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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吻原来是咸的,Sherlock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流泪。

  只不过昨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块碎片,无韵律的,在生命的苍穹中颤抖。而今天,他知道自己就是苍穹,一切生命都是有韵律的碎片,在他的内心活动⑥。

  John伸手捧住Sherlock的脸,看见他眼中倒影的自己,如果人的情绪能用一种颜色替代,那么Sherlock的眼睛此刻就像彩虹一样绚烂美丽,苍白的脸庞隐隐浮现淡薄的粉红色,John想,他一辈子都会钟情于这样一副景色。

  「Oh…God!我再也不能否认……」John咕哝着,气息仍旧相当不稳。

  「Umm?」Sherlock两手撑在他的脸庞左右,显然也还没缓过劲来。

  「你…和我…A date……」

  「Well…也许你可以从不要拒绝Angelo的蜡烛开始。」Sherlock低低地笑了起来,John甚至可以感觉得到他们贴紧胸膛轻微的震颤。

  海风与黑夜已将他们包围,但John并不急着离开,Sherlock也是,他微笑注视着Sherlock嘴唇微启,与晶莹的蓝眼珠,陷入奇异的着迷之中,直到他们终于停止喘息,直到Sherlock狂热的吻落在他的嘴唇。

  相较于之前的温柔甜蜜,Sherlock的吻显得既热切而狂放,他近乎贪婪地亲吻John的睫毛,总是令他心跳加剧的眼睛,他的每一吋肌肤。Sherlock的吻似乎都带着火苗,将他的脸颊灼得滚烫发热,John感觉自己口腔里的每一个部分,都被Sherlock用舌尖精准探索、挑逗、交缠与舔吻,并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挣扎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呻吟。

  Sherlock更使用他稍早之前的主意,用力揪了一下他的舌头,甚至在撤出他的口腔之前,深深吸吮他的嘴唇,令它们变得又红又肿。

  好吧!John承认他知道那股电流划过背脊的颤栗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Sherlock总一如往常,像是一场狂暴热烈的飓风,以着无比汹涌的深沉情感,彻底颠覆他的生命。

  隔天一早他们都没能准时起床,顺利走到餐桌前共进圣诞节丰盛的早餐,Mrs.

Holmes并没有来敲他们的房间,Mycroft也没有,感谢上帝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瞥见两个发觉自己睡过头的成年人,像是被禁足偷溜下来时,微微露出一笑,否则John实在有点难以启齿,说明昨晚Sherlock究竟带他上哪儿,又或者做了什么。

___

  ①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魔鬼之足。医师名称是单就翻译的名字。

  ②

关于哈勒顿摩尔庄园,出自《福尔摩斯外传》,作者翻阅许多文献,并且解释如果福尔摩斯真有其人,他的真实生活与所有背景。老实说,看完这本书,我真的有“相信他”的冲动。

  ③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希腊语译员,原来是医生用来描述Sherlock和他哥哥的相似之处。

  ④ 同样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希腊语译员,关于画作,是出自Claude Joseph

Vernet著名的作品,我个人很喜欢其中两幅落日的港湾和一个骤浪的海滨。

  ⑤ 和⑥都同样出自纪伯伦的诗集《沙与泡沫》。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两首诗,而且几乎是在开始写的时候就决定它们最适合了!

  Chapter 6 *───

  她总是坐在那里,独自一个人,安静无声地蜷在蒂欧根尼俱乐部的方形单人座位,这里几乎都是单人座,因为会员们尽是集结整个伦敦城里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

  俱乐部摆饰就像一处普通寻常的咖啡厅,没有闪亮的铬饰,没有镕铸的镶嵌玻璃,也没有电影里镶金边的皮面座椅,只有随时间稍有褪色的淡红色镶板墙,一盏沉甸甸的大型水晶吊灯,镶木地板,和一座有高脚椅的吧台。

  吧台只有一位调酒师,蓄着一点小胡子,像是染过一个月褪色的棕发,左脸颊接近耳骨的地方有一条长约两公分的淡疤。他不拿手夜店用来唬女客人但其实满满都是化学色素的的花俏特调鸡尾酒,但他知道真正地道的Gimlet是一半琴酒加一半莱姆汁,而不是随便掺和一点糖或苦料,你可以在某个寒冷冬夜请服务生替你拿一杯纯正的伏特加马丁尼。

  不意外的话,每天下午四点三刻到七点四十分①,都可以看到她专心埋首于一本出奇厚重的空白页上写字,傍晚一抹斜阳照进刻意设计成雾面的凸肚窗,正好落在她穿着浅棕色牛津靴的光滑脚踝。

  今天是焦糖玛奇朵──Mycroft不自觉为上头添加的蜜色糖浆舔了一下自己根管治疗后微微发酸的臼齿──就摆在书的左上页边缘,两只手都会用,他在心底默想,但惯用手应该是左手才对,只有左撇子的人才会被迫训练使用双手。

  他们从没有进一步交谈,这是第欧根尼之所以创建的游戏规则,会员们彼此禁止交谈,无论是有礼的招呼甚而是蓄意搭讪,都会被视为破坏规则,届时酒保就会把你请出门外。他的伤疤可能就是这么来。

  晚间七点的钟声藏在纯音乐的悠扬之中,Mycroft看了看自己的怀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得回白厅去和另一个时差的中情局头子面对面,乏味地讨论反恐行动和无穷无尽的经济危机。他得把握剩余不多的宁静和时间。

  女孩仍飞快地动着笔。

  他们还是没有交谈。

  从约克郡返回Backer

St.已历经漫长而寒冷的三天,新的一年也即将来临。一如John所预期,Sherlock的健康状况大有改善,头痛与之相关症状出现的频率全都渐趋和缓。

  平安夜的海边拥吻并没有完全颠覆他们的日常生活,Sherlock依旧会横躺在沙发上,支使提着购物袋跨过楼梯槛的John泡咖啡递手机还把人体器官往厨房里放,或者在John把舌板伸进病人喉咙时给他发短讯要他翘班满伦敦找罪犯,但某些时候,例如现在,月色被雾气遮掩一半的跨年夜晚上,John推拒诊所医师的邀请,从人挤人的地铁车站赶回家,与Sherlock两个人围着厚毛毯缩在Backer

St.楼顶,慢慢品尝年轻侦探拿手的蜂蜜咖啡和炸鱼薯条──尽管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搭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从伦敦眼径直延伸到泰晤士河畔的烟火像一朵朵璀璨的星花,照亮了黑夜,也照亮Sherlock的脸庞。

  转天在一个星花斑斓的晚上,John从淋浴间出来,看见

Sherlock和他的丝质睡袍堂而皇之占据他的床,并且声称因为在自己房间内使用浓硫酸做实验,不慎滴坏床单,腐蚀性极强的浓液很可能连同他的床一并铸穿一个个小洞,John啼笑皆非地注视同居人,暂且撇开不谈Mrs.

Hudson知道他的好房客把床凿穿会有什么反应,在自己房间进行浓酸滴定实验本身就令人不可置信。他想,Sherlock毕竟不是什么都会,他也许演技很好,但有时理由也很鳖脚。

  「睡过去一点,Sherlock,不、你不准跟我抢被子盖。」John说,一面爬上床。

  他们平静地躺了一会儿,John听得见彼此均匀和缓的呼吸,他禁不住侧过脸,窗帘没有拉上,因此冬夜里朦胧微薄的月光得以落在Sherlock像是正在融化般的冰晶一样闪耀动人的眼眸,John几乎要对这一刻深深着迷,因为全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那个有着一头柔软鬈发,微笑起来将是他见过最美丽画面的男人,他的Sherlock,正凝视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似乎蕴涵Sherlock的全部。

  时间彷佛在这一瞬间停止流逝,他们面对彼此,John恍然感觉心脏剧烈的疼痛,他无法抑制地想要伸手碰触Sherlock,而当他真正这么做时,Sherlock并没有逃开。

  John试着用指尖轻轻滑过他的眼睛,高挺的颧骨,嶙峋的脸颊,最后用拇指缓慢而颤抖地描绘他的嘴唇,那股颤栗的疼痛突然像是澎湃汹涌的海潮涌上John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然后,他感觉到另一个轻柔的温度,缓缓握住他的手心,将它移到那双形状优美的唇瓣,温柔亲吻他的指尖。

 「John。」Sherlock低声说,轻如叹气,他握住John的手指慢慢贴近他的胸口,隔着光滑柔顺的睡袍,John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触摸到Sherlock的心脏,他模糊回应着,Sherlock凝视着他,摇摇头,低喃说了句Nothing,然后闭上眼睛,然而胸前紧紧攒着自己的微凉手指,却始终没有放开。

  一个舒适宜人的星期六早晨,John眨眨眼睛,听见手机铃声隔着《爱伦‧波》小说发出微弱呼唤。他撑起上半身,横过床边抢走他抱枕的Sherlock,关闭闹铃,最后掀开被子又躲回去,由于他的动作,冷空气溜烟窜进被窝,Sherlock翕动鼻子,藏在被子底下的长手臂越过他的腰,捉住John滑落到肩膀附近的被角,重新将他们缠在一块儿。

  John感到有些好笑,他躺回枕头,伸手拨开Sherlock额头上的浏海──他最近几乎爱上这么做──当他把最后一小撮黑发塞进Sherlock右耳后方,侦探缓缓睁开双眼,「Morning,

John。」他说,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刚刚苏醒的沙哑,眼睛颜色很淡,一如他们在海边亲吻过后呈现出透明玻璃珠的色彩。

  「Morning, Sherlock。」

  手机铃声又一次大作,这回不是设定闹铃,铃声不一样,John想起身,发觉膝盖被卡在Sherlock修长两腿之间,他轻拍同居人,「Hey,

你得让我起来接电话。」

  「Say“please”.」

  John翻了翻眼睛,「Ok, Please.」

  Sherlock依旧朦胧的眼眸闪过一丝狡狯,彷佛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松开箝制,John在手机完全静止前的最后一刻,顺利抢救回来。

  「John Watson.」他说。

  「John?」透过电话传来一阵仓皇失措的女性声调,是Annie,她的声音听起来巍巍颤颤,像是刚刚大哭过后呼吸仍不稳定的抽泣声。

  「Annie,发生什么事了?」John低头瞥了一眼Sherlock,他已经完全清醒,恢复到平时冷漠的表情,他盯着John。

  「噢、老天,John,你一定要来我家一趟,我请求你一定要这么做!又出现了,那个可怕的人,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找什么,但是他真的太可怕了!」

  John一度以为女孩又要开始哭,但她终究忍了下来。

  一个钟头后,Sherlock和他设法抵达Annie位于Finsbury②的小区住宅,那是一处郊外小区,与最近的Angel

Station还需要转换一趟双层巴士的距离。

  这里的房子并不属于外观相仿的连栋住家,但大多方方正正,外墙装饰着白色的长板木条,院子前方是一片绿荫草坪,深灰色趋近于黑的石砖铺排成一条蜿蜒小径,直通大门,John按了电铃,听见门后一阵咚咚咚的急促步伐,接着是门锁,Annie苍白失去血色的惊恐脸庞就在大门敞开后映入他们的眼帘,她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深褐色的瞳孔置于满布血丝的眼球中央,明显的深陷的眼窝轮廓与黑眼圈,一袭简易的两件式宽松睡衣,肩膀罩着一件毛毯式的方格围巾,后脑勺接近左耳的地方一小撮茶色头发微微翘起,在领他们穿过前院草坪来到踢翻的圆柱型铁桶时,两只手臂始终抱在胸前。

  草坪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整理,杂草最深的部分甚至可以淹没John的脚踝,倒置的垃圾箱就横躺在邮务收件箱旁Sherlock蹲在侧倒的铁灰色圆桶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上头的指纹以及微量迹证,接着两手一撑,近乎趴在草地逐一搜寻凌乱的踩踏痕迹,席间他曾要Annie进屋去拿量尺,测量撒落一地纸屑最远的间距,女孩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看得出她很高兴自己帮得上忙。

  十分钟后,Sherlock终于结束他的搜证行动,他拍拍沾上露水的裤管,站姿笔挺,一边操作手里的Black

Berry,眼角余光偶尔飘到John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Sherlock?」

  「我们有目击证人,John。」Sherlock说,目光转向女孩,「先听听看她怎么说。」

  Annie局促不安地眨眨眼睛,她先是茫然盯着垃圾箱和Sherlock,彷佛整个思绪还没能跟上他的话,旋即才像是陡然惊醒一般,她转向John,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两只手轻轻摩娑自己纤瘦手臂,深吸一口气,缓慢而颤抖地开始述说。

  「Er…昨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家,Mary在接近晚餐时间的时候发短信告诉我她有了灵感,准备要在学校画室里熬夜。我的房间最靠近前院,昨晚大概半夜四点,我被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惊醒,本来以为是Mary,但我从房间探出头,发现她的房间是暗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之前弄翻垃圾桶的家伙。」

  「妳看见他的长相吗?」Sherlock问。

  女孩摇摇头,「不算是,事实上,我没有看得很清楚,外面天色昏暗,我根本不敢一个人到前院去看出了什么事,但我偷偷躲在窗户前,垃圾箱就在我房间前方不到三十公尺,我看见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影,他身材不高,但很瘦,穿着一件连帽运动外套,那件外套很大,穿在他身上就好比Harry

Potter身上套着Dumbledore的巫师袍。」

  整个过程Sherlock都保持高度专注,虽然在听见Harry

Potter和Dumbledore的名字出现时,眼角迅速而几不可闻地抽动一下,John想,他的脑海里可能刚刚浮现“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字样。

  「如果这依然是之前的恶作剧,那么就会有画着小人的信件。」Sherlock转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到邮件箱,「妳是否已经查看过信件箱?」

  「我、Er…还、还没,昨晚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缩在墙角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通知你们。」

  他们立刻转往草坪底端接近人行道的木制邮箱,Annie从一串大门钥匙中好不容易分辨出正确的那把,这本该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情,可以想见她真的很惊慌。

  信箱内除了一张一英哩外的牛排馆开幕特价广告DM,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时间还太早,邮务人员还没来得及派信,Sherlock搓着双手,在干燥石板地砖上来回踱步,John走近Annie,拍拍她的肩膀,「妳做得很好。」他说,女孩点点头,尽管眼底仍蓄积着恐惧的泪水,但她很快用手指抹掉,并且给John一个坚强的微笑。

  直到Sherlock来回走过第三趟时,忽然暂定脚步,他抬起头,半瞇起眼睛,顺着越过石板地砖直接踩上草坪,直到一扇缀饰着深褐色窗框,「这是妳的房间?」Sherlock问。

  「是,没错,这是我的房间。」跟在Sherlock背后匆匆赶上的Annie点头,顺着Sherlock视线,John和她看见屋子外重新粉刷过至少一个月的长型板木,与突出的窗台下缘,显见一排几乎与外墙粉刷融为一体的跳舞小人。

  当天稍晚,John从厨房冲了两杯咖啡返回起居室,Sherlock整个人蜷缩在咖啡桌旁,手臂上贴着最后三片戒烟贴片,盒子已经见底,Sherlock将它扔进回收袋,外头又开始下起小雨,John今晚不打算再出门去买。

  Sherlock面前一迭堆得像小山一样揉皱的废纸团,上头写满一个又一个破译密码,语意都不很对,线索毕竟太少,顶多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普通人用来记事的便条,画着一些荒诞滑稽的人偶符号,还有从墙上临摹下来的涂鸦,他将纸条摊在桌面,开始进行精细复杂的分析,一连两个小时,他全神贯注在这项工作上,做得顺手的时候,偶尔会吹哨,有时给难住了,就好一阵子皱着眉头,两眼发呆地盯着,最后,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来走去,不住的搓着两只手③。

  「不顺利吗,Sherlock?」John捧着马克杯,从扶手椅以及医学杂志季刊转移到咖啡桌,将纸团堆向桌边,而不是扔进纸篓回收,Sherlock最不喜欢销毁与证物相关的对象,特别是那些与他过去办案有关的文件,偶尔,他只有在建立卓越功勋之后才有精力去归纳处理它们──虽然John认为最好的办法始终是晚上全交由清洁人员载运走──但这股热情经常旋即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反应冷漠,终日与小提琴为伍,并且除了从沙发到桌旁几乎一动也不动④。

  「跳舞的小人是条死巷。」Sherlock口吻中隐隐透露出焦躁,他让自己深陷在长沙发,手指相触抵在下巴──他感到困惑,这种情况很不寻常,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他们只有几起警察也不会受理的恶作剧,那种明摆着山雨欲来前的宁静,特别使人不安,「关于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Well、看起来不是单纯恶作剧。首先是邀请,寄送古怪的人偶图画,然后是一连串看似骚扰的行径,这一切像是早已计算好的流程,但我始终弄不清楚对方真正的目的。」

  「寄发邀请和送字条的人,不是同一个,John。」

  「不是同一个?」

  「Obviously,

John。笔迹不同。尽管画这些古怪符号的人刻意精心模仿邀请函的字迹,然而仍旧有疏漏。一个人的笔迹就像指纹一样,会根据握笔力道、写字时的心境施以不同力道,最重要的是,人们会有一些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小习惯加诸其中。」Sherlock将放大镜递给John,「寄送邀请函的人写字四平八稳,很明显是位男性,受过写字训练,他握笔很用力,说明他手掌很大,要握住细长的笔身通常更费力,因此我们要找的寄件人是个相对高大的男性,然而绘制字条的人显然不是用惯用手,每个符号隐约都有些偏斜,并且这个人有个小习惯,会在类似字母R的人偶右腿轻轻上扬。」

  「我得说这真的很精彩。」John嘴角依稀勾勒出微弯弧线,「但要在伦敦750万人中找出一位受过写字顺练的男性,还有在画人偶的时候微微上扬的人,你得承认这相当困难,无异于大海捞针。」

  「别忘了给Marisol

Bruce的邀请函,它能帮我们缩小很多范围。John,看看左上角的水印,那是Birkbeck的校徽。这种纸并不对外贩卖,所以能写这封信肯定是学校的人。学生?可能,但一个学生还不尽然有权决定由哪一位艺术家为社团作画,信上说明他已经注意Marisol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猜是教授,他在信中交代不希望邀请曝光,行事风格低调,而且可能是Marisol的美术指导教授。Birkbeck,吸血鬼,地下社团。」

  「……Amazing. Sherlock。」John说,他凝视侦探,眼睛闪闪发光,缓缓露出微笑,「你总是令人惊奇。」

  「…我想你已经说出来了,John。」Sherlock同样报以微笑,「我们会抓到他。」

___

  ①在原作中,Sherlock提到这是Mycroft平常会待在蒂欧根尼俱乐部的时间,虽然在现实生活当中,哥哥似乎没办法真的这么长时间待在里面。

  ②芬斯贝里,在1965年时与原本的伊斯林顿合并为伊斯林顿伦敦自治市,位于伦敦东北方。

  ③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跳舞的人。

  ④同样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马斯格雷夫仪典。

  Chapter 7 *───

  七点三十分──,Mycroft平静无波的浅灰色眼眸缓慢划过整个蒂欧根尼俱乐部,女孩已经收拾完桌面,那本又厚又沉重的笔记书,被塞进一只咖啡厅外袋用的牛皮纸提袋,袋底中央已经微微有些塌陷。

  她的身影彷佛凝铸在那张拥有紫红色花绒坐垫的单人扶手椅,在夜晚及水晶吊灯沉重而昏黄的光线下,细长且白皙得几乎没有一丝纹路的手指勾着小茶匙,往杯底轻轻画着圆圈。一个人的手不可能没有细纹,Mycroft理智有如完美方程式的大脑尖锐地说着,那只可能是灯光造成的,她的手不是毫无瑕疵。

  服务生过来替他送上不含牛奶的无糖红茶,甚至连糖盅和附有杯耳的广口鲜奶瓶都省略,Mycroft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根管治疗毕竟还没全部结束,他突然有点想念起十八个小时马拉松式的经贸高峰会,起码会议室使用的红茶都还有甜味。

  当她走过身边的时候,Mycroft只是将举到唇边的茶杯缓缓放回瓷盘,他的视线并没有追随她的身影,没有试图叫她,也没有跟她一起离开。这甚

至不能称作一场邂逅,可不是吗?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她只是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一个令Mycroft头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的人。不、当然不是指长相,感谢上帝,他只是需要动用一点小手术来填补小时候对甜食稍有不知节制的后遗症,他的认知很好,测验成绩甚至一举突破当年哈顿公学创校以来的历史纪录;他指的是女孩的眼睛,她有一双对世界着迷的眼睛,Mycroft头一次看见这样一对眼眸是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Sherlock仍还在约克郡的哈勒顿摩尔庄园,隔着书房落地窗,远眺花园以外未知的世界,彷佛即使是花草或短暂停留的蜜蜂,都能与之蕴生共鸣。

  然而与此同时,时间的阴影却也在那对眼眸中裂出一道又深又黑的伤疤,虽然既不显得哀伤,也没有任何疑问,但那是被世界所伤,逐渐放弃挣扎,并且在心底筑起一道又一道深堵围墙的目光。

  最后,Mycroft并没有喝完他的健康红茶──谢了,他真的不需要──他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向门口,服务生一如往常为他送上大衣外套和围巾,Mycroft撑着他的长柄黑伞,举步迈向黑夜。

  他终究没有问起女孩。她只是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如此而已。

  Finsbury的涂鸦插曲就像一枚毫不起眼,却又威力十足的古旧未爆弹,中心点就矗立在一对平凡无奇的姊妹周遭,爆破规模称不上巨烈庞大,可是却连远在Backer

St.的John和Sherlock,也不免隐隐感受到随之而起的碎片余烬与动荡。

  John当时猜想,Sherlock肯定会立刻着手调查窗棂阴影的跳舞小人图样,然而年轻侦探只是意兴阑珊蜷缩在他的长沙发,偶尔才背对着起居室落地窗,给他的斯特拉底瓦里亚名琴上松香。

  直到一月三日傍晚,时间刚过五点半,浓浓迷雾笼罩整个伦敦大街,透过浓雾,昏黄暗淡的街灯只剩莹莹微光,John穿过迷雾回到Backer

St.,意外发现Sherlock只比自己提前不到十分钟回家,就伫立在墙边一张艳黄色笑脸喷漆前──大衣才脱到一半,一只袖口还挂在左手臂上──茫茫然瞪着自己一时兴致所致,拿枪刻画出略显参差不齐的弹孔,眼角余光瞥见John和他的姜黄色粗针织衫。

  「John,咖啡,两颗糖,谢谢。」Sherlock说,声音很轻,表情像往常一样冷淡,他拽掉拖鞋,像个刚放学回家的青少年大步横跨沙发,削瘦身体一翻,沉重地陷进椅背,他合着两眼,十只手指紧贴,与下巴连缀成一道尖锐的弧线。

  「出门办案吗,Sherlock?是不是为了…」

  「今晚我想吃煎饺,John。」

  根本就是答非所问,John有些头痛地拧眉。

  没能完全的问话截断在年轻侦探一如既往的无礼插话,像阵大风横扫过后一片泥泞中七零八落的叶片,Sherlock继而从衬衫口袋抽出一张二十英镑纸钞,以着不容分说的口吻,「我请,还有顺便帮我换成小面额。」

  John用一秒钟决定无视同居人无理的态度,结论显而易见,Sherlock还不想谈。说实话,John非常想深入问个究竟,但是他知道Sherlock喜欢在他选择好最恰当的时机点,以自己的方式来谈他的发现,所以John只是呶呶嘴,抽了纸钞,转身去找外卖中餐馆的电话订单,他等待着,一如往常,直到Sherlock觉得适合向他说明一切的那天①。

  隔天John起床上班之前,Sherlock已经出门查案。

  他在小淋浴间刮掉下巴微微冒出的胡渣,抹上须后水,用一条海军蓝色系针织围巾──Sherlock送的圣诞节礼物──搭配花呢衬衫。早晨微凉,典型伦敦阴霾多雾的早晨,灰褐色雾霭像是一层帷幔薄纱,步出起居室时John打了个喷嚏,他双手抱胸,回头又望了一眼无人的长沙发,坐垫上头的余温已然褪去,然后转身下楼,一边在心底暗忖着,独自一人的221B,毕竟还是显得空空荡荡。

  挤在地铁车站的过道,John给Sherlock发了一封短讯,内容大抵是问“你在哪?查案需不需要帮忙?”,半个钟头后John在诊所前差点转错弯,才终于收到回复,“工作,晚点回家。

SH”,他瞪着闪烁屏幕的黑体字,无奈耸肩,至少今晚他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侦探剧也不会有人先把谜底揭晓。

  手机又一次震动,依然是Sherlock。

  “第二季结局,凶手是侦探的哥哥 SH”

  噢、他早该猜到的。

  然而Sherlock所谓的晚归远比John预料得更加漫长。

  凌晨三点,John躲在一个人的被窝睡得迷糊而恍惚,忽然感觉冰一样冷的丝质睡袍轻轻擦过脸颊,Sherlock像是整晚站直了身子杵在特拉法加广场,迎面吹来的风将他冻得浑身僵硬,甚至连呼出来的空气都像要冷得结冰。他安静地蜷缩在John身旁,前军医皱了皱鼻尖,急遽温差害得他猛打哆嗦,但那双结了厚茧的粗糙手掌依旧探向被子底下另一对冰冷僵硬的手指。

  屋子里很暗,Sherlock无法看清楚彼此的脸容轮廓,然而有双手执意而顽固地将他的每一根手指握进掌心,直到它们从冻僵的状态恢复到人体应有的恒温,再从恒温持续升高,最后变得发热发烫。

  灼热的暖意由指尖流窜到贫脊的心脏,Sherlock埋藏在阴影里的眼眸轻柔地眨了眨,一下、又一下。

  「耶诞假期过得如何,John?」Mary从茶水间的炉子抬起头,微光穿透窗玻璃像一把揉碎的金粉落在她柔波的棕色长发,咖啡上壶装载沉甸甸的咖啡粉末,下壶的水就要煮滚,沿着边缘冒着小泡,她将炉火转小,微微侧过脸,似有落无地随口问着,唇边漫晃而起的微笑像风一样轻柔优雅。

  第三天早上,John从睡眼迷蒙之际转醒前,Sherlock已经消失不见,他望见卫浴镜里的自己,转开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显然这不能算是最好的主意──John冷得牙关猛颤──但那个当口,脑子倒确实冻得一片空白。

  「还不错,约克郡是很美的地方。」如果考虑忽略Holmes兄弟之间幼稚的阋墙,其实旅程很棒,还有其实他们接吻了,在星光之下,Sherlock的眼睛美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沙。

  Mary眨了眨明亮而清澈的眼睛,「Sounds like good.」她说。

  定时器尖锐的警示音响起,三分钟,Mary关上炉子,将烧烫的咖啡壶放到铺设隔热垫的桌面,她给John倒满三分之二杯,一面从医师袍又大又宽的口袋拿出一只小包裹递给他,「我想这应该是你的没错,快递人员刚刚在门口,柜台护士托我拿进来。」

  伸手接过巴掌大的方盒,外层还套有送件公司专用防水袋,值班护士这时从门口探头进来,问他们还需要多久时间,又有一批新的病患预约要来,Mary放下手中喝到一半的咖啡,轻按住John的左肩,平静地说了句马上来,接着回过头,指尖正好轻触到John受伤部位,「我去就好,John。至少喝完这杯咖啡,你从没喝过我煮的咖啡,我有加了一点蜂蜜。」她俏皮地眨眨眼睛,跟着护士走出门,余下门扉阖上前一抹带笑的眉角。

  John有些征楞着望向手里的包裹和门背,不自觉舔了下略带湿润的嘴唇,蜂蜜甜香逐渐在嘴里扩散开来,但似乎和记忆中的味道又有些不太一样,紧接着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

  一阵风从窗子口窜进屋里,揭起墙上的日历──一月五号,John拽紧方盒,推门走出休息室,并排错落的诊间已经点亮了灯,他从吊挂的医师袍翻出手机,指尖在小小的键盘上笨拙却卖力地敲着。

  “无伦你在哪里做些什么事,Sherlock,我要地址。”

  「John,十点钟方向,两个女孩,金发绑马尾的那个看起来爱玩,但其实是个保守的天主教徒成员。黑发脖子上挂圣十字的那个,男女关系才真的乱。」Sherlock语速飞快地说着,削瘦身体慵懒地斜靠在高脚桌旁,目光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神态,一面呈放射状往整个环形酒吧里张望。

  接到简讯后的一个钟头之内,John果然在Backer

St.221B的起居室里发现近日来忙碌得几乎不见踪影的咨询侦探,他站在门前,身上的外套才刚脱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将手抽出袖口,就被Sherlock急匆匆地又推出了家门,而且这一次John敢打赌,Sherlock肯定就是故意,故意要在人来北往的街道上,揪着他被脱到背后一半的毛线杉衣领,笑得一脸灿烂替他缓慢穿齐。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都听见不小心经过的两个女孩明显的抽气声了。

  「不、我是说真的Sherlock,我不想知道金发的女孩是不是天主教徒,更不想知道为什么带着圣十字的女孩性关系乱不乱。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John皱着眉无奈瞥了一眼同居人,声音没什么底气地说,Sherlock则回给他一个“boring”的眼神。

  一名喝醉酒的女孩脚步不稳地朝他跌撞过来,John立刻移动脚步往Sherlock的方向站得更近一些,他的背抵在墙上,和年轻侦探挤在一张不算太破旧,但边缘已有些斑驳腐朽,桌面中央由柠檬绿色马赛克磁砖拼贴成JACQUELINE店名招牌的高脚桌,没有座椅,Sherlock手边摆着一杯咖啡伏特加,没有加冰块,他也没喝,只是作作样子,打发时间。

  时间是晚上七点,人潮陆续涌进那扇上头挂有三个圣诞节铃铛装饰的暗红色大门,每走进一名顾客,铃铛就会发出清脆响亮的铃声,提醒吧台服务生准备好啤酒,小费即将入袋。

  店里大多是学生,当然,这里是距离Birkbeck最近的酒吧,偶尔还会偷偷卖酒给未成年,警察取缔不那么勤快,因此相当受欢迎。

  年轻惹火的金发辣妹拉拉队员,挤眉弄眼,长发像是随时有阵风一样飘荡飞扬,几个块头很大、浑身是肉的小伙子,可能是橄榄球员,也可能只是热爱上健身房,反正球队经理和教练绝对会在下一个球季开打前征招他们。干巴巴的瘦弱青年,带着眼镜,皮肤苍白,典型的忧郁形象,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头上顶着一盏要亮不亮的闪烁旧灯泡,让人几乎看不见他埋进阴影中的脸庞,神经兮兮盯着四周,特别是那群粗壮的家伙,深怕他们其中哪一个酒鬼突然发起酒疯,抓他像是抓颗橄榄球一样扔出三十码。

  还有一些普通打扮的普通人,牛仔裤、T-shirt,黑发、棕发,好吧,那个紫色挑染真的很惹眼,他们有男有女,三五成群,或坐或站,有的可以自己用手拿酒杯还能不洒出来,有的估计等下就会跳到吧台桌上开唱。

  John以前来过酒吧,大学的时候,还有当兵之前,一大票医学院准毕业生几乎把吧台占满,因为厌透了临床实验,数不清的病患,以及无穷无尽的疾病症状,离开实习观摩的诊间,聚在一块儿谈论足球、毕业学分和未来就业:英超应该由曼联夺冠,还有三个学分但老教授打死都不肯核给,成为军医?John你还好吧?神经学的疯教授终于也把你逼到相同的境地吗?

  其实他比较喜欢下午四点钟的酒吧,那时服务生才刚刚站定吧台,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没有烟臭味,也没有喝醉的酒鬼,这时候是绝佳的品酒时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让酒精缓缓在舌尖打转,到处都很安静。

  「那换猜两个女孩是什么系的学生?我想是美术系,其中金发那个肯定常为弄丢画笔烦恼。」Sherlock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估计大侦探又在脑海里把它们都删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到酒吧里来猜每个人念的科系?」说实话,John对女孩们的科系一点也不感兴趣,酒把DJ放肆叫嚣的金属音乐音量大到形同折磨,但更恼人的却是Sherlock那件低到不能再低的紧身皮裤,除了完美衬托出双腿腿型之外,还有──噢老天,他真的比较想现在立刻一把揪住同居人衣领(如果他的身高揪得到的话),像是拎只调皮花斑猫柔软的后颈一样,把他拽离这鬼地方,好远远摆脱环绕在他们周遭那一双双直盯着Sherlock完美臀部曲线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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