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身影仍然稳立船头,手臂转动船竿猛地灌注内力,朝着燕小洵所指的方向猛地击去,水花砰地一声四溅开来,几只生鱼卷身腾空破出河面。这时将澜手臂后旋续推戳中其中一只,向上抛高,竿头相接,趁势在其还未跌入河中之时稳稳当当的打入船内。
看着那坠入船中失去依托干巴巴焦急乱蹦的鱼儿,燕小洵不可遏制的萌生某种去戳两下的欲望,懒于脏了手指才忍住没动作。眼底一晃,鱼儿直被转身过来的将澜拾起,丢入船尾系着的一个竹编窄颈鱼篓里,浸入水中,既不能出又不至于活活干死。
将澜重新回到船头撑竿,说道:“束它一命,也算杀生了。”
困住一条自在游鱼,的确与杀它无异。燕小洵往船尾看一眼,凝神仍能听见鱼儿在鱼篓里翻身碰壁的声音,回转头来拍拍手:“大姐,你刚才那两手倒好看,不知这些年练了多少?”
望着悠远河面,将澜随意答:“只是每日河面行游,闲时动一动手。”
燕小洵挑起眉来,一笑:“怎么,大姐也会闲极无趣?”
常年独自一身,终究难免偶然孤独寂寞。将澜停了片刻,转头瞧来一眼,抿唇答:“以后不会了。”
不止不会,或该叹趣极无暇矣。
燕小洵被她意有所指的望上一眼,磨着唇角撇撇眉,转开眼去:“闲话少叙,快些吧,过午时了。”
大约一里之外出现一个小渡口,延伸出来一块台子供人上岸,四周汇来许多小船只,过往行客于此下脚歇息。河岸两旁冒出许多摆卖零嘴儿的凉食热点,看到新鲜客人立即提高叫卖的声音。燕小洵大略瞧了一遍,虽见小食特色可喜,多以面食为主非她所爱,还是打算去到设施相对完备的客栈正经用膳。
“想吃什么?”落后一步靠船的将澜走过来,发现燕小洵双眸好奇张望,有此一问。
燕小洵收回四处乱瞧的目光,温温笑着摇头:“不用了,我们去客栈吧,还需采买一些适宜的干粮呢。”
将澜大姐当然没有异议,转身向前领路。燕小洵注意到她手中提着鱼篓,跟上去敲了敲引起她回眸注意:“怎么带上这个?”
“不是你说要吃?”刚才叫她杀生不就是这个意思?
燕小洵拉住将澜的衣袖让她停下,凑过身去低头觑眼瞅了瞅那只鱼儿,气息不足但还坚持活着,她眨眨眼,抬起头来对上低眸的将澜笑道:“大姐,再劳烦一趟,放这鱼儿一条生路吧。”
说得好像是她要把这小鱼吃到肚子里去一般。一时杀生又一时放生,果真是:“小姐脾气。”
然这话听在燕小洵耳朵里,不以为忤,反是抱起手臂弯唇一乐,娇声道:“大姐好眼色,过奖!还请你走快点,可不要真的白费了这鱼儿如此执惜生命的念头。”
这种小姐脾气闹得娇俏可爱,将澜抵挡不住她盈盈双眸,什么也不辩解,抽抽眼角转身折回岸边,倒开鱼篓放它鱼归大海。一小团黑影“咕咚”没入水中,惊于之前的绝望颓废,现在只想游得越远越好。
抓鱼不眨眼,人类真的太可怕了……
将鱼篓扔回船上赶到燕小洵身边,只见她眉眼带笑。默默无视,淡声报告:“放了。”
燕小洵行姿端方温雅,再笑:“有劳。”
今天正遇这个渡头小镇的集日,越往里人行往来越见密集。恰逢第一道散市的时候,许多乡民打算随意用些饮食再走,因此小饭馆里坐满了各色人等,空桌少见。有那么几家规模稍大的酒楼,外看也是人物混杂,燕小洵不愿踏入进去。
突然,将澜一把拉住她的手,不顾惊异与挣脱,带起往正街后头的一条清闲街道绕去。直到前方出现一座模样清雅的黑白小楼,从外即可判断内部的干净清爽,而隐约从中透出的酒菜之香勾人口腹,真真的一个吃“清净好饭”的地方。
燕小洵也不恼了,笑着跟随踏入其里,四下一扫更觉满意。一边坐下一边好奇的问将澜:“你怎么知道这里呢?”
将澜在她对面坐下,听到问题淡声回答:“这家客店的两旁,一边挂旗曰‘酒’,一边曰‘茶’,再隔两家有‘蓉稣芙蓉’的点心铺,这种地方,再出现这样一家味道或许不错的饭馆,不算奇怪。”
原来此街才是整个小镇中上居民长至之处,平日出门小饮小聚,涂个清净方便,因此这些必须之所俱生一堆。而集日时卖零货的街道热闹,他们一般走不到此处来。镇内之民反嫌外面人多杂吵,又难免脏乱,这日也不大出来饮食。所以平时生意最好的一条街,在其他地方都忙的时候却清闲了。
燕小洵悟过这个道理,瞥向将澜:“你我都是第一次来,你怎么会发现此地的?”
将澜还没答,那端茶来倒的中年小二姐殷勤地走上来,笑道:“想必该是这位姐儿眼力过人,人人都无心乱看或不注意时她却抬头看,不难发现本小店附近几块大招旗子,来了此地寻个清净。”
燕小洵一想,果真是这么回事,一面谢谢小二姐端茶抹桌的忙碌,一边又瞧向将澜玩笑:“大姐,你可真细心啊!”
将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搁杯时抽空回答:“习惯。”
又是习惯!燕小洵暗自哼哼一声,点的几道本店特色招牌菜一一上来,正式用膳时四菜一汤最低规格,齐齐摆上占据小半个桌子。刚才那插话的小二姐欠个身笑道“二位慢用”,然后托着盘子脚下如风的离开忙别的活计。
青白鲜嫩的菜色让人很有挑食的欲望。燕小洵一道一道看过去,对面将澜大姐还没动手,她只得按兵不动,探过身去低声问:“色泽不错,能吃么?”
一只手伸到面前,勾起落于面颊的发丝自然的拨到耳后,正是将澜在为她整理额前的发丝。燕小洵瞪眼呆了一呆,将澜竟是一笑收回手,自挑了一片青笋淡然吃下,意义明显:“能吃。”
如斯亲近暧昧,略等于又被轻薄了一回。燕小洵腮颊晕粉重重坐下,瞪一眼后故意不再看向将澜,提起筷子认真用饭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能打扰她燕小姐的温润气质。
环境清幽饭菜可口,中途小二姐上来掺过两次茶,别无他人打扰,甚为舒爽。燕小洵水足饭饱,心情跟着大好。若非公共场合有碍斯文,真想伸一个懒腰然后撑着脑袋眯一会儿。现在坐着消食正好:“大姐,你慢用,最好等我喝完一杯茶再动身。”
将澜抬眼,恰见她轻微仰起额头,露出一片颈项白皙肌肤,无声撇开眼睛问:“吃好了?”
燕小洵再饮一口:“嗯,很不错。”
反正无论何时何地,于她终究没有大的差异,既然燕小洵有兴致,陪她喝茶闲坐亦无所不可。
饭罢,大约两人同时放下碗筷。端茶慢饮,小二姐发现这一桌吃完了,甩着帕子搭上肩头,身子一转从后堂抱出一个酒瓶来送到她们桌上,呵呵笑道:“刚才有位客人进来住店,瞧见二位小姐,即命小的将这壶水酒奉上,还说万望二位不要嫌弃。”
有人送酒,除了好酒的将澜,能是给谁。
诧异之余,燕小洵瞟了眼桌上精致如青玉的酒壶,再扬眉望向将澜:“大姐,这是哪一回事?”
同样茫然不解的将澜并不去碰触桌上的美酒,转向小二姐:“何人?”
小二姐打了个千,笑道:“小的不知,瞧着是位远行而来的年轻小姐,只吩咐不要惊动暂且替她奉上这点心意,或许上楼梳洗,约莫过两刻就下来,正好亲自来说明呢!二位不妨略等一等,是哪位贵亲也未可知。”听得掌柜唤她去伺候别的客人,说完扭身穿梭而去。
燕小洵伸出白细指尖,捏着酒颈提到眼前,清润的酒香凑近了才可闻知一二,藏而不露。她看了一眼随即无所谓的放下,似笑非笑道:“白瓶玉露,真不知是大姐哪位贵亲,不妨我们等一等?”
将澜是个大女人,但是好歹粗中有细么,怎么听不出燕小姐语气中那点不屑、那点好奇、以及那点莫名的不愉。
视线刮过这个价值不菲的酒瓶,平下眉头淡声道:“我不认识。”
直接起身走到燕小洵身边,眼神询问她是否歇息足够了可以启程?既无半点好奇送酒之主,更无一丝饮酒之意,明欲如此抛下人家“一点心意”,无视离去。
燕小洵眉色舒缓瞧着将澜这样无情无趣的模样,突然眯了眯眼,嘴角却是一挑。放下茶盏,搁下一块银子起身随她向外。
背后一道清朗之音来得略急:“两位小姐且慢,难得如此巧遇,敢请赏个薄面与在下略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菇凉们都想抽打俺……
☆、忽遇青梅
“燕小姐!……”
没有听到回声,那女音再加一层热切,脚步略紧急向燕将二人走去。燕小洵诧异回头,一道清削的白色身影渐渐逼近,一双应是沉温骄傲的眸子里满含惊急,直直落在她身上,最后到达眼底。
那女子见她回头,不禁又露出几分喜色,近前几丈,停住脚步恭敬的士女一揖:“燕小姐,久仰。”
被一个同辈如此“尊敬”,燕小洵轻微动眉,不解的望向她。转头瞧了一眼将澜,她也只有脸上一片茫茫冷色,同样不知这位俊朗小姐是谁。收不到有用信息,所以又将目光回到拜完抬头的女子身上,点头回礼:“请问这位小姐是?”
那女子唤得她的注意力,嘴角泛出一丝笑意,回头指着小二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饭桌,大方力邀:“鄙姓单,名潜蕴,景仰小姐已久。上次得悉小姐路过余陵而竟遇无礼下人不知尊驾,无故冒犯却不得见,更不及当面请辞,实属汗颜。有赖天公作美,今日再次巧遇,可否请小姐移驾几步,容我详述?”
原来上次意外遭遇几个小毛贼,背后或许真有一段深浅难说的故事。燕小洵从小长在燕城,几乎没有独自走出过广南地域,如何认得这样一位对她“礼遇相厚”的单小姐?
然而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全是直直对着自己,反倒与将澜大姐无关,实在稀奇得很。
将澜冷冷打量不说话,对面微笑的女人年约二十,身形相较一般女子略薄,颇有几分书香文雅,举止有礼且面色坦然,浑身显露一种不会令人感觉讨厌却自然相近的气质。估量完外形之后,她转眸收到燕小洵询问的目光,淡抿嘴唇不表示意见。
反正将澜大姐明显打算让她自己看着办,既然是新鲜的人物和或许还会有趣的事情,不妨稍坐。燕小洵从不扭捏,眉梢微挑做出决定,得遇故友一般抚掌轻笑:“如此,多些单小姐厚爱,燕某在所不辞了。”
“好极!”单潜蕴眉间顿生喜色,高兴之余连次点头,抬手请坐,燕小洵不摆小家子的客气,含笑坐回之前的位置。单潜蕴再次点头对上将澜相请,忽略她的的冷气,自己最后才端身坐下。
刚待她们都坐定,一个侍卫打扮的沉稳女人托着三杯茶来到桌畔,唤了一声“小姐,请用茶”,单潜蕴点头,示意她立在身侧亲自接手去端。双手捧杯,第一杯递到燕小洵身前,第二杯摆到将澜眼前,自己再搁下一杯,笑着解释:“简茶虽粗陋,倒比客栈里入口一些,二位请用。”
说着自己先抿了一口,微笑放下。
“单小姐客气了,请问叫住我,到底所为何事?”燕小洵对着陌生外人始终温雅而笑,她没有江湖经验,脑袋还不算傻,因为将澜一直冷眉相对,再想起这个看似有礼有度甚至对自己存着某些莫名推崇的单小姐,至少养过好些干“不正经营生”的下属,具体什么身份可难说。
因此直奔主题坦然相问,而不启唇饮茶。
单小姐好似根本不在意她们不动声色的戒备,见到燕小洵满目询问,亦不再拐弯抹角,而是起身再次一拜,郑重说道另一事:“月前无知下属差点伤了小姐,单某请你见谅。”
那件事燕小洵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有将澜在又没能伤她半点,过了即抛诸脑后。这时被人家的主子连番致歉,谈不上生气,反而有点新奇,端出大小姐的大度模样温和出口:“单小姐,你不提此事我已经忘记。既然与你有关,我就冒昧的说一声原谅你了。”
单潜蕴抬头望向她玩笑的颜色,眸色晶亮,隐含几分难述的温柔。
燕小洵一向偏喜气质温和,言止有礼,更兼满含贵家教养和风度的女子。眼前这个单潜蕴来路不明,但她的举止气度完全合乎她的交友标准,因此真的好奇多于责备,笑言:“单小姐,你坐下说话吧。”
“嗯,恕我冒昧了。”
再次遇到燕小洵,她心中又惊又喜,接连拜了几次来表达自己的心情。这时被燕小洵一提,不好意思的笑笑,坐下来给她们添茶,直言叙述:“我先不知道你会到了余陵,偶然见到下人用的一颗珠子才问出竟是你所出,再命人去找又失了消息。那次下属客栈来报有位燕小姐入住,我赶去时你已睡下,便等第二日一早去寻你,你和这位将小姐大约有急事,先行一步……”
说到这里轻微停顿,对上一惊奇一冷漠的目光接道:“终究有缘,再次相遇。”
这一番话可谓说得简单,然而她怎么凭一个失落的珠子认出燕小洵的身份,又为何要立即派人去找,又是怎样在得知她的下落时惊喜激动,甚至星夜兼程的赶到客栈,只因为她睡着了就坐卧不安的等上一夜,好容易以为能见面了,再次失之一步之遥。
燕小洵心底泛起震动,挑眉相问:“单小姐,为何要……见我?”
听此一问,单潜蕴仔细探向她的面色与目光,茫茫一笑,似有几分无奈、落寞与释然,轻叹:“阿惵,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阿惵,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谁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请问,你是……”震惊之色闯出眸中,下意识的看向身旁冷硬的黑影,她仍然不搭任何言语,听到此句,黑眸倏时蒙上一层冰雾。同样抿紧嘴角,意味不清的回视燕小洵,等她的回答。
单潜蕴紧紧盯住燕小洵,等她慢慢回忆。然而终究,只等到对面温润美丽的女子,一片茫然与歉意的笑笑。果然,自己的模样与名字,全被遗忘了么……
“忘了也没关系,那时我们还年幼,相处时间又不长。我能记得清楚,大约是比常人记事早些。”
其言欲洒脱,心底难却几分落寞。
迷茫的当事人燕小洵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爽的茶香直直漫入心肺。不好急着说什么,好像跟随对面女子难掩失望的神色里,感觉出自己遗失了什么。
抬了抬目光:“单小姐,可否请你明说?”
单潜蕴收起片刻失神,半点不为将澜冷色所动,望向燕小洵和声道:“我曾在燕城住过两年,最后半年的时候在一个小树林遇到你。那时我和仆人失散摔伤了腿跌入一个猎坑里,恰逢你带着几个下属学习射猎,发现了立即命她们把我救起来,还扶着送我回家。”
现在我依然记得,你这位燕城最最尊贵的小姐,脾性温和笑容清朗有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见到下属为我正骨,怕我疼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珍珠糖,说是吃了不会疼。见我咬牙渗出冷汗,亲自去河边摘下一片荷叶小心翼翼的捧住清水——
温如清风,笑若春阳。
啊,好像有点印象!燕小洵皱起眉头跟随她的叙述去回忆,似乎曾经真的发生这样一件事情。她竟还有一位童年之友么?莫名的开心:“如你所言,我身边的一位师骑射傅隐约跟我提过……”
“真的?你想起来了?”
陡起之音藏不住的惊喜,燕小洵轻摇额头:“我曾病过一场,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大分明,你直说好么?”
“此事之后,母亲带我去城主府道谢,虽未得见城主,但是命人传话允许我去面见你。我们年龄相仿,因此渐渐熟识,而且你时常出来学习骑射,我便也禀了母亲与你一道……”同游同乐,同习同记,乃至偶然同食,午后同歇。
清晰的记忆涌入脑海,一时思绪无限,涩然顿住。
青玉酒瓶独立在桌,可谓别有寂寞,见着自己所送美酒无人相顾,单潜蕴兀自一叹,抬起手来启开封泥,也不管燕小洵和将澜喝与不喝,各斟一杯。一笑饮尽。
将澜漠然的看着她这番做派以及她那般变幻的神色,对于刚才就不在意的好酒,置之不理。
两小无猜的纯真故事,既似别人又是自己。燕小洵当然很想知道成长的角落里,那些亲身参与而且还被遗忘封尘的故事,认真倾耳,竟然果真因为这些简单的叙述,回忆渐渐明朗起来。闻到清冽酒香,不再有疑的端起那个酒杯洒然,陪饮笑问:“后来呢?”怎么会分开而自己甚至不记得了?
说到此,单潜蕴止住外泄的叹息:“母亲突然说要回中原,我家人口不繁辎重轻薄,当日饭罢即赶车启程……未及与你道别,你忘了我,也是应当。”
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脑中来回流窜直至清晰,幼年的记忆冲破时间阻隔放映流出。燕小洵想起确有这样一个小女孩来,少女相伴的那段快乐珍贵之极。忽然没了玩伴的痛苦多年后才被从一团泥淖中掀出来,她亦是再仰头一杯,长叹而发:“我想起来了,单单,如今,还可以这样叫你么?”
“阿惵!”
单潜蕴惊喜得一下站起了身,紧紧望住她,手臂紧垂,直想伸出双臂一把将对面的女子拥入怀中。明明是旧友相聚,于她,失而复得。
“单单,能再见到你,真好。”
燕小洵亮起眼睛,笑容缓缓荡漾展开,真心的为找回一段记忆,得到一位故友而欢喜。
两人含笑相对,一眼如初。
“燕小洵,我们该走了。”将澜的冷音陡然渗入炙热的氛围里,几许隐怒。
自从确认自己喜欢燕大小姐,而她也很可能喜欢自己的情况下,将澜大姐对燕小姐的政策一直是尊重她、爱护她,只要感情不偏颇随她怎样开心不会去干涉。给予她绝对的自由和广泛的空间。
如今,自己前几日才拜了堂的女人,完全忽略她的存在,与另一个明显对她有心思的女人亲近相认,只差亲亲爱爱的把酒言欢。再不出声,当她死人啊?
燕小洵的确只差怎么跟单潜蕴尽快熟悉,回到儿时的友好,这时被将澜一唤,收回视线奇怪的转过头来。单潜蕴顿时闪过一抹失望,抢在燕小洵前头,坐下笑言:“将小姐的高艺,单某十分钦佩,今日有幸与你同坐对饮,真乃万分有幸。更仗你照顾阿惵至此,可否停留几日容在下略尽心意,以示感谢?”
将澜瞥向她,冷冷掀唇:“我照顾她,不需要任何人感谢。”
看也不看单潜蕴被她逼出的那丝难堪,直接对燕小洵道:“你不是说要采买干粮?再不走,今晚只能在野外露宿。”
燕小洵可不愿意在野外露宿,她这大小姐只喜欢高床软枕。但是,现在就走不合适啊!看向因为此话而紧张望着她的单潜蕴,想了想道:“这才刚过午时呢,不至于如此着急吧?”
将澜冷色更显:“十里之内不再有渡口,赶不及。”
以前从来没被催促过的燕小洵心底生出几分不爽,然而,隐隐约约明白将澜这种不配合的行为是从何而来,那不爽好像又不是特别不爽。构不上闹腾的地步,有点纠结。对面这位陌生的发小,多年未见,而她的热情友好,以及那般有心重建当年友谊,她便也有点向往曾经之乐。
在急忙追寻她踪迹的这段时间,她一直与这位姓将的船妇在一起,自己是知道的。
单潜蕴看出燕小洵的为难,收起一切负面情绪,笑道:“将小姐,我知道你们行船之人并无急事。我与阿惵好不容易见面,实在不舍就此分开,你既与她同行,可否请你稍歇两日令我们一聚?若有任何要求,只管开口,某必竭力达成。”
“阿惵,这小镇风景颇有意趣,不如在此逗留两日,我也好将历年之事与你细说。如此可好?”
燕小洵没有立即回答,转头望向将澜,大姐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她已经由此想起她以前不乐意时提葫芦仰头灌酒的样子了,然而之前她跟自己说不喝酒,今日对着一壶美酒真的视而不见……
她以前口口声声称呼她为“大姐”,尊重她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劳动人民。”那日她们已经,做出亲密的事来……既没恨得立即杀了跟她分开,而且仍旧一路同行,这时觉得如果擅自答应单潜蕴,竟有几分难解的心虚。
她挑起眉头,笑问:“大姐,单小姐真心相请。若是撑船乏累,干脆过两天再走?”
将澜拉住她手腕起身,果断两字:“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果断狗血……
☆、小小误会
稍微加力向上扣住臂弯,带转燕小洵直出店门。背后顿时破出一道惊急的叫声:“阿惵,你就走了?!”
“不会的。”心中本来还在犹豫的燕小洵伸出另一手按住将澜示意她先停下,将澜任她拽住袖口,配合的停□来冷冷掀出几字:“你想留下?”
这不是留下不留下的问题吧?偶遇失散多年的故友,于情于理自该把酒言谈,叙论彼此经历。哪有刚相认,就撇下另一方而去的?别说情谊,对上单潜蕴那样期盼而紧张的神色,这么失礼的事情,她燕小洵也做不出来。
“大姐,我和单单是幼年相识,此时重遇心有许多感慨。回燕城本也不急,我们过两日再走吧。”
这种行为在将澜眼里叫做“为了一个别人”而改变既定行程,她紧紧抿唇,冷扫一眼盯着她等待结果的单潜蕴,转眼回头看向燕小洵:“你真要,停留两日?”
燕小洵定定点头:“是。”
桌旁站立的单潜蕴紧握的手蓦地放松开来,紧绷的神色带起笑意,温和说道:“阿惵。”
“嗯?”燕小洵回以一笑,将澜理也不理两人之间的无声交流,看着燕小洵,牙缝里磨出一字:“好。”
不待听者回应,突地放开手中紧拽的细臂,越过它的主人出门离去,背影冷傲挺立。手腕失去禁制的燕小洵呐呐的退开一步,忽然一呆,眼见冷硬的身影闪离视线,她大声喝叫:“大姐,你干什么!”
就因为她说要这里停留两日,所以这般转身而去,是要扔下她?
即将踏出门口的将澜背影轻顿,淡漠地道:“你们慢谈。”
然后头也不回,抬脚远离,片刻间彻底消失身影。
这算什么……大厅中的燕小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怔挺立,惊怒得几乎瞪出眼珠,这混蛋,这混蛋,竟敢这样抛弃她!她凭什么!竟敢如此对对她……
心底又屈又怒,难平的气息一股一股在胸腔里冲撞,素习温和的眼眸里腾起几许冷厉,恨得咬牙切齿。从未预料,她燕小洵竟会因为想在一个地方多留两日,而被个欺负得她失身的女人,什么也不说的直接丢开了!
不说燕小洵那些复杂欲焚的感受,桌旁的单潜蕴亦是冷冷的眯了眯眸。燕小洵的尊贵她由来已知,尤其是她美丽温和,待人亲切如絮,与之相交者无不敬她疼她,至少在燕城,怎会有人愿意伤她半点?自己对她亦是,友而爱之……
之前那段她并不清楚,更不理解她为何会与个船妇一路同行,可是今日这个船妇的行为,实在不可原谅!阿惵这样令人只愿捧在手心的女子,岂是她可以摔折的!
如此想来,两步外背对而立的单弱身影越发有种无声的委屈悲凉,单潜蕴心头一疼,敛起该怎么为她讨回公道的心思,上前一步过来扶住那副单薄肩头,感觉她轻微一震,连忙松了手柔声道:“阿惵,你怎么样了,先坐下来歇息好么?”
这样的柔声细语,在这样的时刻尤为感人。
燕小洵回头望着这位幼年就十分照护自己的女子,心中一酸一暖,勉强牵起嘴角点头:“嗯,好的。”
心情相比之前大有不同,燕小洵勉强打起精神,仍然反映不过将澜就此抛下她的事,无法将心思全部集中在对面落座的单潜蕴身上。没想到那船妇对她影响这样大,单潜蕴暗自恼怒,看着独坐的燕小洵,又心疼又欣喜,竭力保持热情好让她尽快恢复过来。
家仆眼色周到的重新奉上一壶新茶,单潜蕴亲手取来为燕小洵斟上,想起儿时的乐趣,展眉笑道:“那时候我们在竹林里学剑法,你说竹叶味儿清爽,三年前我在匀城发现竟有人真的泡出一种‘竹枝茶’来,便留心记着,今日你可愿好好尝尝?”
“竹枝茶?”
昔日好友这样岔开话题宽慰自己,燕小洵如何不懂这份心意,回过神来一笑,俯下脑袋端起那杯浅绿澄亮的清茶,瞧了瞧,略带几分好奇的凑到唇边轻轻一抿,终于扬起眉来:“真的是竹枝的味道,清而不闷。”
“是啊!那时那位做茶的妇人告诉我,这是取不大见阳光,且粗细不过一钗的新生竹枝,置于阴凉处三天,然后放在土灶上头烤满一日烘出生闷之气,滚水泡开即可。其味果有自然之意。”
听着来历讲解,温润的茶汤由喉咙滚入心肺,有如清流漫过清爽回甘。燕小洵再次啜饮两口,舒展眉眼赞叹:“的确很不错,我这是第一次喝到呢。”
低眉敛眼认真喝茶的模样清清沉沉,脸上的难过之色终于散开不少,单潜蕴看入眼底同样开心,自己喝下一大口,愈觉神清气朗。发现对面微颔的额头抬起来,一双晶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开始发问:“阿惵,你怎会独身来到中原,这一路还平顺么?”
如果忽略那些贼啊匪啊的可以这样说吧。
如此想着,燕小洵心思稍微开阔,微笑回答:“听说中原广阔,心生向往便忍不住前来游历玩赏。一路所见的确名实相符,如今还好好的坐在你面前,自然是平顺的。”
关于将澜那部分她隐去不谈,单潜蕴敛去心中猜想眉目含笑,不去唐突追究她们之间前段时间所历之事,开口接道:“果真如此,这些年我随母亲亦算略行数地,仍只可见中原一隅,各地风光殊异,与广南燕城各执其色,却也值得一观。”
那时听小二姐说单潜蕴入了客栈即刻上楼梳洗,燕小洵正想礼貌的问她“用过饭否”,听她提到家乡而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因此顺口问道:“单单,你随家人离开燕城十年,既然曾居于彼,以后还来么?”
问者或许无心,听者终究欣喜。
出口询问,总算有一丝在意吧?单潜蕴喝了一口茶,只觉本已清爽的茶味无端清甜,好似从未尝到过的至甘,呵声而笑:“阿惵,你这是邀我去做客么?”
对方理解到这个程度也无妨,燕小洵大方笑言:“可要请你赏脸啊。”
有她开口,赏命单潜蕴也不打算多犹豫,欣然应道:“既然是你燕大小姐相请,岂有不至之理?可巧我跟母亲领了命周转一批货物入燕交接,只是商队杂乱随从无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世家小姐与下等商人同行,等级身份差之云泥。单潜蕴潜意识里和众人一样捧着燕小洵,觉得此举确实委屈了她。
不过人家燕小洵做为未来的一城之主,身份既可端亦可敛,待人一向亲近不不摆姿态,况且她不还跟个吃冷馒头长大的船妇同行许久了?这时对于好友所带的商队,其实真有几分好奇,邀她去尝尝走商的滋味儿,她还有点跃跃欲试呢。
“怎么会介意,你不嫌弃我麻烦就好啦!”
单潜蕴倾身换茶:“自不嫌弃,阿惵,如此我们便说定了同行。商队里还有几层水货需在此置办,约摸两日即可停当。我们两个闲人,正好趁此空闲将周遭风情游览一番,你说这样可好?”
刚才已经决定停留两日,燕小洵不去计较心底那股重新冒头的郁闷之气,点头:“自然甚好。”
死船妇,竟敢因为她大小姐做主晚走两天而抛弃她,混蛋,看到没有,有的是人等着陪她呢!这两日她定将览遍山水,管你个冷硬没意思的混蛋船妇死哪儿去了!
燕小洵这样想着,不由腾起几分咬牙切齿的情绪,碍于不可显露出来失礼的在外人面前,浅浅低眸,握住茶杯微微用力不可遏止的走了神,想到以后该怎么收拾得将澜大姐认清今日对她的羞辱,如何悔改认错也休想得到她一丝原谅,一个人瑟瑟地冷笑。
单潜蕴小心的唤了她好几声,茫然的抬起头来:“啊?你用过午膳了?”
这是哪跟哪啊?之前跟她说什么根本什么都没听到吧?不过这傻傻的模样委实可爱,单潜蕴不去计较,将燕小姐这种神情不动声色的从记忆中挖出来回味一遍,随意笑开:“刚到客栈,与你相谈甚欢差点忘了此事,是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燕小洵张唇未及开口,她继续:“阿惵,我冒昧跟店主为你定了上房,今日日头不小,左右无事何不入内歇息午觉。等你醒来,我自在此候着你的。”
如果是将澜,把她揉捏了刺激了还要坐在一起吃饭。而单潜蕴对她关怀而有礼,小心又翼翼,未必不想,终究无法开口让她这位大小姐留下,坐等着陪自己一道再吃一餐……
这种似近似远的距离一直为燕小洵所喜,而由单潜蕴做来更觉感激,抬眸望她几眼,一笑:“好的。”
单潜蕴站起身来目送燕小洵穿过后廊进入客栈上房,直到那抹白影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小点。待到交代完下属去安排商队里一众从人的用餐事宜,再回头,那一点已经茫然消失有如不曾出现……她暗自苦笑揉揉眉心:或许只是陌生太久,日后相处,再熟悉起来就好了。
特意收拾的上房,虽不比中等富贵之家摆设精致,贵在一桌一椅干净可喜。且房中的油漆桌面上随时备着温茶,房客需要时自在取用。屋内安静,床上的美貌女子睡容沉静,未褪外衣,新换的锦被随意搭着肚腹,明示她在午后小歇而已。
“吱”地一声房门轻开,跟随进入一道沉稳脚步。睡得正好的燕小洵警觉有人,立即掀被而起,冷喝道:“谁?!”
撑眸看清是一个时辰前无故离她而去的混蛋将澜,一双黑眸顿时倒竖,揪住被子愤怒道:“你不是滚了,来干什么!”
意识到无故惹怒了燕大小姐的将澜被惊得住脚,皱眉抿唇:“我刚才去靠船。”
燕小洵立起身来,一声冷笑:“上岸时已经叫人停了,专程跑一趟靠船?你当我是傻子么,想借此抛下本小姐直说!”
将澜眉头微皱,有点冤枉:“你说要停两天,须得再交代几句。”
一口一个重重的降调,直白表明燕小姐气极,脸颊涨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门口那女人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了。她胸口起起伏伏呼吸沉重,将澜挑了挑眉:“我不过离开一会儿,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不是还有个亲近的好友陪着?
这正是燕小姐睡觉还横在心里的事儿呢,听此怒哼:“混蛋,没人敢像你这样扔下本小姐!”
哦,所以第一次经历,心里介意得很呢。将澜瞧了瞧她气怒不已的模样,突地诡异一笑,近前几步不容推拒的抱住她,沉声说明:“我从未想过,扔下你。”
“哼!”女人的好话鬼才相信!
“你放开!”燕小洵连续冷哼,听了此话更觉无名火起浑身不爽,身体挣扎想要推开这个稳固怀抱,可是将澜大姐一身满满的六十年功力,燕小姐这种半推半就根本就只能构成某种欲拒还迎嘛!
她的扭捏,只会让个血气方刚的女人想把她往床上推啊!
作者有话要说:(*^__^*)
☆、山林夜宿
“别动。”
此声隐含别意,燕小洵敏感顿住的瞬间,将澜大姐稍稍调整了姿势,一手托住她脑袋绕过脖颈,隔着几缕发丝亲吻她的耳朵。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简单而亲近。
“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么,在这个世界,女人也抗拒不了他人的强势温柔?燕小洵僵着额头让将澜吻了几下,腰身退走不能,羞怒瞪眸。
“我也觉得这样不可以——”将澜无比叹息,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的吐出这样一句,感觉到怀内身子一颤,忍不住又吻了吻她头顶,低声问:“你跟那女人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会这样欺负我吗!还,还……
燕小洵咬紧牙关不回答,神经一紧,这混蛋女人竟然拨转脑袋意图往她唇上来,急得一下开口:“故友!”
“故友,便是缘分已尽,无需重新结交。”将澜如此断言,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望住燕小洵没及反应而露出迷茫的眼,一手仍握住她手腕,再次开口:“再耽搁时候,真的赶不上下个渡头了。”
外间日头倾斜,如果正在远行途中,夏日天气里也不算早了。
明亮的光线洒过木窗,屋中的燕小洵身上略微沾染几分,可是这混蛋女人说话行事让她半点不能明晰。又不给时间让她问清楚,拉住她的手腕带出门,眼神淡淡的四下一顾,突然被揽住腰肢飞身而起,顺着客栈后院,与来路相反的方向飞离而出。
“喂,你就不能先说一声!”
险险维持住身体平衡,燕小洵本能的抱住身边的倚仗物将澜大姐,不记得第几次这样抱怨了,混蛋,每次都不给心理准备!眼底风景急速掠走变得低矮渺小,片刻之后彻底远离这片宁静街区。
黑墙白瓦与绿树黄藤,刚历之景景遥远如梦。
燕小洵眨眨眼,决定乐观的享受这种高空的奇异感,自己凝起体内之气彻底稳住身形,腾出空闲的手指敲敲紧箍的手背:“你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将澜本来憋着一口气,听到燕小洵的质疑,吐出两字:“没有。”
这时候可不能详解,燕小洵又道:“你撑得住么?放开让我自己来吧。”许久没有用过轻功,燕家的绝技莫要生疏了……
撑不住,还能把她给丢出去?将澜觉得好笑,几刻之后飞跃小镇,一边带着燕小洵降身一边说:“到了。”
渡口的人流比先时多了几层,许多下集之人乘船离去,或挑担或背物,买满卖空好不热闹。将澜的小船稳稳系在正对小河左侧的一块大石边。它原来并不在这位置,或许应该说是绕着整个小镇发生了半圈的位移。
燕小洵惊异,突然觉得一口气消了大半,转头嗔对将澜大姐:“一个时辰就做这么点事,没用!”
挑挑眼尾不加犹豫,直接抬脚走向认得烂熟的将氏小船,照例大小姐风范的铺上干净巾帕垫在船尾,悠悠坐下,撑住脑袋看那些渡头的人物活动。
一眼见到那抹冷硬黑影凝住阳光,走得不紧不慢,到了小船边微微弯身去拔船锚——明明简单不在意的动作,似乎暗含某种女人的认真?
燕小洵换个手掌撑头,也许是阳光欺睫,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望着将澜开口:“大姐,你还不快点?”
将澜几下做完该做的事,侧身抬头,牛头不对马嘴:“竹筐里头有干粮和水。”
这么一句话又令燕小姐的小心思活跃起来,在手掌上来回磨蹭着脑袋和发丝,不知怎么变得心情甚好,磨磨嘴唇努力压抑住这种甜甜的感觉,轻快应答:“知道了。”
哼,一个时辰不过靠个船买点干粮两件事么,虽然船速很稳干粮很入口,算了,她也不指望更多的了。
将氏小船起钉离岸,缓缓荡于河心,起风时感觉有点轻微摇荡,反让船中只管坐着吃点心喝凉水的燕小姐优哉游哉。喧闹之声渐渐远离,沿河两岸的高大绿树在河面上漂浮出成片倒影,优美而安宁。
燕小洵押在将澜身上的一腔怒火随之消散,自然的回想起单潜蕴那句“你醒来时,我自在此候着”的话,一下直起脖子唤道:“大姐!”
大概除了将澜和聋子,任何人都要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大吼给惊乍一番。将澜淡定的起竿转头,问:“怎么?”
燕小洵抚着额头,神情懊恼:“我答应单单与她们商队同行,她说等我午歇完了来找。现在你把我带走,她会不会担心得四处找寻?”那样的话,她失信于人引人担忧,太过分了……
她的女人是在告诉她,别的女人对她毫不掩饰的觊觎?将澜极其轻微的撇撇嘴角,转回头去拨竿贯穿于成圈的波纹之中,过了两刻才答:“她会想到,是我带你走。”
燕小洵立即反问:“为什么?”
将澜简直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别忘了,她一路上注意着你的行踪。”
好吧,说得也对。
“那也该留个信吧?”
将澜:“不用。”
这混蛋女人接连两次间接让她抛下两位待她极好的女子,而且做得十分光明正大又理所当然,好似她真该不跟她们深交了一般,实在是,让她也莫名其妙的觉得,一直与这混蛋船妇同行才是……正经之途。
对了,等待停船靠岸,找到纸笔再写个简信去问问小容到底有否平安回到曲家。久别重逢一时分离,虽有遗憾心底略感歉意,然而远不及伤心难过,届时在信中对单单就今日之事做个解释,等她到了燕城再请她游览赔罪吧!至于传书所用之飞鸽,叫这女人一声大姐,她总有办法将她所需之物一一寻来。
燕小洵抬头望向撑船的端定黑影,捧住下颚长长一叹:“大姐,我因为你,对小容无情,对单单无义。”
如果你对所有人都无情无义才更好。将澜听了半点不觉愧疚,扬竿时转过头来,语调上挑:“燕小洵,你这是在告诉我,对我有情有义么?”
这个混蛋船妇,可真懂得寸进尺!一块黑点嗖地从头飞过,伸手向上一抓,是燕小洵拿在手里未及吃下的糕点,接住后将澜坦然喂入口中。燕小洵脸颊更红,撇过头去斜着眼睛哼:“随你怎么想!”
随她想,那就是了。
两人已经习惯于此,一人撑船一人坐船,你言我语随意往来,即使只是互相拆台。
顺南而下直走两个时辰,岸边徒剩绿树掩埋几乎不见行人,空中时有野鸟飞过发出“咕咕”的叫声。两旁山道全为山树遮没,一眼望去除了河中尚可行船,四周山林杳无人声。日头西斜时,胆大之人可视为静谧,胆小之人或许会觉得此地诡异。
晚风吹起,燕小洵微微瑟肩,从包袱里取出披肩挂在身上,起身走到将澜身边:“大姐,这里好静,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能赶到下个渡头么?”
将澜看到她主动加了衣裳,望眼天色:“恐怕不及。”
山林之间行了许久,渐渐的人迹只少不多,恐怕离城镇距离尚远。而且这一带之前并未来过,因此只能根据常识判断,无法说出个确切的保证来让燕小洵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