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不是会员,”山森社长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在招待非会员客人的时候常常看到他,尤其是在室内游泳池。因为我常去那里,所以自然而然地熟起来了。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
我回想起山森社长曾经是游泳选手这件事。在同一瞬间,竹本幸裕十分擅长游泳这个事实也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么说来,算是山森社长介绍的?”
“是这样。”
虽然我先点了头,但并不代表我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他的这番话,或许他自己认为说得通,然而竹本幸裕和山森社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居然没有人知道,真的很可疑。
“除了竹本先生之外,还有另一个跟大家没什么关系的人,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女人。”
“啊……是的。”
“那位女士也是通过山森社长的关系参加的吗?”
“嗯,没错。”山森社长突然用大得很不自然的音量说道,“她也是游泳池的常客。不过自从那次意外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也没有联络?”
“没有,我想她应该是在那次意外中吓到了。”
“您知道古泽靖子搬家了吗?”
“搬家?不知道。原来她搬家了啊……”
他轻咳一声,好像打算向我表示他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
“那还有……呃……”
抓准了我中断提问的时间点,他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站了起来。
“行了吗?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没办法,我只好慌忙地跟着站起来。
“谢谢您。”
“继续加油吧!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别做得太过火。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知道收手的界线,这是很重要的。”
他原本可能想用开朗的口吻说出来,不过在我听来,语气却是极其黑暗。
女秘书一路目送着我离开房间。我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村山则子,她也参加了去年的旅行。
“我也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在离开之际,我试着对她说。不过她只是保持着微笑,慢慢地摇了头。
“不说多余的话,是秘书的工作。”
她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仿佛像是站在舞台上说话般清晰。
“不管怎样都不行?”
“嗯。”
“真可惜。”
她再度露出微笑。
“我拜读了老师的书。非常好看。”
她口中的这个“老师”指的好像是我,我有点惊讶。
“哦?谢谢。”
“接下来也请您继续写出更多好看的书。”
“我会努力。”
“为此,我想您还是不要太热衷于不必要的事情比较好。”
“……”
咦?
我重新审视了她的脸庞,看见她美丽的笑容依旧。
“那么,我就此告退。”
接着她就离开了。我则呆呆地目送着她身材姣好的背影离去。
7
这天晚上,我去了好久没去的冬子的家里。冬子的老家在横须贺,池袋的公寓是她租住的。
“被盯上?”
冬子把披萨放回桌子上,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我把杠铃那件事告诉了她。
“说是被盯上了,不过我认为对方好像不是认真的。大概是警告吧。”
我剪掉指甲,一边用锉刀将指甲前端磨平一边说道。
“警告?”
“也就是叫我不要再对这件事情探头探脑的意思啊!说实话,我昨天晚上也被警告了。”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告诉她关于文字处理机的事情。冬子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似的,摇了一下头。
“是谁干了这种事情……”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我把塔巴斯哥辣酱撒在披萨上,再用手拿起来。虽然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冷冻食品,但味道还不错。
“事故的当事人啊!他们全都不想再提意外发生时的情况。对他们来说,我可能就像是烦人的苍蝇吧。”
“问题的疑点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隐瞒到这种地步?”
冬子伸手拿了一片披萨,我则倒了一杯掺水威士忌。
“大致上,我已经推理出一个概要了。我想,应该跟那位竹本的死有关。”
“快让我听听你的推理。”
“还没有到可以说的阶段,要先得到直接的证词才行。”
“可是他们每个人的嘴巴不是都闭得紧紧的?”
“面对城府深又狡猾的大人们,问再多都没有用。还是只能借助纯洁的心!”
“意思就是……你打算再去找由美?”
我点点头。
“不过,我需要一些能让她敞开心房的工具。依照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不管去找她几次,都只会碰一鼻子灰。这个女孩应该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
“工具吗?……很困难吧?”
冬子说完,伸手去拿第二片披萨,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电话就在我的旁边。
“一定是工作电话!”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话筒,“喂?你好,这里是萩尾家。”
“喂?我是坂上。”
“坂上……请问是坂上丰先生吗?”
听到我的声音,冬子把快要碰到嘴边的披萨再度放回盘子里。
“是的。请问你是萩尾小姐吗?”
“不是,我是前两天和萩尾小姐一起去拜访您的人。”
“啊,那个推理作家……”
“请稍等。”
我遮住话筒,把电话交给冬子。
“喂?我是萩尾。”冬子用有点严肃的声音说道,“是……咦?情况吗?那是什么样的……嗯……这样吗?”
这次换成她把话筒遮住,看着我说道:“他说有重大的情况要告诉我们,现在我要跟他约时间,你什么时候都行吧?”
“行啊!”
冬子又对着话筒说:“什么时候都行。”
重大的情况吗?
是什么呢?我思索着。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净给些令人听了咬牙切齿的回答。这次是打算好好回答那时的问题了吗?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明天等您的电话。”
冬子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颊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红晕。
“地点和时间决定了?”
我问。
“他要先确认日程,明天晚上会再打电话给我。”
“是哦!”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可以,最好现在马上就见面。
“重大的情况是什么呀?”
对于我的问题,冬子摇摇头。
“他说见面后再说。搞不好是要说那起船难事故的事。”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要说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们,也只能想到这件事了。
“假设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他突然想告诉我们了?之前明明拼命拒绝我们。”
“谁知道?”冬子耸耸肩,说,“会不会是感觉到了良心的谴责?”
“可能。”
我嚼着冷掉的披萨,又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兴奋起来了。
但这根本就不是该吃披萨的时候。
我俩在次日被告知了那件事。
次日傍晚,我去某家出版社和一位叫作久保的编辑见面。关于相马幸彦——就是竹本幸裕的事情,在我单方面到处打听之下,只有这个久保说他知情。久保以前是做杂志的,现在负责文艺类书籍。
在摆着简单桌椅的大厅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厅里没有别的人,角落里放着的电视正在回放卡通片。
“他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那个相马幸彦。”
久保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说道。光看着他肚子上堆积的脂肪,就让人觉得他应该真的很热。
“他是那种会一个人跑去国外、一边工作一边取材的人,精力旺盛,一点儿都不输给其他人。”
“但是他的作品销得不太好吧?”
“没错,那也是他的天赋之一。”久保摇了摇笔,“要是他能多认真听我的建议就好了。他就是没有灵活性,老是把原稿直接拿来。就是因为这样,他的作品内容都很无聊。”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嗯……我跟他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应该有两年了。不晓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您没听说吗?”
我惊讶地问。他的表情仿佛写着“什么”般地看着我。
“他过世了,去年因为遭遇船难而去世了。”
“咦……”
久保的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激动地擦着汗。
“发生了这种事情啊……我完全不知道!”
“其实我这次来,是要针对那次意外取材,才会打听与相马先生有关的事。”
“原来如此,你想以那件事故为素材写一本书?”
他好像没想太多就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绕回原本的话题。
“对了,关于相马先生的私生活,您了解吗?”
“私生活?”
“说直接一点,就是男女关系。请问他有女朋友吗?”
“唔……我不知道。”久保的眼里带着某种情愫,眼睛稍微眯起来,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单身,传言说他到处拈花惹草。特定对象的话,我就不那么清楚了……”
“他跟很多女人交往过?”
“他动作很快的,”久保放松了表情说,“因为他的原则好像是‘不是想要找女人的时候才去找,而是趁能找女人的时候赶快找’。那大概也是在国外生活时养成的人生态度吧!”
能找的时候……吗?
“话说回来,以这方面来看,他也算是有个性的男人。这样啊……原来他死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死在海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
他歪了好几次头,但是因为他的表现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意外了,反而让我有点在意。
“您好像不太相信。”
我一说完,他马上接着说:“很难相信啊!他常在各个国家挑战泛舟、玩帆船什么的,像这种赌上性命的场面他常常遇到,而且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区区日本近海地区的船难事故就要了他的命?我真的很难相信。”
当他说“很难相信”的时候,音量提高了很多。
久保的这席话让我回想起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彦告诉过我的事。他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没办法想象哥哥会因为船难而死。
久保和正彦说的是真的?还是意外本来就是这样?我毫无头绪。
之后我们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些没意义的事情,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站了起来。
“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哪里。工作加油哦!”
我们并排走出大厅,久保突然停下脚步。
“我去关一下电视。”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打算关掉电源的时候,我大叫出声。
“等一下!”
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我曾见过的脸孔。
那张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凶的照片下方,写着“坂上丰”。我注意到那是新闻节目。
“……分局已经作为杀人事件开始进行调查……”
怎么会这样?
我不顾身旁的久保惊讶的表情,切换了频道。其他台也都在播放这一消息。
“今天午后,剧团人员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在×××剧团的排练地点流血身亡。联络警察前来调查后发现死者是剧团成员之一、现居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坂上丰(24岁)。坂上的后脑部位疑似被锤子之类的东西重击,由于他的皮夹等物品不见了,警方怀疑他杀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双脚无法移动,就这样一直站在电视机前面。
独白 三
我之所以无法原谅他们,不单单是因为我最宝贵的东西被他们夺走。
他们的行为是因自私自利的价值观而产生,他们毫不觉得羞耻,对此我怒火中烧。
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是人都会那么做。
只要是人?
可笑至极。
他们做的事情根本等于否定了人性的底线。
我不期待他们会忏悔。我对他们毫无所求,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值得被要求的。
就算他们回击,我也毫不畏惧,因为王牌和鬼牌都已握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