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靠了岸,看模样已经年近古稀了,一脸的皱纹拉耷着,两撇白胡子又粗又长,像两根萝卜一样挂在嘴边。
“到对岸去吗?上来吧,年轻人。”老人家热情的招呼大家。
“老人家,辛苦你了啊,您这么大年纪还在这里做生意?”安瓿对着老人家说道。
老人摇摇头:“不不不,我不收钱呐,在这摆渡,纯粹为了方便来往的人,你们要上就赶紧上来吧。”
“老人家,您真是太好了。”林黛一边恭维着,第一个就跨上了船。
贾宝抱起美杜莎紧跟其后,他两一起登上去,船身都晃了好几下。安瓿最后一个登上船,他就坐在了船尾的位置。木舟虽小,船身却很深,人坐在里面只露个肩膀出来。老人家一划起船来,没有半点颠簸,船身非常的稳定。他边划着边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歌声在山河间回荡,激起湖中无数的泉涌,它们像是喷泉一样涨起跌落,亦或是在空中自由交织。
“哎,老人家,那您给我们说说这河吧,我们来了就发生了许多怪事,河水变色,泉涌如柱,大雾遮天,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林黛一脸激动的问道。
安瓿撇着头,望着河岸上的景色,一路上积累着自己的沉默,他好像觉得有点累了,但又很开心,这次奇异的行程大大的鼓舞了他,他心里不停的假象这将会发生的事情。
老人家哈哈大笑了起来,美杜莎伸手想去抓他的白胡子,贾宝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美杜莎生气的折腾起了贾宝的胡子。
“我来给你们讲讲吧。”老人说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然后就开始讲故事了,小船儿静静漂荡在水中,湖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那时候,这里的土地都跟着臧巴鲁伯爵姓,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是大人的,他继承了祖辈们的名号,固守着父亲留下来的城堡。有这么一片杨树林静静的生长在河边,太阳在它们白色的皮肤上打转,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暖暖的。晚上的时候,总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如同幽灵一般在林间嬉戏,他们光着身子,在林子里奔跑,毫无顾忌。月光像是一摞一摞的雪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笑声在林子里如银铃一样回荡。每一个夜晚,他们都在这同一片杨树林里玩着稚气的游戏,却不知乏味的快乐着。黎明快到来的时刻,他们两就手牵着手走进河水里,慢慢的消失在河中。
人们一直都知道这样一个传闻,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打哪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又打哪去了。人们纷纷猜测这两个人是河中的水妖,所以即便大家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还是没有人敢深夜到杨树林去验证一下这个故事的真伪,所以他就一直成了一个让人着迷而胆战心惊的传说。
我们的臧巴鲁伯爵不仅家财万贯,而且年轻英俊,在他二十五岁的年纪就有如此傲人的成就,他的胆识自然也是非常过人的。他曾经带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来到偏远的山区阿拉贡,协助他的表兄臧伊芙消灭了一只搬山鼠——搬山鼠是一种极其庞大的怪物,身长通常有两百到四百米不等,个头跟一个小山丘差不多大,他们喜欢生活在地底下,时常在山里面刨洞,把山丘内部挖的跟奶酪一样满是洞眼。当它们把山给蛀空的时候,会引起山崩,有时候地面的塌陷也可能是它们干的。不管怎么样,搬山鼠对于那些靠山吃山的人来说都是种巨大的祸害。
过了一段时间,杨树林的传闻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伯爵的耳朵里,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他独自一人离开城堡,身上佩了一把七星宝剑,那剑身上的七颗宝石都是由天上落下来的星星打造的,据说含有神圣的力量。他先是穿过了城堡周围的那片翠竹林,踏着梧桐叶清脆的响声,遇见了第一条小溪。小溪的周围都是些白色的石头,被常年的溪水打磨的圆滚滚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明亮。臧巴鲁伯爵脱下了靴子,淌着水过河,夜晚冰凉的小溪水极大的刺激了他,让他觉得精神爽朗。顿时对将要面对的妖魔鬼怪没有了半点惬意。他怀着那样欢快的心情散步在树林中,即使漫长的路途也没有破坏掉他的雅致,终于他走到了杨树林。树叶在风里簌簌的发出响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动听的仿佛乐曲一样。白日里太阳的温暖还残留在老杨树粗糙的皮肤上。臧巴鲁伯爵躲在一棵树后面,一手扶着树干,他静静的窥视着林子里的一举一动,可好像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密语。他等了很久,月亮的影子都已经移过四分之一的地球了,周围只有偶然跳出来的几声鸟叫,臧巴鲁伯爵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打算回去。可正在这个时候,从河里发出一声噗通的水声。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并迅速的将自己隐藏好。他躲在树后面悄悄的向外头张望。
一瞬间臧巴鲁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了,这可能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了。两个人鱼从水中走来,他们背上长着如同水晶一样透明的鳍,里面又生着水银般透亮的花纹。他们身上的鳞片银光闪闪,渐渐收拢起来,露出人类一样光洁的皮肤,他们手脚上的蹼像是花瓣一样打开来,变成手指和足。那两个鱼人,一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都披着一层水衣,漂亮极了。女孩的身上宛若一件晚礼服,拉着长长的裙摆,水流在她身上环绕连接着河流,她如同这河流的女王,驾驭着它,当她走路的时候,河流就应和着她,将她的裙摆飘舞起来,在空中形成千层百层的褶子,河水溅起的水花活灵活现的变化成各种蝴蝶,小鸟或花朵的形状,飞舞在林子里面。男鱼人英俊帅气,其相貌气质不是一般人类能与之相比的。他轻浮的过去将女鱼人搂在怀中,不由分说的就吻了上去。臧巴鲁在树后面看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悦。大概每个男人都不喜欢看到不属于自己的美女和比自己长的还帅的男人亲密吧。
男鱼人的强吻遭到了反抗,女鱼人试图挣脱开他的怀抱,这下男鱼人更放肆了,他轻佻的打了女鱼人的屁股,转身就逃开。女鱼人披着她那长长的水衣裙摆就追了过去。河里的水瞬间翻江倒海起来,水流一下子逆转了流向,追着男鱼人逃窜的方向流动起来。一道一道的水柱从河中窜了出来,像是无数的触手伸向他,捕捉他。男鱼人的速度可快了,他在毫无支撑物的空中连续的跳跃,就好似一条鱼在水面上穿梭。那些水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他轻轻的在孔隙里一点,就穿了过去。两人欢快的笑着,那笑声如此天真无邪,好像出自孩童的口中。臧巴鲁一下子陶醉了,他从黑暗的树后走出来,看着他们在林子里每棵树间来来回回的穿行,孩子般嬉戏。轻盈而飘逸的如同两只燕子,这边出现那边隐没。什么也掩饰不了他心中的羡艳之情,纵然他有万贯家财和无人能及的权势也无法享受到这样纯真的快乐,他呆呆的望着远方,转过身准备离开。可眼前出现的人吓了他一跳。
哦,就是那个美丽的人鱼姑娘,她正眨着她单纯无辜的大眼睛盯着臧巴鲁伯爵,身上盘旋的水衣分离出成千上百的水珠,凝结在空中,像是一扇珠帘一样将两人挡起来。她乌黑的长发,画卷一样的披散在身后,眼前是毫无遮拦的胴体,但美得出奇,带着神圣的光辉,臧巴鲁看着人鱼姑娘完全愣住了,心里没有产生半点的欲望,只有感动和懊悔。他只用几秒钟就试想出了无数种无法再遇见人鱼姑娘的情景,并为了这些幻想的情节而感到痛苦不已。
可怜的伯爵甚至不敢将自己的身体移动一步,仿佛他做出任何举动,那人鱼姑娘就会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从他面前飞走。然而奇迹发生了,美丽的人鱼伸出手来,将眼前的那扇珠帘慢慢掀开,她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在这静静的夜晚,她如同一朵盛开在黑水之上的百合。一种莫名的力量感动了臧巴鲁,他流下了眼泪,饱含勇气的伸出手去。那咫尺之间,仿佛相隔了一条银河的距离,这么近,那么远,人鱼姑娘的手就像是一只美丽的白蝴蝶一样,臧巴鲁觉得那样难以捕捉,但最终他还是握住了。这是一个奇妙的时刻,他们是彼此生命中第一个遇到的异族人。一切就好像是天意一样,臧巴鲁伯爵瞬间陷入了爱中。
“那人鱼姑娘也喜欢上臧巴鲁了?”贾宝一下子打断了老人的故事。
林黛气的在他胸口推了一掌喝到:“别吵,关键时刻你跳出来瞎闹腾,简直特么的比插广告还恶心。”
“叔叔,别吵哦。”小姑娘背靠在林黛的怀里,也责备似的对贾宝说。
安瓿坐在一边,手托着腮,盯着远处的风景,不知道他是否在认真的听老人的故事,还是他心里面正在编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伯爵和人鱼姑娘的传说。
河里的水花变成一群鸟儿飞了起来,由于水天一色,飞出去不久就消失了踪迹。河里倒映着高大的杨树,不知何时掉进去一个月亮。老人的故事要继续,河水也像是懂事明理了一般要重现一番当年的场景。
臧巴鲁握着人鱼姑娘的手,轻轻的,轻轻的,好像生怕它像雪一样溶化在自己的手里。姑娘也注视着他,但可能还未产生爱意,而是像一个孩子遇上了对眼的人,显得如此欢喜。臧巴鲁一眼瞥到,人鱼姑娘原来是悬浮在空中的,水流托着她的脚底。她的头发上面搭着两个耳环般小巧的绿色宝石,一左一右形成对称。姑娘捋开发丝的时候,臧巴鲁才发现,原来人鱼是没有耳朵的,只有两个小小的圆孔各占一边。
人鱼姑娘也打量起臧巴鲁,她还从没看见过穿衣服的人呢,那些花花绿绿,锦罗绸缎包裹着的身子,在她看来可比光溜溜的好看多了。她的手从伯爵身上那件金丝边红玫瑰花纹的长袍上轻轻滑落,她第一次触摸到丝绸,那种奇怪的滑溜感,让她觉得如此好玩,尤其是触摸衣服时还会发出“呲喽”的声响。她又对伯爵那条黑色水牛皮的腰带感兴趣了,伸手去拽,这可弄得臧巴鲁尴尬不已,连忙就一把给捂住了。人鱼姑娘把手转向他的七星宝剑,可能是刚才拉腰带遭到了拒绝,她变的谨慎起来,只是用手轻轻的点了点手柄的一端,一根红绳系在那绿色翡翠做的刀把上,不住的晃了起来。
“你喜欢这个?”臧巴鲁伯爵说着便将剑从腰间取了下来。
月亮隔着一棵树站在他们的中间,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臧巴鲁一手把刀提了起来,刀柄向着月亮,一手握住刀柄向上拔起,宝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锋利的好像把天上的月亮给切成了两半,刀身上的七颗宝石隐隐发光,像是重新回到天上的星星。
这时候,男鱼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他像个暗器一样朝着伯爵飞身踢来。臧巴鲁也一下反应了过来,伸出剑鞘抵挡。鱼人的脚一下踢在臧巴鲁的宝剑上,力道惊人的带着他向后飞去。臧巴鲁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鱼人像是踩着滑板一样将臧巴鲁压制于脚下,直到伯爵的肩膀一下撞到了远处的一棵树上,男鱼人才飞身跳开。
男鱼人伸出一只手试图阻挡人鱼姑娘向前,他满怀凶意的注视着慢慢爬起的臧巴鲁,对着身后的女人鱼叫道:“阿萨,你先走,这里不安全。”
人鱼姑娘被男人鱼拦着,却还是想前去查看臧巴鲁伯爵的状况,同时她也辩驳道:“阿礁,他什么也没有做啊,我刚才想看下他的那根棍子罢了。”
“那不是棍子,那叫剑,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杀人工具。”男人鱼义正言辞的说道。
“阿礁兄弟,你真的误会了。”臧巴鲁辩解道,他一手扶住自己的左肩,似乎是受了伤。
“人类都是些虚情假意的东西,两面三刀,这时跟你亲近,那时又要为了利益将你背叛。他们狡猾的狠,你涉世未深不知道,但是记住了,一定要离他们远一点。我们赶紧回去了,你父王待会会担心你的。”阿礁转过身去,拉着阿萨就往河流的方向走。
阿萨还在不舍的回头望着那刚结识的陌生人。臧巴鲁伯爵也只好无奈的望着她离开。看着他们两人慢慢的走入水中,越走越深,臧巴鲁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也正在沉入水中,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看见太阳了。突然他将剑抛向了空中,七星宝剑在空中连转了几个圈,一下子插在了河岸的边沿。阿萨的脖子已经下到了水里,那是她回过去看臧巴鲁的最后一眼。
“喜欢,就送给你吧,你叫阿萨对吗?我叫臧巴鲁,臧巴鲁齐柏林。”
“臧巴鲁齐柏林。”阿萨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沉入水中没了踪影。
臧巴鲁伯爵连夜赶回城堡去,他心中带着无限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