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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凭着记忆,John不难找到First

St.成排相仿的连栋公寓,他稍微犹豫了确切究竟是哪一户,红色砖墙,三层小台阶,窗前一株盛开的白色玛格莉特随风摇晃。Sherlock低头注视门外摊平摆放的绒毛地毯,干净、整洁,没有太多踩踏说明没什么人来往,邮箱塞着一节突出外露的广告传单,开幕日期是昨天,不在家,但手机讯号显示住家位置,隐约中,年轻侦探突然感到地面轻微震动,那股撼动的力量非常不寻常,附近并没有铁路穿越,因此仅剩下的可能就是──

  「John!」Sherlock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身体本能反应已经超前理智,他们撞翻在地上,而Mary的公寓就在同一时刻,冲出一片腥红色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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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出自BBC Sherlock,John Watson的Blog。

  ② 原句「不要嘲笑皮匠的黑拇指」,这里我只是想强调,不要在嘲笑可怜的探长了(笑)

  ③ 切尔西足球俱乐部,球队名称。

  ④ ⑤均是出自《福尔摩斯探案》中,侦探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想尽办法要弄到线索。

  ⑥在《福尔摩斯探案》中,侦探要求华生医生帮他借来的小狗。

  ⑦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⑧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跳舞小人的分析。

  Chapter 12 *───

  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以称之为愤怒?又或者是自责?但当大脑真正试图要将这种感觉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两者却又模糊成一团。

  当他被人从一片断垣残壁的瓦砾堆中拉起,搀向静候一旁救护车敞开的后车厢,医护人员仔细为他检查伤口,但他自己其实也数得出来,额头摔破一个窟窿,手臂、腹侧、胸腔,数不尽的擦伤与挫口,他浑身是血,有的部分已经沾染上尘土,血液和化成灰的碎石融合成脏污的土褐色,但令John真正感到奇异的是,那一刻他竟没能感觉到痛。

  环顾四周,几分钟以前这儿还是座僻静的小小区,爆破袭击的屋子前曾经种植盛开的玛格丽特,John突然不认得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又是为何而来,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所有景物糊成一片。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可是大脑却无法理解,彷佛那些语句和声调是某种神秘的外国语言。他的左手持续间歇性震颤,但不是为了他妈的恐惧。

  在那长得有如一辈子的几分钟里,他只能让自己专注于呼吸,是的,用力呼吸,倾尽所有依然活着的喜悦与悲伤,在肺叶里注入满溢得都要狰狞地痛起的呼吸。John不想眨眼,尽管飞扬的沙尘刺得眼睛又肿又红,但他选择忽略那些疼痛,只是睁大双眼,近乎贪婪地捕捉这片废墟。

  我想我只是不要遗忘。他在心里如此说服自己。

  不想忘了窗口的玛格丽特,门口的三层小台阶,还有那个散布着三三两两星子,以及冰凉轻触心灵的吻。

  他只是不想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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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方在一片断垣残壁中,发现一具烧得干枯焦黑的女性遗体,头发已经被烧得精光,脚底的皮肉被掀翻往内蜷起,露出底下一节森森白骨。

  Lestrade指挥同仁将遗骸小心翼翼放进担架,用无线电呼叫另一队火场处理小组先进行起火点搜查,鉴识小组已经准备好随时待命,第一个接获通报的警察很菜──银发探长眉睫严肃地皱起──估计口录问不出个所以然。

  挠挠头发,眼神飘向呆坐在救护车后车厢披着橘色毛毯的前军医,至少这回他没有拒绝,Sally踩着高跟鞋小跑步走进现场,问他是不是要对Backer

St.的两个人录制口供,Lestrade手指压住闭上的眼皮,沉默一会儿,最后只疲惫说了让他们先去医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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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erlock和他去看Mary的遗体。

  那是在爆炸案结束后第二个下着雪的早晨,就在Barts,她的身体被装载在一具冰冷的解剖台上,银灰色铁制金属沉默倒影着曾经美丽的面容,如今已变得焦黑而蜷曲,John闭上眼睛,黑暗中依稀描绘着Mary的波浪长卷发,微笑时冉冉隐现的小酒窝,以及凝视自己时,那双深邃动人的眼睛,John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记住所有关于女孩的细节。

  Lestrade转述法医的话,爆炸瞬间,女孩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她的肺里没有浓浊黑烟,喉咙也不曾灼伤,虽然他们阻止不了这场悲剧,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时,John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Mary都不需要经历被火舌烧灼的挣扎,她不会感觉到疼痛,喉咙里也不会发出皮肤被火焚烧伤的哀鸣,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将完全归于静止。平静,并且无声。

  她会去到天堂吗?她会的,John相信她一定会。

  并肩走上221B的十七级阶梯,步履蹒跚,爆炸发生的当下,年轻侦探用浑身的力量猛烈扑向自己,他们摔出台阶,重重撞在地上,滚出几圈,Sherlock的膝盖甚至嗑到他的脾脏,令他止不住干呕,脚踝也因此不慎被一块爆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击伤。

  他在起居室替Sherlock更换敷料,以往咨询侦探面对受伤或流感,智力会在瞬间降低成智商年龄不到五岁的小孩,尖叫着不肯吃药,不要睡觉,但或许Mary的死对他而言并不是毫无影响,无以言喻的挫败正在侵蚀他们。

  John想,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记忆中抹去那样令人难以承受的影像,遗忘那个在Brats,本该是一切如昔的早晨,冷风依旧徐徐吹拂,Sherlock会大肆批评Scotland

Yard办案效率很差,然后一边嘀嘀咕咕钻进实验室,直到坐上显微镜前才闭上嘴,专注研究细菌、药物和诡异生化试验。

  说不出原因,他突然回忆起心理医师的建议,John已经很久没去见她,没有必要,但在这一刻,女医师的话却出奇盘桓在脑海。打开计算机,点选Blog网址,才刚以为自己的手突然拥有自我意识,下一刻摸到键盘时John便发现手指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大脑一片空白,但他清楚自己只是不愿再想起那个撕裂空气的爆炸中很快明白的事。

  咽下一口咖啡,味道很苦,这是两天以来他喝到第五杯忘记加糖的黑咖啡,苦得眉头直皱起来,他又喝了一大口──现在嘴里不只苦,还很酸──将剩余那半冲进流理台,一把捞起披在扶手椅上的外套,很快走下阶梯,221B室前的玄关瞬间笼罩在光芒之中,随即又立刻恢复平静。

  然而Sherlock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指尖聚拢抵住嘴唇,彷佛陷入思绪的深沉漩流,直到瞳孔里残楼横扫室内的光线残影逐渐消失,年轻侦探眨眨眼睛,冷风呼啸持续而单调地撞击着窗玻璃,高挂两侧的窗帘之间漆黑幕色已经被白茫茫的雪景取代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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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绎法像是打印在脑海里的黑墨文字,深刻而清晰,John离开了,离开他们的起居室,脚步比以往来得沉,他的心因性腿伤肯定早已经开始发作,然后是221B的大门缓慢阖起的声音。

  三个钟头前他们去了趟Brats,去看Mary。

  显然,爆炸瞬间升高的气体与火光将她的躯体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是一副残破不堪的躯壳,皮肤组织被切成小片状,分别装进几个透明塑料瓶,等待鉴识组最后的DNA鉴定。

  John失神看着女人彷佛轻轻一碰就会粉碎的身躯,一遍又一遍,曾经动人深邃的眼睛融化成空洞洞的窟窿,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战争,想起失去,悲伤的余烬就在这一刻淹没他的躯体。

  也许不仅仅只是悲伤,Sherlock因为光影错动而变得有些浅灰色的眼珠反复眨动,从他的好医生眼角所呈现出的细纹、嘴唇紧抿的力道,还有左手间歇性震颤,年轻侦探无法精确形容那副模样,但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付出代价──他的案子,他的小提琴,他的好朋友头骨先生,忍受令人乏味的无聊,不再抱怨,只要John的神情不再像是下一步随时就会走到尽头,什么都感觉不到。

  死亡是必然的事。但此时此刻,Sherlock感到麻木的脑子只是又一次搬出纯粹理性的盔甲,用来忘记贯穿全身的轻微晕眩,胸中爆发开来令人苦涩的痛楚,以及抵挡住死亡留下名片的决绝方式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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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还未完全升至穹顶,趁着雪花,曙光般的金色亮点从云层缝隙中漫滉而出。

  沿街缓步独行,不知道方向,没有目的,每走一步,他的腿就以跛行提出抗议,还有左肩的旧伤,埋在里头的缝线似乎又绽裂出缝隙,但John决定漠视一切,他继续走了很久,直到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又一次走向Brampton的废墟。

  爆炸发生之后他们在医院整整待了一晚,Mycroft连同他的长柄黑伞曾经短暂出现,与医师对谈确定Sherlock的脚只是被穿刺,没有粉碎性骨折,连根神经都没被切断,官员才终于对着空气疲惫叹息。

  那天晚上John在访客用的长沙发翻来覆去,依然没法挥别替Sherlock施压患部而鲜血淋漓的手心,那些腥红颜色无可避免唤醒某部分沉睡许久的记忆。

  几个简短的梦境依然持续,梦里他和战友正准备走回营地,沿途却遭遇敌袭,顷刻间满眼尽是倒卧黄沙的无助脸孔,直盯着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再也没有平日生气,他跪着抱紧其中一具尸体,手指拖住他的颧骨,恍惚中那却成了Mary的脸,她的眼睛就在那一刻慢慢融陷下去。

  心脏用力抽搐几下,最后一记抽动甚至令他短暂无法呼吸。

  路边突然窜出一条影子,往他受伤的左肩轻挨,John停下脚步,不经意往那个甚至没停下脚步道歉的冒失鬼匆匆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用力揉转,但每回重新聚焦的结果却纹丝未变,熟悉的幻影依旧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不知道为什么,John的视神经彷佛突然罹患色觉辨认障碍,整条街全漆上一层暗调的灰色,只有那个身影才被他的视网膜接纳,分析出了色彩。

  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脚步已无可抑制开始狂奔,追逐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阴暗窄巷,John感到手指越发强烈地颤抖,呼吸因剧烈奔跑而起伏不定,视线一片模糊。他终于还是忍俊不住开口询问自己,那会不会只是幻影?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记忆重现?那不过是普通女人会买的普通洋装,颜色一般,尺码一般,连她浅棕色波浪长卷发飘逸的角度都可以被人任意模仿。Mary已经死了,就在Brats,今天一早Sherlock不就和自己一起确认过?

  窄巷里一片空空荡荡。

  足足有一分钟,整条巷子安静不已。John清楚听见自己粗喘的呼吸,距离巷道尽头仅有短短五十公尺,底端架设起三楼高的铁丝网,两端公寓住宅林立,一扇锈痕累累的防火梯大门对外半掩。

  将冰冷空气吸进肺里,John走了过去,握住门把的手颤抖着。

  他拉开大门。

  逃生梯里漆黑一片,紧急照明设备的绿色光线,投射出一对深邃眼睛。

  「hola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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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出了什么意外?Sherlock终于问自己,彷佛对周遭一切无比困惑,无比陌生,然而回答他的仅只是冷风拍打窗沿的声音。

  在她背后彷佛有双漆黑如阴影的手,恣意操纵这场游戏。为什么他没有及时发觉?那个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会是Moriarty?不对,不应该是Jim。难道是他的演绎出了差错?荒谬、荒谬,他的演绎没有问题。不该出现问题。

  大脑在高速下运转分析,连环谋杀,混合毒素,爆炸,Sherlock从沙发上猛跳起来,脚底受伤的破口由于承受接触压迫,换来一震麻痹刺痛,年轻侦探未能跨出去的长腿一酸,整个人重心不稳重新摔进软垫。

  桌上还搁着医院出炉的评估报告,备注栏注记四个大字“需要静养”正朝他讽刺得咧嘴微笑。短期不宜走?NO!Sherlock在脑海用沾满红墨水的笔奋力画了一记大叉。这根本就是酷刑!

  低头检视包裹纱布的脚底,没有渗出血丝,伤口没有因为突来的压迫举动而重新裂开,Sherlock咧嘴微笑,稍稍得意,他的好医生技术仍旧相当高明。

  将一张张罪案照片钉上整墙面,数量不少,Mrs.

Hudson进门看见的话可能会挨骂,五张跳舞小人的纸条被按照发现顺序整齐罗列,四起毒杀──Sherlock毫不怀疑公寓爆炸之前Mary就已经死于毒物,凶手耗费极大耐心布置每一个细节,年轻侦探刻意踮起脚尖在起居室里来来回回走动,演绎法像要摆脱失误般悄然飞转;所有线索显而易见,像是黑暗中打着箭号的霓虹闪灯一径指向女医师,他还遗漏什么?哪个环节是他明明看见却被忽略?凶手锁定人名?无关。年龄?差距太大。生活起居?很明显家人都曾是Mary患者。

  手机铃声就在此刻乍然作响,划破了221B的宁静无声。

  皱眉扫视一眼桌上的Black

Berry,Sherlock感觉肠子似乎在胃里打出好几串蝴蝶结,心里刚刚重新翻阅校正的谋杀案细节又一次像被中途推散的骨牌,散乱得一蹋胡涂。

  但对方似乎算准Sherlock呕气的心理状态,手机持续不依不挠响彻,大有不接就响个没完的态势,Sherlock眉头皱得更深。

  「Sherlock Holmes.」终于,他接起手机,语气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谢天谢地你这混蛋终于肯接了,到底打算让我打几次!」电话另一头的人火气似乎也不小,口吻焦躁,Lestrade也许正在挠头发,远程传递而来的呼吸频率加快,像是刚刚跑完一圈马拉松。

  拿到检验报告就立刻给他打电话?不难猜,但Lestrade清楚他的习惯,短讯而非电话,除非检验结果着实令他大为震撼,非得亲自联络。是Mary?不是Mary?他倾向后者,要不然Lestrade不会急着找人。

  「DNA报告不是Mary。」他的声音又恢复原来的笃定与冷静。

  「How…Never

mind!真怀疑你和你哥一样在我办公室里装监视器。」Lustrate不乏埋怨地嘟囔,「你没说错,爆炸案里的死者其实是David

Kindress一案的目击证人──Marisol Bru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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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hn缓慢睁开双眼。头一个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才是视力,他的头很晕,估计是乙醚造成的晕眩副作用,并且还要持续一阵子才能复原。他试着扯动手臂,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接近迟缓传达到他的听觉神经──手铐,并且不只一具,手脚被分锁在扶手与椅脚,值得庆幸的是,这人没把手铐紧度调整至最高级。

  周围灯光参差错杂,几盏特别亮几盏特别不明,John隐约可以判断自己身在一座大型舞台中央,背后就是红丝绒布景,强劲舞台灯直射的背后依稀衬着黑压压的观众席,他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试图分析究竟身在何处,又是怎么抵达这里。

  显然,他在Brampton看见Mary──John的喉结小幅度滑动了下──然后是阴冷无底的枪口,他感到心脏剧烈狂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紧握成拳,脑门嗡嗡作响,喉咙像是有把火在里头蔓延窜烧,强烈的震撼沿脚尖笔直窜上背脊,最后化成冰冷的圆点。

  「Hi─也许我该这么说。」Mary平静的嗓音由后台帷幕缓缓渲染、穿透,高跟鞋踩碎空气的声音由远而近,她的身影在一道刺眼强光中冉冉隐现,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她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同样一件米白色套装,冲着自己愉快微笑。

  Mary Adler。

  John的表情像是刚刚被人狠狠朝肚子揍了一拳,那拳头很硬,重达200磅,胃和肠子痛苦得扭曲在一块儿。

  「我尽量放轻剂量,希望那些头晕目眩的副作用不至于太困扰你。」她走到舞台中央,随手捞过废弃堆放在舞台两侧的木椅,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微笑时仍旧挂着两个小酒窝。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鲜明,又如此令人绝望。

  「Mary…。」John的喉音里完全没有试探,他知道是她,所有事件的幕后黑手,Sherlock没有说错,年轻侦探也许会在一小部分细节里犯错,譬如没猜到Harry其实是他同性恋的姊姊,但那基本只是更凸显年轻侦探的人性。然而关于整起连环谋杀,他从没说错。

  那种感觉是什么?John找不到形容词,目光显得呆板而僵硬,在他有限的词汇当中,没有一个足以胜任。不是背叛、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愤怒,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像是逐波涌上岸边的浪花,转眼间又消退得一乾二净,什么也不剩下,那些仅存残破的心脏碎片就这么被人踩在地上,辗压、捣碎,最后一丁点残渣也跟着潮水逐流而去。

  「所以、在公寓里死去的人是…」

  如果可以,John其实很想用手指按住眼皮,Mary带着怜悯的目光令他感到喉咙发紧,他记得那个女孩,Marisol

Bruce,敏感而脆弱的年轻艺术家。

  「很抱歉,但我暂时不能解除手铐。你毕竟是军人,我不可能在力气占上风。」她背对着灯光蜷缩在椅背里,刺眼的光线将那张削瘦面容照耀得模糊不清,John曾经以为自己看得懂她的眼神,但其实根本没有,直到恍然惊觉,才发现他从未真正认识眼前的女人。

  「John,希望你别这么想。」Mary意有所指的眼眸深处,光芒一闪而逝,与凭空中慨然颤栗抖动的肩膀,都令John猝不及防,但他的脸却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沉默,依旧空白。

  那双曾经带给他无限宽慰,并能弹奏美妙钢琴音符的手指,在伸出去的瞬间化成一座石像,停止、僵硬,没有进一步探向前方,却也没有立刻收回,不知道为什么,被骗的人明明是他,她看起来却比较受伤。

  直到高举的双手开始逐渐发出颤抖,Mary才像是如梦初醒,她垂下手,指尖曲起又复张开,彷佛只是单纯促进血液循环以减低麻痹的触感,她的脸容又一次恢复无动于衷,「Well…我想,既然真相曝光,那么你也许不介意知道另一件事情。」重新弓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蜷缩的姿势,Mary无所谓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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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名字应该是Irene Adler。」Lestrade往办公桌趴的一声扔下一迭个人数据文件,「Mary

Adler是她的母亲。Sally在二十五年前的旧卷宗找到她的照片,似乎发生一些变故,被人领养时她才6岁,唯一的条件是只改名,不改姓氏。」

  卷宗里只被回形针夹在右上角唯一张六岁女童彩色照片一半滑了出来,露出靛蓝色眼眸与浅棕色长发,档案内容没有多丰厚,一张户政登记数据卡,火警简报和当地报纸被用钉书针钉上,大部分是当地简报,但即使刻意裁剪下来的叙述方框,充其量只占有一小块巴掌大的区域,是那种人们非不得已必须在长途旅行中看报纸才会注意的分量。

  之所以见报,纯粹因为一场火警。那个失控的早晨,Irene的母亲替她打电话到公学校请假,没多久家里就窜出火苗,火势很快蔓延,但在扩及邻宅前就被控制住,消防安全人员从火场拖出母亲的焦黑遗体,一位英勇男士趁着火势渐起,冲进现场用毛毯裹住Irene娇小的身躯扛到肩上,替她捡回一条命。

  心理治疗一直持续到10岁才停止,共换过数目惊人的八位谘商治疗师,头一位治疗师在纪录上写到:

  Irene是被害人,她自己也知道如此。我们花很长时间聊天气,但她对我的婚姻和家庭判断显然更有兴趣。

  Sherlock拽着头发,眼光发直,手里捧着纪录一边在Lestrade的办公室里横冲直撞。

  第二位治疗师擅长面部表情分析,但她说Irene的冷静前所未见,她好像已经知道预见自己的命运,并对此作好全然准备,她的表情像是糊上一层干掉的石膏,怎么样也无法看到里面,除非你把她敲碎,但这无异是极具艰难的任务。

  短短一年之内,第三位治疗师记录下全然不同的文字:Irene看起来已经逐渐走出火警的阴霾,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学业成绩极端亮眼,班级导师见一为她提供智力分析测验。

  高达176的数字被人用红笔画上圆圈,Sherlock斜睨一眼Lestrade,后者正装作饶有兴趣埋头整理报告档案。

  但是没有跳级纪录。Sherlock快速翻阅剩余纸页,没有显示提早结束小学教育的信息,为什么?她应该会感到无聊,周围的人都不懂自己,他们说的话很可笑,把死掉的老鼠放进鞋柜一点都不好玩,死老鼠可以提供更好的研究方向;她说的话其它人都听不懂,连老师也不懂,全校最聪明可以与她对话的人只有每天来擦拭布告栏,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志工Mrs.

Laura。没有任何刺激,比起死板板的历史知识和条约,精心策画的谜语和数独更能吸引注意,课本内容僵硬她早就知道,邻居家里吸毒的逃犯都比整间学校的人有趣乏味无聊。为什么大家都不动用大脑?不,虽然在看但显然没看出东西,只是看不够,观察,观察,观察,学校空气像是洗衣篮里三天没洗的袜子一样沉闷───STOP!

  Sherlock在脑海里紧急叫了暂停,三天没洗的臭袜子他的确闻过,都是隔壁的家伙,但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开始对Irene做出一系列心里投射。他忽然猛扑向Lestrade位于五楼的重案组办公室窗户,轻易转下锁扣,揭开小得可怜的窗框,在身后探长爆出一记怒吼伴随纸张凌空四散的画面,Sherlock深深吸了足以麻痹肺叶的低度空气,像是刚刚嗑完三片尼古丁贴片,轻飘飘跌进专司提供访客的扶手椅。

  第三位治疗师,石膏,面具,伪装,Irene Adler也许拥有与Sherlock

Holmes并驾齐驱的优异天赋,也许他们同样桀骜不驯,但是最终,Irene依旧在平行的交叉点,选择走上与Mycroft相仿的路径。

  手机在大衣暗袋里弹跳,隔着黑色西装,震动着胸口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  

  「一场火警,当然,没有人发现,眼前烧得像是黑色饼干碎屑的女人,就是杀死自己的纵火犯,原因无他,只是再也受不了自己怪异的女儿。」Mary,或者该说是Irene,手指动作飞快地用John的手机发出一则短讯,接着转向前军医,语气显得蛮不在乎、麻木不仁,好像她正在谈论的家庭悲剧,只是伦敦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下雪天气,「但很可惜,她没杀了我。也许在地狱里,她也会掐着手臂气得牙痒痒监视着我吧。」

  Irene面无表情地耸肩,走向后台取出折迭桌与一卡木箱,桌子本身有点摇晃,但还站得起来,木箱外层漆着8×8见方的黑白格层,西洋棋盘的方格数目字,她撬开锁,将旗子一径倒了出来。

  「我和Mr. Holmes的游戏还没完」她说,「不过等待的过程总是很漫长,介意我们也玩个游戏?」

  John挑起半边眉毛,他的身体绷紧,目光警戒直盯着Irene,脑海中不自觉想起咨询罪犯尖锐的爱尔兰口音,他们都说是场游戏,just

game。

  「David

Kindress。」Irene很快将白色旗子放在棋盘相对的位置上,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John属于白棋,当她用指尖捏起代表城堡(rook)的黑色棋子,John清楚听见女人平静悦耳却冷漠凌厉的嗓音,「虽然有诈欺前科,但毕竟还是个父亲。女儿的诊所收据很轻易就让他失去理智,这时候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很轻易,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烟盒放进衣兜,至于他即将采取什么行动,简单得甚至不用推理。」

  Irene异常镇静地说着,随着手指陆续扳正主教(bishop)与骑士(knight)的黑棋,瞇起毫无温度的眼睛,「Anthony

Evans以及 Ronald Adair,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毫无改变,说服Father

Evans相信ACH能减低痛风发作并不困难,至于准爵,我倾向将那个午后不小心的擦撞形容成邂逅。」

  她的眼角漫滉出微笑,像是沉浸在一场剧烈风暴的中心,周围的漩流将她的身体高高卷起,而随着跃升的高度逐渐增加,Irene带着深邃却异样澄澈的靛蓝色眼睛迸射出烟花一般令人目不暇给的缤纷火光,John承认他被这幅画面深深吸引住了,从Irene

Adler身上逐渐外放出与Sherlock过分相似的特质,彷佛就像一颗威力强大的子弹,射穿他的眼睛,他的喉结颤抖,视网膜碎出裂痕,女人的身影好像在那一刻裂出另一道分身,他知道那就是Sherlock,那样微微抬起下巴的弧线,傲慢自信的眼神,John突然感觉体内的器官像是全部溶化了,它们渗进微血管,遍流全身,使得自己已经缓慢麻痹的身体,发出名为疼痛的悲鸣。

  「John、John──。」Irene深色的目光轻柔碰触他的脸,「My dear,你已经做出选择了,所以不需要感到遗憾。」

  猛然间,John捕捉到女人眼角几不可闻地抽动一下,她的天赋、她的骄傲、她的疲惫、她的哀伤,都在这一刻迸裂出来。转瞬即逝,无人闻问。

  「你总是相信Sherlock对吗?」她说。

  John没有说话,但是当他的大脑正试图分析这句话背后的意义或动机之前,他已经下意识点头,毫不犹豫。

  「那么就等着吧。」Irene微笑了下,走出王后(queen)的棋。

--

  John的来电显示纪录。Sherlock按下短讯寄送而来的网址,直接连接到前军医的Blog,上头标示一则匿名留言,写着Báthory

Erzsébet④与Marisol Bruce失踪前收到的跳舞小人。

  You are next one.

  Sherlock忽然感到浑身血液像被人用针头注入液态氮,转眼便为之凝结。他从椅子猛然窜起,突如其来的举动令Lestrade吓了一跳,但咨询侦探完全不在乎,脚伤依旧令他难受地皱眉,只是还不到让他悲惨痛呼的程度;他紧紧攒住手机,发了疯似的在办公室里兜圈,短信绝不是John,他不看奇幻小说,所以肯定是凶手的简讯,医生被挟持了?绝对可能,这是下一个待破解的谜团。

  「Sherlock?」

  「是Irene,John在她手上,她用他的手机发短讯。」Sherlock语速飞快地说。当然是Irene

Adler,第四起谋杀案的被害人已经被证实是Marisol

Bruce,但她到底想要提示什么?Sherlock瞪着屏幕,瞪着John的显示号码──噢,该死!他怎么没在第一时间看出来,她当然是在提示前三起谋杀的关联,留言指的当然是Marisol。

  Báthory

Erzsébet──巴托里伯爵夫人,与吸血鬼之王Dracula同样享誉盛名的吸血王女。身分?年龄?除了参与那个吸血鬼派对,除了同是女人,Marisol有什么地方与巴托里伯爵夫人相似?职业、画──没错,就是画!Marisol被要求绘制吸血鬼画像,她肯定不是选择Dracula作为创作题材,Irene知道她准备画吸血鬼女王。

  但David

Kindress和其它两名被害人?冷静,Sherlock,必须冷静,在着手研究极其困难而有关事物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以前,不妨从掌握较浅显的问题入手⑤。什么是已经掌握的部份?

  David Kindress,骗子,死于吸入性中毒。

  Anthony Evans,主教,注入麻醉药剂,呼吸中止。

  Ronald Adair,爵士,出外慢跑中遭遇刺伤,慢性毒素。

  Marisol Bruce,学生,绘制吸血鬼女王。

  演绎法铺天盖地席卷大脑,Sherlock口里不断喃喃念着四起谋杀案的线索,脚步一遍又一遍踏过Lestrade办公室的地毯,幸好上个月他才刚刚换过隔音玻璃,Lestrade无奈地想,否则肯定有人以为他的办公室里出了一个疯子,不过Sherlock本来就很疯,这是Scotland

Yard全体上下职员一致的共识。

  就在重案组最勤勤恳恳的Lestrade探长稍微恍神的同时,咨询侦探蓦地大叫一声,「骗子(rook)、就是骗子(rook)!」

  「什么骗子(rook),Sherlock?你是在指David Kindress?」

  「就是他!虽然他的职业让我一时没有察觉。Lestrade,给我伦敦地图。」

  Sherlock支使般说道,Lestrade心里清楚Holmes家人一旦陷入纯粹的逻辑思考时总显得目中无人,因此面对年轻侦探,他只是不大上心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充满折痕地旧地图。

  桌上没有空间,到处都是档案文件报告和表格,Sherlock用0.5秒决定放弃桌面,他径直往地上跪下去,将地图摊平,「我需要Anthony

Evans证物箱里的西洋棋盘照片。」

  于是倒霉的探长决定打开办公室大门,支使另一个更倒霉的小探员以跑百米竞赛的速度为他拿来整箱子证物。Sherlock毫无形象地趴跪在地上,潜心专研地图,拿出笔在地图上画出整齐的64方格,接着按照Anthony

Evans证物箱里的西洋棋黑子所在的方位,一一圈选出来。

  David Kindress,城堡(rook),Birkbeck。

  Anthony Evans,主教(bishop),Balfour St.。

  Ronald Adair,骑士(knight),Oxford St.。

  Marisol Bruce,王后(queen),First St.。

  John Watson,士兵(pawn)......

  他冲了出去,直接扑到大街上,并且差一点被一辆TAXI撞飞二十码,幸好驾驶眼捷手快,实时踩死剎车,并且只是探头出来指着Sherlock的鼻子大声叫骂,否则Lestrade真不能想象晚报头版头条注销自己的头像会有多惨烈。

  『血染Scotland Yard,是意外?』Oh come

on!谁来把那个问号删掉,当然是意外,绝对、肯定,想都不用想。不过说实话比起被Mycroft抓去精神轰炸,他宁愿被流放到南极或是西伯利亚,但话又说回来了,谁说那个目中无人的优雅混蛋在南极没有爪牙?说不定他已经培植一批企鹅好担纲秘密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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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瞳孔放大、呼吸频率缩短为每秒两次,冷汗,焦虑的制约反应。双手握拳,显示你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身体向前倾不是为了要看清楚棋盘,你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可以就着现在的姿势将我扑倒,不错的点子,确实不愧为驻Afghanistan前线军医。」女人曼妙的食指推倒了John作为最后防守骑士(knight),Irene左手胳臂肘压在棋盘上,指背轻托着下巴,愉快地笑者,「但是John,这不过是一盘西洋棋。」

  尽管动机被识破,但长期与Sherlock共同相处已经让John练就基本不动声色的能力,他依旧紧盯Irene的一举一动,她可能有枪,可能藏在后腰,但是她穿着裙子,那绝不会是藏枪的好办法,最有可能即是在大腿,可能是把小枪,否则会影响走动,John试着评估距离脱身还有多少胜算。

  对峙仍在继续,直到Irene无奈叹了口气,两只手撑在棋盘边缘作势要起身,John立刻感到浑身的警铃大肆作响,但就在前军医盘算着女人的下一步动作,偌大的观众席传来熟悉的男中音。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Sherlock沿席位间的过道逼近,手里举着上膛的John的勃朗宁。

  「Checkmate」

  「做得不错,Mr. Holmes。还喜欢我策画的游戏吗?」Irene俏皮地眨眨眼睛,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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