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1字谜案》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11字谜案》作者:[日]东野圭吾.txt

第四章 谁留下的讯息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34

1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坐在出租车上前往坂上丰位于下落合的练习教室时,我告诉冬子竹本正彦告诉我的话。

“某个人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件事情真让人有点在意。”冬子双手交抱胸前,轻轻地咬着下唇,“到底谁会做这种事?”

“会不会是……碰到意外那些人里面的某个人?”

“为了什么理由呢?”

“我不知道。”

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看来“我不知道”这句话已经渐渐变成我的口头禅了。

结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好先保留下来。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不停地增加着。

总之,今天的工作是先和演员坂上丰见面。

我平常不常看戏剧,所以不太了解。不过据冬子所言,这个坂上丰好像是个以演舞台剧为主、最近窜红的年轻演员。

“听说他穿起中世纪欧洲服装的时候还挺有样子,歌也唱得不错,是个上升空间很大的新人。”

这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语。

“你告诉他我们想请教他关于去年那场意外的事吗?”

我问。

“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不太高兴,结果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们这种人啊,对媒体是没有招架能力的。”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越来越佩服冬子。

不久,出租车在一栋平敞的三层楼建筑前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直接走到二楼。爬上楼梯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只摆了沙发的简单大厅。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冬子说完往走廊走去。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墙上贴了好几张海报,几乎全都是舞台剧的宣传,也有画展广告。我想,在剧团不营业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可以租借给别人。

海报前面放着透明的塑料小箱子,里面有各种文宣简介。上面还写着“敬请自由取阅”的字样。我拿了一张坂上丰所属的剧团简介,折起来放进皮包。

过了一会儿,冬子带着一名年轻的男子回来了。

“这位就是坂上先生。”

冬子向我介绍。

坂上丰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黑色的紧身裤,藏不住的强健肌肉,皮肤晒得恰到好处,肤色十分漂亮。不过长相是可爱型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我们交换了名片,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演员的名片,所以对这张名片非常有兴趣。可是,其实上面只印了“剧团——坂上丰”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话说回来,我自己的名片上也只是毫无感情地写着姓名罢了。

“请问这是本名吗?”

我问他。

“是的。”

和外形相比,他的声音要小得多。看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我对冬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正式进入主题。

“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向您询问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事故才登门拜访。”

“我想也是。”

他用手上的毛巾揩着额头附近,不过那里好像并没有流汗。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请问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参加了那趟游艇旅行?”

“情况?”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能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外。

“您参加的动机。”

“啊……”我看到他舔舐着双唇,“是健身教练石仓邀请我的。我常去那里运动,所以跟石仓教练的关系不错。”

他说完,又用毛巾擦了擦脸——我知道我很挑剔,但是他脸上真的根本没流汗。

“那么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呢?和山森社长有私底下的交情吗?”

“差不多只是偶尔遇见的程度,我想应该算不上是交情……”

“这么说来,去年参加旅行的成员,对您来说几乎都是第一次真正开口聊天的人?”

“嗯,大概就是那样。”

坂上丰的声音不只音量小,而且没什么抑扬顿挫。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判断。

“您好像是游泳到无人岛的?”

“……嗯。”

“大家都抵达了那座岛屿?”

“没错。”

“那么没有抵达无人岛的人就是罹难者——那个叫作竹本的男人?”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然而,他仍用毛巾半遮着脸,让我无法辨识他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被海浪卷走了?”

我平静地提问。

“这个我也……”他摇摇头,然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那个人说他不擅长游泳,所以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发生那种事?”

“不擅长游泳?他这么说过?”

我惊讶地重新提问了一次。

“不是……”大概是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那么说过。”

“……”

我觉得非常诡异。竹本正彦说幸裕先生对自己的游泳技术非常有自信,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说自己不擅长游泳。

为什么坂上丰会这么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看来他对于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十分后悔。

我改变了询问的方向。

“坂上先生和罹难的竹本先生有交情吗?”

“不,那个……完全没有。”

“所以说,那次旅行是您和竹本先生第一次见面?”

“是的。”

“我刚才问过坂上先生受邀参加旅行的情况。那么,竹本先生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的?他好像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和谁认识吧?”

“……”

坂上丰闭上嘴,而我也静默地直盯着他的嘴巴。就这么过了几十秒,他终于颤抖着张开了嘴。

“为什么……要问我?”

“啊?”

声音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漏了出来。

“根本没有必要问我吧?这种事情,去问山森社长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但语气相当强硬。

“不能问您吗?”

“我……”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再换一个问题。”

“没有必要。”他说着准备站起来,“时间到了,我必须回去排练了。”

“有一位名叫川津的人,他也一起参加了旅行吧?”我毫不在意地说道,他轮流看了看我和冬子的脸,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名叫新里美由纪的女摄影师也参加了,您记得吗?”

“这些人怎么了?”

“被杀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恢复了。他垂下眼神,看着我们说道:“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干吗调查这些事?”

“川津雅之是……”我调整一下呼吸,说,“我的男友。”

“……”

“如果您还能允许我再多说一句,我想告诉您,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所以,下一个可能就是您。”

漫长的沉默。

这段时间里,我和坂上丰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最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我要去排练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走掉了。我很想对着他的背影再说一句,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2

“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冬子问我。

“哪种话?”

“说什么犯人的目标是参加游艇旅行的成员……”

“啊——”我苦笑,伸出舌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

这次换冬子笑了。

“那就是无凭无据?”

“理论上来说是无凭无据,不过,我是真的这么相信。”

“是直觉?”

“可能是比直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我想听听。”

冬子在狭小的车内跷起脚,身体稍微朝我这儿靠过来。

“其实是很单纯的想法。”我说,“从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来看,不难发现去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应该还发生了其他的事。然后,有人想隐瞒那件事。”

“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一定留下了相关证据。而想要得到那份资料的人之一就是新里美由纪,但她被杀害了。也就是说,在这次事件中,被盯上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想要知道秘密的人,而是想守住秘密的人。”

“想守住秘密的人,就是参加旅行的那些人……对吧?”

“正是如此。”

听我说完,冬子紧紧闭着嘴,非常认真地点了头。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的调查就难上加难了。你看,当事人铁定全都会闭口不谈那件事。”

“当然。”

事实摆在眼前——今天,坂上丰就是这样。

“怎么办?现在只剩下山森社长身边的人了。”

“煞有介事地跑去问,好像也行不通。虽然我无法断言,不过如果所有当事人都已经事先讲好了保守秘密,负责统筹的人应该是山森社长。”

“你有什么计谋?”

“嗯,”我将双手交抱胸前,窃笑起来,“也不能说没有。”

“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我接着说,“就算山森社长对所有当事人都下了某种封口令,但唯独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指示的可能性非常高。我锁定的目标,就是那个人。”

3

接下来的星期天,我来到了市内的某间教会前。

教会位于某条静谧的住宅区街,外墙由淡茶色砖块砌成,建筑物面朝斜坡而建,入口则设在二楼。要到达入口,需要爬几级楼梯。一楼是停车场,沿着坡道驶来的车子已经停了好几辆在里面。

教会正对面有一个公交车站,和教会之间夹着那道斜坡。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一边假装在等公交车,一边悄悄地窥视对面的情形。正确的说法是——观察着开进停车场里的车子。

山森由美——那个眼睛不太方便的少女。我还没有决定直接向她问话,就已经知道那将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她每天都搭乘由专用司机驾驶的白色奔驰车前往启明学校上课,所以如果想在上下学的时候跑去找她说话,是绝对不可能的。另外,我向那个学校的学生打听后,发现他们好像只在每周两次的小提琴课和星期日去教会的时候才可以离校外出。当然,这些都得靠司机接送。

我推测司机带她进入教会后,应该会回到车上去,于是决定直接在教会里和她接触。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待着白色奔驰车到来。干这种事的时候,车站可说是非常方便的场所。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奇怪。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大概只有经过车站牌的公交车司机而已。

看到等待已久的白色奔驰车出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五六辆公交车从我面前开过去了。

看到白色奔驰车在教会的停车场停妥,我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影,就穿过斜坡往教会方向前进。

躲在附近的建筑物阴影下没等多久,我就等到了两个女孩踩着慎重的步伐走出停车场。其中一人是由美,另外一个是和由美年龄相仿的少女,我想应该是由美的朋友,她牵着由美的手往前走。司机的身影则没有出现。

我从建筑物的暗处出来,快步朝她们走去。起初,她们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没多久,由美的朋友就看到我了,她以有点惊讶的表情望着我。当然,这个时候,由美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由美问她的朋友。

“你们好。”我对她们说。

“你好。”

回答的是由美的朋友。由美感觉十分不安,失去焦点的眼眸慌慌张张地转动着。

“你是山森由美小姐吗?”

我知道她看不见,所以轻轻地笑出声来。当然,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放松。

“小悦,她是谁?”

由美问道。小悦好像是她朋友的名字。

我拿出名片,交给那名叫作小悦的女孩。

“帮我念给她听吧。”

她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念给由美听。由美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之前在运动中心和您见过面……”

“嗯,对哦。”

我其实并不指望她会记得我的名字,所以有点讶异。看来,由美是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的少女。

知道我是由美认识的人,小悦的脸色也变得比较安心。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开口说道:“我有一点事想请教你哦!现在可以抽点时间出来吗?”

“咦?可是……”

“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可以了。”

由美闭上嘴。她好像很在意身边朋友的心情。

我对小悦说:“我们谈完了之后,我会把她带到教会里面。”

“可是……”小悦低下头,含糊地说,“人家交代我一定要一直跟着由美。”

“有我在就没关系。”

不过两个少女同时陷入沉默,因为她们两人都没有决定权,所以除了沉默也没别的办法。

“人命关天哦!”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这样说,“我要问的是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意外。由美,你也是当时亲身经历的其中一人吧?”

“去年的……”

看得出来她十分惊讶,脸颊上甚至泛起些许红晕。过没多久,这道红晕就蔓延到耳朵边。

“小悦!”她提高声音叫着她的朋友,“走吧!要迟到了。”

“由美!”

我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请放开我。”

她的口气非常严厉,却让我感到她有点可怜。

“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件意外发生的时候,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你当时也在场啊!我再说一次,这是和人命扯上关系的事情哦!”

“……”

“名叫川津和新里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这时,由美的脸颊好像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由美还是闭着嘴巴,摇摇头。

“可能是忘记了。这两个人是去年和你一起参加游艇旅行、一起碰到船难意外的人。”

她张开嘴巴,嘴型看起来好像是在说“咦?”,不过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相信那时发生的意外,一定藏有什么秘密,而这两人就是因为那个秘密才被杀害的,所以我必须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用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紧盯着她的脸。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我的脸,不过她却好像感觉到我的视线,别开了脸庞。

“我……那个时候昏过去了,所以不太记得。”

她用和她的身体一样纤细的声音回答道。

“只要说出记得的事情就好了。”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垂下眼睛,摇了两三次头。

“由美。”

“不行!”她开始向后退,两只手像是在找东西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悦见状,抓住了她的手。

“小悦!快点把我带去教会!”由美说。

小悦为难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我的脸。

“小悦,快点!”

“嗯。”

小悦一边在意着我一边抓着她的手,小心地爬上楼梯。

“等一下!”

我从下方喊,小悦的脚步在一瞬间犹豫了。

“不要停下来!”

由美马上叫道,所以小悦只是再看了我一眼,稍微点头示意,继续带着由美走上台阶。

我没有再叫住她们。

4

这天晚上,冬子来我家,我便向她报告了白天的情况。

“是吗?果然还是不行啊。”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脸失望,“跟我们的预测相反,敌人的防范措施相当牢固呢。看来这个山森社长连自己的女儿都下了封口令吧。”

“嗯,可是感觉又不太像。”我一边说着,一边夹了片烟熏鲑鱼到嘴里,“虽然被她狠狠地拒绝了,不过很明显,她的表情有点迷惘。如果是被下了封口令,我想应该不至于出现那种表情。”

“不然是怎么样?难道是她自己决定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

“应该是这样。”

“我真不懂。”冬子缓缓地摇摇头,“跟那件意外同时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啊?连那种眼睛不方便的女孩子都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我的想法是,她在包庇身边亲近的人。”

“包庇?”

“没错,爸爸或妈妈之类的。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会对身边的人不利。”

“总而言之,”冬子喝着啤酒,喝完后又继续说,“就是她身边的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止她身边的人。”我说,“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的人全都是。当然,包括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在内。”

不晓得为什么,那天夜里,我始终辗转难眠。

喝了好几杯掺水威士忌之后,我重新躺回床上,好不容易浅浅地入眠,却还是不断被惊醒。而且惊醒之前,绝对都做了一个非常讨厌的梦。

就像这样,在不知道做了第几个梦之后,我惊醒了过来,接着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很难解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觉得很不安,没办法镇定下来。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三点多一点点。我躺回床上,抱着枕头再度合上眼。

不过,这个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喀隆”一声,好像是轻轻地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又睁开眼睛,接着竖起耳朵。

我就这样维持着抱枕头的姿势,后来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不过正当我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时,下一个瞬间,又听到了“锵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挂在客厅的风铃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风啊!”我想着,再次垂下眼皮。可是我的眼睛立刻又睁得老大,同时心脏猛抽了一下。

以窗户的密闭状况,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有风。

有人在房子里?

恐惧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心。抓着枕头的手劲越来越大,腋下也冒出汗来,脉搏跳得飞快。

又出现了细微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感觉很像是什么金属的声音,不过这次好像拖得比较长。

“拿出胆量来吧!”我下定决心。

稳定了呼吸,我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像忍者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以抵死不能弄出声音来的谨慎把门打开两三公分,从那条细缝窥视外面的情况。

客厅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电视上方的录像机电子屏幕上,时钟的数字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动的气息,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过了没多久,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发现没有人躲在室内,风铃声也停止了。

我决定把门再打开一点。不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的家,依旧和以往一样宽敞。

我飞快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点。

我环顾四周,慢慢地站了起来,伸手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刹那间,整间房子亮起了淡淡的灯光。

没人,房子里没什么异样。我睡前喝的威士忌酒杯,好好地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是我神经过敏?

虽然眼前的景象稍微令我安心,不过胸口的不祥预感依旧没有消除。就算认为可能是自己太神经质了,心中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应该是太累了——为了让自己接受,我试着这么想。

可是,当我关上电灯时,一个异样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是从另外一个房间——我的工作间传来的。而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电源启动时的文字处理机。

奇怪?我思忖着。工作结束后,我应该把电源关上了。而且我并不记得自己再打开过。

我胆战心惊地推开工作间的门。当然,这里的电灯也已经在之前就被我关掉了。但是黑暗之中,放在窗边的文字处理机的屏幕上闪着白色的字。电源果然是开启的。

我心底的不安再度苏醒,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渐渐加快。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情绪,我缓缓地走近工作桌。然而,当我看见文字处理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之后,双脚便无法动弹了。

再不收手就杀了你

看着这行字,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花了很长时间重重地吐气。果然有人入侵过我的房子。而且这个人,是为了留给我这个讯息才闯进来的。

再不收手就杀了我……吗?

我无法想象是谁绕了这么一大圈来警告我。但是这个人知道我的行动,并且为此害怕。也就是说,虽然调查进行得乱七八糟,但是我们的确在朝着某件事接近。

我拉开窗帘。和房间里面比起来,屋外竟然如此明亮。宛若用圆规描绘出来的月亮轻盈地浮在云朵之中。

事到如今,我不会收手——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5

在教会和由美谈话之后,隔了三天,我前往山森运动广场。那是个非常晴朗的星期三,我擦了比平常更厚的防晒粉底液,踏出家门。

山森卓也社长对于我二度提出的见面请求爽快地答应了,连我为什么要见他都没问。“我全都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到了运动广场,我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找春村志津子小姐。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

“您有事要找社长?”

她说完,伸手要去拨内线电话,我用手掌制止了她。

“是的,不过现在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是什么?”

“我初次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介绍了一位叫石仓的健身教练给我认识吗?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先跟他见上一面。”

“跟石仓……”她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一会儿,问道,“现在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知道了。请您稍候。”

志津子小姐再度拿起话筒,按了三个按钮。确认对方接起电话之后,她叫石仓来听电话,并传达了我的请求。

“他现在好像刚好有时间。”

“谢谢。他是在健身房那层楼?”

“是的。不用陪您去?”

“不用。”

我再一次向她道谢,离开了办公室。

抵达健身房后,果然只看到石仓一个人躺着在做举重运动。今天的客人很少,大概只有两三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或在踩固定式脚踏车。

我一边看着石仓用他那只巨棒般的手臂轻松地举着杠铃,一边走近他。他发现了我,对我咧嘴一笑,可能是对自己的这个微笑很有信心。不过我对他毫无兴趣。

“能这样接近美女作家,真是我的荣幸。”

他一边用运动毛巾擦拭着一滴一滴流下来的汗,一边用我这辈子讨厌的轻浮语气说道。

“我有一点事情想请教你。”

“请说,请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协助到底。”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把椅子,还顺便买了两罐柳橙汁。我想,他应该很受中年女性欢迎,这跟我之前看到他时的感觉完全一样。

“其实是关于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起意外——啊,谢谢。”

他拉开了罐子的拉环,把果汁递给我,我先喝了一口。

“石仓先生也是当时在场的其中一人吧?”

“是的。那次还真是惨,感觉好像把一整个夏天份额的泳都游完了。”

他说完,粲然一笑。牙齿还真白。

“罹难的只有一人?”

“嗯。是男的,大概姓竹本。”

石仓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完,把果汁往喉咙里倒,发出了声音。

“那个人是来不及逃走?”

“没有,他是被海浪吞掉了!北斋[2]的画中不是有一幅《神奈川冲浪里》吗?就是那种感觉的海浪,像这样啪啪地打在他身上。”

他用右手模仿海浪的样子。

“你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嗯……”石仓垂下头来,弯着脖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姿势。

“是到了无人岛以后。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游泳的时候是没有闲工夫看别人的。”

“抵达无人岛之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就是那样。”

“那时没有想去救他的念头吗?”

面对我的问题,石仓在一瞬间无言。接着,他用有点沉重的语气开口说:“如果不去在意成功率非常低这个事实,”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我可能会为了救他而鼓起勇气再跳到海里去。”

他用果汁湿润了喉头之后,继续说道:“可是那个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败,连我自己的命都会丢掉。我们那个时候不敢打这个赌。若是当时有人自告奋勇要去救人,应该也会被大家阻止。”

“原来如此。”我说,但是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我换了个问题:“那么在无人岛上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乖乖地等待而已。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不会特别担心,而且我相信救难队一定会来。”

“这样啊……”看来再说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新的情报。我微微点头,对他说,“非常感谢你。你刚才在训练吗?请继续吧。”

“训练?”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挠挠头,“您说举重?那只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玩玩而已。”

“但是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厉害哦。”

这是我真诚的感想。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可取之处。

石仓开心地笑弯了眼。

“被您这样的人赞美,真的让我非常感激。但是这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您要不要试试看看?”

“我?别开玩笑了。”

“请您一定要体验。来来来,请躺在这里。”

由于他实在太热情了,盛情难却,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还好我今天穿了轻便的裤子,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在横椅上躺下来,他从上方将杠铃移到我手上。我想杠铃的重量应该已经被调整过了,横杠两端只各挂着一片薄薄的圆盘。

“怎么样?”我看到他的脸出现在我正上方,“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算轻松吧。”

上下举个两三次之后,的确没有想象中吃力。

“我们再加上一点重量吧。”

石仓说完,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继续上下举着杠铃。学生时代曾经加入网球社的我,对自己的体力多少有点自信,不过最近倒是真的没做什么像样的运动。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使力了。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干脆加入健身房?我想着。

石仓回来了。

“石仓先生,这样就可以了。一下子突然做得太猛烈,肌肉会酸痛的。”

没有人回答。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正要开口再叫一声,眼前突然白成一片。

等我发现盖在脸上的是湿湿的运动毛巾时,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三秒。然后当我想要再度发出声音的时候,手腕上突然袭来一股沉重感。

有人在上面压着杠铃!我虽然拼命苦撑,但铁制的横杠还是压到了我的咽喉处。就算想要大声叫,也因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腕上而发不出声音。

当然,双脚在这个时候也毫无用武之地。

我的手腕麻痹了,握着铁制横杠的触感渐渐消失,呼吸也变得困难。

已经不行了——

当我这么想着要松掉所有力气的时候,杠铃的力量突然减轻,喉咙处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同时,我听到了某个人跑走的脚步声。

我依旧抓着杠铃,调整呼吸。发出来的吁吁声感觉好像是直接从肺部透过咽喉传出来。

接下来,我感觉到杠铃飘了起来。事实上,有人把它从我手上接走,然后拿到某个地方去了。

我移动仍然酸麻的双手,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掉。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曾见过的脸。

“嗨——”脸上堆满笑容的是山森卓也社长,“您好像很拼命呢!不过,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哦。”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让我痛苦不已的杠铃。

“山森……社长。”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全身汗流浃背了。血液全倒冲到脸上,耳朵也热乎乎的。

“我问了春村,她说你到这里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山森社长……请问,刚才有没有别人在这里?”

“别人是指?”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刚才应该有个人在这里。”

“唔。”他摇摇头,“我刚才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吗……”

我抚摸着喉咙,仍感觉得到刚才铁制横杠抵住的触感。是谁想要杀我?怎么可能——

这个时候,石仓回来了,两只手拿着杠铃上用的重物。

“怎么了?”

石仓以忧心忡忡的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你丢下客人跑去哪里了?”山森社长问。

“我想这个可以帮她锻炼体力,所以……”

“那个……石仓先生,我锻炼够了。”我挥挥手,“我完全了解了。果然很辛苦呀。”

“咦?这样啊。真是可惜呀,我还希望您能更充分地掌握自己的能力。”

“我已经可以掌握了,所以不用了。谢谢你。”

“是吗?”

虽然这么说,他仍以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看着杠铃。

“那我们走吧!”

山森社长说完,我站了起来,脚步仍摇摇晃晃。

6

回到办公室,山森夫人正好从社长办公室里走出来。

“有什么事?”

山森社长开口问道。夫人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们俩。

“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不过你好像有客人。”

她望着我的方向,于是我对她点头示意,她却没有任何表示。

“那你先去打发一下时间再来好了。由美没有跟你在一起?”

“她今天去茶会了。”

“是吗?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你再过来吧。这边请。”

山森社长推开了门,我又向夫人点了一下头,走进社长办公室。我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顶着我的背影——刺一般的视线。

进入社长办公室,山森社长马上请我坐在沙发上。几乎就在我坐下来的同时,女秘书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准备饮料。

“我读了你写的小说。”他一坐下来,劈头就是这句话,“很有趣呢!虽然我个人不是那么喜欢复仇的主题,不过犯人微妙的苟且心态这个点很不错哦。我最讨厌那种一边说着一大套理论一边报仇的小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所以只是没意义地说:“这样啊!”

“但老实说,我也有不太满意的地方哦。我最不喜欢的一点,就是用犯人的遗书来揭开部分的复杂疑团。我不赞成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犯人随随便便地告白。”

“您说得有道理。”我说,“是我没才华。”

“没那回事。”

他正说着客套话,女秘书端着冰咖啡出现了。

我一边从包装纸里抽出吸管一边想着杠铃的事——我说的当然是刚才死命压在我脖子上的杠铃。

某个人把湿湿的毛巾盖在我脸上,然后从杠铃上面压下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是眼前这个山森社长吗?

冷静想想,我便明白犯人并没有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如果在这种地方死了人,会引起极大的骚动,如此一来,犯人的身份也会很快曝光。

也就是说,这是警告。

就像昨天有人潜入我家一样,对方只是打算给我警告——要我别再插手。

而且毫无疑问,那号人物就在这个中心。

“冰咖啡怎么了?”

声音突然传进我耳里,让我吓了一跳。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看着咖啡杯出了神。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咖啡真好喝……”

这么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根本连一口咖啡都还没喝。

“你今天来的目的,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说道,“你是想要问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

“为了问这个问题,你跑去跟各式各样的人见面了吧?比如金井呀、坂上呀,还有我们家的小女儿,都被你盘问过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

“嗯,因为他们都算是我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吗?

“不过谁也没对我说出真相。”

山森社长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

“为什么断言他们说的不是真相?”

“因为……”我回望着他一脸期待的面孔,“那些的确不是真相吧?”

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露出微笑。然后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为什么你如此在意那个意外?那件事情跟你毫无关系,对我们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虽然不是一件应该忘记的事情,但也没必要一直翻出来谈。”

“可是我确信有人因为那个意外而被杀死了——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而且川津是我的男友。”

他轻轻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伤脑筋。”他说完,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前两天有刑警跑到这里来。”

“刑警?来找山森社长?”

“没错。听说川津和新里两个人有关联的地方,就是去年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刊登的纪行文章。那名刑警好像是从与他们两个人在工作上有关联的人开始进行调查的。那个时候,我就被询问了诸如‘请问你知不知道什么什么’之类的。”

“您应该是回答了‘不知道’?”

“当然!”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因为实际上就是不知道啊,那个时候就是碰到意外,然后很不幸地死了一个人——如此而已。”

“我很难相信只是如此而已。”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山森社长用宛如从胃部发出的低沉声音说着。他的脸上仍漾着微笑,可是眼底全无笑意。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单纯的船难事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故事。”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努力地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您——我想见您的千金。”

“见由美?”他挑起单边眉毛,“你找我女儿有什么事吗?”

“我想再问她一次同样的问题,因为上一次她没回答就逃走了。”

“不管问几次都一样,浪费时间。”

“我不这么认为。总而言之,请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就算她的回答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关系。”

“这样我很困扰。”山森社长的眼神拒绝了我的要求,“我女儿在那次事故当中受到非常大的惊吓。我们夫妻两个人的想法都是希望她能尽快忘记那件事情。而且由美在那个时候几乎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应该都忘了。就算她真的记得,也只会记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吗?”

“是的。”他冷冷地说着,然后像是要观察我的反应,紧紧盯着我。对于我表现出的沉默,他似乎感到满意。

“能请你体谅我们吗?”

“也没别的法子。”

“没错。”

“那可以请您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像是在说:请。

“首先是竹本幸裕的事。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他应该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吧?”

谁都不清楚关于这个人的种种,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