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dress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遭受毒气袭击,他感到头晕,呼吸困难,因为试图松开衣领而不慎扯下钮扣,墙边和地板的刻痕是新的,因为他无法站稳,四处撞倒桌椅留下新刮痕。」
「我不明白。既然她不是凶手,为什么Helen Clark不报警?显然她有比弃尸更好的选择。」
「她的照片,John。壁炉上摆放一共三个木制与铝制相框,清一色是五岁女孩,她在David
Kindress皮夹里的快照中也曾出现,她们的女儿。但是女孩人呢?你的第三个地址极有可能是寄养家庭,David
Kindress犯诈欺入狱,Helen Clark长期酗酒,儿童局可能强行介入安置。Helen
Clark不能再犯错,尸体绝不能被发现,否则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孩子。」Sherlock平静和缓的语调中隐含着不容忽视的骄傲,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沉浸在起居室里的森蓝色调。
「因此,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烟盒、雪茄,它们都不属于David
Kindress,烟盒底部的缩写不符合。所以,问题是,凶手究竟给我们留下什么讯息?」他用一只手指隔着保鲜袋轻戳其中一根雪茄烟,然后像是从包装袋里取出蛋卷一样的小心翼翼,John看得有些好笑,Sherlock只是翻翻眼睛,「你不会想弄脏Mrs.
Hudson的地毯,否则她会要我们拿牙刷把地板都刷过一遍。」
John咯咯笑了出来,「祸是你闯的,请自己去刷。」
雪茄烟很长,比一个成人的拇指还粗两倍以上,Sherlock将它们整齐排列在桌上,边对着边,他挥手催促John到书柜取下一只方形扁盒,拿出其中拥有银色握把──握柄底端镶有耀眼夺目的红宝石──的匕首,天知道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Sherlock用薄而锋利的利刃把雪茄从中间剖开,就像站在手术台前的艺师,从蒂嘴的部分冒出几段光亮纸卷的碎片,上面有字,John瞪大双眼紧紧注视眼前的一幕,彷佛那是魔术大师Harry
Houdini①手心底下凭空蹦出的兔子。Sherlock瞇起眼睛,谨慎抽出里头的纸片,将它们依序摊平在桌上,上头有字,即使边缘歪斜扭曲的留有裂痕,仍不然看出那是张名片──Father
Evans,Anthony Evans。
突兀的手机铃声刺穿了黑夜,并将他们从迷惑中惊醒,Sherlock皱了皱眉,仅只看了一眼,直接按下结束通话。
惊人的专注力将它重新拉回破碎的雪茄烟和名片,这一次,Sherlock的手指沿着纵长蒂嘴缓慢滑过,感受着指尖下粗糙的烟草纹路,他更加小心地划过一道浅薄裂口,将蒂嘴掀开足够取出里头纸片的大小,纸片跟着烟叶被卷成一圈,Sherlock没有将它割破。
象牙色的字条在桌上摊开,里头画着一行跳舞小人。
手机再次不屈不挠的响起,彷佛拨打这通电话的人真正知道哪一刻才是至关重要时间点,Sherlock有些恼怒地抓起放在计算机旁的电话,一把扔向他的好医生,「如果是Mycroft,叫他闭嘴,不要再打了。」接着他起身径直踩过咖啡桌,一点也不担心桌上的咖啡、证物以及任何应该或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直接抄起放在扶手椅背John的军用夹克外套,由口袋里翻出他的手机。
John叹了口气,手机已经连续响起第二遍,他按下通话,电话另一端的确属于Mycroft。
“你好,John。Sherlock总是不肯接电话。也许我可以请你代为转达,祝他生日快乐,感恩节记得回家。”
「你哥哥祝你生日快乐。」他决定把感恩节的事情抛在脑后,以免今晚睡觉时耳边又会响起不合时宜又不连贯的赌气小提琴声,「你发短讯给谁了?」
「Lestrade,我需要知道这张名片的主人。生日,当然,Mycroft喜欢节日,一堆甜点,还有“猜猜礼物”的讨厌游戏,Boring!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会怎么说?一团混乱?」
John下意识往自己吊在门口衣架上的大衣外套扫视一眼,「Umm…我想现实中的人们并不会形容自己的生日是一团混乱,当然…如果是Harry的话…那的确很贴切……」
「至少你姊姊不是control freak。」
「哈……」
「…John,我看得出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Sherlock露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什么都瞒不过你对吗?」
「不、什么都不要说,让我猜猜,你有一个礼物,是给我的。」
John好笑地看了他一眼,「Ok…接着说。」
「等等,我要保留那份惊喜。」
「你是认真的吗,Sherlock?惊喜?Sherlock
Holmes会感到惊喜?」John语带调侃的说,走到大衣前从中拿出一只方盒子,他把礼物放到Sherlock手上,「得了,不准掏出放大镜,上面只会有我一个人的指纹。」
Sherlock嘴角一跳,明显被逗笑了,「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John舔了下嘴唇,221B短暂响起塑料包装纸碎裂的声音。
「怀表?John,你送我怀表?」
John耸耸肩,尽管Sherlock脸上表情总显得波澜不惊,但在那一刻,他依旧从年轻侦探微微开启的嘴唇中读出些许讶异,John承认,他确实为自己能够使Sherlock感到惊讶而得意,「Well…我记得你的表在泳池撞坏送修,所以你才会用手机看时间,或者找我问。Look!I
see, and I observe.」
Sherlock真的在微笑,银亮的月光衬着他的眼眸,看上去像是层层分明却又揉合了全世界所有蓝色的眼睛,直到他按开怀表,发现表盖内层里头镶着的旧照片,整个人明显僵住。
「噢、那张照片是我在你房间的琴盒里发现的,那时你还在昏迷,我觉得这张照片很美,就用手机翻拍下来镶在怀表里。如果我没有认错,我想信她是Mrs.
Holmes.」
那是张黑白快照,里头有名怀孕的女性,她坐在藤椅上,看上去既安详又充满光辉。
「这是Mummy怀Mycroft时拍的旧照片。」Sherlock喃喃地说。
「噢、抱歉…我以为、我是说…因为你放在琴盒里,我以为那是你,抱歉…」
「No、John…That’s…..I mean…That’s so
great…」Sherlock停了下来,与John四目相接,「Thank you, John. 这将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John无法从那双天蓝色眼眸中看清楚自己,因为Sherlock炯炯发亮的眼底此刻正闪动着烟花一般绚烂夺目的颜色,那模糊了John的眼睛,但他却可以看见Sherlock,只看得见他。
「Happy birthday to you, Sherly.」
___
①魔术大师胡迪尼,被称为史上最伟大魔术师、脱逃术师及特技表演者。
Chapter 10 *───
窗外开始下雪。
直到第七声结束通话声音在耳里响彻,Mycroft才阖上手机。
他的手指对顶抵在唇瓣,Lestrade曾经笑着指称他与Sherlock之间其实拥有比他们想象得要多更多的习惯,这只是其中一小部份。
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了调?像一杯冷却无味的黑咖啡,失去所有味道的平衡点?Mycroft疲惫地想,这真是比石油危机和失业率提升问题还要复杂难解。
他比Sherlock大七岁,这意味着Sherlock永远得要追在Mycroft Holmes背后的阴影里。
不、你怎么会以为Mycroft会就此慢下脚步,等待Sherlock迎头赶上?那就等同迎面朝他宣判死刑一样难堪!
他决定暂时不去思考感恩节恼人的问题。
服务生来为他的红茶添加新的茶叶和热水,Mycroft这才意识到女孩已经维持写作姿势长达三个钟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期间她只停笔一次,并没有动眼前的Latte
Coffee──Mycroft注意到她只喝咖啡,但是不太挑口味,除了蓝山咖啡,而且从不点酒──仅只是将目光落到身旁的落地窗,像是远眺窗外的街景,又或者她只是在脑海里思索着某部分的细节,Mycroft无从得知,但他知道就是今晚,女孩今晚就会把它手上的书籍写完。
一如往常,他几乎不会出错。女孩在八点四十九分的时候终于从书本里抬头,她放下那只笔,没有再重新确认一次结尾,而是将书本阖起,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将书本与一封信笺包裹起来。寄给编辑?也许她会选择亲自送去。寄给远方的友人?那么她应该会再更仔细一点。
Mycroft并没有打算让他手下的特工将女孩的资料调阅出来,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即使他不知道女孩究竟打算把书寄给谁,那也不太重要,不是吗?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结束了。女孩已经收拾好提包,她走到门口,将包裹递给服务生,除了邮资还附有丰厚的小费,然后就只是等在那儿,
Mycroft知道那是因为下雪,她肯定没有带伞。
生平第一次,Mycroft站了起来,他有个预感,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女孩。
「没有带伞吗?」他走近女孩,将自己几乎不离身的伞递了出去。
女孩眨着眼睛望着他,神情专注,彷佛这场偶然的邂逅让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变得特别①。
「我该怎么把它还给你?」她说。
「只是一把普通雨伞而已。」Mycroft依稀得自己如此回答,事实上,如果他真的想要回来,还是有很多方法,他可以去女孩的诊所,或者是请John帮忙,Mary
Adler,他知道女孩的名字。
「谢谢你。」Mary微笑着,靛蓝色的眼眸像是温柔飘落的雪,闪耀着一抹纯净光彩。
「SUCCINYLCHOLINE施行临床经验──探讨相关实际应用与禁忌?这论文光听名称就很绕口。」一名束着马尾的女孩将手肘支在柜台,上半身有三分之一探出了白漆平台,大大的灰色眼睛紧揪着不远处候诊大厅中央咖啡桌的一迭书页,捏着嗓音缓缓读出封面上的字。
「SUCCINYLCHOLINE是插管时用的骨骼肌松弛剂,有神经肌肉阻断作用,对骨胳肌产生麻痹。所以说妳才是应该要去念书的那个。」另一名值班护士语带消遣的说,引来众人此起彼落的讪笑,身为论文的主人,Mary只是微笑着用手将整迭论文束起,往桌面上重整对齐。
这是个下过雪后的星期二,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几名医护人员聚集在候诊大厅,一边喝着咖啡闲聊,准备下午新一轮的看诊时间。John今天原本没有值班,但诊所临时有医师请假,Sarah一早就拨通他的电话号码,他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颇沉的同居人,昨晚肯定又是不眠不休接着查案,他还记得那些凌晨三点唧唧嘎嘎的小提琴声,好吧,那算是另一种程度的灾难。
「看样子,你和Mr.
Holmes又有新的案子,John。」Mary柔声说,趁着聊天话题由她的论文转向Hollywood明星八卦,悄然无声往沙发边缘的John身旁移动,细长搅拌棒沿着咖啡杯缘绕着圆圈,中心形成一弯漩流,John凝视她的微笑,脸颊挂着两个小酒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像街道一漥无人扰动的积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案情并没有因为雪茄烟里的名片以及跳舞小人字条透露出一线曙光,没有任何接踵而至的发展,所有线索像是突然断线的风筝,只看得见草地上匆匆掠过滑翔的影子,然后就剩下一地彷佛刚刚经过大雨洗礼,翠绿得近乎不可思议的颜色。
Sherlock身上搭着他的紫罗兰色睡袍──出自Mrs.
Holmes的圣诞节礼物,附带一提,Mycroft送的海军蓝双排扣羊毛绒大衣仍旧埋没在他的衣柜深处,吊牌甚至还没剪──和衬的丝质绸缎紧密贴合着年轻侦探冰冷的肌肤线条,那使他看起来更削瘦,并且更加完美烘托出玻璃一般的蓝色眼珠,轻盈的衣角伴随他在221B室里来回穿梭而猎猎飘动。
「说得没错,有点复杂的案子。」John点头,举起咖啡啜饮一口,苦涩的液体浸润着喉咙,他忍不住揪了下眉头,Mary微笑着将桌上的糖罐推到他面前。
「谢谢。」他说,舀起一匙砂糖,隐隐感到臼齿甜到变得有些发酸,又往糖罐里撢掉一些。
「不客气。我会有机会在Blog上看见吗?」
「如果Scotland Yard的情况允许,我会写的。」
「我非常期待。」她说,一面伸手按住John平放在大腿上的手背,像是要细数上头承载的岁月纹路,在候诊大厅里明亮生辉的灯源之下,John从她的声音里感觉到一丝疲倦与犹豫,但更多的依然是那双靛蓝色眼眸漫滉而出的温柔。他又想了想,那或许只是最近诊所里的病患太多,令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
「John,你有没有想过……」
「嗯?」
「…不、抱歉,什么也没有。」
Mary怀拽着欲言又止的视线转向窗外,柔亮的棕色发梢因为头部小幅度的摇动而飞扬起来,阳光倒映在融雪里的柔光穿越人群,落在她彷佛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John倾身向前,凝视着她眨也不眨的眼睛,就是在那一刻,他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了,女孩平静柔和的脸容,苍白的肤色,以及罕见的靛蓝色眼底闪烁着某种无边情绪,与唇边洋溢的微笑形成的对比,强烈得攫住他的视线。
John曾经在脑海中幻想过某些画面,就只有他,和Mary。
试着想象周末的时候可以一起上超市,而不是每回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冷得要命的开放式冷冻柜前,挣扎着要买折价罐头或是有机生菜。然后他们会走路回家,沿街穿越住家附近的小公园,背后衬着绿荫,隔着灰色大理石磁砖的人行走道,是摩肩接踵的车流,与整个繁忙的伦敦,他可以握着Mary的手放进外套口袋,小径上只有他们两个行人。
他喜欢小孩,Mary看起来会是一位好母亲,他们的孩子会有金棕色柔软的头发,遗传自母亲的美丽脸蛋,或是他的坚毅性格。
男孩子就叫做Sherlock,如果是女孩绝对不能叫Harriet。Sherlock会成为他孩子的教父,尽管那表示他得成天担心冰箱理会不会开始出现奇怪神秘的瓶瓶罐罐。Mary会习惯的,应该。
然后Sherlock偶尔会在周末前来,带着全伦敦最玄奇诡秘的冒险探案。
这原来应该是他生活的全部。原来,又是一个应该。
所谓命运就是非得和想象背道而驰,总要出些什么岔子,真要说起来的话,就像愚人节送到手上的礼物盒子,包装精美细致,被挤压的弹跳小丑在蝴蝶节松开剎那从里头蹦出来,对你说了句Hi。
直到终于从惊魂未定中缓和下来,凝神细看,恍然发觉那颗已经遗忘许久的心脏原来就在盒里,和小丑娃娃一起被锁一块儿。
经过221B楼下的Speedy's
Café前,John和手中端着两杯咖啡,正要给坐在户外吸烟区的顾客送餐的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店长是个蓄留大胡子的中年大叔,挺着一圈大肚腩,豪爽地回以John一计热情招手和笑容。
Backer
St.转角前的巴士站,一辆双层巴士正准备关闭车门,驾驶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声隆隆的频率,John注视着巴士逐渐驶离站牌,不稍多久便消失在车流之中。
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John从外套摸索出自己的手机,短讯,毫无疑问来自Sherlock。
“ 停在那里。 SH. ”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形容词可以充分表达John此刻的心情,除了莫名其妙之外,恐怕还是只有莫名其妙。前军医带着一丝犹疑抬头望向起居室的窗玻璃,窗帘被紧密拉上,严密得丝毫透不进光,Sherlock该不是又在策画危险实验,试图炸毁221B?
思及此,John心底沉了一下,正准备掏钥匙开门上楼阻止同居人意图在明天的早报上增添头版花絮,手机又一次响动。
“ 说了停下,我没有策画爆炸,至少不是要炸221B SH. ”
同一个时刻,迎向John的则是世上唯一的咨询侦探──穿好大衣,脖子系上围巾,疾风一般大步横扫冲下十七级阶梯,伴随一如既往,带着傲慢与孩子气的微笑。
「知道Anthony Evans的身分了。」Sherlock微扬起下巴,兴奋口吻差不多可比生日礼物收到迪斯尼门票的五岁小孩。
「你其实可以都用说的。」“Mycroft有逐渐秃顶的趋势八成是收到自家兄弟的通话费账单害的”,这句话John选择放在心底,并心中默默比了个十字,试着不去思考同居人究竟怎么知道他想到了爆炸,一边按程序删除短讯,这动作估计每天要进行三次──如果没有案子,层级可能会拉高到一天五次──他必须删除一堆带着“Boring!”、“牛奶没了。”或是“Mrs.
Hudson又没收我的头骨。”之类的讯息,以迎接下一轮的简讯轰炸。
Sherlock则再次挤出他惯有皱巴巴的短促微笑,彷佛在说:平凡?噢不,那多无聊。
Scotland
Yard途经地下楼层的长廊,一盏没有附加灯罩的光裸灯泡要亮不亮的晃悠着微光,证物室很大,一层层整齐矗立的锈绿色铁架几乎要碰触到天花板,一名看起来很无聊的小警察坐在门口的办公桌,在看见Lestrade时匆促起身喊了句长官,探长点点头,Sherlock目光涣散转向别处,彷佛墙壁上蜿蜒流淌的漏水印渍埋藏着重大机密。
按照程序填写完申请登记,Lestrade领他们越过层迭堆放的证物箱,中央有张长宽各约两尺左右的方形铁桌,验尸过后的放大相片在桌上被完整铺排成一个人形。Donovan已经等候一阵子,在看见Sherlock时眉毛几乎挑到天花板,但没说些什么,她的身旁放着一只证物箱,粗字油性笔在红色封箱胶带上注记着一串档案编号和姓名──Anthony
Evans。
「所以,这真的是一起连环谋杀?」Lestrade将一份纪录报告递给Sherlock,一面皱着眉头发问。
昨晚当他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这个月第几次加班加点,给David
Kindress填写报告书以及一些例行档案,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躁动起来,害得他一撇S给弯到表格外,又要涂掉重改。
假如眼前彷佛无论如何也不会减少的报告书令他头痛不已,那么Backer St. 221B的小疯子天才Sherlock
Holmes,则是Lestrade警探生涯中另一个摆脱不了的大麻烦。他用眼角余光扫视一眼桌上一迭漫过一迭的表格,在心底叹了第九十九次气,终于按亮屏幕。
Anthony
Evans──。他对这名字有点印象,一个克尽职守的老教区神父,曾经升格为主教,大约一年前才退休,每晚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堂,隔天又是头一个站在门口迎接教友。
教堂志工Mrs.
Lendl在一天早晨抵达教堂时,发现通往礼拜堂的大门仍上着锁,她四处找了一会儿,最后在老神父位于二楼尽头的小办公室里,发现老人倒在扶手椅旁。
尽管警方很快封锁现场,但没有发现人为闯入迹象,老神父的手腕散布着三四个针孔,死因为呼吸衰竭,法医室检验不出毒性或药物反应,或者说,他们根本也不预期检测得出任何东西,地方检察官草草翻阅过验尸报告和就医纪录,很快就以自然死亡结案。
坦白说,那回Sherlock发现David
Kindress的尸体时,他就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Sherlock从不参加聚会,宁可一个人关在他的小厨房摆弄危险实验,纵使小个子前军医John
Watson的出现,或多或少使他脑海里装载的天平,稍适往“正常”的区块偏移。
鉴于上回在The Great Game──原谅他直接套用Blog标题,Scotland
Yard的所有警察出于各种花样百出的理由,但基本一直都是John的忠实观众群,Sherlock不知道地球绕太阳?God,这比咖啡还适合当提神物品──Sherlock跟自己要旧案时,他曾问“What
are we dealing with?”,得到的答复仅仅是嘴角一跳,加之以一句“Something
new”。但如今似曾相识的景况又再度重演,Lestrade不由得联想起策动连环爆炸案的主谋,以及那些被绑上炸弹,几十个钟头孤立无援,只能绝望无助地寄盼某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侦探,能够在这场攸关生死的时间游戏里拔得头筹,否则失败的惩罚就只有残酷的一声──Boom!探长禁不住心底打了个寒颤的同时狠狠骂了句bull
shit。
他让Sherlock随自己意愿调查案子,纵使背后得顶着上司三不五时的关切,还有下属永远说不完的抱怨,倒不是为了让自己在年末统计破案率的时候比别人多几个积分点,去他的绩效奖金,他相信Sherlock,光凭眼前这小疯子的智商,一天就能犯下几百起天杀的罪案,整个Scotland
Yard甚至完全找不到破绽,但他没有,智力商数没让他失控,这就够了!
Lestrade向Donovan使了个眼色,女警官尽管有满肚子腹徘,但到底还是直属长官命令。她用小刀割断胶带,打开盒盖,把装在标示证物袋里的东西依序放到空出的桌面,这里一共有五英镑三十五先令,两把大门钥匙串,散装的西洋棋子,还有一只铸有R.A.缩写的圆形胸章,一迭现场照片──二十、或者三十张──以及夹在纸板上的证物清单。
「一个可能的推测,凶手指将我们指引到Anthony
Evans的案子。」Sherlock将装载着烟叶碎渣和两节剖半的雪茄抛向Lestrade,探长先是一楞,身体倒率先反应过来,眼捷手快地接住年轻侦探扔给他的不明物体,接着才意识到食物密封袋里装的东西其实是项迹证。
「问题是,Sherlock,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关联。也许他们手上都有针孔,但Anthony
Evans身上没有毒物反应,我是说…他们甚至根本不认识。」Lestrade对着空气摇头,尽可能客观地说。他将手里的证物递给Donovan,让她拿去检验组采证,可能是证物室阴暗的黄光以及灰尘满布,令女警官感到浑身不自在,在经过Sherlock身边时,Donovan只仓促掠过他们一眼,随即蹬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在他们身后,很快响起门锁紧扣的声音,室内陷入一阵短暂沉默。
「所以…这是Moriarty…?」John感到喉结几不可闻地滑动。
「我的结论依然不是他。」
「难道是Moriarty的…Fans?」
Sherlock发出一声简短嗤笑,「不得不说,这回你的想象力又过于丰富了,John。不、跟Moriarty无关。凶手明显是个医生,看看尸体检验的照片,老神父左手臂的扎针,精准,下手毫不犹豫,小幅度瘀血症状,说明是死前注射,凶手是左撇子…」
「等等,左撇子?你从哪看出凶手用得是左手?」Lestrade从中截断Sherlock语速飞快的分析,尽管那同时换来年轻侦探相当不友善的瞪视,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必须弄明白。
「紫外灯下的瘀血。」Sherlock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医护人员通常会用非惯用手按住患部以防针头打偏,指尖长短说明施压的是右手,你不可能右手按住病人,还用右手施针!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凶手到底注射什么药剂?」
John凑近桌面,如果是药剂,那么也许会是他所涉猎的范围。就着灯光,前军医仔细审视泛着紫外光的照片,Father
Evans的头颅、下巴到锁骨被相片切割成不同的区块,然后是手臂,从手肘部位被分成了两节,左右手都是,胸口、腹部、大腿、小腿、脚踝,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身体太僵硬了,照片中呈现的四肢因为紧绷而微微弓起,甚至十只手指也蜷曲起来,尸体痉挛时间约为48小时,24小时候后会开始逐步缓解,John在心底推算着时间,直到那股异样感再度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背脊。
「John,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像是呼吸困难?」
他隐约听见Sherlock在耳边的呼唤。
「不…我想、不好…」
然后是自己微弱的答复。老实说,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有回复,因为此刻他的太阳穴霍霍狂跳,脑袋发胀,心脏失速的颤动逼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
John在心底仓皇掠过无限多种可能,但是只有一个答案被反白还加了粗体斜字,他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医生和研究论文。
「全身肌强直…」终于,他还是说出口。
Sherlock兴奋得像只黑猫,因为捕捉到一丝线索而将瞳孔缩成细小的一点,「John,接着说…」
「死者的手指全部向内曲起,连脚趾也是」John从旁望了一眼咨询侦探,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怪,向所有人解析的工作不是专属于身旁这个傲慢侦探和他独有皱巴巴的假笑吗?
但Sherlock只是回以他一个冷静或者该说是催促的眼神,彷佛受到鼓舞,John转向探长,「尸体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检验?」
「隔天?我想应该应该介于24到36小时之间。」Lestrade仍显得一脸茫然。
John点点头,食指指腹按压着其中一张相片,「这是肌强直症状,法医拍摄时他的四肢末梢仍处于僵直状态,并且不是仅限于四肢患部,全身性肌强直,我知道一种临床麻醉药,SUCCINYLCHOLINE,简称ACH,是插管时用的骨骼肌松弛剂,副作用就是呼吸停止。」
「药物,连环谋杀──。」Sherlock双手合十抵在唇上,步伐焦躁地开始沿证物室快速来回走动,他们究竟有什么关联?Think,Sherlock
Holmes!有什么事情是被你忽略的?David
Kindress因为吸入混合毒素而死,显然凶手很早就开始跟踪他,知道他与前女友关系不和,也预料Helen
Clark将会是掩藏迹证的最佳人选。Father
Evans死于呼吸中止,但却是注射医学药物,两名死者互不相识,唯一的共通点只有手臂上的针孔,但David
Kindress吸毒,针孔有合理解释,他看起来也不是上教堂的人,神父更不会和一个刚刚假释出狱的家伙共享雪茄,不、雪茄根本不是他们的!凶手为什么在雪茄里安插名片?意图指引他们连结这两起不同的犯案,犯罪现场没有留下特殊记号,时间点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可能忽略掉细节,两起案件根本完全不一样……等等,不一样?!
「噢──是的,肯定没错,不一样!除去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唯一答案即使不可能也会是最后的解答!John,两个案子不一样!」Sherlock像是突然遭遇电击一样浑身紧绷僵硬,接着激动大叫一声。
「你想到什么了,Sherlock?」
「天才,凶手是天才!John。这是两起不同的案子!」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连环谋杀?」
「不、他们绝对是连环谋杀,但要看你怎么定义“连环”这个字眼。」
「我不明白…」
「两起不同案件,犯罪手法截然不同。我们通常都有惯性,以为所谓的连环犯案出自同一人之手,必定会留下某些特征或迹象,就像某些制作C4炸弹的人,永远都是用抽剩的烟蒂作为引线,这是一种象征,好比签名一样。但这次不同,凶手是个天才,他非常大胆,创新却又谨慎,策动两起不同的犯罪,David
Kindress注射毒品留下的针孔自然会误导做出“施打不明毒物过量”的判断,但实际上他却是摄入混合毒物而死。然后是Father
Evans,老神父原本就如风中残烛,很容易被错误解读为自然死亡,但是他却是经由被注射ACH,在麻醉过程中呼吸停止而死。不同交友圈,不同死亡方式,两名死者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集的并行线。这就是显而易见的盲点。」
「Ok,我们现在有个凶手。」Lestrade终于从震惊中苏醒,带着迟疑缓慢开口,「这个人想方设法策动两起能把自己完全隔绝在外的谋杀,但我不懂,他为什么还要留下线索?这是挑衅?」
「恐怕我们的凶手还没有这么浪漫的想法。」Sherlock皱着眉,若有所思地反驳,「他很谨慎,耗费大量时间跟踪被害者,策画谋杀并且严格执行,但从不虐待尸体,被害人都是在短时间内死亡,因此至少可以肯定我们要找的人不是个丧心病狂的变态罪犯。相反的,他寄出跳舞的小人,并且知道我一定会跟着涉入其中,杀人不是他的真正目的,而是一个窗口。」
一抹人影无可避免地在John脑海里冉冉隐现,很瘦,穿着像是巫师袍一样的大外套,黑暗中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却有种被凌厉视线狠狠剖析了一遍的错觉,「Sherlock,你说得简直就像是…」
「猜得不错,John。」Sherlock的表情像是变了一个人,声音听起来既遥远而陌生,「凶手是在对我说话。」
阴冷夜色中,John彷佛看见那抹人影无声并且狰狞地笑了起来。
我就是你,Sherlock Holmes。
接近晚间七点,他们抵达Sarah位于肯辛顿的家庭诊所,半个钟头前,Sherlock和他刚刚结束教堂义工Mrs. Lendl的拜访。
Mrs.
Lendl是名健壮开朗的中年妇女,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在小学担任历史教师,说起话来声音亮如洪钟,旁人也许很难想象,她是个丈夫因病过世,唯一的独生子不幸战死Afghanistan的殉难者家属。
小小的起居室陈设俭朴,Mrs.
Lendl似乎将所有悲伤与力量投注在教会和小区服务之上,厚实沉重的传统电视机播映浪漫肥皂剧,红砖壁炉上的小平台摆放着各式大小不一的相框,旁边是张会发出吱吱咂咂声响的藤制摇椅,街灯透过蕾丝窗帘在镶木地版上投影出昏黄色的模糊玫瑰图饰。
「我们感到很遗憾,关于Father
Evans的事情。」John很快将自己的目光从军戎装束的年轻士官照片中移开,尽可能语调柔和的说,然而Mrs.
Lendl脖子上的手织围巾仍旧依稀唤醒那些已经消逝褪色在他记忆里的场景,彷佛即使现在重新闭上眼睛,还嗅得到战场的黄沙泥泞,血腥,以及挥散不去的烟硝。
「Father Evans,」Mrs.
Lendl苍老的点头,天花板垂挂的吊灯在她背后溢散出柔光,「一个好神父,一辈子都在服伺上帝。你们也许不知道,在他刚到教区时,礼拜堂甚至还不及我这间屋子。」她感叹的说着,蔓生着岁月纹路的手轻轻交迭在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