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愤地想着,伸爪子狠狠给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来了一下,满意地听见对方“嘶”了一声。他抬起一只眼睛,看到Mycroft用手背蹭了下被他抓到的脸颊。没有流血,但是有条挺明显的红印子。
Mycroft的另一只手托着狐狸,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素的八风不动,好像之前的担心、失控、愤怒都从未发生。Lestrade有时候觉得他一直带着这种深不可测的面具难道不会很累?明明其实感情挺丰富的。
一般来说,他挺讨厌这种人,太聪明太虚伪,仿佛把别人玩转在手心是种乐趣——一个Sherlock就够他受了,一个Sherlock的加强版还是喜怒不行于色的深沉型,就更难处了。只是机缘巧合,好像一直都被他看见自己最窘迫最难堪的一面。
Lestrade不喜欢装腔作势的权贵,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可以信任,尤其是三番五次得其相助的情况下,虽然他不知背后原因是什么。说到底,他从来也不曾讨厌过Mycroft就像他讨厌其他那些高官一样。
这样想着,他有些歉疚,莫名地得了许多好处,却无法偿还,对Lestrade来说是挺让他不安的一件事。
狐狸立起身子,前爪搭住Mycroft的肩膀,伸出舌头舔了舔Mycroft脸上自己刚抓出来的爪痕。
Mycroft好像吃了一惊,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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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周对Lestrade来讲就是噩梦。或者说,比噩梦还惨。刚刚被二次感染的他不用靠月光就能变形,相应的也就完全掌握不住变形的规律,有时候睡觉睡到一半就被尖锐的疼痛惊醒,有时候走在路上就会突然变形,还有一次正吃着饭,吃到一半刀叉一丢就变形了。
Mycroft给他找了些文案工作让他做着,并且虽然很不情愿但如他所答应的那样找了护理随时待命。Lestrade依然非常讨厌变形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但既然这是他自由的条件,他也不得不忍耐。
他的神经持续紧张着,随时担心会不会突然疼痛,倒在地上不能自理。他睡不着觉,整晚整晚地失眠,然后白天又因为睡眠不足好像游魂一样活在梦中。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脑袋里的神经好像一直在抽搐,一直在疼,哪怕他不在转化的时候心里明白那只是疼痛过度的幻觉。他想要毁坏什么,想要抱怨什么,可是一想到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没有理由。随时出现的护理让他心烦意乱,他们穿着连眼睛都遮住的厚厚防护服,不跟他交流,只在转化时出现,动作粗鲁地把他捆起来,完全把他当作畜生。他在变形时会克制不住地攻击他们,然后又变本加厉地自我厌恶。
Mycroft几乎不出现。这里似乎是他在西伦敦的公寓别馆,自从他把Lestrade带来这里安顿好之后就只是偶尔匆匆来一趟,剩余时间全部都消失不见。Lestrade虽然心里可以理解他公务繁忙,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被疼痛和护理的粗鲁折磨得痛不欲生时,他会想念Mycroft,假想着如果是Mycroft在这里,或许一切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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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自我控制越来越弱,变形越来越频繁,身为狐狸的时间比身为人的时间开始要长起来。疼痛无休无止,他开始无法分清哪些是真实的疼痛,哪些是幻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经常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着,再次睁眼发现又变成狐狸了。他飞快地消瘦,食不下咽,夜不能眠,身体和精神都在迅速地坍塌垮台。
他很想相信Mycroft,但是开始渐渐怀疑。为什么凭着他的话就要坚持下去?仅凭 着Mycroft的确信就可以相信么?这是他的身体,他的生活,Mycroft又知道多少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现在他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那根线,那么细,那么清晰,他只要稍稍靠过去一点,就超过去了。他恐惧又满怀希望地看着那根线,如果抛弃了身为人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是不是他太固执,是不是本来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狐狸作为自身?反正,大概也没多少人还对他抱有希望不是么?他已经没有家人,同事对他举枪相向,护理们已经完全把他当作动物,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应该变成狐狸而不是坚持着人的身份?毕竟,他确实早就不是真正的人类了不是么?他想着这些问题,在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的转化中离那条线越来越近,已经触手可及。
狐狸在他心里低声地咆哮着,磨着爪子,眦着獠牙,想要跑出来,想要破坏,想要挣脱束缚,想要自由。Lestrade觉得他日渐稀薄的理性已经快要压不住这头野兽逐渐苏醒的本能了。
就一次,在他彻底放弃之前,他想再见一次Mycroft,说一声对不起。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后还在相信他的人,他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似乎是看守他的护理发现了他的异常,第二天傍晚,久不露面的Mycroft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见面就被 Lestrade脸上的憔悴绝望吓了一跳。
“Gregery!发生什么了?你还好么?”他问,难得地失了仪态,手里的雨伞滑在地板上砸出巨大的声响。
Lestrade虚弱地微笑。“不好,一点也不好。”他认真地看着Mycroft。“对不起,Mycroft。可是我撑不下去了。”
Mycroft皱紧了眉头。“别这样,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坚持下去的。”他加了一句。“别放弃。”他伸出手要搀扶Lestrade,被甩开了。
Lestrade烦躁地摇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疼!你不知道这对我是怎样的折磨!别拿你居高临下的道德感试图拯救我!我已经受够了!!”
他喘了口气,太久没有大叫,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他摇着头,低声说:“谢谢你,Mycroft,但是已经够了。你不用再顾虑我了。”
Mycroft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肩。“听着,Greg,我需要你坚持下去,我不管你有多难过,一定要坚持下去!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他的脸上也带上了点焦躁。
Lestrade几乎想要冷笑了。自说自话狂妄自负的Holmes!他刚想说只要再来一次变形他就会跨过那条线了,熟悉的疼痛就令他眼前一黑。
这一次,他放松了意识,有点悲哀地想,最后一次,见到的居然是Mycroft,不知幸或不幸。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虽然最后还是吵起来了,但这也是没办法完美的事,谁叫那是永远讨人嫌的Holmes呢?
当Mycroft意识到他的狂化终于无法逆转之后,不知会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最后的最后,见到狂化的自己,将那颗子弹送入脑袋的人是Mycroft,倒也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他有点能体会Sherlock的心情了。
不知为何,没有太难过。大概是因为忍耐了太久,终于可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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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撕咬着一切触手可及之物。第一次,完全放开了心里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第一次,爪子,獠牙,四肢并用,只要破坏,破坏,毁灭,毁灭。
所有竭力保护的东西,都毁掉。所有珍视的东西,都毁掉。谁阻挡在我面前,就咬断他的脖颈,撕碎他。
Gregery Lestrade身为人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都是银狐。
已经足够了。结束吧。
13。
狐狸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桎梏着。温暖的感觉,熟悉的气味。它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着。这个姿势让它很不舒服,它毫不客气地挣开了。
它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
地毯被揉成一团,相框落在地上摔碎了,沙发被弄破,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地上到处都是不知是什么的碎片,一朵玫瑰花落在地上,花瓣零落,茎秆折断 。一个穿着防护服发出讨厌气味的家伙畏畏缩缩地躲在门边,看见它看过来迅速地缩了回去。
啧,人类的地方真是狭小又奇怪。
门是关着的,窗子却还开着,窗外传来野茉莉的香气。狐狸向前两步想要跳上窗台,却被人抓住了尾巴。它条件反射地转过身,眦出獠牙。哦,是之前抱着它有好闻气味的那个人。它眯了眯眼睛。敌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头发翘得到处都是,身上挂了不少彩,很狼狈。狐狸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别走,Gregery。”那人开口说话。狐狸决定喜欢他的声音。Gregery,那是它的名字么?它停下来,看着这个它一睁眼就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对不起,Greg。”那个人又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应该留意到你已经到极限了。”他听起来很难过,狐狸不知为何就是知道。
那人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想要抱狐狸,狐狸向后一躲,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声。那人顿了下,缩回了手,只紧紧望住它。狐狸被他那样盯着,总觉得好像被什么抓住一样,有点怕。
那人抓抓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继续开口道:“Greg,我知道你还在。我知道你还在那里。我就在这里,请你看看我。”
Greg是谁?是我么?狐狸觉得一阵烦躁,想要移开步子却动不了。
“请你看看我。”狐狸抬头看他。那个人的瞳仁就像鸽子翅膀末端的蓝色羽毛,灰里透蓝,闪闪的很亮。
“请你原谅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会好起来。请你相信我。”狐狸更加暴躁,冲上前去露出了更多獠牙,打算一口咬断这个不知为何让它心烦意乱的家伙的脖子。人类的脖子柔软脆弱,只要一下就会鲜血四溅,眼前这家伙也是如此。但是它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看着我,Greg。看看我。用你的眼睛看着我。”(“Look at me, Greg. LOOK AT ME. Use your eyes.”) 那人伸开手臂,他昂贵的衣服破破烂烂,条条缕缕挂在身上显得很滑稽。可是他没有流血,一滴也没有。他的表情难以揣测,可他玻璃般的眼珠因为悲伤而湿润。
“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到我。”
(“ You never trully hurt me.”)
“你从来没有伤到任何人。”
“所以你是安全的。我发誓,我会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我不会允许。”
他单膝跪地,向狐狸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请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Please stay, stay with me.”)
顿了一下,他清晰地开口道:
“我需要你。”
(“I NEED you.”)
本来已经打算要离开的狐狸缓缓地抬起头来。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一时间好像不受控制了,有什么从胸腔内部开始爆裂出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它小小的脑袋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只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它挣扎着想要夺回主动权,却被针扎般的疼痛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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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trade喘着粗气,倒在Mycroft怀里。Mycroft紧紧搂着他被汗湿的肩膀,把表情埋在Lestrade乱蓬蓬的头发里。
“你真是个疯子。”Lestrade哑着嗓子说,他依然因为变化的后遗症头晕目眩着。
Mycroft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搂得更紧了。
Lestrade推了推他,没推开,就由他去了。
“不过,谢谢你。”他有点苦涩地笑起来。他抱着不顾一切的念头越过了那条线,又被拽了回来,不知是不是好事。
没有彻底丧失自我意味着更多痛苦。但是此时Lestrad却由衷庆幸自己还是人类。还有温暖的心跳,还能思考,还享有喜怒哀乐,还可以欣赏造物美景,还可以保护重要的人。
欠Mycroft的人情,这下可大得难以偿还了。
Lestrade站起身来,走回房里开始穿衣服。Mycroft靠在门口看着他。Lestrade由着他看,反正更丢脸的样子都看过了,相比起来穿衣服简直不算什么。
他扣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着Mycroft。Mycroft已经收拾好情绪,恢复成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Lestrade心里稍稍觉得有点遗憾。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Lestrade问。
“我会留在这里。”Mycroft答道。
“这不是回答。”Lestrade挥挥手。“我是说你对我的这一状况,有什么打算?这一次我回来了,下一次我不能保证。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你既然叫我相信你,总要有点让我可以相信的东西吧?我可不敢全然相信我自己的神志。”
Mycroft沉吟了一下,回答说:“我一直在安排研究抑制变形症的药,前段时间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虽然已经快要成功,但目前还没有完全保障。”他迟疑了下。“我不想拿你作实验。”
Lestrade笑了笑。“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呢?你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丢下我一个人去忙的么?拿来试试总比干等着让情况恶化要好。”
Mycroft定定地看着他,Lestrade毫不畏惧地迎接着他的目光。过了几秒Mycroft移开了视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对方送东西过来。
药被装在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里送来。Lestrade注视着Mycroft卷起袖子,仔细检查着成分,问些他听都听不懂的问题,之后遣走了研究人员,取出针管,用那种检查最高级别文件的眼神仔细地将药抽进针管。他的专注让Lestrade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袖子捋起来露出静脉,Mycroft伸出手按了按,将针管对准静脉,却停住了。
Lestrade抬头看他,正迎上Mycroft审视的眼神。
“你真的确定?我们没有做过活体实验,要是万一……”
“Mycroft,”Lestrade打断了他。“你相信了我,我也相信你。如果我不能活下来,说明你也信错了我。”(“ I trust you as you trust me. If I can’t live, then it proves you wrong.”)
Mycroft牵牵嘴角似乎是个笑。
他把针管推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Lestrade都没有变化。Mycroft几乎把他的办公室搬来了公寓,他遣散了护理,只留了一个护士为Lestrade检查身体。Anthea进进出出地作报告,Lestrade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有点戏谑。
四天之后Lestrade再次变身,疼痛感明显减轻,过程中他甚至有余裕可以保持自己的神志。Mycroft明显松了口气,他没有掩饰的如释重负让Lestrade忍不住心里暗笑。
(这真TM狗血……但是我真心爱狗血。感谢我的BETA CC姑娘,另,今日二更)
14。
作为狐狸时Lestrade很喜欢绕着Mycroft打转,甚至可以说享受他的抚摸抓挠。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乎不在Mycroft身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Mycroft也似乎乐于宠爱那团毛球,大部分时间都会让它躺在脚边或是腿上,晚上睡觉甚至还留了一半床给狐狸。
虽然被完全当作宠物养让Lestrade有点恼火,但这并不妨碍他心安理得地占去了Mycroft一半床垫。他渐渐习惯变成狐狸时在另外一个人温暖的气息中沉沉睡去,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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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半时分,Lestrade被热醒。他花了大概两秒意识到自己还是狐狸, 又花了两秒意识到太热是因为自己盖著被子,再花了两秒意识到热的最关键原因是因为他被Mycroft搂着。
狐狸抖了抖毛,小心地从Mycroft的臂弯里钻出来,趴在被子上,注视着发出轻微鼾声的男人。
在隐隐透过窗帘的月光映照下,Mycroft的脸上阴影交错。
他已经不再年轻。发际线有了向后退却的趋势,操劳过度让他额头眼角都爬上了细纹。他的眉头舒展,洞悉一切的眼睛紧紧闭著,看不出平时咄咄逼人的模样。嘴唇微微张开,有点干裂。
Lestrade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着自己目前的监护人。
这个男人,天生是保护者。保护着女王,保护着国家,保护着四处捣乱的弟弟,保护着自己。他庞大的羽翼遮蔽着国土,荫庇着人民。
他的心到底有多大?可以装下一整个国家。
Lestrade自认为对女王和国家也是尽心尽力,已经算是忠心。但跟Mycroft一起生活的这一段时间,让他了解到这个“官居末职的小公务员”是多么尽职尽责。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跟Mycroft一样,把国家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劳心尽力,殚精竭虑。——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英国政府。
极少娱乐,很少休息, 没有私生活,因为政府是不能停下的。他用强势手段和各种面具隐藏住自己的真心,埋葬掉自己的感情,与政客们虚与委蛇,哪怕背负着别人的误解,也要守护这个国家。
他独自一人走着最难的荆棘路。
这样一个人,好几次以身犯险,为了帮助我。
这样一个人,比我自己还要信任我。
这样一个人,说需要我。
欠你的无法偿还,那么,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为你肝脑涂地。
狐狸凑上前去,用舌头轻轻湿润了他有些干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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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croft早上起来的时候Lestrade还在睡,昨天半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Mycroft注视着他从被子里露出的半个光裸的肩膀,心里的温暖一点点地漾了开来。
抑制变形症的药似乎开发得很顺利,只要再过一两个月应该就可以收尾,那时候Lestrade就可以自由控制变化, 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他心里对自己夸奖了一番,走进临时安置在书房的办公室,开始收发邮件,准备一天的工作。
浏览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他开始检阅前两天堆积下来的文件。
他随手抽取了卫生部的最新传染病报告开始读。读着读着,他发现有点不太对劲。报告似乎太正常了,一点小的纰漏都没有出现,数字看上去没问题,文法也完美无缺,卫生部那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能干的文书?
他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尤其是涉及变形症患者那里,逐字逐句地看了,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就把它放在了一边。
随后不久Anthea进来,两人讨论着今天的会议,Mycroft就把那份完美报告放在了脑后。
傍晚时候,他在给Lestrade例行注射时,又有了那种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Mycroft四处看看,没发现什么特别,但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和Sherlock不同,Mycroft相信不是所有的事实都可以靠推理解决,因为真实本身是被人所创造,他太了解人的多样多变会给即将发生的事实带来无限的不确定性。Mycroft承认自己讨厌不确定性,比起Sherlock喜欢从结果中推导过程,他更喜欢从一开始就掌控住有可能影响结果的原因。一旦有什么明显脱离掌控,而他的感觉又先于他的理性察觉到,他总会多少感到挫败。他聪明到下棋多算十步,精明到操纵一个政府—— 他深刻地知道,一点被忽略的蛛丝马迹,都有可能会蝴蝶效应到怎样摧枯拉朽的结果。
到了晚上,他的不安被Lestrade注意到了。Lestrade没有说什么,只是帮他泡了杯茶,送到他的办公室里。Mycroft感激地冲他举举杯子。他不打算解释什么,连他自己都没有头绪的东西,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只是上一次他有类似的不安感觉,是Lestrade被二次感染,再上次,是Sherlock差点被感染。这一次,是轮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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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trade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Mycroft不见了。
床铺没有铺,显然是急匆匆走的,但是穿走了一套西装,带走了他最常用的雨伞,显然不是全无防备。走的时候是半夜,因为Lestrade一点声响都没有听见。联想到前一天Mycroft的不安,Lestrade心里开始有点担心。
他试着打Mycroft的电话,手机,都没有回音。他等了半天,再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问他办公室的人,都说Holmes先生现在都在家里办公。犹豫了一会儿,他拨通了Sherlock的电话。
Sherlock的电话是John接的,他听见Lestrade的声音喜出望外,但听说Mycroft不见了又紧张了起来。他保证会和Sherlock在半个小时内赶到。Lestrade从心底感激他们现在还都把他当作老朋友DI。
电话放下,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悠,休息了几周的脑细胞又开始迅速地转了起来。心脏开始鼓动,血液奔流,对Mycroft的担心和破案的紧张促发他的肾上腺素,让他久已松弛的头脑和身体都兴奋了起来。
侦探和医生很快赶到,Sherlock好像对Lestrade住在Mycroft家这一事实熟视无睹,医生倒是吃了一惊。两人仔细检查了房子,没有发现明显证据,只知道Mycroft很久都没开过的私车开出去了。
Mycroft是自觉自愿地走出去消失的。
15。
Sherlock屋里屋外转了两圈,走回头面对Lestrade掏出笔记本,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什么时候?”
Lestrade摸摸脖子:“昨晚上大约10点多,他回房间之前跟我道晚安。“
Sherlock皱起眉头:“那家伙晚上12点之前不会睡觉,昨天晚上是特例么?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Lestrade仔细回想了下,答道:“昨天晚上他好像有点紧张,情绪不是很好。”
Sherlock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能看出来他紧张?”
Lestrade奇怪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Sherlock摇摇头:“Mycroft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情感波动,这对他来说是个弱点。连我都是靠推理推出来的。”他又上下扫了眼Lestrade,表情暧昧地笑起来。“我以为他还没追上你,看样子好像不是这样。”
Lestrade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什么追我?”
Sherlock反倒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那家伙追着你的尾巴跳舞差不多一年了,你完全不知道?”好像这是多么明显的事实一样。
Lestrade脸红了。他确实不知道。John给了他一个感同身受的同情眼神,好像在说,这就是Holmes家人。
Lestrade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这跟现在的状况没关系。现在,说说你发现什么了?”
Sherlock看了看笔记,皱紧了眉头。“目前为止,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Lestrade心头一沉,如果连Sherlock都这样说,那真的就非常难了。他思索了下,问道:“你觉得会有什么可能?我们需不需要联系MI5和苏格兰场?“
Sherlock哼了一声:“联系他们除了多些碍手碍脚的笨蛋之外不见得多有帮助。MI5没有Mycroft现在估计乱成一锅粥,都是Mycroft平时把他们惯坏了。”
Lestrade想了想,问:“那Anthea呢?如果我们可以通过她取得Mycroft的闭路电视录像,说不定是条线索。”
Sherlock眼前一亮:“你说Anthea?”他忽然想起什么,叫道:“Anthea也消失了!是不是?你今天有见过她么?”
Lestrade摇头:“Anthea出现得并不固定,她有时好几天都不会出现。”
Sherlock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她老板消失了!她那个能坐着就绝对不想站着万事都靠她安排的老板在深夜里消失了!你说她如果没有被牵涉其中,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联系你么?”
“我?为什么联系我?”Lestrade很疑惑。
Sherlock心里一定又鄙视了Lestrade一次,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第一,就像我说的,那家伙异常谨慎,能被允许接近他身边的,完全了解他生活的——“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Lestrade。“只有你。你跟Mycroft一起住。Mycroft从27岁起就没跟别人一起住过了。他不养宠物,没有情人,不和人保持长期联系,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连续过夜,连和我都是不定期偶尔通话。你是特别的,更别提这次像他那样的工作狂还把工作带回了家里。要知道Mycroft有什么异状,你是首要证人。”
Lestrade完全说不出话来。
“第二,连我都知道Mycroft追你追了一年,天天跟Mycroft一起工作的Anthea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Anthea没有出现,Mycroft无故消失,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有秘密计划,两人一起行动。第二,Mycroft离开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想到‘要留线索’,他被诱拐。第三,Mycroft被威胁,对方严密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留线索给我。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则Anthea可能已经死亡,如果是第三种情况,Anthea可能是被抓住用来威胁Mycroft。你所说的昨晚Mycroft有点紧张,情绪不好,我很怀疑是第一种可能。他有可能不经意地流露了情绪。而无论计划多么机密周全,他不会完全不留线索。不管是第二种还是第三种可能,其结果都是一样的,扣押Mycroft,逼他,或者逼某些人答应某些条件。”
“因此这个事情是突发的。Mycroft可能在半夜接到消息。短信或者电话——不,不可能是电话,你没有听到电话铃声是么?”
Lestrade点头:“不过昨天晚上我没有变身,睡在客房……”
“那也没有关系,对方很谨慎,不会做出响铃这种不恰当的举动。所以是短信,告知Mycroft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必须要Mycroft亲自出面。他自己开车走说明这件事是极度的私人机密,他不打算让MI5的特工插手。那么又缩小了我们的怀疑范围,跟Mycroft私人有关的, 你,还有我 。”Sherlock用手指在自己和Lestrade间比划了下。
Lestrade觉得喘不过气来:“你是说——Mycroft被绑架?是谁有这么大胆子绑架Mycroft?“
Sherlock摊开一只手:“Mycroft经历过不止一次绑架还有暗杀。他树敌太多。大部分都是困兽犹斗,不成气候,甚至有人试图绑架我来威胁他。”他抬头看了眼Lestrade,眼睛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你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这次不一样了,对方有备而来,连Mycroft都来不及准备。”他四处看看。“这屋子不安全。”
John和Lestrade立刻紧张起来,四处张望,找寻着可能的敌人。Sherlock制止了他们:“没用的,我们人在这里,而Mycroft不在,说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抓到目标之后用来做诱饵的我们就没有被继续监视的意义了。而且抓Mycroft威胁我们大费周章,完全有更简单的方法。”他顿了下,想了想又道:“如果他们抓了Mycroft用来威胁政府,那些因为Mycroft不在而得势的政敌会巴不得他死掉,肯定会拒绝绑匪的要求。Mycroft必死而他们也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而假如他们直接威胁Mycroft,那基本可以肯定是他们的目的是Mycroft职权范围可以做到的,但是鉴于他不会乖乖就范,所以必须要靠人身威胁来强迫他答应的、具有很大威胁的提案。”
“不管是威胁Mycroft还是拿Mycroft威胁政府,Mycroft那个人,外表看不出来,骨子里比我要忠诚多了。如果严重到危害国家又没办法即时应对,恐怕会牺牲自己。”他皱了皱眉头,停顿了很久。“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我也不希望。Lestrade心想。他握紧了拳头。
(残破的推理……我很不会这种脑力活动的部分……所以我写不好 HW这一对…… 不要对LZ的剧情抱太大指望真的,一切都是为了狗血言情服务,今天继续更两节,我真是勤快= =)
16。
Mycroft走出家门的时候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的。他知道自己这样按照对方要求去做大致的后果是什么,只是手机里发来的照片上,熟睡的Lestrade额头上闪动的红色光点让他别无选择。他只希望在他尽量拖延时间时,留给Sherlock的讯息能被找到,这是他唯一的后路了。
Anthea被抓证明MI5里有内奸,隐藏得很深,非常熟悉她和Mycroft。他知道那姑娘跟变色龙一样,有时候连他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如果能够同时得到他俩的信任,知道他们的行程,甚至能近距离接触了解到Lestrade的人,Mycroft心里大概有几个人选,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联系MI5,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害。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和几个应变计划,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他曾有一瞬想着要不要给Lestrade留个讯息,但很快就被否决了——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把重要的人卷进肮脏的黑幕里。
弄脏手的事,一个人来做就好。
一路遵循指示开到海边的一处废弃工厂,被几个明显是临时雇佣过来的保安蒙住眼睛,塞进另一辆车里,在海边兜了两圈之后又回头往伦敦开。Mycroft根据车子的颠簸程度和转向在心里画着路线图。这很费精力,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但至少能多一份胜算,聊胜于无。
几个小时之后车子在伦敦郊外的Amsten制药厂仓库停下了。Mycroft略有些吃惊,他隐约觉得这事跟变形症有关,但没想到制药界巨头也参与其中。
他被一直蒙着眼睛领进了其中一个仓库。眼罩被取下,面前站着药厂的老板Riley Amsten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幸会,幸会,Holmes先生。我是Sullivan。“那个人伸出手来握住Mycroft的手。他的手冰凉滑腻得像蛇一样。
Mycroft在心里皱了皱眉,面上只是维持着一副不耐烦的傲慢冷笑。
他甩了甩雨伞,扫视了周围一圈,开口道:“好了,如你们所愿,我现在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地邀请我这个小官员来做客?”
Riley Amsten,年过五十的秃头胖子,Mycroft在晚宴上见过他一次,是个狡猾怯懦的人。他走上前来,一副很热络的样子拍拍Mycroft的肩,假惺惺地笑著说:“Holmes先生, 我们只想和您谈谈,但是在您忠实的部下保护下,有些话不是很方便讲。“
Mycroft暗自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谈判的话就不用担心拿自己做筹码威胁政府了。他依然维持着自己标志性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可以给你十分钟。今晚你已经浪费了我三个小时。说清楚你的目的,天亮之前送我回去。”他顿了下,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加重了语气。“你知道,我讨厌这种不体面的邀请方式。”
Riley似乎有点被他的气势吓到,不自在地扫了Sullivan一眼。那个男人只是一直抱着手,仔细地观察着Mycroft。“那个,事出有因,Holmes先生,我们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Mycroft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废话了。说出你们的目的,然后让我离开。”
Sullivan把手放下,偏了偏头笑道:“Holmes先生,您应该知道您家里那只狐狸和您可爱的助理都被狙击手指着头吧?我想您为了他们孤身前来,就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价值做为谈判的筹码。那么我想提出要求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您吧?“
Riley在一旁阴险地笑起来:“说真的,Holmes先生,我们盯了您很久了,一直没找到破绽,最后没想到你对一个同性半人动心。我真的不太能理解你的兴趣……“
Mycroft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Riley的后半句话就哽在了嗓子眼里。
“闭嘴。Riley。” Sullivan说,“Holmes先生,这边请。”随后引着Mycroft走进仓库深处被改装过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张明显看上去很不舒服的小床,几把椅子。
三人依次坐下,Riley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笑着对Mycroft说:“其实也很简单,有些文件想要您签一下。签完之后我们马上放人,保证您天亮之前回到温暖的被窝。”
Mycroft接过,一目十行地看过,随后把文件一摔,冷笑道:“你明知这不可能。你们疯了么?”
Sullivan也笑了。“Holmes先生,请不要搞错了。我们是为了国家好啊。”
Mycroft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七十五万六千九百位变形症患者,更别提那些隐瞒不上报的,估计有近八十万人,都会成为你们的实验品。而你们的药,根本没有通过临床实验!要我批准卫生部配置发放这种药,等于在用这些人做实验,他们的性命都交到你们手里。这种事情,除了疯狂我想不出另一个词来评价。”
Sullivan耐心地解释:“Holmes先生,您自己也饲养了半人,我觉得您应该了解。半人本质上是一种极为不稳定的动物,虽然有着人的思维和性格,但他们真的不是人类,变身成动物之后视角、心理、情绪、思维全部都会改变,而动物态的内在会持续地影响着变身回来之后的人类形态。从他们变成半人的那一天起,它们就不是纯粹的人类了。它们愤怒、贪虐、暴食、奸淫、嗜杀,它们的本质是毁灭性的,而人类的思维束缚着他们,让他们挣扎,让他们更加矛盾——其结果就是本性和人性的厮杀,这会让半人长期处于一种极度痛苦的状态。”
Mycroft没有出声。完全态的狐狸他见过一次,这辈子再也不想见第二次。
“你知道大部分的半人都活不过六年,对么?”Sullivan继续说,满意地看到Mycroft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因为太痛苦。不管是变身时的痛苦还是不断和本性冲突的痛苦。他们会在一次次的痛苦里逐渐失去人性,转变成残忍暴虐的野兽,而这个过程无法逆转。”
有一个人。Mycroft有点骄傲地想,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呼唤回来了。他的心被这个新发现所涌起的感情淹没,让他几乎戴不住脸上的面具。
“尤其是现在二次感染者在迅速增加——多少?已经是几何倍数的增长速度了,要不了多久本来一个月有三天才会发病的半人就会随时随地发病,他们的行为就更难控制了。这会大大加速他们彻底动物化的速度。我想你也不想看着英国的国民惶惶不安,随时生活在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半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攻击吧?“
Sullivan顿了下,有点夸张地叹气,伸开双手。“所以我们的药其实是在救他们。切断他们的感知神经,麻痹他们的大脑,至少让他们不会过度痛苦而疯狂。”
Mycroft冷笑一声:“顺便把他们变成瘾君子和白痴,必须靠着你们的药物才能生存是吧?”他放弃了伪装,倨傲地扬起了下巴。“你以为我不知道,多名半人失踪被证明与你们有关,并且二次感染者就是从Amsten药厂流出来的,鬼知道你们背地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实验才弄出那样的怪物,现在倒是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说要拯救他们?别说笑了。”他轻蔑地瞥了眼文件。“我没查处你们,让你们现在可以和我面对面说话就算你们好运。要我签字?别做梦了。”
Riley浑身发抖,而Sullivan的脸白得像纸。他勉强笑笑道:“不愧是Holmes先生,知道得真彻底。”他换了副口气,声线拉高,强硬起来。“可是你能做什么?你人在这里,命在我们手上,你的情人和秘书被狙击手指着头,你能做什么呢?除了在这里乖乖签字?”
Mycroft瞬间沉下了眼睛。“我在这里,所以他们必须安全。假如你让他们有任何损害,”他意有所指地转动着伞柄,空气里似乎要激出电光来。“我保证,你们那点文件和你们的工厂都会灰飞烟灭。而你们,会一辈子活在可以想象的最浓重的阴影里。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觉得我是在吹牛,现在就可以试试。”(“I am here, means they MUST be safe. If anything happens to them…I can assure you, your company and your poor little document will vanish without any trace. And YOU, will live a most shadowing life out of your imagination for the time remains. I MEAN every word. If you call it bluff, TRY me. “)他向前微微倾身,紧紧盯着那两人。
Sullivan和Riley被他的气势压住,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假如Greg在这里,一定会笑著说不愧是Holmes家的疯子吧。仅仅是想着他就让Mycroft想要微笑。
可惜见不到你了。Mycroft想。对不起。对不起。
他站起身来,用雨伞一把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理好外套,俯视着那两人。
“你应该知道,我是Mycroft Holmes。从来只有我威胁别人,没有人能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