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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年轻侦探依旧摆出饶有兴趣的眼神等待他的答复,John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随之注意到一对坐在吧台转角高脚椅上的两个漂亮女孩,金发,绑着马尾,另一个则留着率性短发,她们看起来都很年轻,目光频频往Sherlock坐位方向偷看,在与John四目相对的同时立刻涨红了脸,匆匆撇过头,两个人窃窃私语起来,他打赌要是再喝得醉一点,两个女孩就会过来要手机号码。

  她们是在看你,Sherlock。这话John并没有说出口,估计年轻侦探也不会在意,「Umm…我想我看不出来。」

  「看看她们的手指。」Sherlock露出狡黠的微笑,低沉的嗓音在吵杂酒吧似乎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一个人的手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茧子、表情等等,都会显露出他的职业②。指甲缝里有长年接触颜料而无法清除的痕迹,那是学画的人的特征之一,金发女孩十只手指几乎都是,显然她的个性大喇喇,不拘小节的另一面就是随兴并且粗心,所以我猜她常为遗失东西而苦恼,至于什么东西会弄丢?体积一定不能很大,画笔清洗过后必须放干,她可能常常忘记拿回来。」

  「Well、如果我不是了解你,肯定以为你搭讪过她们。」John笑着说道,带着依稀玩笑意味,对于Sherlock能够一眼看穿的能力以及钟爱戏剧性结局,他似乎已经逐渐练就了保持一定程度的镇定。喝下一口气泡饮料,透光冰块轻轻敲响玻璃杯缘。这不是个适合喝酒的夜晚,至少不是今天,Sherlock手里有握有一桩古怪案件的线索,酒吧里高昂欢畅的气氛更像是某种山雨欲来的前兆。

  Sherlock凝视他的好医生带笑的眉角,那笑容彷佛具有渲染力似的,令他不自觉勾起微弯的唇角,「John,现在几点了?」

  「七点刚过…一刻,对,现在正好过了一刻。」John抽出桌面下交迭在膝盖的右手,扫视一眼手腕上的表,「附带一提,你还没说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

  「线索,酒吧是消息的集散地。我需要弄到那张邀请函相同的字迹,而我也确实弄到了。」他将一张烫金字体的玫瑰红色信封摊在桌上,信封不大,只刚好遮住JACQ的拼音,图案和样式都和Bruce姊妹收到的邀请卡一模一样,信封里头有张手写字条,左上角印有Birkbeck学院徽章,内容写得不多,时间、地点,右下角一排附注小字:“愿永生再度降临”。

  「这三天我几乎都在Birkbeck,选课旁听,去那种点一杯廉价咖啡就能坐上整天的咖啡馆,还有酒吧、夜店。有学生的地方就有线索,他们很无聊,无处发泄,就像一群必须聚在一起的蜂鸟。」

  John发觉自己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一幅画面,所有人全都变成带有长喙的鸟类,盘旋在树梢和电线杆,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嗯哼,我敢说你的大学生活肯定很无趣,才会这么评价。」John挑眉,Sherlock只是轻哼了声,目光转向窗外,不表示意见。

  「好吧,我投降。你说弄到邀请,指的是那个地下社团?」

  在沉默了将近五秒之后,Sherlock才缓缓开口,「崇拜吸血鬼的社团。John,你没听错,崇拜吸血鬼,主办人是历史学院教授,Matthew

Evans,单身,在学院里始终独来独往。」

  「听起来蛮诡异。所以具体的崇拜方式是什么?该不会真的吸食人血?」

  「不至于。但据说他们的仪式是用盛水的纯金水盘,让所有人滴上一滴鲜血,再喝下去。」

  「Jesus,我以为吸血鬼只是迷信。想想那些传染疾病,真不敢想象有人会生饮鲜血。」

  「显然有人相信自己就是吸血鬼,能够获得永生。John,邀请函上的时间记载为晚上八点开始,如果我们现在过去,还有机会吹吹晚风。」他站起身,并且离头顶上一盏有灯罩的旧吊灯剩不到一只酒杯的间距,手套是皮制,内里刷毛,两个女孩又往这儿偷觑好几眼,Sherlock的手并不是真正很美,手背上贴有裁切成小块的创可贴,由于受到强酸侵蚀,指间甚至微微有些变色,但那仍是John见过的最美好的手,白皙、指节又细又长,小提琴弦在那双曼妙手指灵巧的动作之下,化为悠扬柔和的曲调。Sherlock的手总是有些冰凉。

 Sherlock已经拉拢大衣肩线,准备离开之际,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少年乘着醉意走过Sherlock身边时,身体不小心拐了一下,但Sherlock第一个反应却不是避开,反而正面迎向这小小的意外,同时动作飞快扯开衬衫的第二颗钮扣,露出脖子以下的性感锁骨与白皙诱人的皮肤,并用手指将鬈发拨松,带着一丝酒醉朦胧的挑逗视线轻轻往女孩们所在的吧台边靠拢。

  「Hi. It’s a good night, isn’t

it?」Sherlock露出足以称得上完美情人的微笑,刻意压低了三度的性感嗓音彷佛隔着空气振动着耳膜。John看着两个女孩顿时像猎狼看见了八个月大的小羔羊,眼光发直猛盯着年轻侦探,甚至就连越过三个座位后的男学生都禁不住屏息,眼光贪婪地逐一画过Sherlock隐约暴露的胸膛。

  「Hi,这的确是非常美好的夜晚。」金发女孩说,她紧紧握着手里的酒杯,兴奋得像是随时会把它捏碎,女孩没有站起来,然而即使坐在高脚椅,她仍必须仰望小巧红润的脸蛋,「我的名字是Peggy,这位是我的好朋友,Mandy。」

  「Mycroft,请叫我Myc。我一直在猜,希望你们会是美术系的学生,你们会是吗?」

  「是的,我们正好就是。」名叫Mandy的短发女孩说,她显然比较镇静,口吻也平和一些,然而黑得发亮的眼眸依旧直盯着Sherlock。

  「噢,我想今晚上帝真是特别眷顾我,可不是吗?或许两位美丽女孩也愿意提供我一点点小小的建议?」

  「当然!我想你可以说说看,我们很乐意提供你意见。」

  「只是一个小问题。」他说,声音听上去像是一杯淳厚威士忌,「几天前我在附近碰上一位自称是美术系的人,问我是不是可以担任素描模特儿,要我晚上去课堂教室,但问题是,我忘了拿名片。」

  「我想你说的是Phillpott教授。」Mandy说,她看向一旁的同伴,Peggy附和般点头,「他和他的研究生最近整晚都包下教室,为春季展览做准备。」

  「每晚?」

  「每天,一整晚,只有他和他的研究生。」

  Peggy探出头挤在两人之间,「Hey,不如你来做我们的模特儿吧,我想我们会做得更好。」

  「谢谢。」Sherlock往后倒退一步,「也许改天。」

  John站在门口,眼神揪着年轻侦探快步迎上自己,一面伸手系上钮扣,John叹了口气一把揪住Sherlock右手,踮起脚尖,手指插进年轻侦探卷翘蓬乱的发梢,试着将它们梳理整齐。

  「Well…模特儿?还有Myc?」Sherlock听见他的好医生咯咯笑出了声。

  「调查不允许使用真名。你看Bond James 影集,我以为多少学到一些。」

  「哈,起码我知道那是虚构的,真正的情报员不可能这么帅。」

  一抹微笑不受控制地浮现在Sherlock微弯的嘴角,「当然,他们的Boss就是个胖子!」

  依据指示,Sherlock和他漫步在Birkbeck前的大草坪,距离八点还有整整半个钟头时间,幸运的是,信中地点位于历史学院地下室,而那正离他们待的酒吧不远,学院教室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几盏位于较高楼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大学很无聊,John。」Sherlock突兀并且缓慢地说,他的声音很慢,深沉得彷佛那些深锁在他深奥脑海所构筑的阁楼里的阴影,正沿着墙壁,蔓延至门底缝隙,最后遥远却清晰地回荡在John耳里,「我不热爱交际,不像Mycroft。总是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待在房里,训练自己的思想方法。除了自由搏击和一些拳术,也不热爱体育,而我的学习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③。」

  John凝视着他,蓝色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Sherlock,彷佛他正在看着遥远的光点在晦暗地平在线闪烁,瞥见他无法触摸到的某种活生生而闪烁不定的东西⑤。

  此时此刻,他不是骄傲自负的咨询侦探,而是普通男人,一个名叫Sherlock

Holmes的男人。John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Sherlock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对他的过往感到难过,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因此,他只是更走近Sherlock,近到彼此的手臂几乎贴紧在一起。

  沿前厅正中央一座巨大扶手木纹楼梯来到地下楼层,映入眼帘的是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长廊,灯火不甚明亮,彷佛电影里的老派古堡,左右各有些大门,他们在尽头处一展镶有赭红色院徽的气派大门前,停下脚步。

  「进去吗?」John问,Sherlock神色严肃地点头,前军医刚要伸手碰触金饰门把,背后突然想起一阵规律步伐。

  「让我猜猜,两位应该是新成员,还不太了解规矩。」发话者操持一口不知道遗传自哪的特殊口音,黑发黑瞳,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吓人,他走到John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要知道,没有屋子主人的邀请,吸血鬼绝对禁止进入。」

  Sherlock抽回John被握住的手,说了句抱歉,解释着头一次带初拥对象前来,还没来得及教规矩。

  黑发男人望了一眼门把,现在那里只剩下他自己苍白的手掌,带着一丝暧昧眼神流连于John和Sherlock之间,「果然是新成员。没有关系,凡事都有第一次。我是Matthew

Evans,身为这房间的主人,我现在正式邀请两位进入,参与我们的聚会。」

  大门开启的霎那,John在Sherlock耳边小声嘀咕,「什么是初拥,Sherlock?」

  「Well…有些事情其实并不适合太追根究柢,John。」

  屋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聚会,就是那种有服务生端着发亮的盘子,到处走动的大学生派对,只是显得比较阴森诡谲,两片大大的暗红色遮光绒布毫无缝隙地遮掩住试图照透进来的月光。

  这里的人距离电影中有着森白尖利的獠牙,目露凶光,看见鲜血会向狼群一样扑上去的吸血鬼似乎还颇遥远,他们只是肤色白得像雪,穿着考究,端着高脚杯,彼此交谈。灯光很暗,每个人的轮廓都不很清楚,屋子中央有一处高脚架特别显眼,上头压着Sherlock说的混血仪式的纯金水盘。

  「说实话,这里有一大半人可能是紫质症④患者,或是心理压力造成的盲目崇拜。Sherlock,你想吸血鬼真正存在吗?」John问。

  「荒谬。」Sherlock瞇起眼睛,冷漠回答,「相信那种非得在黑夜里走动,从棺木底爬出来只为了把女人的血吸干,并且只出现在小说里被过度夸饰的生物真的很愚蠢。」

  「Mycroft。」人群中突然传来一计呼唤,一个外貌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胸前的宝石胸针闪闪发亮,迎面向他们走来。

  John瞪着年轻男人走过人群,「唔,他是在叫你吗?」

  「一个线索,我从他手里弄到邀请函。」

  「用你哥哥的名字?Mycroft知道你用他的名字到处打听?」

  「他需要吗?反正他忙着减肥,还有操纵世界经融危机,没时间也没兴趣踏进这个小聚会。」

  Sherlock丢给他一个皱巴巴的假笑,John本想说句什么,但男人已经凑到眼前,「真高兴你来参加聚会,Myc。我就说我们的想法很相近,你肯定不会失望的。」对方并没有留意到John,好吧,他打赌可能连他就站在Sherlock身边也没意识到,炯炯有神的眼眸直勾并且牢牢锁住侦探。

  他给了Sherlock一计热情又深厚地拥抱,但那双伸展到背后的手未免也见鬼的太低,John挑起一边眉毛,大步上前攒住男人的手臂,对方满腹不解──噢,还有不悦──地瞥了他一眼,「Hi.

真抱歉打扰你们,我的名字是John.」前军医露出自认相当和善的微笑,好比在诊所里哄小朋友背后却藏着针头,「Well…虽然我不知道初拥可以有几个,但我们之间有过协议,就是…你知道,很人类的那种。所以方便的话,请把我的初拥对象还给我,毕竟名义上,我还算是他的男朋友。」

  十分钟后,他们默默倚靠在角落,Sherlock环顾人群,目光灼灼,陷入思索。

  「你知道你的行为很可能导致我们丧失一条重要线索,John」Sherlock说,以一种特别的顽皮目光直视他的好医生,「But, the

boyfriend?」

  「噢,我想一个吻根本不算什么。但经过圣诞节后,我认为我有资格可以这么说。」John眨眨眼睛,「还是你其实比较喜欢honey?」

  整个晚上似乎没有探查出相关的线索,社团主办人始终游走于所有他的吸血鬼同伴之间,没有一丝奇怪行为。随着晚宴进行到最高潮,John看见Matthew

Evans走到正中央,摇了摇挂在架上的铃铛,要大家集中目光,随后执起一把金色流线的雕纹匕首,是那个光想象就教人头皮发麻的仪式。

  每个人彷佛着了魔一般,自动列成了一径队伍,无论男女,他们从Matthew

Evans手中接过匕首,轻轻在食指吻过一刀,殷红色的鲜血渲染了透明纯净的水波,Sherlock和他待在队伍最后面,思索着如何才能脱身,然而就在那个上前与Sherlock攀谈,令人讨厌的年轻人用刀刺破食指皮肤,神圣的滴下自己的血液,并朝John投以一记轻蔑和胜利的微笑,一道锐利的尖叫声,狰狞地撕破黑夜。

___

  ①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跳舞小人,Sherlock分析所有纸条时,John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侦探。这段实在是堪称默默守候的典范之一(心)。

  ②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血字的研究。一开始,医生还不知道同居人的真正职业,结果看到一篇很跩的论文研究之后,整个炸毛了!

  ③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此篇记载福尔摩斯头一次侦办案件,也是他决定最后成为很跩的咨询侦探的关键一案(笑)。

 ④节录自《心灵诡计》一书,描述福尔摩斯年老之后,当所有挚爱的亲人相继离世,理智却孤独的心境转变。

  Chapter 8 *───

  Sherlock冲了出去,像一批接受严格训练的冠军赛马听见比赛哨音响起,John跟在背后,几乎是在Sherlock冲出门的下一秒钟,立刻反应过来,在Afghanistan的军旅生活使他培养出绝佳的反射神经。

  有个女孩跌坐在地上,双脚瘫软,无法动弹,John跑过去单膝跪在她脚边,「Hey, Look at

me!」他说,然而女孩毫无反应,她被吓傻了,浑身都在发抖,甚至连牙齿都在打颤,「有听到我说话吗?嘿、振作点!」John又说了一次,比刚才更大声一些,并且捉住女孩肩膀,在试图不弄伤她的情况下,轻微摇晃。

  这一次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缓慢而僵硬地转向John,眼神由涣散逐渐转为凝聚,她盯着John,大脑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但是至少不再是一付随时就要晕倒的模样。

  身为主办者的Matthew Evans凑过来,屈膝蹲在John身边,「她还好吗?」他问。

  「她需要换地方平抚情绪。不过是的,她还好。」John回答,并且协助Matthew

Evans将女孩扶起,她的腿还不太能站立,Evans将她的一只手臂绕过后颈,小心搀扶回大厅。

  「John,你该来看看这个。」Sherlock喊了一声,前军医收回目送两人的视线,一小群人挤在长廊,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John没理会他们,「你这边还好吗?」他说,径自走到Sherlock身边,发现侦探只是矗立在门口,两只手横撑着门框,他本以为Sherlock肯定已经冲进房里,但他没有,「发生什么事了,Sherlock?」

  「你可以自己看。」Sherlock放下右手,往左后方退一小步,让他的好医生可以清楚看见房间里的情形。

  那是间方形空屋,以前也许权充过教室,或者小型阅览室,但如今均已老旧荒废,四周陈设已经尽数拆除,因此看起来别宽敞;屋里相当昏暗,接近唯一透光的气窗地板上,横陈着一名姿势怪异的男人,脸颊被月光直照的部位死板板的,毫无血色,彷佛正往外注视他们,脸部剩下的一半则浸在黑暗中①。

  「那家伙身上有血。」John皱眉,也许舔了下嘴唇,也许没有,他没注意,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凝重,还有一些迟疑。

  「不是那个,John。」Sherlock扳起脸说道,用下巴指向房内,「他已经死了。不是血迹,看看地板。」

  John低下头,就着窗外投射的微弱光亮,看见地面因为久经风霜而蒙上一层薄薄的土灰色。

  周围没有脚印,完全没有。

  所有见识过Sherlock像是狂暴热烈的飓风横扫肆虐的脾气,以及宛如灵媒一样能看穿你私生活能力的警察,都承认这个事实──Sherlock

Holmes之于苏格兰场就像他手中那只造型简洁利落而强悍的马鞭,抽下去才知道皮开肉绽与鲜血淋漓。他的天才有如一帖恢复神速的特效药,以极其迅速的成分替所有人解除病症(诸如永无止境的会议、媒体记者、加班和长官训斥),然而服用以后才发现药里隐含强大的后遗症,那些疲劳、喝不完的廉价咖啡加上数不清日出的日子,一瞬间似乎也不怎么糟糕了。

  他们同意Sherlock是个天才,拥有一卡车比他们更适合担任这份工作的天赋与资格。但他太不像个常人。

  当所有目光过度集中于案件本身,你就会失去背后名为「人」的部分,而这也是Sherlock始终最缺乏的部分。

  Sherlock本人也意识到这件事实,那就像赤裸裸摊在阳光下那样清晰而深刻。

  直到他遇见John Watson。

  John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小镇,有一对平凡的父母,较之差异的则是位稍嫌我行我素的姊姊。他的一生几乎要与平凡画上等号,只有唯二的时刻,他决定把谨慎与理智全抛到脑后。头一回是上Afghanistan战场,另一次则是响应Sherlock。

  Sherlock和John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你可以说他们天差地别──或者南辕北辙?──Sherlock执着、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相较之下,这位刚从Afghanistan退役的前线军医,便显得特别谦和。然而John也不是总处于被动的姿态,有时他和Sherlock显得同样固执。他是一名战士,而某些已经深植他的血肉之间的信念,和Sherlock对于案件的执着,同样不可撼动。

  他会皱着眉头,对Sherlock提出一两项建议,如果不被接受,他会视情况的轻重缓急再做决定,或者偶尔脑子一热──直接开枪射杀那名TAXI杀手。

  门口挤满人,Sherlock用不知何时扒来的Lestrade警用证,成功吓阻部分试图将自己除了脖子以外的部分伸进房里的围观者,接着用手机拍摄一连串照片,包括毫无踩踏痕迹的旧木拼贴地板,还有尸体的怪异姿势──浑身扭曲地仰卧在地上,侧着头彷佛正凝视着门外,左脚又直又硬,但右脚却呈现令人无法解释的怪异三角形状,膝盖向上拱起,脚底踩着左小腿胫骨。死者没有穿鞋,只有一双沾了泥土和杂草的白袜子。

  死者年约三十多岁,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很瘦,两颊凹陷,露出一对骷髅般塌陷的眼窝,好几天没刮胡子,他看起来不是注重门面的人,看不出是浅棕色还是黄褐色的鬈发一部份被血染黑,纠结成块,左太阳穴底下压着一小摊干涸血渍。

  Sherlock走到尸体跟前,蹲下来全神贯注检查着②,带上手套的灵敏手指沿尸体到处按压,掀开死者衣领,并尽可能不使之移动;接着他开始搜索衣袋,包括宽松工作裤,一件款式老旧并且毫不保暖的风衣外套,一个都没放过。尸体接近臀部后方有个短皮夹,同样破旧不堪,里面有张两吋大的快照,分别是死者、一名女性,和一个小女孩,明显是家族合影,然后是已使用的过期车票,几块钱硬币,弄皱的收据与垃圾般揉成小团的杂物。

  Sherlock蹲在尸体与窗户之间,John则是双脚并拢站在Sherlock踩过的足迹上,距离沾血的头颅稍远,他盯着侦探逐一摊开每张收据,凑到窗边,复写纸收据存根一共三张,洗衣店、餐馆,以及最后一联,Sherlock像是发现惊人秘密,凝视得出神,久久不语,直到John几乎要忍俊不住开口,他才终于高举纸条,「看来我们的死者曾经到过你在肯辛顿任职的诊所挂过病号。」Sherlock说道,甚至没有抬头。

  John伸长手抽起纸条,谨慎读取上头的每一个字──Sarah的家庭诊所名称无误,日期为五天前,药剂师Pearl的签名位于左下角,然后是身为主治医师的Mary,诊断病因为普通流感,开立处方符合症状治疗。这是张普通诊所收据。

  一只亮银色,中央印有椭圆形泥枣红衬底,与两个相互交迭的烫金圆环图示的铝制香烟盒,被塞在大衣内侧的暗袋,Sherlock弹开锁扣,里头插着两只沉甸甸、趋近于牛皮纸光滑表面的雪茄,John看过这类使用烟草包扎而成的奢侈品,大学文学系的教授似乎特别爱抽,总是刁在手里,或含进嘴里深吸一口,让烟在口腔里流连,并且伴随纯正牛津腔朗念出莎士比亚《Hamlet》经典名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与一个个袅袅升向天花板的烟圈。

  「雪茄,由干燥及经过发酵的烟草卷成的香烟③,茄衣呈棕褐色,古巴雪茄的特征之一。」Sherlock举起其中一只雪茄,仔细研究里头的填充茄心,彷佛对此产生浓厚兴趣。

  「有鉴于你在戒烟,我不该意外你懂得雪茄。」John说,想起被塞在沙发底下剩余半盒的尼古丁贴片,那应该是普通人一周左右的用量,只是Sherlock从来就不普通。

  「我懂是因为Mycroft到白厅之后年年都有人送,英国首相,外国元首,外交部、CIA,所有你能想象的大人物。」Sherlock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乎刚刚提及的只是某一份餐厅菜单,他直起身,用方巾小心避免留下指纹地包裹住雪茄,塞进大衣,「但Mycroft从来不碰,Mummy对烟味过敏。」

  警方设法在十二分钟内赶到,第一批巡逻警察则提早到九分半,他们原本在半英哩附近一间连锁快餐店快餐车道,其中一名警察想买点夜宵,接着就听见联合勤务中心播报系统的宣告。

  沿长廊每一间房门口都设下即腰高度的警示封锁线,原本紧闭的房门完全对外敞开,久未经曝晒的霉味夹杂地下室潮湿空气透进鼻息。

  「警方办案,借过,请借过,警方办案!」Donovan高举警徽,一路高喊试图要大家后退,她撩高印有苏格兰场的封锁线,与站在门边一名警察打声招呼,转身看见Sherlock和John,她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小声哀号,「God!告诉我你不是报案人,怪胎。」

  「准确的说,John才是。」Sherlock随手指向前军医,嘴角扬起毫无热忱的假笑,遭点名的John只是配合着耸耸肩膀,一双蓝色大眼无辜地眨了眨。

  「Oh、对了,」年轻侦探顿了下,Donovan几乎是反射条件般瞪大双眼,肩膀微微拢起,不着痕迹地向后瑟缩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挺直状态,她像只浑身猫毛竖立、尾巴炸开的花斑猫,警戒盯着Sherlock。

  「Well、只是想说,耳环不错。」他说,「John, the COD?」

  压下想要对着空气叹息的冲动,John其实想告诉年轻侦探,real

people一般不在称赞人之后立刻提起COD,然而尽管如此,Donovan仍呆愣了一会儿,「Oh…」又一次小声惊呼。

  John走上前蹲在尸体脸部附近,Sherlock似乎已经完成采证工作,不再试图吓阻所有人踩进屋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耳环?」他小声嘀咕。

  「只是不想让她妨碍我们查案。」Sherlock挑起一边眉毛,他用了“我们”,John并不打算反对,事实上,直到这一刻,他才又露出比较轻松的微笑。

  被害人没有明显外伤,无论脸颊、手臂、或身体各处裸露在衣服之外的部位,完全没有。血液沉积状态大多集中在背部,这很正常,因为死者仰躺在地上,但是他的胸口和腹部也有少部分血液汇集,John接着低头闻死者的嘴,没有酒精,「截自目前为止,我可以推断死者不是参与集会的人,血斑分布符合死亡状态,他至少待在这地方两三天。有可能是用药过量猝死,但实际COD仍需要透过解剖。」John说,他停顿一会儿,视线搜寻到Sherlock,「但我想可能有人移动过他,死者胸口和腹部也有瘀血斑纹。」

  「死亡超过三天,并且有人移动过,是吗?」Sherlock说,眼底忽然闪现一丝兴奋光芒,「John,那也是发现跳舞小人的时间。」

  「你认为一切有关联?」John眉头微微蹙起,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而Sherlock则替他证实了。

  「还不能确定。这会是个开始,密码,人影,凭空出现的尸体,有趣。」

  「我想我们是在谈论一起命案,Sherlock。」John挑起半边眉毛,尽可能克制音量。

  「没错,John。但你很清楚同情心不能解决案子。」Sherlock平静无波的低语之后是一阵短暂沉默,直到John听见年轻侦探短促的呼气声,「但是我能,我可以阻止这一切继续发生。」他说。

  「的确没错。」John说,同时缓慢露出微笑,这可能是Sherlock最接近示弱的表现,于是他点头。

  Lestrade从外头走进来,看起来很疲惫,他总是很疲惫,苏格兰场要接各种大大小小的案件,写不完的报告,而薪水却少得可怜,他穿着那件米黄色风衣外套,脖子上配戴一条粗针织围巾,头发灰白得恰到好处,磨旧皮鞋伴随依旧稳健的步伐发出喀喀声响,「Sally说是你们报的警。你们怎么会在这?」他说,一面走到尸体旁。

  「参加派对。」John说,Lestrade挑起一边眉毛,狐疑地来回望着他们。

  「Ok,只有这一次,在鉴识人员采证之前,但是下不为例了,Sherlock。告诉我你发现什么?」

  「没有身分证。」Sherlock回答,脱去硅胶手套的手指在黑莓机键盘上动得飞快,「没有ID,右手臂和脖子后方有刺青,可能帮派分子。」

  「或者是前帮派分子。」Lestrade说,他蹲在尸体旁,伸手拨开死者前额垂下的几搓浏海,「我就想他有点面善,这是David

Kindress。」

  「绰号骗子David的David

Kindress?」Sherlock回过头,几乎是立即反应道,这让John想起自己某天待在家里,那时他还没到肯辛顿Sarah的诊所上班,Sherlock在他上超市回来后外出办案,221B突然变得很静,他坐在扶手椅,电视很无趣,《爱伦‧坡》突然变得有些艰涩难懂,然而男主角杜宾却十足引起他的兴趣,他想起同居人,想起他在《Study

in

Pink》中的所透露出来的讯息,在纸上列出一些要点:对化学知识精深,以及人类心理学较为险恶的部分知之甚详,但相对温情的部分却近乎空白。似乎对于近一世纪欧洲发生的所有犯罪事件都深知底细,他的大脑就像一座小型犯罪事件处理数据库,需要的时候只要键入几个关键词,相关线索就会罗列出来。

  现在,正确的关键词只有David Kindress。

  「说得对。一个专行诈欺的小混混,被我们抓了几次,最近两个月才被放出来。」Lestrade点头,继续追问,「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显然,这不是第一犯罪现场,有人对他下毒──可能是口服也可能是注射,并且将他弃尸。这里到处都淤积厚灰尘,在你的鉴识人员把所有脚印踩乱之前,没有一丝脚印痕迹,死者手背有拖曳造成的擦伤,显示曾遇到拖行。要想将一具尸体从门口凭空抛到壁炉…」Sherlock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似乎是在解释论点,「不、那距离太远,几乎不可能达成,他是被人推下来的,肯定是。」

  「等等、推下来?你是说从那个窄小的气窗?还有拖行和毒药?」银发探长不可思议打岔,指向房间唯一扇可供单人勉强钻过的气密窗,但架设得实在太高,至少超过两公尺,即使像是Sherlock这样高挑的身形,想要徒手攀爬,也是困难备至。

  然而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却又令Lestrade不自觉眉头深锁,鉴识小组正在屋外进行采样搜证,闪光灯亮过一次又一次,届时会有一堆标示着号码的小三角立牌四散在各个角落,然而这个房间太不像犯罪现场,它只是间空屋,充其量多了墙上泛黄并且一页页剥落的廉价壁纸和充满斑驳霉迹的角落。

  这地方太安静,空空荡荡,死寂,除了一具尸体以外什么都没有,普通的犯罪现场至少都会有些迹证,无论是如何狡猾或聪明的罪犯,都不免有所遗漏,做案工具、足迹,或者无可避免的被害人血液与刻意保存下来的线索,但这里连一丝一毫足以称得上迹证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彷佛那具尸体打从一开始就该待在如今的位置。

  「Obvious,看看他的脚!」

  「不、Sherlock,我只看到他没穿鞋子!」Lestrade摇头看向尸体摇头皱眉。

  「不要只是看,观察!用用你们可怜的小脑袋。」Sherlock烦躁的挥了挥手,口吻尖锐而不耐,「没穿鞋子,一个穿戴整齐的人为什么会脱掉鞋子?那只可能是负责弃尸的人做的,抓住他的脚踝,任由两只手在地上拖行。」

  「所以他的手才会有伤。凶手脱掉被害人鞋子,会不会他也穿着它?」John说,抬起头发现Sherlock正凝视自己,他露出微笑,尽管这在犯罪现场似乎不太合宜,并且Lestrade还在,他肯定会注意到什么。

  年轻侦探对他投以一记最接近赞许地目光,彷佛John刚刚按下某个关键开关,「极有可能的推测,John。」他说,「死者没有明显外伤,尽管因为从高处坠落头部遭受到撞击,但那时他已经死亡,因此头颅旁的血迹量很少,血液早已经随他的死亡开始凝固。」

  迅速在笔记本空白页纪录下重点,Lestrade转向门外,法医拎着她的公文包就伫立在门外,他请她进来,John注视着女法医从眼前经过,她看起来有点娇小,黑得发亮的皮肤,后脑杓系着长马尾,Lestrade在她耳边说明需要注意的几个重点,她点头,在法医验是清单的备注栏注记,接着为尸体拍照、纪录发现。

  这时Sherlock突然转向Lestrade,「顺便问一句,你知道里头有谁叫Marisol Bruce?」

  「我可以问问。」Lestrade阖上笔记本,走向门口与负责驻守的警察低声交谈,几分钟之后,他再度走进房间,手里抱着一迭几十张目击证词的纪录手稿,里头全是今晚参与集会的人的基本资料,探长快速翻阅,「Well、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猜的,Marisol

Bruce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女孩。」他说,将其余的纸页往后翻,「顺便说,我的人刚刚在外头草坪发现一些拖曳痕迹和脚印,从地点位置分析,就是你说的那扇窗子上面。」

  草坪中有条用鹅卵石铺成灰白深浅不一的小径,自动洒水器每六个钟头运作一次,Lestrade指挥警察将它关了。

  Sherlock在步道上走来走去,茫然注视着地面,偶尔会蹲下来,研究地上的痕迹,闪光灯在他背后不停闪烁,其中一两次,年轻侦探会起身走上一小步,小心翼翼的测量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Anderson看起来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但被Lestrade制止,只能悻悻然蹲在一旁,趁着搜证时偷拔一两根草泄愤。

  鉴识人员在草坪上穿梭,拨开杂草,用手电筒探照每一个足迹,在旁边放上一块数字立牌,每组脚印被按照尺码和鞋底纹路分门别类,分属不同颜色的标示牌,脚印痕迹不在少数,搜证工作也许还要一个钟头才做得完,夜晚照明设备明显不足,增加搜证的困难度,John看看自己的手表,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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