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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幸运的是,这一带是历史学院建筑的后侧,即使脚印数量可观并且错杂,但鉴识小组仍然设法在草坪上指示厘清出一条凶手行径的可能路径。那是一条像是沙袋一样的重物被人拖行的痕迹,沿着鹅卵石小道一路延伸,最后在距离学院大门约五十公尺左右,才往草坪方向岔开,接着笔直通向刚刚他们待的那间有气密窗的房间附近,从那望进地下室,正好可以看见被害人仰卧的遗体。

  气窗旁留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足迹,估计都是十一号男鞋,鞋底刻痕相同,接近鞋跟的地方都有一小块指甲片大小,宛如被大头针戳进鞋跟而留下的饼图样。

  「凶手穿着他的鞋,John。」Sherlock走到他身边,不住搓手,「有点小聪明。她知道警方会搜索附近区域,所以换上被害人的鞋,这样即使留下脚印也无所谓。」

  「Sherlock,你用了 “她”,你怎么知道凶手会是女性?」

  「我还不确定,这只是个假设。」他说,「姑且不论凶手性别,这个人的脚印全被拖着尸体的痕迹破坏,只有在窗口才因为短暂停下脚步而留下不同深浅的脚印,回程时顺着原路,脚印前端较重,显示被害人的鞋子对凶手来说太大,重心全移转到脚尖。因此脚印明显较浅的才符合凶手真正的身高侧写,依据泥土踩踏的深浅,我会推测是名女性,但也可能只是身材娇小的男性。」

  「至少我们有方向了,Sherlock。你总是能做到。」John语调轻快说,年轻侦探则是露出每当听到他赞扬时的微笑,Sherlock凝视他的好医生脸,眉毛与头发颜色相同,即使是下眼睫毛也很长,微笑时嘴角稍稍抿起,还有他的嘴唇,柔软,闻起来像是牛奶,侦探眨眨眼睛,试着不让自己继续专注John的唇瓣,Lestrade已经听取完报告,正朝他们走来。

  「我需要验尸结果还有血液样本。」Sherlock对着探长说,「发短讯给我。」

  「也许要到明天下午。」Lestrade回答,但仍在笔记本上记录,「你们要走了?」

  「没什么好查了。」Sherlock已经重新调整系好围巾,它因为刚才的搜证动作而有些松脱,「如果你要问我线索,把焦点放在红色那组拖曳痕迹还有上头的脚印。」

  「好吧。我会这么做。」Lestrade叹气,「晚安。」

  回到Backer

St.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半夜出租车很难等,然而Sherlock一向抗拒搭乘警务车。并且他们在中途提早下车,年轻侦探随手撕下几张笔记本用的速记纸,用笔写下几个字,然后连同几天前John替他兑换的小额纸一起折迭成小小的方形,并在沿途四五处看起来相当阴暗的小巷周边,用废弃的砖块压住,或者是塞进被随意丢弃的空宝特瓶罐。他问Sherlock那是做什么用的,年轻侦探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John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总有他的方法,John已经习惯等待,等着他的侦探朋友在一杯香醇的蜂蜜咖啡和炸鱼薯条的午后,毫无保留的对他诉说。

  因此当浴室淋浴的水蒸气慢腾腾的淹没卫浴镜,原本清晰的意志逐渐被睡意一点一滴地侵蚀,他换上较厚的睡衣,接着注意到楼梯间响起的脚步声,Sherlock已经冲完澡,穿着睡袍,正往他的寝室移动。

  「真高兴你没有继续查案。」John说,他掀开被子,自己先钻了进去「看起来,你似乎打算一直睡在这?」

  「我猜你并不反对。」Sherlock跟着钻进去,John的被子刚刚烘过,很暖,闻起来像太阳的味道。

  John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他确实不反对,况且多个人会挺暖的,「我想你需要的是安静睡觉,Sherlock。」他说,房里有点暗,他和Sherlock侧着身体,face

to

face,床不够大,但足以容纳他们俩,Sherlock将手伸到John的腰侧,那儿的衣角让被子蹭开,露出一小片皮肤,冰凉触感令John禁不住皱眉,低喊着侦探的名字,身体轻微抽动。这绝对是Sherlock一个令人有些抓狂的小习惯,他懊恼地想。

  那双比Sherlock自己要更粗糙、更厚实一些的手掌──指腹突出一块小小的肉蹼,掌纹错综复杂──攒住他的,很快将冰冷手指移开,黑暗中John彷佛看见Sherlock咧嘴笑开,像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孩。

  John眨眨眼,伸手绕过侦探后颈,轻轻抚摸那里的皮肤,这次换Sherlock微微瑟缩一下,但很快就停止挣扎,John可以感觉手掌心底下的皮肤与Sherlock的苍白形成不小对比,还有心跳声,低沉、缓慢、有力,那不知怎地竟让他的呼吸稍稍乱了套,John试着闭上双眼、张开,又一次,深深呼吸,他的手已经停止摩娑,只是触碰着那里,触碰着Sherlock的后颈皮肤。

  直到John试到第三次,当他再度睁开双眼,看见Sherlock眼中倒影的自己,Sherlock正凝视着他,天蓝色的瞳孔像是晶莹闪烁的珍贵原石,John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容轮廓,但他八成猜得出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起来想吻Sherlock,很想、很想,因此他感觉到被子底下的手有了动静,衣角被拽了拽,然后是Sherlock削瘦的脸颊,高挺的鹰勾鼻轻抵他的鼻尖,前额也是,他们近得足以感受彼此最深沉的屏息与最轻浅的呼吸。

  Sherlock的嘴唇有点冰,但很柔软,John含住Sherlock的嘴唇,满意感觉到侦探身体小幅度的颤栗。当然,他永远最聪明的Sherlock绝不会轻易示弱,他改为吸吮John的舌头,原本轻柔的吻加注了微些强硬与掠夺,然后又回到缓慢,并且令人心驰的温柔。

  直到这个吻在漫晃柔光中结束,他们并没有立刻拉开彼此距离,而是都有些耽溺于那个令两人心脏微微发烫的亲吻,Sherlock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嘴唇贴着他的,John的手指则插进侦探蓬乱的鬈发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迸裂的心脏缓缓涌出,Sherlock闭上眼睛,那不知名的东西正以某种耳语般低沉的语调开始诉说,带着一股梦境的轻盈与不真实,直到最后终于淹没他的头顶。

  「告诉我,」几分钟之后,也许更久,Sherlock打破了沉默,「这不是Real people所谓的晚安吻。」

  John咯咯低笑起来,肩膀拱动,「Well、的确不是。」他说,接着飞快啄了Sherlock的唇角,「这个才是晚安吻。」

  Sherlock露出微笑,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嘴唇微抿,勾勒出美好的弧线,「晚安,John。」他说,睡意逐渐将他包围。

  「晚安,Sherlock。」

___

  ①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四签名」中第一位被吹箭毒死的双胞胎哥哥。

  ②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写字的研究」,大侦探首次在他的好医生面前进行犯罪现场侦查。

  ③

雪茄(英文:Cigar),属于香烟的一类,由干燥及经过发酵的烟草卷成的香烟,吸食时把其中一端点燃,然后在另一端用口吸咄产生的烟雾。──节录自维基百科。

  Chapter 9 *───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桌,一杯蒸气腾腾的薄荷茶──终于可以掺糖,真是谢了──接着越过彷佛连烟雾都是褐色的热咖啡,暗红色封底的书页,光线照着她柔和却模糊的五官,视线超前了意识,直到Mycroft注意到以前,他已经将女孩的轮廓再度描绘了一遍。

  他感到有些疲倦,事实上,他总是很疲倦,而只有在这一刻,他的思绪才能悄悄溜出永远理智严谨的意识,像无数被风吹得四散飘零的蒲公英花,穿越深夜,穿越宁静,回荡在遥远的Backer

St.。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站在相同高度俯视整个世界的Holmes家族兄长,Mycroft早在Sherlock还是个小小孩,仍旧乖巧安分待在他们北约克郡的哈勒顿摩尔庄园时,就从那双和自己相仿,丝毫没有一丝杂质的天蓝色眼眸深处,预见了他们注定背负的孤独灵魂。

  他曾经对此忧心忡忡。担忧Sherlock终究无法驾驭那股接近于真空的寂寞,然而他最挚爱的小弟弟永远不曾让他失望,Sherlock终究凌驾自己狂傲孤独的灵魂,即使过程如此艰辛,满布着疮痍与痛楚。

  那是个小小失控的念头,从指甲般大小的幼芽逐渐滋长,蔓生,最后濒临毁灭,Mycroft深深皱起与发梢相仿的红棕色眉睫,彷佛即使回忆起那段冰冷晦暗的记忆,都会使他再次重温那样深笃幽暗的画面,以及心脏迸毁碎裂的时刻;直到那一瞬间他才彻底醒悟,心脏碎裂的头一个感觉原来不是疼痛,而是冰冷,绝对零度的冰冷,像是玻璃一样的灵魂深处也在那一刻跟着裂出了隙缝,而他永远要注视着那样一道裂口,不住汨出鲜血。

  此时此刻,他决定任性一次,放任自己陷入柔软又宽大的扶手椅,眼神失焦地遥望面前巨大透明的落地窗,任思绪回荡在过往,即使那总令他不自觉投以目光的女孩,脚步轻浅从身旁走过,也完全没有察觉。

  又或许他其实察觉到了,当女孩阖上封面,往她纤细的脖子缠绕围巾,Mycroft就已经注意到。

  但他没有说话,完全没有,浅灰色的眼眸轻轻闭阖,彷佛陷入了沉睡。

  阳光完全升至穹顶的第一抹晨曦,由窗棂间倾泻而下,焦糖色光晕落在Sherlock的鬈发、脸颊,以及被褥上。

  手机铃声规律而短促的响起,一声,两声,Sherlock伸长手按下结束通话,屋子里重又回复到静止状态。室内温度有点低,John房里没有设置暖气,平时就寝前会把窗户关紧,但昨晚没有,一个被忽略的小细节。

  年轻侦探眨眨睡眼,视线仍显得模糊不清,然而朦胧中却有一片比蜂蜜更浅的颜色占据了全部视野,他试着微弯下脖颈,轻浅呼吸拂动鼻尖下的奶油金色浏海,

John下巴几乎枕在他的肩窝,眼眸轻轻闭阖,呼吸轻浅而平缓,没有被简讯声影响,胸膛有节奏的上下起伏,也没有恶梦,John已经很久没有被梦魇惊醒,他一直知道那些呓语,他的医生会下楼到厨房给自己热杯牛奶,接着独自一人枯坐在扶手椅,冷汗沿脸颊轮廓垂坠在下巴,茫然注视窗外,像是等待着烟硝味自鼻息间逐渐散去,直到发觉透进窗子里的色调已经从冷硬的墨色深黑,转为隐隐散发光亮的银灰色。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可以看见John的金色睫毛,长得像是彼此纠结在一块儿,Sherlock无声微笑,平常他总是忽略这一点,但当他察觉之后,还是不免感到讶异,即使演绎法早已近乎本能镶嵌进他的骨血,侵入到意识最深处,只稍一眼,John生平一切就如一出走马灯剧院不断在他脑海之中上演。他对John的认识甚至比医生自己更加深刻,包括指缝间的厚茧与岁月在他永远温和坚毅的眼角刻画出的纹路;但偶尔,只有极少数时刻──尽管他很不想承认,这样的时刻已有逐渐增加的趋势──他的好医生总能让自己感到无比惊奇,一如雕工精致的俄罗斯娃娃,等待着揭开表层的永远是未知。

  他试着挪动被子底下勾住John腰侧的左手臂,尽可能放轻力道,但依旧惊动向来机警的退役前线军医,John蹭了蹭靠近他鼻梁下的金色脑袋,那有点痒,惹得Sherlock忍不住翕动鼻翼。他注视John抬头仰望天花板,喝出一团白色雾气,接着侧过脸,绕过他身后的指节沿背脊摩娑滑动,Sherlock又一次眨眼,像只被驯服的猫,只差没有从口中发出呼噜声。

  「Morning, Sherlock。」John说,声音还带着些微早晨刚刚清醒的嘶哑。

  「Morning。」Sherlock报以微笑,动作飞快在他的好医生唇边轻啄。

  诊所玻璃大门上挂着串长风铃,一名年轻男子穿着卡其色绅士裤,搭配一条有着闪亮金色扣环的细皮带,他伸手推门,因为铃铛声而抬头搜寻了一眼,柜台小姐替他指引右手边第一间候诊室,Dr.

Sarah正在里面候诊。

  John注视着花白屏幕,指尖把玩自动笔,诊所今天不很忙,Sherlock估计正在比对检验昨晚的线索。他猛然想起David

Kindress皮夹里的挂号收据,试着在系统中键入个人密码──查询,医师权限,然后在空白光标闪烁处一一输入David

Kindress的姓名拼音,一个字一个字,他得凭印象回忆被害人的名字,这使得键入文字变得更加缓慢。

  终于,当他输入最后一个Double

s,John移动鼠标,按下search键,画面立刻跳出灰底边缘横着红框的搜寻窗口,光标也从原来的白色箭头转变成漏斗形状。

  大约过了五六秒,也许更久,他没有认真去数,但肯定不会太久,门外一名等待看诊的病患刚刚经过他的候诊室,脚步声甚至还没达到最边间的大门。

  屏幕忽然蹦出两列搜寻结果,系统数据库里一共有两位David

Kindress,其中一位由照片看上去是个年近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居住在Lisson

Grove,Kensington对他来说太远。John又点开另一笔搜寻资料,这一次拥有同样姓名的病患就居住在两个街区之外,但却是个黑人,John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不、全都不是,昨晚的被害人──David

Kindress肤色明显苍白。

  姓Kindress的人共有十二笔,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名年仅五岁小女孩的个人照片,John看过她,就在David

Kindress的皮夹快照里,然而这可能并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就医纪录,不过John还是选择在犯罪现场使用纪录的笔记本里,抄写下数据库所显现的住家位置。

  重新跳回到主选屏幕,将卷轴继续往下拉,这一次他注意到看诊医师的搜寻字段,John花了一点时间在内心说服自己放弃以Mary名字作为搜寻条件,这样太不道德,病人应该得到充分的隐私保护,就连主治医师也是。因此接下来的时间他除了为病患看诊,并趁着空档在搜寻字段输入Sherlock和自己的姓氏,取名John的人不在少数,事实上,那有上百笔资料──不、他的游标其实并没有拖完──他并没有一一点选观看,只是简单浏览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John,包括他们的年龄还有职业,仅此而已。Sherlock则相对稀少,但John还是看见一笔搜寻数据,他住在比较远的Lambeth,Holmes这个姓氏更加罕见,数据库完全搜寻不到,相较起来,Watson还算挺多的。

  接近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差不多是餐厅用餐人潮退去,服务生正准备下午茶餐点的时间,John的手机在医师袍里晃动,Sherlock总带有祈使命令句的短讯:

  “ Barts。Lestrade已经拿到血迹样本清单。 SH”

  冬季的伦敦彷佛沿街凝结了一层薄霜,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天空布满阴暗的铁灰色调,湿漉漉的雾气与肌肤贴熨,最后一叶长绿橡树叶乘风飘落到泥泞,随时间的步履逐渐粉碎,在他们背后,迟暮刚刚开始西斜。

  「Mary替你代班。」Sherlock说,肯定而非疑问,一双佩带刷毛绒手套的长指插进大衣口袋,他们走得很近,肩膀总会不自觉彼此碰触,John略为抬头望向身旁的年轻侦探,很多时候,他怀疑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情能真正瞒得过他。

  「也许我该买个东西补偿她。也许,送个花之类。」

  「不得不说,就跟你总选择电影院约会一样毫无创意。」

  John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打算给自己Mummy送实验试管当耶诞礼物的人没资格批评。」他说。最终,Mrs.

Holmes的圣诞节礼物在John的竭力制止之下,终于从实验室试管变成一组彩绘骨磁茶具。

  「Mummy已经有一套茶具了。」Sherlock埋怨似的提出异议,彷佛始终无法理解real

people对一组多余茶具的评价究竟如何高过试管。

  John翻了翻眼睛,他其实想告诉侦探,不是高与低的问题,那甚至不能称得上一个选项;鞋尖踢飞一只卡在砖道缝隙间的碎石,John选择沉默,他真的不该再对Sherlock的情商能力大惊小怪,无论他对耶诞礼物的定义如何令人崩溃。

  他们继续走上一小段路,沿途路经一间转角咖啡馆,一名头戴软呢贝蕾帽的年轻女孩与John擦身而过,他往Sherlock的方向靠近了些,顺手拽了拽侦探的双排扣毛呢大衣,「Sherlock。」刻意压低的嗓音隆隆作响,「我想我们被人跟踪了。」

  年轻侦探眼眸微抿,它们现在看上去近似于透明浅灰,在经过一间Teddy

Bear专卖店前,藉由橱窗反射不着痕迹偷觑背后一眼,年近中年,穿戴邋遢但眼神锐利,始终保持五步距离,受过训练,职业军人?不、看看他的裤管,一个小贼。

  John陡然想起他的配枪被锁在衣橱里的军用旅行袋,连同剩余的九发点四五口径子弹,一边暗忖自己单独撂倒跟踪者的或然率,应该不至于太低,虽然已经疏于锻炼,但他的自由搏击和擒拿术还是学得不错。

  突如其来的压力与热度包裹住John的指间,他回过神,发觉Sherlock正环上他的手腕,拇指轻摩梭着他的手背。

  「Take easy,

John.」刻意放低嗓音的Sherlock听上去极具有说服力,像是一首步调缓慢的催眠曲,十指紧握的力道渐趋和缓,John一反手心的方向,回握住Sherlock,转而轻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Sherlock侧过头与他四目相接,嘴唇勾起微弯的弧线。

  继续走过下一个街区,一条看似阴暗狭小的窄巷从眼角余光中忽晃而过,Sherlock停下步伐,街道上熙攘的汽车鸣笛喇叭参杂着高跟鞋声响,几乎就要掩盖过那阵细微的玻璃滚动声;由灰暗巷道内滚出一只空玻璃瓶子,那不会是巧合,只可能是有人躲在暗巷,像给孩子扔雪球一样滑出酒瓶,年轻侦探转过身,步履飞快上前将它拾起,瓶身是透绿色的,周围沾满泥土与灰尘,看起来就向被人随手丢弃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垃圾,Sherlock撬开瓶口,将瓶身倒反,从里头溜出一张短笺。

  St. Bartholomew’s Hospital医事检验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Molly抱着最新印制完成的毒物分析样本走了进来。

  「这是最后一份了。」她说,将纸本放上漆得黑亮的检验纪录桌前,Sherlock伫立在那儿,高脚椅被推到角落,连同刚刚出炉的毒物分析报告,眼前共依序放置三份文件,其中还包括指纹鉴定结果和验尸报告。

  「谢谢。」Sherlock朝她微笑,「新发色?染得不错。」他说,Molly往后退一小步,伸手将脸颊旁一小搓茶色长发拨到耳后,看上去就快不能呼吸。

  Lestrade皱着眉与John交换一个视线,眼神彷佛在说:这女孩简直迷上Sherlock了!

  John站在Sherlock身旁,手里正翻阅David

Kindress的个人档案,包括喜欢上哪间超市、邻居投诉他的狗半夜太吵,还有超速罚单,它们被详实记录在一只卷宗夹里,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一如Lestrade所说,David

Kindress是名诈欺惯犯,死亡时间和John推测的一样,介于72到84小时之间,差不多就是那时,他们发现刻划在女孩窗台下方的跳舞小人。死因为多重器官衰竭,复数毒性药物反应,再一次验证Sherlock的推论,血液检验中心主任说他干这一行超过三十年,几乎等于一辈子那样漫长,可从没见过这种死法,活像David

Kindress硬生生将所有毒物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单一药物就足以使人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要不到半个钟头,法医室里就会多出一则待办例行公事。

  Molly已经替他们掀开覆盖在David

Kindress遗体上的布幔,解剖台上方森冷白光映照在验尸结束后胸腔两道看来怵目惊心的裂痕──由两侧肩膀持续延伸到胸口,再从交会的胸腔下方笔直划过胃部,Sherlock执起放大镜在尸体前来回审视,「手臂上有针孔注射痕迹,吸毒前科。」

  「也许是用药过量,一个意外,这在毒贩间很常见。」Lestrade说。

  「不、不是吸毒,手臂上的针孔都是旧伤,如果是注射,皮下组织会有瘀血。胃部没有内容物,也不是口服药剂,David

Kindress经由某种方式接触毒药,合成,不属于已知毒物。」

  「合成毒素?Sherlock,难道类似案件可能还会有下次?像是…实验?」John眉头揪在一块儿,语调不自觉上扬,喉咙感到又干又涩。

  「可能的推测。」他转向Lestrade,「脚印比对有结果了?」

  「不多。」探长神色凝重地摇头,他同样听见Sherlock对于案件至终发展为连环谋杀案可能性,这意味着将有更多命案,而他对此束手无策,那感觉实在糟糕透顶,「红色组足迹已经证实是David

Kindress的鞋,我们在鞋子上发现他和另一个人的指纹,但搜寻数据库里没有显示。鉴识人员搜过他家,一无所获,没有毒品,没有药物。」

  「噢,我怎么不意外。」Sherlock语带尖酸地瞅了Lestrade一眼,探长无奈闭上嘴,然而一两秒钟之后年轻侦探像是突然对此失去兴趣,躲藏在他体内的演绎法如今像是不断演唱低吟而空灵语调的留声机,他决定放过整个苏格兰场一马,不再试图攻击他们“有待商榷”的平均智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扬起下巴,眼眸轻阖,任由解剖室的白帜灯光映照他的睫毛与苍白脸颊,并在高挺突出的髋骨旁刻画出冷峻阴影,一边侧耳聆听各种流淌在脑海里枝微末节的声音,他接近无意识地将它们娓娓重诉,近似呢喃,「毒药、谋杀,凶手了解被害人,知道在特定地点下毒,并且把尸体弃置在不易被发现的地下室。混合毒物,化学教授、医生或药剂师。」Sherlock睁开双眼,意识彷佛从遥远地平线外的一点,瞬间重回到Barts,回到他们冰冷的解剖室,他双手合十,指尖抵在尖锐的下巴,「The

game has begun.」

  Sherlock高举右手,紧接着一辆Taxi在他们面前踩下煞车,John关上车门,听见年轻侦探报出一段陌生地址,司机掉转车头,John注意到那是写在酒瓶字条里的地址,顷刻间,他突然明白跟踪他们的人究竟是谁。

  「The Holmes

network。」John低语着,伴随汽车行驶隆隆的引擎声响,Sherlock转头凝视他,脸上的表情是“就知道你迟早会明白”的微笑。

  「这是谁的地址?」

  「David Kindress的前女友,Helen

Clark。」Sherlock说,「我们的死者中毒身亡,他可能接触到任何物品,但问题是,究竟会在哪?他刚刚出狱,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在家,孤独,被世界放逐,只除了一个地方。」

  「你是说…前女友家?」John说,带着些许迟疑的口吻。

  Sherlock点头,神情看起来相当愉悦,「显然David

Kindress皮夹里的快照是张家族合影,如果他提分手,就不会随身携带照片,所以只可能是女友──苏格兰场的案件纪录显示未婚──在他入狱后主动离开。他带着照片,可能想偶尔去探望女儿。」

  「说到快照,我找到那张挂号收据的数据,一个姓Kindress的五岁小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女儿,但地址不同,也许是保姆家?」

  侦探眨眨眼睛,John注视那双天蓝色瞳眸,没有迎来一如以往的嘲讽,事实上,Sherlock完全没有说话,他的脸容一半埋藏在车厢后座与窗外街灯映照不及的阴影,彷佛再度陷入汹涌而错纵复杂的思绪。

  No.23, Lane 268, Pentov St.

是间土褐色低矮平房,门前有座三层楼梯,也是土褐色的,门廊上吊挂着两盆枯萎凋零的九重葛。

  门铃响了两次,隔着一脚就能踹开的旧木门板传来拖鞋缓慢移动的摩擦声,然后是安全锁扣,门上的喇叭锁簧片弹起发出咑的一声,门被开启一道十五公分宽的隙缝,透出半张巧克力色脸庞,眼珠颜色有点灰暗,但还看得出是深棕色。

  「Helen Clark?」Sherlock说,语调轻柔和缓,就像普通的邻居拜访。

  缝隙中的人影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发出一声相当低沉的喉音,像是刚刚才从沙发上被人拽醒,但看看现在的时间,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逐渐变得昏暗,估计白厅前成排的仿维多利亚时代煤油街灯已经全部点亮。隔绝一扇门的距离也许有点太远,但John依然闻得到隐隐飘散的威士忌酒味。

 「警方办案,Miss Clark。」

  年轻侦探又说了一次,同时举起警用证件,John猜想Lestrade现在肯定相当纳闷自己的证件不知道又上哪去,直到猛然想起Sherlock在离开Barts前特意过来拍拍他的肩,“那小混蛋绝对是在那时候摸走证件的”,他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气急败坏地想,同时又无可奈何去向总务部门再要一张遗失物品证明与申请文件。

  又是一阵冗长沉默,门后的安全锁炼依旧系在墙上,Helen

Clark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他们,她的眼神透露出不只一垮脱的酒精含量,眼睛闪烁并且瞪着他们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最后才费力解开门上的安全锁扣环。

  跨越门坎内的空间并没有更好,John迅速环顾一周,每一件陈设都又老又旧,弹性疲乏的双人沙发,椅垫脱线早就该汰换,咖啡桌缘沾染着几处陈年油渍,几盏灯罩磨损的立灯,屋子里到处是空酒瓶,John皱了皱眉,感觉呼吸里尽是麻痹的酒精味。

  屋子里有点闷,尽管所有窗子全都对外敞开,并且在摄氏均温只有五度的伦敦,Helen

Clark在他们对面的摇椅坐下,穿着一袭褪色的两件式法兰绒睡衣,晃晃拖鞋,脸色灰败如锡,姜黄色乱发完全没有梳理,她看起来也不是太在意,包裹在睡衣底下的身躯娇小而枯槁,指尖轻微震颤,不是因为压力──酗酒,并且相当长期。

  自然没有热茶招待,John甚至怀疑整栋屋子是否找得出一只完好茶杯,迎上他们的只是一双不怎么友善的警戒目光。

  「所以,你们有什么事?」

  Sherlock同样迅速打量周遭,眉头忽然揪在一起,「噢、我想我们必须很遗憾的通知妳,」他说,语调因为沉痛而变得缓慢,「Miss

Clark,关于David Kindress的死讯。」

  Helen Clark微微倒抽一口气,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刮磨着睡裤。

  「我和…David,没错,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见了。」她说,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喉咙吞咽使得话语断断续续,彷佛也在说服自己相信,「抱歉,我需要喝杯水。」她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冰水,但是只喝一口就放在咖啡桌上。

  「知道凶手是谁吗?」Helen Clark问,现在,她看起来似乎已经冷静许多。  「很遗憾我们正在调查中。」Sherlock回复道。

  「噢……」又是刚刚那种像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沉长音,Helen Clark两手抱胸,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Sherlock的手机发出尖锐而短促的声响,年轻侦探匆匆看了一眼自己大衣口袋的方向,伸手按下通话键,一面走向屋子里唯一扇透光的玻璃窗,眼神俯视角落一张矮茶几上的旧立灯。John眉睫微蹙,Sherlock几乎不太接电话,也许是Lestrade,终于发现他们早一步跑到死者相关亲属家,正在电话那头咆哮,他猜不出来,Sherlock的声音隔着距离听起来只是一长串似有若无的模糊呼噜声。

  两分钟后,Sherlock重回到沙发,但没有坐下,「我想我们已经打扰得够久了。」他说,向Helen Clark致意,

John看得出年轻侦探已经得出某些结论,事实上,他自己也同样。Helen Clark只是点头,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个问题,Miss

Clark,请问你是否看过类似的涂鸦插画?」他从大衣口袋掏出几张字条,一个有三张,是Annie收到的跳舞小人。

  「不、抱歉。」Helen Clark茫然摇摇头,「我从没看过。」

  Sherlock将纸条重新收回,「如果你有想起什么,请务必和我们联络。」他给了她Lestrade的名片,Helen

Clark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注视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

  「好的。」她说。

  「请节哀。」John温和的说,Sherlock修长背影蹓烟已经来到门口,他低头瞥见门口前的地毯,「不错的地毯,新买的?」

  「是的,没错。」Clark终于露出今天傍晚以来第一个微笑,即使仍有些僵硬。

  「很漂亮。」Sherlock报以微笑,但却没有一丝热忱。

  「如果Helen Clark就是凶手,我得说她的演技相当拙劣。」

  John有些犹豫地说,当他手里捧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食指穿过杯耳──重新回到起居室前,看见Sherlock蜷缩在双人沙发,背脊与椅背紧密贴合,没穿拖鞋──一向都不穿──两只手臂圈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看上去已经有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彷佛陷入漫长的思潮;眼前摆放着笔记型计算机,屏幕与键盘形成完美的九十度折角,画面底色很暗,不断浮现对比强烈的白色字体像是跳跃的音符。

  他们都不会忽略Helen Clark紧张而冷硬的面孔,她显然正竭力隐藏某些事实,很可能是关于凶案。

  「不、不是她。」年轻侦探伸手接过热咖啡,也许说了句谢谢,但John没听见,也不大在意,Sherlock重又回复到方才一动也不动的姿态,视线笔直望向前方,看上去锋利如刃,直到这一刻,John才真正清楚意识到那个吸引Sherlock全盘注意的东西──笔电键盘前横陈一只烟盒,两支雪茄烟,与记忆投射一模一样。

  「但她的确隐瞒某些事情,你甚至没有说David

Kindress是被谋杀。」John试着忽略眼前“可能”并且“不应该”出现在221B的案件物证(至少不该随手放在桌上,外头只套用一层透明食物调理保鲜袋),他让自己投身在坐惯的扶手椅,缓慢舒展两条腿,尝试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枪伤的裂口依旧隐隐作痛,但还不至于造成阻碍。壁炉火光闪闪拨动,暖气烘烤着脚踝,室内相当温暖。

  「问题就在这里,John。Helen

Clark的身高大约5英呎,至多不超过90磅,符合Birkbeck的鞋印间距以及身高侧写。也许她曾协助弃尸,新地毯可以提出合理解释,手背只有一点擦伤,说明她是用地毯将尸体包裹住,因此草丛里会有大面积的重物拖曳痕迹。」

  「如果她只参与弃尸,那么也许她是在袒护凶手?」

  「或者她只是将尸体丢弃,好让警方不会怀疑到她身上。」Sherlock沉思着将手指轻抵触下巴,这是他诸多小习惯的其中之一,「我检查过窗框和底下的花圃,非法入侵,从鞋底印痕判断大约十一号半,这个人在试图闯进她家时只记得拨开带刺的玫瑰花丛,却忘了清除鞋底泥土。」

  John诧异地舔了下嘴唇,「所以,你不是真的去接电话?」

  「手机闹铃除了扰人清梦,有时还是挺管用的。」Sherlock澄澈的天蓝色眼睛笔直望向他的好医生,漫滉出微笑。

  「好吧,David Kindress非法入侵。但这不能排除Helen

Clark是凶手,也许她看见前男友闯入她家,也许他们一言不合。」

  「这是个大胆的推测,非常大胆。关键是那个灯罩。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住家周边全是冠木丛或花圃围绕,窗户不多,因此即便全都对外敞开,室

内仍然闷热。David

Kindress从唯一的矮花丛侵入,这是他的老本行,也许他想看看自己女儿,只是一眼,房间的闷热早被他抛诸脑后;室内很暗,他摸索到窗边的直立桌灯,按下开关,灯泡开始发亮发热,不过几分钟就会变得烫人,涂抹在上头的毒药逐渐挥发,Dav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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