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有点疼,肩膀一抽一抽的疼痛只比抽牙根好一些,不是因为Sherlock,John已经不大会梦到那展断了钥匙的大门,纯粹是天气太冷,而Sherlock和他甚至在雨中跑了一会儿,穿越两个出租车无法钻进的小巷弄,直到British
Mus①对面的Montague
Pl.,Sherlock朝路上招手,司机停在一处没有低洼积水的路口,上车前Sherlock曾经用手掸去大衣上的水珠,John则是庆幸自己穿了皮夹克,虽然不至于保暖,但雨天能防水。
牛仔裤变得既湿黏又厚重,冻得他的腿开始间歇性颤抖,Sherlock的西装长裤同样紧贴着皮肤,原本蓬乱的鬈发变得有些扁塌,几搓湿淋淋的浏海沿嶙峋脸颊安静贴伏在颧骨与额头,看上去像刚刚睡醒──当然,要更狼狈一些。
驾驶车速不快,下了雨的伦敦交通就好比一场大灾难,再多警察指挥都发挥不出功效,无论到哪儿都塞,车辆排气孔呼出阵阵白烟,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John往圈在脖子上的围巾缩了缩──Sherlock径自把它摘下往John的身上绕圈──吸满一鼻子柠檬味,感觉冰冷而僵硬的指尖逐渐被烘暖。
Sherlock左手肘支着车窗边缘,彷佛艺术家一样的两只手指贴近唇瓣,状似亲吻。他们坐得很近,汽车引擎发动的颠簸使得John膝盖偶尔擦过Sherlock大腿,侦探右手摁在John因为心因性所引发有些酸麻的伤处,他看起来很冷,没什么血色的皮肤,与罩在外头还沾着点雨水而显得凉飕飕的毛呢大衣,然而摁在自己腿上的手──John发誓,他的体温绝对正常──温度却烫得吓人。
雨势逐渐转大,细碎雨点换成了豆大雨滴,街上几名赶时间的男士无惧大雨,将公文包高举过头充作雨伞,迈开步伐直奔地下车站。他们同时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蓝灰色的街景像一把涂上油彩的巨幅绘画,昏暗色调依稀透出暖黄色的街灯,John的目光彷佛凝聚在遥远地平在线的光点,蓝色眼珠反复眨动,凭着记忆描绘而成的跳舞小人似乎突然被赋予了生命,一点一滴开始在他脑海中勾起片段记忆。
信件与封套被收进一个绿色防水夹链袋中整齐交迭放置,Sherlock从女孩手中接过信纸,就着灯光逐一审视起来,他拿放大镜的样子就像一名检验医师,仔细操作手里的诊断仪器,精准,并且不带丝毫偏差。
纸张呈现很浅的米白色,上头有一道大约七公分长的开口,边缘相当平滑完整,可能是拆信刀或者普通刀片,然而无论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刀口保养得相当完善。Sherlock将它们摊平在桌面上(咖啡杯被推到无人的角落),信纸与封套颜色一致,显然是一对的,表面平滑中带有特殊的致密条状压纹。封套上写一排黑色正体字,署名Marisol
Bruce。
「John。」Sherlock压低的嗓子缓缓溜进他的耳里。
「什么…?」
「放松,John。」依循年轻侦探下滑的视线,John低下头,看见自己毫无意识地攥住Sherlock摁在腿上的手指。
「Oh…Sorry…我刚刚可能、我是说…」John立刻松开手上的力道,然而那些未尽完全的话语,一半已如同人们口里喝出结冻的白烟转瞬即逝,另一半则全哽在喉咙,因为Sherlock,他的同居人,及时捉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将它们重新摁在John的大腿,并随之覆盖上来。
医生胡乱地望了眼自己和Sherlock搁在腿上的手,偏移穹顶的落日斜阳微微透射进来,感觉像是一场最真切的梦。他得移开视线了,John在心底告诫自己,必须是现在,否则他终究会忍俊不住,倾身去吻Sherlock的手指。
「你在思考,John。波西米亚信纸,The pink phone.」Sherlock说,带着惯有“我知道我说对了”的自信口吻。
「我不该感到意外,你总是能猜对。」
「我从不猜测。」Sherlock微微抬高下巴,带着自信的口吻说道,「Annie
Bruce和那封信,原因、目的不明,奇怪的火柴小人,对方甚至特别使用有些奢侈的书写工具,小心放进信封,送到一对平凡的学生姊妹的住所,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Moriarty?」
「不、不是他。同样的手法他不会使用两次,而且这些把戏对他来说实在太…」Sherlock停顿一下,似乎在犹豫哪个形容词能够不挑起他的医生血液里透析着正直的敏感神经,倒是John挑了挑眉,替他接下去,「Boring?」
闪烁在Sherlock微笑里的是“很高兴你跟上了”,「这可能是个预警,John。」
「但对方的目的呢?Annie和她的姐姐似乎都只是普通学生,寄这封信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曾经猜想也许信件本身只是时间点过于敏感的巧合,那些被翻乱的邮件箱与垃圾桶不过是附近野猫野狗的胡乱撒野,但Annie更进一步屏除这个可能。她解释过去半年之间她们居住的小区搬来一位新邻居,差不多就在她考上Birkbeck后,搬去与姐姐同住期间。他的名字是Coffey,和电影The
Green Mile①中拥有近乎奇迹治愈能力的大个子黑人同名──不是Coffee,但是只差一个字──John还记得那段电影对白。
然而这位届龄六十五岁的退役警官显然没有电影般的超自然,雪一般花白的头发取代影片角色光溜溜的脑袋,已经褪色且满布风霜洗礼的皮夹克罩在他始终笔挺的背脊,有时,女孩们会数着岁月与战争在他皱巴巴的脸庞留下名为历史的刻痕。通常是傍晚时分,老警官总会牵着钟爱的,与他同样从象征荣耀的警徽中除役的警用德国狼犬在小区小径散步,据说从那时候开始,小区里再没传出顽皮的小狗小猫捣乱纪录。
「也许不是要什么,而是做什么。」
「…你是指…谋杀?」
司机往后照镜匆匆瞥了他们一眼,John意识到他可能说得太大声,「你觉得它可能预示一桩可能发生的...er、案件?」
「还不知道,John。冒然下定论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还不知道。」Sherlock低喃着,尽管他的语调平静和缓有如沉吟的咏叹调,John依然看见他弯曲弓起的背脊,伴随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与深幽瞳孔中迸射而出的异样光彩。
车里很快又陷入只有隆隆引擎与隔着玻璃的喇叭鸣响,John在思索,总是坚定而真诚凝视自己的双眼在经过一列展示橱窗亮晃晃的照明,呈现出迤洒着橙红与金色流光的蜂蜜色泽,而当车子弯过下一个路口转角,大型LED灰暗屏幕却又使它们变回柔和的海军蓝色。
磨损的皮革外套宣告着与主人之间悠久的历史岁月,焦糖色针织毛衣透露出温暖与平静意味,纠在一起的奶油金色短发,思考时视线将微微上扬,偶尔,John身为战士惊人的灵敏感官得以察觉他的目光,脑袋瓜微微一偏,带着困惑的眼眸快速眨动,Sherlock顿时感觉呼吸一窒,藏在颈部线条绷紧而微些突出的喉结缓慢滑动,一下、再一下。他的脑海有瞬间完全空白,直到Sherlock无比刚强的意志强迫他的中枢神经继续运作,直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还压抑着呼吸,然而某些埋葬在深处躁动澎拜的情绪,像是春天重新复生的新叶,亟待破土。
「所以、The Chain Rule?你怎么知道这个微积分方程式?」
「Mycroft,」Sherlock眉头微蹙,似乎不太理解话题什么时候朝他无法预知的范围兜去,他呶了呶嘴,语气不大情愿,「某一次中学作业。他教我用程序解题。」
Backer
St.就近在眼前,Sherlock一个纵身开启车门跳下人行道,突然转身将右手靠在车顶,弯腰看向里头正准备清点零钱的John,「拜他之赐,交作业的时候老师根本不相信是我自己写。」
随之登上Backer
St.照明不佳并且显得褪色斑驳的旧木阶梯,John反复咀嚼下车前Sherlock不经意脱口的耳语,多半是他从不肯多加透露童年生活与成长背景的私人原因。Sherlock拥有绝对完美的逻辑思考与严谨的推理能力,可是那力量同时也在撕扯他的大脑,将他推向无比汹涌险峻的战场,无人能理解的阴郁深渊,以及无人可以忍受体会的孤独与绝望。
他几乎可以想象,寂静的空教室,遍染朦胧夕阳澄红的色彩,小小的Sherlock快要被眼前又大又宽的讲台淹没的幼小身体,比同年龄孩子看得更为清晰的眸子瞇起危险的弧线,那时候他细长的眼睛还不够使人感到威胁,也更藏不住情绪,他浑身因为激动而颤抖,以至于忽略即使是个孩子也依旧属于英国绅士的礼节,脸颊因为愤怒而通红,既使倾尽脑海里所有复杂逻辑与思考模式,他的老师都无法理解:那是他的作业──,花费无数天不眠不休,放弃Mummy特意为他烘焙的蜂蜜蛋糕,甚至拖着从哈顿公学难得回家的哥哥,费心理解完成他妈的数学作业。
可是那老到食古不化、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根本听不进去。
小Sherly不想抗辩了,他高高耸起的肩膀像是颗泄气皮球,松垮垮的陷了下去,甚至比它们原来的高度更低,还不及现在高度一半的短腿迈开大步,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拿起粉白色的笔开始写起一段又一段演算式。他要证明。这是场战役,而他唯有鏖战至最后片刻,双手挥举胜利的红色旗帜,战事才得以瓦解。
粉笔在板上不断发出振笔疾书的叩响,Sherlock动作飞快地写满三分之二面黑板,直到他终于抬头,像是Leonardo da
Vinci②终于完成撼动世界的伟大壁画,逐一审视,满意点头,只剩半节不到的粉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线条完美的拋物线,小Sherly拍拍手底沾染灰扑扑的粉末,拎起背袋,彷佛在那一瞬间的审视之后对黑板上的字完全失去兴趣,他走出教室,抛下无聊的演算式,抛下呆愣在那儿像只鸭子微张着嘴的老师,她好像一下老了十岁,脸上干巴巴的。Sherlock将他的过去一点一点扬弃,远远埋没在那个回荡着脚步声与无尽延伸的落日阴影。
走在前方的Sherlock突然止住脚步,让跟在后头陷入思索的John措手不及,笔直撞进他的背脊,所幸Sherlock正忙着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起居室,没时间朝背后扔过来一记
“看看你的小脑袋瓜能想什么,连路都走不好”的眼神以及皱巴巴的嘲笑。John试着重新站稳,视线越过Sherlock的肩膀,看见Mycroft以一惯优雅与从容的姿态端坐在他的扶手椅,椅垫上破落的花纹装饰似乎都在那一刻不可思议地散发着高贵气息。
「Mycroft,」Sherlock优雅如低提琴的嗓音总在遇上他哥哥之后,硬是抹上一层咬牙碎骨的森冷,他目光灼灼瞪着Mycroft简直把这儿当作Pall
Mall宅邸,和蒂欧根尼俱乐部的高级真皮扶手椅一般径自坐得舒适自在,一面仍维持Holmes家族高雅形象挨个指节脱下手套,再把它们像扔面团一样猛力甩在桌上,活像那清脆响亮的撞击声是Mycroft的脸,「你在这里做什么?不、什么都别说,我不是真的问你!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体重就要跨越临界上限到达危险,所以才在全伦敦的驾驶都在诅咒他们祖国交通瘫痪和政府无能的时间,往你弟弟家里闯空门?这是医师开出的最新减重疗法?」
「伦敦交通自然有警察负责疏导。而且我也不需要闯空门,我只要说是来找你的,Sherlock。你猜怎么着?你们可爱的房东太太自然非常愉快地欢迎我到来。」Mycroft像是怕他们不知道所谓愉快和热烈欢迎的定义,手指捏起一块搁在桌上的小竹篮里的夏威夷豆脆饼晃了晃,「你好,John。看得出你的肩膀有点疼,也许来杯热茶能让你好过一点。」
「How…Never
mind.」John有些泄气地嘀咕,他以为至少不开口,这两个全伦敦警察智商总和都不足以匹敌的危险兄弟就会把他晾在墙角和壁纸黏在一块儿。显然他太天真了,看来下回还是应该要退到一百码之外──如果他来得及逃跑的话。
「John,咖啡,两颗糖,谢谢。Mycroft不能喝含咖啡因饮料,否则他的体重计会爆炸。」Sherlock把自己摔进长沙发,「无论你要说出口的是什么,Mycroft,我的答案都是No、No
way!」
「我想你看太多科幻电影,Sherlock。我的体重很好,体重计也是,头发也不需要你担心。」Mycroft手指捏着黑伞,似乎玩味起木头色的伞柄,「只是三天,Sherlock。你知道你的缺席会使Mummy伤心。」
「Mummy伤心是因为生了一个不知道节制体重的儿子。而且和你待在一辆车里会害我皮肤过敏。」
「这真是太荒谬。我知道你过去二十七年所有的健康检查报告,除了对某些蛋白质毛料会轻微打喷嚏,你根本没有过敏症状。」
Sherlock像是突然被噎住一样,狠狠瞪着自己哥哥,「我的答案还是No。」
「你这是在逼我采取最后的手段。」
「噢、你倒是试试。可怕的控制狂Mycroft哥哥就要使出终极秘密武器胁迫他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我要不要检查我的社会安全保险还有没有效力?」Sherlock眉头挑得老高,口吻极尽所能的尖酸刻薄。
官员在他弟弟威慑的视线下无所畏惧的从沙发起身,转向捧着咖啡一脸茫然站在厨房口的John,无视Sherlock在他背后拔尖着嗓子高喊卑鄙。
「John。」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柔和,「我试图劝Sherlock回到我们约克郡的老家,可是他执意拒绝。你知道即使身为一个侦探、一个医生,或者是首相,都需要在圣诞节的时候陪伴家人身边。」
John听见官员背后再次传递而来的『意大利黑手党只在母亲节停火!去他的耶诞,你甚至不知道距离白厅最近的教堂在哪,Mycroft!』
「Well…你想说什么?」John直截地问。
「有鉴于Sherlock之前所受的枪伤需要漫长疗养,而且亲近乡间舒适的空气和宜人的风景有助患者痊愈,身为一名医生,Dr.
Watson,你不认为帮助Sherlock回到约克郡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这下John听出端倪了,「你要我劝Sherlock回去?Mycroft,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可能达成?」
「我得承认你的反应的确非常快,John。但是我不是要你劝Sherlock。」官员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我是在邀请你,John。邀请你跟我们回约克郡。」
如果说Sherlock注视一个人的眼睛,就能让那个人乖乖吐露这辈子所有干过的好事坏事和蠢事,那么Mycroft
Holmes的注视则更加不可思议,他会让你相信,举凡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违逆的真理。
十分钟后,名为『Mycroft
Holmes』飓风风暴终于像他来时一样,唐突地消失在221B的领空,John无奈望着沙发上背对自己,缩成一团明显就是因为他点头答应Mycroft邀请而生闷气的Sherlock,重重叹气。
即将下沉的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碰触到Sherlock光裸的脚掌,他的轮廓深刻,皮肤下的线条让人无法忽视,Sherlock的样子有点像猫,动作也像,他蹭沙发的模样就像一只高雅而慵懒的暹罗猫。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高估他了?算了,反正他就是那样。
Chapter 5 *───
直到Mycroft的黑头车低调滑进Backer
St.沿线的双向道,并且大喇喇占据公用电话亭前的车位,Sherlock依旧相当抗拒回到他们位于北约克郡的哈顿勒摩尔庄园。
John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他,根据以往经验,试图和Sherlock争辩是最糟糕的选择,他总有说不完的论述和理由──虽然都是歪理──而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瞪着键盘打字的翻译员一样迅速,时常让人还无法意识到他的上半句话,便已支愣着同意他的下半句。John清楚自己无法与他争论什么,Sherlock甚至搬出伦敦罪犯横行,Sarah诊所人满为患,并且John从不知道Sherlock如此关心Lestrade探长是否每天加班,忙到天昏地暗。
然而Mycroft诚恳真挚(无论是否出自他惯运用于政治的精湛演技,至少他是真正担忧自己的小弟)的柔和嗓音和眼底深深的请求,John看着眼前这名哪怕当年希特勒大军踏上,眉头都不曾一皱的男人,他想,Mycroft可能从没在人生的战场上输过,却甘愿为了流有与自己相同血脉的兄弟和生活在遥远故土的母亲,对他卸下心房与恳求。
也许就是那双浅灰色眼眸中闪动的异样情绪,Mycroft已经说服他,握上年轻官员的手(他得对之前形容那像一双海豹的肥厚手掌致歉。它是比Sherlock多了点肉,但Mycroft事实上并没有他弟弟形容的日渐臃肿),代表的不仅仅是将Sherlock弄上车,彷佛行李一般载送到哈勒顿摩尔庄园的承诺,同时也是John心底最为迫切的希望。
坦白说,Sherlock距离枪伤完全康复,至少还有一小段路要奋斗。
枪击并未给他留下巨大而难以弥补的重伤害,没有失忆,没有丧失语言表达能力,更没有额外造就出另外一个人格,感谢上帝,Sherlock只有在苏醒之后几天,出现较之严重的呕吐和嗜睡症。
但绝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还是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以往,改变有时就像口中呵出的白雾,你看见了,但转瞬间又消失不见。Sherlock偶尔会心悸,还有颇为频繁的间歇性头痛,一份香甜浓郁的蜂蜜松饼和侦破离奇《六座拿破仑半身像》疑案的振奋与喜悦,John终于从年轻侦探封蜡似的两片唇瓣中探知这项后遗症。
『不是难以忍受,而且时间通常只维持几秒钟。』即使事后Sherlock平静无波地解释,好像他钢铁一般的意志早已将恼人的痛楚从意识里删除,然而John仍旧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像是坠入某个又黑又深的临渊。
很快的,Sherlock又再度投入咨询侦探工作,凌晨三点的琴声又恢复以往,只是John可以肯定,其中一半是为了他的失眠症状,Sherlock会在半夜于起居室游荡,疼痛扰乱了原本极不规律的睡眠,他变得有些严厉、暴躁,并且经常眉头紧皱。
Sherlock的脑神经外科医生,同时也是在手术房里替他动刀的主治医师──穆尔‧阿加医师,曾明确提出希望Sherlock暂时放下所有案件,彻底休息,如果他不想终结侦探事业,以及摧毁自己的健康①。
从任何角度来分析,Sherlock都不能算是好病患,一个配合并且珍惜自己的患者最基本具备的条件就是:谨遵医嘱。可是Sherlock却连安静聆听阿加医师提供诊断都办不到。
Mycroft曾经和他离经叛道的小弟就术后疗愈展开激烈的争辩,最后Sherlock只是疲惫地任由自己陷进他的长沙发,目光灼灼地凝视着John,『我有我的医生,Mycroft。』他说。
据此以后,John毅然接下担任Sherlock照顾者的重责大任,他是一名医生,并且上过战场,但是替Sherlock抽血,逼他吃药,绞尽脑汁让他平躺在核磁共振摄影台,而不是老去抓挠束带,那可不比诱使一个五岁小孩坐不住的尖屁股停止在椅子上扭动轻松。
为此,忍受Sherlock尖锐又嘈杂的小提琴声,牺牲几天睡眠时间,从而换取一趟对Sherlock犹有帮助的旅程,John对此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坚持,更何况Sherlock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只是他的骄傲容不得自己拉下脸。瞧瞧他挑时间拉琴的晚上,隔天John通常都是安排休假。
阳光已升至穹顶,通往皮克灵小镇的A170高速公路旁,草地开满金色与红色金盏花,John越过腿间温伍德.瑞德写的无神论小册──《成仁记》枯燥又乏味的文字,望向包裹在海军蓝大衣之下的Sherlock,结实、苍白,并富有力量的侧影轮廓,浅金色薄光轻吻他柔软的鬈发,天蓝色眼睛像是透明玻璃珠一样澄澈,闪耀着最纯粹的平静。
John被那样单纯平和的美深深撼动了。他凝视Sherlock绷紧脸庞逐渐放松,隔着玻璃窗远眺绿草如茵的海岬,刷白的小屋坐落在环抱海湾的半圆形地势,伴随哈勒顿摩尔庄园高耸精致的红砖烟囱越来越近,北风渐起,已经日益模糊的童年时光彷佛一湾清浅流水在他的脑海里潺潺流动起来②。
能够养育Mycroft和Sherlock两个看似个性迥然不同,却又拥有同样孤独灵魂的女性,每当John想起Mrs.
Holmes,都不禁要肃然起敬。他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位平凡的家庭主妇,就是那种会给宝贝儿子织出唐老鸭图案的毛衣,姜黄色毛背心,还有在万圣节用成堆卫生纸卷将他捆成木乃伊的母亲,当Harry和他放学回家,她会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穿着小碎花围裙,桌上放着一人一球香草冰淇淋──轮流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亲吻,迎接宝贝儿女回家。
当车停妥,而Sherlock显然仍沉浸在回忆之中,John发现自己很难想象Sherlock的童年,毕竟他是如此聪颖,如此与众不同,在所有同龄孩子为了女孩和足球疯狂,Sherlock都在脑海里想象布置着什么呢?
他没有答案。或许谁都没有答案。
Mycroft已经阖上计算机,将它塞进公文包──连同那些似乎瞄一眼都会被冠上罪名流放到南太平洋无人岛的档案数据──率先下车,John靠过去碰了碰Sherlock的胳臂,他才像是猛然惊醒。
哈勒顿摩尔的一切就像跟随他的影子,即使过去生活的遗迹无可避免地从中褪色,并被抛诸到脑后,但唯有在他渴望从这个世界寻找解答的回音,并且让孤独与疲惫压得喘不过气,而将脸容埋进手心,直到那一刻,才恍然发觉过去依旧如影随形,从不间断,也不曾消失。
Mrs.
Holmes就伫立在门口,周围环抱着黄杨木与橡树,哈勒顿摩尔庄园宅邸是典型的木造建筑,带着一点维多利亚式风格,John透过爬满藤蔓的白色棚架,看见主人精心呵护的花园。
Mycroft冷静而自持的步伐已经带领他穿越鹅卵石铺排的小径,在他们母亲永恒不变的温柔笑容前停下,她展开双臂,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拥抱她历尽沧桑的长子,就像她永远会做的那样。
不稍片刻,Sherlock和John也得到同样的拥抱。
就女性标准而言,Mrs.
Holmes相当高,她的身型削瘦,眉毛修得弯弯的,头发棕色偏淡,举止动作无一不透露出沉静与优雅,严格来说,Mycroft长得像Mummy,但Sherlock继承母亲的蓝色眼眸,它们经常凝神沉思,这种神情,John只有在Sherlock全神贯注时看见过③。
宅邸内部装饰着年代久远的原木地板,还有一座上头镶有RH英文字母缩写的大壁炉,隐约昭示着埋没在历史洪流中的显著与风华。起居室悬挂几幅海滨与港湾画像,John环顾这些画,听见Sherlock彷佛要穿透他的轻声呢喃,「我的祖上是个乡绅,他们过着那个阶级的惯常生活。不过,我们血液中固有的艺术血统,可能来自我们的祖母,他是法国艺术家Claude
Joseph Vernet的妹妹。血液中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④。」
在那一刻,John似乎懂了。画作所传递急剧猛烈的风暴,以及形成强烈对比的落日海湾,一如Holmes家族最为辽阔深奥的智慧,兼融着无比狂乱炽烈的灵魂。
由于他们比预定时间延误半个钟头,Mrs.
Holmes为三人准备简易的三明治、热茶,还有专属于Holmes家的斯康。John为她解释与Sherlock认识的经过,刻意忽略明显不适合眼下温馨气氛的内容──譬如开枪射杀那个出租车司机,光是聆听令全苏格兰场头痛不已的Sherlock,乃至掌控整个英国的MI5情报局局长Mycroft,像两只温驯小猫,乖乖端坐在Mummy纯手工打造的樱桃木沙发上,语调温和地向他们伟大创造者汇报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当然,其中不乏夹杂兄弟俩的控诉争论与小报告──就足够令John在心底憋笑到胃抽筋。
下午John被分配到布置耶诞树工作,Mycroft则待在厨房替他们的耶诞大餐煮青豆,身为Holmes家最小儿子的Sherlock则在十分钟前借口要拿耶诞树顶上的星星装饰,跑得不见踪影。
无奈瞪着最后一颗彩色球被挂上冷杉耶诞树,John开始在屋里寻找Sherlock,小时候Harry和他会争着坐在父亲肩膀去挂星星,但如今他才不要踩凳子去插树顶的星星。
最终,John在房门虚掩的书房找到Sherlock。他的身影矗立在一整排连壁大书柜前,出神地盯着手里的一本书,John没有惊动他,只是安静注视Sherlock偶尔用手指轻抚过书的背脊,看见他露出细微的,像是再也压抑不住感情缓缓冲破他坚硬冷淡心房的狂喜神情,微张的嘴唇无声呢喃着上头的每一个字,John看见他缓缓闭上眼睛,头稍稍向后仰,几乎透明的光滑肌肤与浓密黑发,在水晶灯饰下闪耀着动人光芒。
不知道站在屋外多久,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John只听得见Sherlock手指轻敲书籍封面的声音,与哈勒顿摩尔特有的微凉海风轻轻抚掠过他的浏海。有个声音不受控制的在他的脑海里日益扩大,他渴望可以看到Sherlock的眼睛,他想要透过Sherlock的眼睛,跟他一起经历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在这间屋子里见到了什么东西?他最深沉的眼神是什么样子?他想了解他,想到发狂。
John伫立在书库前方,恍然发觉自己正压抑着呼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所做的事就只有坐在沙发,就着灯光,环顾整座书房,直到Mycroft进来打断他们,「Mummy找你,Sherlock。」他指了指厨房,说明刚刚在客厅找不到两人,就猜会是在这儿。
Sherlock点头,将手中的书本放在沙发边的小圆桌,溜烟地窜出书房。Mycroft在他背后看清书名,一只手指沿字迹下滑过,他向John解释那本书是他们父亲送给Sherlock的第一份礼物,他翻阅无数次,一直都很珍惜,Mycroft浅灰色的眼珠反复眨动,保持专注,嘴唇同样无声地动着,那模样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回忆过往。
隔着门板间传递而来Sherlock的呼唤,他终于找到耶诞树顶上的星星,要John跟他一起放。Mycroft微笑目送前军医的身影消失在充满回忆的书房,尽管有些细节已经很难记起,但那些散落各处的深刻片段却在这时候凸显出来。
好几本书里不完整的字迹段落,生涩的笔触,和一些看似漫不经心又毫无意义的字句,有些埋藏在书本与书本之间,有的则散乱在抽屉,然而所有的文字彷佛全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生命,一字一句,在Mycroft心中勾勒无限熟悉的情景。
橡树上的树屋,追逐牧羊犬在草地上狂奔的身影,以及兄弟俩曾经毫无保留的秘密时光,当Mycroft在牛津大学竖立了永远的荣耀,征服所有政治角力,可是当夜晚来临,他依旧忍俊不住从他的办公室落地窗,远远遥望Sherlock灯火未明的Backer
St.,他想,七年毕竟还是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Myc,可以过来帮我吗?」Mrs.
Holmes低柔的呼唤声将Mycroft从恒久时光中拉回现实,而即使越过哈勒顿摩尔庄园的围墙,抵达充满未知的伦敦,乃至彷徨不定的未来,Sherlock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趴在婴儿床,值得他呵护守候的小弟弟。
他在心底立誓,无关于谁,这是Mycroft Holmes对自己的誓言。
「就来,Mummy。」Mycroft说道,一面走出书房,世界在他的背后,悄然关上了门。
晚间用餐时段则显得较为热闹,在Holmes家帮佣超过十余年的Mrs.
Rose被邀请回家聚餐,她是位开朗的老妇人,将两个男孩当作亲生孩子在疼。
Sherlock似乎已经不再抗拒回家,最好的证明即是用过餐后甜点,他和Mycroft坐在起居室的玻璃窗前,望向窗外,一人一句谈论起来。
「我看那是一个老兵。」Sherlock说。
「并且是新退役的。」
「我猜,是负责后勤弹药补给的士官。」
「是一个鳏夫。」
「不过有一个小孩。」
「有不只一个孩子,Sherlock。有不只一个孩子。」
John留意两人的对话,却无法从中寻找更多相关细节,那是专属于他们的语言,就像两个双胞胎会在起雾的玻璃窗,给自己的另外一半留下密码,这语言是属于Holmes兄弟之间的秘密。
那天晚上,John在他设于一楼的房间听见门外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他转开门,发觉是Sherlock,他已经穿好大衣、围巾与手套,俨然一副准备外出的模样。
「Sherlock?你在我房间门口做什么?你要去哪?」
「换件衣服,John。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可、可是现在才……噢,给我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是无法拒绝Sherlock。十分钟后,John穿起外套,跟着年轻侦探走到附近一座悬崖,两个人小心翼翼爬下一条陡峭险峻的漫长小径,崖壁下方是一处小水湾,不很大,从两边望出去尽是绵延的白沙,中间点缀着浅浅的池子,海水在月光照射下,散发出不可思议的银白柔光。
「John,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Sherlock左手轻压在腹部,右手则向后平举,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老绅士,向他展示眼前瑰丽景致。
John深吸一口气,对着月光半瞇起眼睛,Sherlock背后衬着巨大的圆月,光线照亮他柔和的轮廓和温暖微笑。不知怎地,John回忆起圣经中记载着应许境地,是一个有着奶与蜜的丰富乐土,如果,要在世界上找到一处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那么John毫不怀疑就是这里。
我将永远走在这些海岸上,在沙与泡沫之间,涨潮会拭去我的足印,海风也会吹走泡沫。但是海与海岸却会留存,直到永远⑤。
他们沿着浪花行走,海水没有想象中冰冷,突然一阵大浪涌上沙滩,John跌到海滩上,Sherlock也不能幸免,他的背后压着侦探的左手臂Sherlock侧躺在他身旁,海浪又一次打上岸,将他们俩微微浸透,Sherlock这时小心抽出他的手臂,往地上一蹬,整个人翻到John上方,医生只觉一阵阴影笼罩在脸上,Sherlock的脸已近在咫尺,他可以嗅到侦探身上的洗发水味和牛奶香。
Sherlock看着他的医生,脑袋里千头万绪,然而心底深处似乎正蕴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它在吶喊,并逐渐凌驾于所有感觉之上,他凝视John,没什么不同以往,那股力量已经占据他的思考,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他想吻John。
侦探压下脑袋,就差几毫米,他们近得可以交换彼此呼吸,可他却停下来,理智要他停下,STOP!
John看着他,柔软像麦穗一样的金发枕着白沙,他的背后似乎就是个宽敞的世界,但或许因为世界太过辽阔,让自己突然却步,没有走出去的勇气,他将面对全然陌生的Sherlock
Holmes,一个崭新的、不同于以往的开始,可是临到关头,他还是会害怕。
最后是John替他完成这一吻,扯着他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拉。
那是个相当温柔的吻,作为他们之间算是较有经验的一个,John希望他们第一个亲吻能够深刻而难忘。Sherlock的嘴唇一如他所想象,冰凉、单薄,John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品尝他的两片唇瓣,总是吐露出尖酸刻薄的话语,却又会低喃着世上任何一把小提琴也无法与之比拟的深沉低音,想到自己的舌尖正轻轻舔吻着这张嘴唇,毫不遗漏,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疯狂。
他的舌尖轻轻安抚着Sherlock紧闭的双唇,直到一股湿热的喘息洒落在John的鼻尖,Sherlock的嘴唇才微微透出一条缝隙,John探了进去,并且轻易捕捉到他的舌尖,带有一点点晚餐覆盆子布丁甜味。直到即将撤离之际,John带着一丝顽皮意味地用力吸了一下彼此交缠的舌头,感觉Sherlock在他身上激起电流划过一般的颤栗。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并没有拉开距离,只是闭上双眼,贴着彼此的唇瓣,感受对方不稳定的呼吸与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