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熬粥一边收拾着廊沿,反正这里夜晚都没有任何冷的感觉,她自认为是一个壮实的女子,随意铺张毯子睡下,一夜就凑合过去了。
粥米清香散发开来,殿下十分准时的出门,看到她的廊沿被一个凡人占据了,也没什么想法。若说以她的身份会去计较,才是奇怪。杜双慈盛出一碗粥来,问:“公子,你在哪里用膳?”
殿下转身进屋,她会意的端进去,又把自家特制的泡菜拣出一小碗,给他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殿下端坐,静静用膳。杜双慈从他屋中退出,自己坐在竹廊上,舀起一碗粥慢慢的喝。算着公子用饭的速度,抱着锅进去为他添了一碗。
吃完饭之后就开始睡觉,公子的屋中仍透出淡淡的迷光,仍没有任何声息。杜双枕臂慈躺在廊檐上,望着一片幽黑的天空。其实,从今日起,她的生活算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很想与公子说几句话,她并不敢奢望他能对自己这个来到新的陌生环境的人,说一些安慰话,他听自己说点什么也好……
她不容许自己后悔,墨仙公子的淡漠,她早已清明。
☆、回去做饭
杜双慈人生中的第二次早早起床为殿下准备早餐,她原本是村中的女子,不敢说什么都会做,这些小事绝对难不倒她。她先伸了个懒腰,睁眼向外时总觉得这里的早晨特别清新美丽,让她瞬间没了困意。成片的花草都长得极好,只是竟然没有鸟兽之类。
还是熬粥,洒一把鲜嫩的莲子进去,清爽无比。
起锅的时候她犹豫要不要叫醒公子,门内传入清淡的空音:“进来。”
杜双慈不禁抿唇,觉得公子的嗅觉真准。她规规矩矩的推门入内,先道早安,然后将饭菜摆上桌,退出门来自己在外吃。饭后,两人开始一天撑船生涯。
今日又有客人早早等在渡头,殿下让他们全部上船,宁静的送达。到了午时,刚刚一拨客人下船,杜双慈近前道:“公子,我们去岸上走走好么?现在我没有做午膳的材料,家中也实在不够,正好进镇里买一些。”
殿下扫她一眼,撑伞下船。
杜双慈不禁露出笑意,觉得公子虽是淡漠,其实是很好说话的。她哪里知道,她不是“好说话”,她是不跟你一介凡辈“理论”,为了自己的口腹,愿意走这一遭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而行,须得经过一段山路才能进入镇中。眼见山坡越来越陡,杜双慈忍不住提醒:“公子,路陡,你小心一些。”
殿下当然是没有任何反应的不搭理她。
杜双慈得不到回应,只好紧紧跟着他的步伐,注意着他一脚一步是否有踩得稳妥。这样反而自己脚下一磕,身势不稳的要向后急倒,她用力摆了几下仍然稳不住身子,倒吸一口气又猛地向前扑,蓦然,一只冰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清斥:“无能。”
手腕中寒凉的触感那般真实,她竟真的被公子拽住了……杜双慈呆住。
殿下委实看不过凡人的脆弱无能,见她呆傻,直接抛开继续前行,她刚才会出手是因为她的耳力与反应力实在太强大了……好吧,或许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下人,她还有用处……
“我……”杜双慈回过神来,公子平稳走出老远,她急忙追上去,喃喃道:“谢谢……”
这一路上她连甩了几次脑袋,忍不住用手拍了几次脸,想到公子竟然对自己出手相助,又羞又喜。只是前头的公子平淡如初,就像这一切不曾发生……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多想,默默的垂头。
殿下的黑衣金绣与云白素伞同时出场,想不吸引他人目光都不行。两人刚进入镇中,就有好奇者因为造型问题频频观望殿下,待见得他绝世的容颜,几乎傻住。凡殿下过往之处,无不驻足。
杜双慈当然无法忽视那强大得恨不能将公子扑到的倾慕,暗暗皱眉瞪向众人又跟近殿下几步,一副老母护犊的可爱蠢样。殊不知人家见她与高不可攀的美公子那般亲近,也想把她用麻袋套了脸暴打一顿呢。
不管见得公子真颜的人眼中爱意如何泛滥,却始终不曾有人敢上前对他做出哪怕一点的唐突事。杜双慈虽然奇怪,心中却异常欢喜。只道这里民风淳朴,没有传说那些不规矩的小姐当街做出强抢美男的事。她哪里知道殿下的气场是神魂俱震的——若是随便什么凡人都敢上来对她不敬,她这千年鬼殿算是白做。
杜双慈提议去吃午饭,殿下默允。两人来到一处餐馆,杜双慈终于有机会坐在他对面,微微笑着问:“公子,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殿下不言。
她讪讪的抓抓脑袋,想起公子从来不因为这种问题开口,就不好意思的道:“那我就随便点了。”
殿下漠然一瞥,算是应允。
杜双慈对小二姐笑道:“我们要两个菜一个汤,就做这里大厨最拿手的吧。”
“好嘞!”
小二姐高应一声,去后厨下单。此时已过正午一个多时辰,饭馆中并无什么客人,倒是有那么一对父子在用餐,一见殿下之颜,匆匆吃饭就走——站在作者的角度来说,他们是愧疚得无法与殿下待在同一个空间继续下去。
不过一刻,小二姐殷勤的奉上饭菜,连说了几个“哪里不好公子请尽管说”,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后头去。杜双慈忍不住瞥了小二姐一眼,她讪讪的打个哈哈消失得更远。
且说殿下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些凡人之间的暗中交流,只是伸手举筷。挑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动了动眉头,直接吐出。
起身执伞,冷然离去。
“公子!”
杜双慈一惊,她委实没想到菜会不合他的胃口,更没想到以他的修养气度还会吐出来,她第一次见到公子浪费粮食……此时也顾不得付饭钱,急忙起身去追。公子墨黑的身影很好找寻,她堪堪追到时,公子进入另一家饭馆,小二姐笑呵呵的给他上菜,那是一份她煮过的玉藕荷叶汤。
他冷漠的伸手执筷,挑入,动眉,还是吐出,起身离开。
殿下对追上来的杜双慈说了四个字:“回去做饭。”
她耐心的任她买了很多家用之物,米啊面啊蔬菜啊干食类的都有,殿下当然不会带钱这种俗物,杜双慈身上还有些存款,这一下直接花了大半。两人买完东西没有任何耽误的回走,仍然是殿下在前,杜双慈提东西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一路坎坷,她确实没有要帮忙的意识。
回到船上撑船回行,杜双慈抱了一大堆不算轻的食材,手臂有轻微的酸累。不过想着公子一定是饿了才会在白天回家,也就马不停蹄的先做好午饭,送入他的房中。她不禁多呆了片刻看他起筷,他自然的挑菜入口,自然的吞下。
她大大放心。
下午公子一直待在房中,她不知他是否在休息,不敢入内打扰,趁此将昨晚来不及整理之物细细整好。看着天色尚早,干脆到池塘中去弄出湿泥来糊炉子,就蹲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抹。她这般做得自得其乐,废了一两个时辰终于捣出一个基本模子来。
房门突然而开,殿下一眼未见她的下人,听到屋后有动静,无意识的负手走去。见到杜双慈蹲在池畔,身上早就沾染不少泥土,她动了动眉空声道:“脏。”
杜双慈一下见到公子,来不及突然欣喜又被这句话弄得不好意思,不由伸手抹了一把,抹到了脸上,更脏了……她指着斜后方呐呐道:“我洗完澡再做饭——公子,我刚才发现那边有个温池,我可以用么?”
“嗯。”
殿下发了个音,不再与她多言,转身离去。杜双慈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却不自觉的慢慢咧开。她今天似乎发现,公子身上,类似于情绪的东西……
一人做饭一人吃饭,一人撑船一人收钱,一人睡寒石一人睡竹板,这日子一天一天竟也过得极快。
杜双慈名曰“学习撑船”,其实她隐约明白,这个“学”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动声色的”认真钻研公子撑船的动作与力度,发现他根本无需费力。只要他动竿,船行的方向一定是目的方向,稳定而直接,即使吹着大风都不能改变丝毫。她们的船,从未遇到过任何不如意的情况,比如前段时间时常涌来的激流,在公子的船上,连一丝异动也无。
杜双慈隐隐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有时候怕他累了,想替他撑一会儿,他从未应允过。杜双慈不再去惊异,渐渐的将那份震撼收进心底。只是越发懂得,墨仙公子之号,并非世人一时戏称。
☆、女子之身
今日所至,又是一个陌生之所。杜双慈不再表示任何惊诧,一心一意的做船务员,招呼船客上下船与交付船资。没有外人时就静静望着他,若是偶尔他漠然的回头一瞥,她就讪讪的道:“我在学撑船……”
殿下从来不言。
“船家,过河。”岸上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呼喊,杜双慈朝她看去,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殿下靠岸过去。那女人急忙的上了船,急声道:“请快些送我过河,我孩子病了,我得带她去看大夫!”
殿下的船速是固定的,无需凡人来命令她快慢。不过那女子也只是招呼一声,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怀中的女儿,轻轻摇晃着她,一会儿又焦急的摸摸她的身子,看有没有热着凉着。杜双慈见是个年轻母亲,不由安慰她道:“大姐莫慌,片刻就到了,孩子一定没事的。”
那女子听了这话抬头对她笑笑,杜双慈发现她满面疲色,怜爱的为孩子掖好衣裳,苦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昨晚开始上吐下泻,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不行,身上又是烧……”
她这样念着,倏然一股异味透出,那女子忙抱起孩子尴尬道:“真是对不住,她一直闹肚子……”
然后就抱起孩子要抽出一块布巾来为她收拾,毕竟这事她真是无心又控制不了的。杜双慈当然不可能去责备于她,反而安抚一笑:“你别急,先给她清理一下,马上就靠岸了。”
没人看到,殿下第一次皱了眉头,脸色似乎难看了一下。
待得靠岸,那女子急急忙忙给了钱就往岸上奔,杜双慈转头,却陡见船头亦是空茫一片,哪里还有公子的影子?
她一下白了脸色,公子怎么会不见?!
她跳下船扯开嗓子唤了数声,一点回音都无。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子那么神秘那么非凡,明明没什么奇怪的事,他不会有事的。也许他突然累了,今日想提前回家,嗯,一定是这样地!
杜双慈逼迫自己这样想着,顺着一条路往殿下住的地方跑,或许是刚才走得太急,这条路还没开启禁制,她一脚踏上去丝毫未觉有异。只是顾着心中焦急不停的往回跑,远远的看到那间墨色竹屋,门是开着的……
“公子!”
杜双慈一下惊喜不已,早忘了什么规矩,直直冲进屋中想要亲眼确定他完好无损,然后,她便看到了自己死也不愿意相信的一幕……
公子是个女人,公子竟然是个女人?!
她或许才刚刚出浴,一头墨发湿润的贴在白若冰雪的背脊,听到门口的动静,淡漠的转过头,那一身玲珑之美难以言喻……曲致婉转,料峭分明,是女子,是女子!
殿下空声道:“出去。”
杜双慈脸色红过之红一片惨白,咬牙死死瞪住她,听到这话几乎没什么反应,仍然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直到不得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苦涩的喃道:“你是女子。”
殿下眉头一动,淡漠着衣。
她是第一个敢贸然误闯犯上还敢瞪她的人!殿下眼中凝聚起冰雪,吐字破冰,道:“杜双慈。”
她第二次被他,不,是她!此时被她叫出名字来,她只觉心都是麻木的,突然疯了似地转头,朝着来路跑开,什么都不去想,她想远离这里,她要远离这里!她泪水一下滚了出来……
只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自甘为奴,而对象只是一个无情的女子。
这时连一条路都来跟她做对,她找不到出路,一下重重的滚到地上,世人皆知的墨仙公子,怎么可以是女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欺骗自己……不是,她何曾欺骗过自己!她连话也没与自己多说过一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傻子似地扑过来,真是个傻子……
杜双慈心中委屈到了极点,隐忍着茫然与愤怒,就如自己的的确确是被她亲口欺骗了一般。想起那人待自己的冷漠,想起她竟然是女子,想起她如果早知道,至少不会如此奋不顾身的跟来……想起若是不曾朝夕相对,便是有爱恋向往,终可忘记……
她一下扑入草地中,结结实实的哭了一个下午。
***
杜双慈当然不能凭一己之力走出这片地域。她伤心到了极点,呆呆的哭这么久,待得发泄够了,茫茫抬头才见天都快黑了,起身时却不知往哪里走,只得顺着原路回到“公子”——某人的居所。门是关着的,门内有淡柔的光透出,她咬着牙瞪了一眼直直躺在竹廊上。
她刚刚离开这么久,于屋内的人是半点感觉也无……她不做晚饭,她似乎也没意识到。
杜双慈哀哀的枕臂望着天空,情绪大起大落至此哪里睡得着,睡不着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心中的烦躁气闷与屋内的淡漠宁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很愤怒又重重的冒出头来。凭什么她如此难堪伤心,而始作俑者竟不知道?!
凭什么她淡漠得从不解释自己的性别,纵使她对世人无情,而自己与她这般相处,每日叫她“公子”,她但凡有一点将自己看在眼里,不可以反驳一句么……
自己在这里伤心落泪,哪怕今夜真的伤心至死,她可会看一眼问一句,不!都不会!
想到此处杜双慈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一下从廊上翻起来,抱起枕头直接推开门,直直走向床边,在殿下的床脚重重躺下。她想:就算她为主我为仆,我也再不睡到门外去!既然都是女子我还讲什么礼仪?既然她不在乎自己还讲什么客气?
她不是淡漠么,她不是有气度么,她倒不介意看着她是否会做出生气得把自己扔出去的事来!
殿下平整而睡,一袭黑衣静静的盖在身上,流动着隐隐的金光。即使睡着,都是高不可犯的王者气度。她竟然奇怪的感觉到,这个凡人在跟她,撒气?
这真是个新鲜的词语。她还未降罪于她的触犯,她却自己跑到她面前来,撒气?
殿下的声音寒若降雪:“杜双慈,本殿无意降罪一介凡人的愚妄,不是准你罔上。”
杜双慈蹭地一下坐起来,直直瞪住殿下,刚好对上她宁静的侧颜,气声道:“你是哪位殿下?你还纵容我了?你是要把我扔出去还是直接杀了?”
她现在真是一心豁出去了,即使感觉到她不是常人,此时却真的是死都不觉可惜,也就敢毫无顾忌大声大语的冲着殿下一串质问,眼珠子里都恨不能确实瞪出她的影子来。就算真惹怒了她,至少她对自己还有一丝理会……
殿下空声道:“大胆。”
若是以往,任何鬼任何魔听了殿下这两个字怕都是没时间感受“灵魂的恐惧”,此时却是怒极攻心的杜双慈,而她眼里的殿下即使再冷再酷,也是美得不可思议,她听不出恐怖,只有愤怒。殿下一说完,她立即接道:“我就是大胆!否则我怎么会,怎么……”
怎么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来跟着你一个女子……想到这里,她眼眶一涩,泪水又是扑的一下滚出来,干脆翻过头去埋在枕头里痛声抽泣。
殿下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她眼底有点奇怪的茫然,静静听着那奇怪的哭声,这与鬼殿中的哭嚎是不同的,特别压抑,特别奇怪,特别……让她歇了怪罪的想法。
殿下心中竟然有点叹息:她的气度之高,果然如三界六道所言,凡人不可比拟么。
她仍淡漠的合上眼,也没再管躺在她床脚哭泣的杜双慈,面无表情得好像没有一个敢突然闯进她的寝室之人。杜双慈哭了半天,别说得一句安慰,怪罪都没有一声。屋中只是一如既往的静谧,她越哭越没劲,最后竟抱着枕头哭睡了。
☆、给你做饭
杜双慈心底深深迷茫起来,之前她飞蛾扑火只求跟着“墨仙公子”,如今竟得知她是个女子,自己又当如何自处?离开她回杜家村去,还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继续?
她一时真的不能做出决定。那人也自然不会关心她的想法。
她与她冷战起来,虽然这的确只是她单方面的感觉。杜双慈再不向之前待殿下的那般温柔殷勤,而是对她能避则避,每日与她一起出船,不是招呼船客就是发呆,殿下那片黑色的衣角,她只当自己没看见。更让她痛苦郁闷的是,那人一点反应也无,好似她们的关系本就是如此——杜双慈呆得更凶了。
她也不再叫她“公子”,心中又觉得叫小姐亦是十分别扭,竟不知怎么重新称呼她,只得能不说话就不说了。
她真的想狠下心来一日三餐都不做,可是发现她不做饭那人也没有感觉,心尖又涩涩的疼。不知是疼自己或许对她本就没用,还是疼那个无情之人,自己不做饭她就从来不吃饭。
杜双慈心中的怨恨难堪并非一时半刻消失得了,其中还伴随着最磨人的情伤。只是她生性单纯善良,如何伤心也做不出什么恨天恨地的事来。每日做饭俭省许多,又有那么点故意对付的意思,晚饭是连着几天都没做。
看到那人休息了,就合着自己的不甘,一鼓作气的在她床脚边躺下睡死过去。
这日,家中确实什么都缺了,杜双慈不得不再次开口道:“我们得去镇上一趟,否则没得吃了。”
殿下淡漠的收竿下船。杜双慈在下船时被她回身扫了一眼,视线落向鱼篓,是要她从里面拿钱。杜双慈顿了一下,弯身抓了一把放入怀中。此次进入镇中感觉与前两次大不相同,她默默的跟在逐澜后头,不再时不时提醒一声,不再紧紧注意她的脚步,只是怔怔默然。
殿下的风姿永远令人倾慕,然而,高贵得永远令人寸身难近。
杜双慈看着一道道投注在身前之人身上的视线,心中不知是幸灾乐祸于还有那么多盲目不知情者,还是只觉同病相怜的凄然。
她这叹息的时刻,殿下已经踏入一家饭馆,静静坐下。杜双慈见她难得又有兴致在外面的饭馆吃饭,没想那么多,正打算坐在她对面,却见她突然望向自己,道:“做饭。”
什么?!
杜双慈瞪住她,委实没想到,她进了饭馆就是要自己给她做饭!她到底当自己是什么?她又何必让人家饭馆的大厨难堪?她就真的,什么都得听她的?
杜双慈又是愤怒又是不甘,瞪着眼重重在她对面坐下,坚决不打算做饭。
她咬牙切齿的道:“我不做!反正我没你那么金贵,什么人做的饭都吃得。”
逐澜再不通人情,也知道她这是在忤逆自己,眉眼冷冽一动:“做饭。”
“不做!”
殿下静静看了她一眼执伞,起身,离去。
她确实不打算追究这个凡人一再的触犯,既然她没有用处,她就不配为她的下人。她鬼殿的高傲,不是任一个凡人来数着玩儿的。
杜双慈望着对面空空的座位,一下呆住。她果然是多一句话都不愿和自己说的,如果她肯好言好语的与自己说,就算真的难过,她又怎么可能饭都都不做给她吃?一句话触怒于她,她就真的无言无语的走了……
明明朝夕相处整整两个月呀!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人呢……
她一下趴在桌上大哭。
哭了几刻又突然抹着脸惊跳起来,疯了似地往外跑。她这么无情她这么神秘,她是无缘之人不可得见,那么多好事者想要亲睹她的居所妄图求娶,可从未有人能找见……她这一走,是不是真的,缘断了……
杜双慈心中又冷又痛。
她爱上她,已经不是男女之别能干涉的事了。
“逐澜!逐澜!逐澜——”
杜双慈边走边喊,茫茫一片,哪里还能寻得那个高傲的身影。她哭都哭不出来了,一直找一直找,磕倒了几下却半点没有感觉,爬起来继续往前,只要她还在镇上,一定会找到……
终究是再次看到了那抹黑衣金绣,云白素伞。她站在一个卖草编蚂蚱的小摊前,静静的望着手艺人的动作。
杜双慈惊喜得不能言语,一下冲到她面前,大声道:“我给你做饭!”
逐澜微微转目,视线漠然。
她仍是坚定的道:“我给你做饭!”
***
逐澜静静望她一眼,音若钟磬:“杜双慈,本殿放下之物,不会重拾。”
杜双慈心底骤然痛涩,茫然的望着她:“什么?”
逐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杜双慈惊得一下扑上去拽住她的衣袖,痛苦喃喃:“你这么高傲,却为常人撑船。你这么冷漠,却没做过一件伤人之事。我一心一意敬慕于你,难道你今日就不能对我再仁慈一点么?”
“我给你做饭,哪天你不愿意吃了,我就走……”
殿下从未被人如此拽着袖口说这样的话,也没有人敢这样靠近她,感觉很奇怪很奇怪。她望一眼袖口上那只蜜色的手,完全说不上来那种怪异感,她应该惩罚这个一再冒犯她的凡人,她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威严凛不可犯。
她该立即废掉这只手,但那颗会跳动的人心,似乎不这样想……
“只此一次。”
好吧,她广阔无边得令三界六道都大大夸赞的气度再次用在了这个凡人身上。逐澜挥袖,漠然离去。
杜双慈跟着她,惊喜未及,心中苦笑,她现在便真是她的下人了。
可是,她更加没有勇气去面对分离……罢了,她虽无情,除了做饭,也并不要自己做任何为难的事。除了少言,船让自己乘着,屋子让自己住着,钱让自己花着,说一句没有志气的话,她对自己,或许已经很不错了。
杜双慈已不似初时那般震惊愤怒,其实,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逐澜在她眼里并无明显的男女之分。看着她那一身黑衣,那一把白伞,便觉她只是她,无关其他。
☆、双玉之祸
杜双慈今晚不怎么睡得着,没进屋而是在门廊上坐着。逐澜住的地方很偏僻,也很安宁,还有一种只属于这里的静美,有时候会让她生出一种在与她一起隐居的错觉……夏日将过了,这里的夜晚居然没什么凉意。她还是自己置办了一床被子放在屋内。某人不盖她自己用。
闲来无事就拿出一把小刀刻竹筷,刻着刻着就划竹条,划了竹条本打算编织一个密实的筐子来装杂物,她已经编出一个小筐,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放在逐澜屋中的角落,反正她从未说过什么,她就只当她不在意。
动手后却无意识的编成几只竹雀,将记忆中会的样子全部重现一遍,足足有六只,摆在一起,又趣味又可爱。她自然而然的想起逐澜强要一个小女孩的蚂蚱,站在街上看手艺人编织的场景来。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然会做这等事,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杜双慈干脆再胡乱编一只鸟窝,把小雀们拢成一堆放进去,抬起来看了看,很讨喜的样子。
她推门进屋。殿下已经睡着,沉静的身姿沉静的睡颜。杜双慈知道她的感觉敏锐非常,不必做出什么小心翼翼的动作,她若有心,一切尽皆可知。
她走到床边,唤她:“逐澜。”
自从知道她确定的性别后,杜双慈心里觉得无论是叫她公子或小姐都很怪异,闹了那么一场后越发有一种豁出去的胆大,干脆直呼其名,她竟也未责怪,所以她就一直这么叫了。只有她们两人时叫她姓名,在船上仍是称她“公子”。
殿下没撑眼,没搭理。
“我编了几只竹雀,你要看看么?”
“放着。”
杜双慈望了一眼她轻动的唇角,心知她睡下后规矩得很,确实也不能想象她坐起来在床上像孩子似地逗竹雀玩儿,就听话的把它们摆在桌上,裹着被子躺下。
逐澜的一切都这样神秘,越与她相处越觉如此,比如为何她有倾世的容颜,却安行至此?她为何只穿黑衣,为何行走一定要打伞?她近身之物件件金贵至极,既不在乎钱财,为何要撑船?明明看着不过双十,为何淡漠如出世?话都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人,为何真的容得自己跟着,只是因为自己会做饭?
她脑子里一串一串的疑问,到了喉头又出不得口,因为这问题只是她的问题,于逐澜是半点无碍,她更不会回答。
连着几场秋雨下来,杜双慈渐渐感觉到凉意,有时候她们游走的河域风头不小,吹得她不由自主的瑟了瑟身子,回观逐澜,永远的沉定。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好奇,逐澜这样的人物,到底要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能令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眼,翻涌出平常人的气息。
“船家,过河!”
岸上有人叫唤,杜双慈知道逐澜的耳力极好,默默往岸上望了一眼。上来的是两位年轻女子,一个身穿绛红斗篷,一个紫袍覆身,一看就是极致贵重的料子,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两人模样也生得十分俊俏,红衣女子温和清雅,紫衣女子一派端严更显沉稳——只是见惯了逐澜,任何模样比起来,都小气了。
那两女子在船上站定,稳立船尾,道:“麻烦船家,我们去淩河渡口。”
凌河渡口,是进入都城的必经之地,离此八百里水程。
逐澜没有应,杜双慈抬头看向她们,不好意思的笑笑:“二位小姐,我们是不走隔夜远路的。”
红衣女子温温一笑:“船家,我们只求速达,报酬不会委屈于你。”
她虽然以钱压人,态度却不高傲,笑容亦是平易近人。杜双慈本就是老实性子,做不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尴尬道:“小姐,这是规矩……”
红衣女子又是一笑:“船家,你们既是撑船,若不能将船客送到地方,才是不合规矩罢?”
“这……”
杜双慈果真辩驳不了,鼓着脸转低下头去,可她又清楚,逐澜的规矩才是天大的规矩!一时又暗责自己为何与她们多嘴,该送到哪里,逐澜自有决断。那女子见她答不上话,微笑道:“这位姐姐莫怪,到了夜里我们自会好生安排二位食宿,只请快些就是了。”
杜双慈看她一眼,摆摆手:“你别跟我说了,我做不得主的。”
“哦?”
女子不禁微微挑起了音,视线透过她望向一身黑衣的船妇,眼角缓缓的眯了起来。突然,她一手拍扇笑道:“姐姐,莫不是我们得了仙缘,竟有幸遇到九尺乌船的墨仙公子!”
紫袍女子眼中也生出一些波澜,径直眺向船头的殿下,沉稳的嘴角慢慢一掀,稳稳的对着她的背影行一个士女之礼,声音亦是清沉:“久闻公子高名,在下邝山遥,今日得见公子,幸会!”
红衣女子同行一礼:“墨仙公子,不才夏凌名,特来拜会!”
殿下压根儿不搭理她俩。不为这两个声音所动,不为这两个名字所动,更不为这两个人所动。杜双慈无语的对着又是痴迷于“墨仙公子”的两人,心想你们要是知道她也是女子,该作何感想呢?会不会像自己这样大哭一场?
想到这里又觉讪讪,瞧人家那英姿勃勃的女子风范,这等丢人之事,必也只有自己这样没志气的女子才做得出来。
殿下在下一个河口停下,杜双慈见她停船,知道她是不会再载更远,看那两女绝对属于富贵者,又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象,有点颤抖的道:“两位,六金。”
红衣女子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笑道:“公子不愿再送我们一程么?”
杜双慈解释道:“公子不行夜路。”
那女子也没再为难,而是大方的将玉佩递给杜双慈,含笑清言:“能乘公子之船,必聚难得之缘,名也不敢造次多耽。只是世人皆慕公子之高,名亦不能免俗,今日未有六金,请以玉佩做抵,若蒙公子不弃,他日以此佩移足千都夏侯府,名必扫尘以待。”
这番话,差点把杜双慈说晕了。
紫衣女子直接对着殿下再行一礼,沉声道:“他日公子世出,吾必奉汝之愿诚待之。”
说着,她也留下一块墨色玉牌,不再纠缠,两人下船清洒而去。杜双慈手中僵僵的捧住两块玉佩,一白一墨,在日光下闪耀着动人的光。她看着有点刺眼。
殿下头也未回,更没看过那两枚美玉,执伞下船,往回路慢走。杜双慈将手放下,提着今日在镇中新买的布匹米粮默默的跟上去。走了几刻,还是忍不住与她说话:“逐澜,为什么你从不解释你是女子?”
殿下突然停住身子,静静的望向她,杜双慈猛然对上她绝美的容颜,差点一头撞上去,便听见她空冷的道:“本殿之身,与一介凡人何干?”
“少些误会……”
对着她墨黑无边的眸子,剩下的话杜双慈出不了口。讷讷的低着头,将手中两块玉佩递过去:“这是她们送你的,你拿去,或许以后用得着。”
殿下眸中翻出墨冷的光,空声命令:“扔。”
“什么?”
杜双慈有点没听懂,手中还拽得紧紧的,抬头傻傻的望住她。逐澜长眉倏然一掀,冷冽的气势铺卷开来:“杜双慈,你敢拿这一介凡物来侮辱本殿。再不悔改,本殿必不赦你之罪。”
杜双慈明明的感觉到她发了怒,一时彻底呆住。她心中何尝没有酸涩,想到人家仰慕她,出手就是这样的宝玉,而自己只是搬了一堆破锅烂碗去她家。别人送她的东西,她又怎么敢随意取舍,她不过是代为转交,如何又侮辱她了?
“我没有……”
杜双慈低下头,无力跟她辩驳,更不敢看她一双幽暗黑眸。
逐澜挥袖,杜双慈手中两块玉佩顷刻化为玉粉消失不见,她的空音就像从九幽之空倾泻而来:“如若再犯,永世不为本殿之人。”
她转身而去,杜双慈茫然抬头瞧着她冷酷无情的背影,实在有点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她本也不知她身份之高何处,本也不知送这么两块玉佩对她就是侮辱,本也,不想收这些东西……
眼看她越走越远,杜双慈连忙提脚跟去,不由委屈大吼:“你就知道怪我!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不要什么?我怎么知道哪些东西该收不该收?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你要我怎么做?我不如你智慧,所以我才跟着你当奴才,以前又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当奴才,我又怎么能做得事事令你顺心!”
“我今日收了你不喜欢的东西,你怪我,要是你喜欢,你是不是又会怪我没收?”
殿下转过身来,颜若冰雪:“杜双慈,你不怕死。”
杜双慈现在本来就很委屈,听到此话一下爆发:“我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否则我就不会什么都不要的跟着你个无情人!”
殿下慢慢走回身来,静静的望着杜双慈,她缓缓伸出手,压在她的额头……只要她心念一动,这人就会立即消失,魂归殿府,成为无颜无名无忆的一缕轻魂……
杜双慈手中还抱着家用之物,被她的手指触上,木然闭眼。
逐澜放下了手。
微微的风吹过,杜双慈重新睁开眼,周围静谧如冬,也再无那个摄魂夺魄的身影。她心中止不住苦涩一叹,重新抱着那堆物事,慢慢走回去。
☆、同吃火锅
逐澜的气度确实很好,杜双慈那日无意惹恼了她,她既赦免了她,就不会再厉颜相待,两人的生活平淡如初。她对杜双慈的态度始终不曾改变,杜双慈不知是该哭该笑。
那日送玉的两位小姐再没出现过。以墨仙公子的名头,有时乘船的女子实在忍不住要送些贴身之物聊表心意,杜双慈一律推辞,要是有人非要将东西留在船上,她一定在逐澜没注意到时直接往河里扔了。
只是偶尔载一些手艺人过河,若是那人制作的小玩具新奇可爱,而逐澜又不经意的瞥过一眼的,她就掏钱买一份。回去后放在房中,要是没被扔出来,证明是对了她心意的。
似乎逐澜从未扔过她亲手所送之物,也没再发过怒,杜双慈抽空编了一个储物藤箱,将她那些东西收起来,有新的就一件一件给她添。
转眼到了冬天,天气一日一日的冷下来,乘船的客人也相对较少了许多。只是逐澜每日出去撑船载客,似乎没有打算偷懒,杜双慈也没有意见,不管什么天气,她出门她就跟着。逐澜从来只着一层单衣,杜双慈不知她到底冷不冷,还是好多次忍不住劝她添衣裳,逐澜没有应过,也未阻止杜双慈裹成一团,她自己委实无需多添。
冬天黑的很早,她们一直都是赶在天黑之前回家。杜双慈这几个月来几乎把会做的菜全部实践过一遍,又怕逐澜吃到重复的会厌烦,真是想着法子给她准备膳食。她觉得今日特别的冷,猛然想到幼年曾与娘亲在厨楼中与师傅们围在一起吃小火锅,便打算今晚做这个。
杜双慈先问逐澜的意见:“我可以把炉子搬入房中么?”
逐澜望她一眼,手中拿着一只她以往编织的竹马静静的看:“嗯。”
“好,你等一等,我一会儿就拿吃的来。”杜双慈在卧房旁盖了个小竹棚,专用来放置粮食蔬菜,兼之烧水煮饭。她回到小竹棚中将蔬菜一一清洗干净,又切一小盘屋后取出的玉藕,镇上买回的干粉,这个季节必然不能少的烟熏腊肉,以及她自己包的饺子。片出一碟细嫩鱼肉,将鱼头先熬汤。
逐澜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她隐约觉得她喜食清淡,肉类吃得极少,鱼肉的接受量稍大一点。生好火后,待炉子上的烟气散了再搬进房中,先将汤锅发在上头,将小菜一样一样的摆出来,招呼道:“逐澜,这是火锅,我们边煮边吃,你过来坐吧。”
逐澜看一眼她摆满小半桌的食物,起身走过来,杜双慈递出一副碗筷给她,一边给她解释今晚的吃法,主要是冬天吃着暖和。
火烧得正旺,汤底一会儿就熬出味儿来了,杜双慈随手把鱼头挑出来放入逐澜碗中,笑道:“你尝一尝,这个很好吃的。”
逐澜没动手,杜双慈一下反应过来,她这人洁癖到哪里触了她的“不干净”,立即回家沐浴更衣,又怎么会吃别人动过筷子的东西。她一下尴尬的顿住,挑出来不是,不挑也不是。
“那个,要不要换一个……”
她正想不动声色的建议她换个碗,逐澜却慢慢的提起筷子,挑起一点鱼头肉放入口中,仍是轻嚼慢咽。杜双慈忍不住抿了抿唇角,弯弯眼睛。
看她脸上并无任何恶色,杜双慈继续将菜一点一点下入锅中,之后自己也坐下来吃。反正逐澜殿下只顾着自己碗里的,并未对她的行为表示任何意见。杜双慈还是忍不住又给她挑了两次菜,逐澜会不由自主的顿一下,然后吃下去。
两人在冬日中和谐的吃完美美一餐,杜双慈继续饭后工作,把锅碗瓢盆的全部收拾到小竹棚,嘱咐逐澜避着点风,她则开门把油烟气散一散。这么大一堆,放着明天洗怕是更为难,正好有热水,杜双慈挽起袖子来把碗洗掉,重新压了炉火,回到房中却不见逐澜。
“逐澜?”她忍不住皱着眉喊了一声,只是习惯性的没有任何回应。
她步出门来寻找却不见半个人影,想到她刚才熏了一身的菜食气味,或许是在屋后的温池中浸泡,脚下自觉的向着那个方向去。到了池外她没敢一头闯进去,试探的唤道:“逐澜,你在沐浴么?”
“嗯。”
得了回答,杜双慈放下心来,立在原地默默不言。
过了许久,传出一道空音:“何事?”
极少能被她主动开口询问,杜双慈怔怔望着一墙阻隔的温池,脚底无意识的踢了踢地上石子,轻声道:“没事,我等着你一起进去,懒得再关一次门了。”
逐澜眉头动了动,并未再答话,起身穿衣,泠泠的水声一下打破夜晚的沉寂。杜双慈低着头站在黑夜里,看到她时眼睛一下亮亮的抬起来,抿唇问:“你怎么不披一件衣裳,着了风不好。”
“不会。”
逐澜静静望她一眼,转身进屋,杜双慈走在后面,莫名觉得她新浴后的背影似乎多了丝暖意,不由小小的牵起嘴角,心内想:这里的冬日夜晚也果然是不冷的。
她停留片刻关好门,回身时逐澜已经端正的躺下,双目轻合,红唇微闭。静谧得犹如万千年来不曾褪色的墨画……杜双慈在床边躺好,把被子裹在身上,感受着她极致规律的呼吸。也许是今晚吃得太饱,半日也睡不着,她试探的开口:“逐澜,我想跟你说件事。”
“再几日就过年了,我得回杜家村一趟,可以么?”
“嗯。”
等了半日得道如此一个如此轻简的回答,杜双慈有点失望,还是问出了心中另一份渴望:“你愿不愿意去我们那里走走,不待两天的……”
她没等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杜双慈心中明白这种要求于她已是奢望,可是不被同意终是难免心中郁闷失望,只得裹紧被子背过身去,好一阵才睡着。
次日一早,竟然下起了大雪。杜双慈推开门,一股冷凉的气息骤然贯入,她冷冷的打了个哆嗦。逐澜就在她身后,丝毫不受天气影响的抬脚出屋,杜双慈一把扯住她,将自己裹着的斗篷披到她身上,一边利索的为她系带子,口里连道:“我不管你冷不冷,总之你只穿一件单衣,我实在看不下去……”
逐澜的手已经抬到了胸口,不知怎么又垂了下去,声音依旧空冷:“你冒犯我。”
杜双慈早已不那么怕她,听她言语虽冷却从未动手,更没亲手做过伤害自己的事,有时就不管她语气是不是掺了冰的,径直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系好后忍不住用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她本就比她高半头,这个动作做来便那么自然而然:“你放心,都是花你的金子挑的好料子,你若是穿着不舒服,我们再去重做。”
逐澜淡漠的掠她一眼,迈过门槛来到屋外,静静的立在雪花之中。杜双慈想劝她进屋,她只是淡淡的站着,那雪花就像会自动避开她一般,半朵没有洒在她的头上肩上。杜双慈想:这人之冷,已是冰雪不敢妄攀了么。
她终是没有任何立场去约束逐澜,默默转身回厨房去打开炉火,熬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粥来。她把整锅都端着,打算送到卧房中去。逐澜已经从屋外站到廊下,听到她的脚步声转头,空声轻如会化在手心的雪,极是动人:“杜双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