐笑道:“你这是要管着我了?好吧,那就放你这边。”
自从吴梓衣离开后,为康沐调制阴九毒的事就交给了水月先生,他自然不像吴梓衣那样会对康沐百般叮嘱,所以拿药反而要比以前来得容易。
康沐很快便取了药回来,本想着立刻回住所,可没想到途经百花园时,又遇到了阮渡天。
他原本埋头走路,隐约听到附近有人声,于是向声音方向寻去,便看到花圃中假山石上的凉亭里,阮渡天和左世阳正在说话。
他唯恐避之不及,头一低,刚想偷偷离去,却被眼尖的左世阳看到了。
“康将军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左世阳站在亭中,一脸温和地笑着。
“嗯嗯,回去。”康沐含糊其词,试图蒙混过关溜走。
可这时阮渡天也站了起来:“康将军上来坐坐,陪我说会话吧。”
“我有点事。”
“将军这是不给我面子了?”阮渡天虽语气平静,可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康沐无可奈何,只得从命。
看得出阮渡天很会享受,他二人闲来无事在园中赏花,桌上还备了美酒,几样小菜,就差没再叫俩乐师歌姬助兴了。
“我派去的花匠将军可还满意?若他讲得不清楚,将军有什么地方不明白,随时可以来问我。那石斛虽难养了些,可终究不过是盆花,必定难不倒将军。”
“祁王费心了。祁王如此割爱,看来我真要好好护着那盆花了,否则岂不辜负祁王一番美意。”康沐客气了几句。
“你看看。”阮渡天冲左世阳道,“还是康将军懂我,不像你,尽糟贱我的好东西。”
“主上你又旧事重提了,为了那花,你把我的耳朵都要念爆了。”左世阳露出痛苦的表情。
没想到他君臣之间竟如此随意,虽然康沐与华尧之间经常也很随意,可是一随意起来就多少有些剑拔弩张之势。
康沐并不想多留,免得又落人话柄,就拜了拜道:“祁王恕罪,我是真有事在身,不便多作陪。”
“那好吧。”阮渡天也不勉强他,示意左世阳给他倒一杯酒,“那便与我喝一杯,改日等将军有空了再聚。”
“多谢祁王体谅。”
康沐端起酒杯,向阮渡天敬了敬,刚想喝,就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康沐!”
康沐动作一僵,侧身望去,只见华尧正站在亭下,眼神冷如千年寒潭。
华尧缓步迈入凉亭,扫了眼阮渡天和左世阳,沉声道:“原来是祁王在这里。”
阮渡天微笑点头:“郦王也是来赏花的吗?”
“不比祁王的好雅兴,正巧有事找我的人,先行一步了。”
“郦王请自便。”
话说完,华尧扭头就把康沐拽走。
阮渡天看看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看桌上康沐尚未来得及喝的酒,挑了挑眉,冷冷一笑。
出了百花园,转过几条抄手游廊,康沐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把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甩开:“行了,都走远了!”
“怎么,在为没能与他喝酒惋惜?”华尧阴沉道。
“我只是路过!”
“你还有理了?”华尧拎起他的衣襟把他压在墙上,双目像要喷出火来,“路过?那么巧你就路过然后又聊天喝酒了?我不喊你你是不是还准备继续下去?”
康沐挣扎着推开他:“我已经打算走了!你不也是恰好路过吗?”
“我刚回来就撞见你又与他私会,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李古海昨天晚上去喝花酒还与他巧遇呢,你怎么不去说他?尽来盯着我!”
“够了!屡教不改!下一回再让我撞见你是不是直接就跟他去祁国了?”
“我去祁国也好过在这里与你胡搅蛮缠!”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冷到冰点,两人像是冰块雕琢的,面对面杵着,又冷又硬。
“你再给我说一遍!”华尧像从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
康沐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华尧双唇紧闭,眼前的人总是这么骄傲地昂着头,总是能气得自己牙痒痒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谁都不开口,默默对峙着。
似乎是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康沐向后蹭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触动了华尧的神经,他猛地暴起,双手揪起康沐的衣衫:“我看是太久没教训你,你都忘了该怎么听话了!”
他一脚踹开旁边的房门,把康沐拖了进去。
闾灭后宫里大部分房间都空关着,这也是其中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