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纸条推回给Sherlock，好像那是什么肮脏无比的垃圾，这一次John看得很清楚，上面写着Totradotoxin③.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Sherlock不着痕迹地挪动身子，以便把John完全纳入他的视线范围，「我们需要知道妳和照片上这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这是严重的冒犯，先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女店主的口气粗鲁而差劲，双手抱胸，显然正极端克制自己不要朝他们猛扑过来，「他的名字是Ansel
Goldstein，在附近主持一座教堂。这个老犹太牧师可以说是克尽职守自己的岗位，三不五时就来店里叫嚣，我敢说他人缘并不怎么好，起码他一点也不如他的神那样宽容大度。」
他们走出小屋时，John下意识往茅草屋张望，那道隐约身影已经消失。Sherlock正在操作他的黑莓，眼神极端专注，John必须紧紧揪住他的左手臂，以防侦探注意力过度集中而被来往人潮撞上，或者撞上别人，他的脑袋瓜子塞满疑问，「所以凶器是Totradotoxin？你查出来了，Sherlock？」
「假如实验室里的仪器如常，我想是的。」
「但是那和这间小屋有什么干系？」
John发誓没错过女店主脸上一闪而逝的愤怒，假如他们是在餐厅用餐，她肯定随手拿起水杯，劈头就往Sherlock头上浇去！
「巫毒教最著名与最恐怖的特色是丧尸。如果有人开罪别人，那人会找巫师，巫师会让他吃下河豚毒素，他会进入奇怪的假死的状态，成为奴隶，在庄园干苦工。维基百科写得很清楚，John。」
黑莓机在眼前轻晃，他们在地铁出口附近停下，Sherlock展示般的将搜寻页面递上前。John禁不住想，如果警察可以成天上网google，那么也许破案率能够激增。
「关于这点，Lestrade恐怕不会同意。」
「How……Never mind。」
继续望前步行约五百公尺，是通往Kennington
Rd.的十字转角路口，Sarah这时拨来急电，希望John能够替她代班三个小时，她必须到银行处理信贷问题。
与Sherlock在街口分手时将近十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他抵达Sarah的家庭诊所，女医师已经脱下白袍，换上长版双排扣大衣。她不时望门口探头，直到John的针织衫出现在玻璃门前。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谢谢你，John，银行通知来得太突然了，我必须立刻赶过去。」Sarah握着他的手表示感激，并且再三保证将会很快回来，他其实不怎么介意，分开时他问Sherlock是否仍要继续调查线索，需不需要帮忙，得到的答案却是“外卖请带街口转角的中餐馆烧卖”，John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径直跑向地铁车站。
Sarah三点刚过一刻时回来，John在候诊室倾听诊间最后一位病患，她朝门内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可以继续接班。忙活好一阵子，John表明自己得回Baker
St. 221
B，家里还有位能把自己活活饿死的大侦探等着他跑腿，并且强调诊所如果需要帮忙，他的手机将会永远保持开机状态。他们在诊间拥抱，非常友好的那种，John从小衣物柜抽出前两天忘记带回去的围巾，外面气温比早上更冷。
搭乘地铁回到Baker
St.车站前，John先绕道Sherlock指定的中餐馆，因为不是用餐时段，店里排队人潮不多，他提着餐点正要往回程方向走，一道仓促而迟疑的叫唤声从背后传来，「Dr.
Watson？Are you Dr. John Watson？」
John回过头，熟悉的举动令他想起两个多月前，与老朋友小斯坦弗的久别重逢，以及Sherlock
Holmes，刚见面的第二天他甚至就为他开枪杀人。谁能说生命不是一连串惊喜与奇迹？
他顺着被扯动的围巾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臂，手的主人见他停下脚步似乎松了口气。
「Dr. John Watson，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
女人朝他嫣然一笑，微风带过波浪般的发梢，使她整个人熠熠闪亮。
是的，生命正是一连串惊喜与奇迹。他想。
－－－
① 普拿疼，有镇痛解热的功效，作用与含阿斯匹林的非类固醇消炎止痛药类似。
② 制酸剂属于中和（酸）剂，主要功能是中和胃酸，亦即胃药。
③ 河豚毒素（Anhydrotetrodotoxin 4-epitetrodotoxin，tetrodonic
acid，TTX）是一种强力的神经毒素，目前并没有有效的解毒剂，它会和神经细胞的细胞膜上的快速钠离子通道结合，令神经中的动作电位受阻。──出自维基百科。
Chapter 5 ＊───
「Are you Dr. John
Watson？」声音的主人来自一名长发女郎，伦敦街头来往人群之众，却丝毫未能遮掩她的闪耀锋芒。她朝John走来，步履沉着而稳重，浅栗色的波浪长卷发在风中显得柔和飘逸，深邃而神秘的深蓝色瞳眸使人难以忘怀，John头一次见到这样一对眼眸，彷佛宇宙中充满谜团的黑洞，只稍一眼，便将沉沦。
John回过神时，她已经近在咫尺，他注意到这名妙龄女郎巧妙的保持安全距离，这令他们感到舒适，John闻得到她身上沐浴乳清香。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认识吗？」John开始在脑海中列出一系列相关名册，这份清单不算太长，从小学同学到Harry众女友群，没有一个人符合她那充满内敛的吸引力。
「噢，请原谅我。看我真是高兴过头了。」她说，一面从波士顿手提包拿出名片递给John，那是张手掌大小的薄纸，触感极佳，手感有些沉。她的手指与Sherlock神似，同样白皙瘦长，并且骨节分明，「我的名字是Mary。Mary
Adler。」
名片上注记有她的联络方式──E-mail和手机号码──以及伦敦大学医学院博士候选人头衔。
「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了，Dr.
Watson。我是不是还没说明怎么认识你的？真是抱歉，因为我非常希望有一天能和你说上话，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我在Miss
Sarah的家庭诊所工作，也许你会奇怪从未见过我，那是因为我的工作主要是当你前往惩罚坏人时，接替你看诊的医师。」
Mary友善地伸出手，John连忙握住，她的手很冰，明显末梢神经循环不良，又一点和Sherlock相像，「Nice to meet
you , Dr. Watson.」
「Nice to meet you , too. 另外，请称呼我John。」他说，两人相视而笑。
这是一次愉快邂逅，他们一起搭乘地铁，Mary必须前往Leicester Square①车站附近的Maison
Bertaux②咖啡馆，参与指导教授的午茶餐会。即将面对成群鬓发斑白的老先生们令她有些无奈，John适时幽默：能有一位美丽女性出席，想必将使得与会的老骨董重新年轻过来。她的脸颊立即浮现一抹红晕，轻轻地笑着，彷如微风中摇曳的风铃，如果有人能不为她的魅力倾倒，那么这个人的标准恐怕是过于苛刻了。
抵达Baker
St.站前，他们约定下次的午茶会，John极力推荐Sherlock办案时曾带他去过的咖啡厅，那儿的香草冰淇淋松饼堪称英国之最，Mary听得入神，圆润而灵活的眼眸专心致志，John知道自己已经如愿博得青睐。
回到221B室的路程一如既往，寒风令他不由得将脸往围巾埋得更深，John脑海仍萦绕女孩的笑靥，她的嗓音如同聆听一场钢琴演奏会，就连灵魂都为之震动。他感到一股暖意从脚底升上背脊。
回到起居室时，炉火已经点燃，他得好好感谢他们的房东太太，照顾两名接近中年的单身汉简直跟小孩没什么区别。Sherlock依旧不负所望蜷缩在他的双人沙发，直到John放下外卖餐盒都未曾移动半吋，「老天，Sherlock，你不是整个下午都一直这样坐在那里吧？」
Sherlock闻言只微微侧过脸庞，他轻哼了声，眼神动也不动地凝视壁炉，随即恢复原状，John上一次看见这副模样，是2006年世界杯足球大赛，Harry当时也是将头偏向一边，眼神从没离开电视，要不是她之后随着比赛激动得大喊大叫，John还以为坐在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姊姊，而是尊蜡像。他于是想起Mary，她的可爱、富有朝气的丰采，和古怪自我的Sherlock截然不同。John无意批评他的室友，Thanks
God！He never boring.
「Hey, 我额外帮你买了炒饭，就是你常点的那种。Sherlock，你必须吃点东西，就我所知你从Ansel
Goldstein的案子之后就不肯好好进食，即使我们一起去餐厅，你都只吃一两口就停止。」John说，他把小圆桌和扶手椅一并推向壁炉，这样他们就能在享用美味晚餐之余顺便烤暖身子。
「Well…我不饿，进食将会影响我思考。」Sherlock回答道，紧接着好半晌默不吭声，他瞥了John一眼，随即像发现什么惊人之处，目光直截地打量医生。John被盯得非常不自在，但他不得不等待，Sherlock思考时永远旁若无人。
「一个约会？和Sarah？」
「什么？你说什么约会？」
对于话锋突然转向自己，John显得毫无准备，当他意识到Sherlock也许凭着他的裤脚上的泥土喷溅或是毛衣沾染的气味，演绎出自己曾历经一场约会，John简直要笑了出来。
「No. 很遗憾，这次你推理错了。我只是单纯去帮忙代班，就三、四个钟头，没有和Sarah约会。」
「但你并没有否认约会这件事。」
「你说得对。不过real people一般不称这为约会，只是一个早该发生的巧遇。」
「不是Sarah。你和Sarah分手了，为什么？」
「What
the…你是怎么知道的？」John承认，这够令人吃惊，尽管他早该习惯Sherlock料事如神的演绎，只是泥土喷溅或气味足够推论出一个人的感情世界？God！他真该转行当灵媒！
「你真的想听？」Sherlock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近似于顽皮的浅笑。
「Hmm，我想还是算了，你什么都别说。Sherlock，我一直没告诉你，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是你害的。Ok！我承认我这么想有点蠢。」John说道，无视Sherlock即将脱口的反驳。你得承认，坦白一段逝去的感情并不容易，倒是他没从那对透视眼读出惯有的嘲讽，Sherlock只是纯粹盯着他，犹如一团复杂深奥的迷雾，John则是一线曙光。他想破解他。
Sherlock对他好奇，这很有趣，并且令他陡增勇气。
「你没有回答，为什么分手？你们很适合。」
「Hey，希望我没有会错意，你现在是打算和我讨论real people的感情问题？你终于觉得那很有趣？」
「John！」这一次，Sherlock的口气明显变大，那是他的耐性即将用罄之前的征兆。如果要列举他的室友的小缺失，这肯定是其中之一，Sherlock不喜欢未知的问题，他会穷尽方法获得解答，即使答案令人尴尬。
「Alright，也许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个好女孩，但有时候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我可能令她失望。」
他真心为Sarah庆幸，放弃自己这样一个时刻处在危险的男人，她值得更好的疼惜。与此同时，他也替自己感到遗憾，Sarah大方得体而善解人意，即使他们不再拥有亲密关系，她仍旧为他保留诊所位置，她的宽容与聪慧，John不能担保这辈子是否能再次受到眷顾。
他的回答似乎不尽理想，至少Sherlock并不满意，但却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陷入沉思，John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打断Sherlock思考时，他注意到桌上放了杯咖啡，有加牛奶，不可能是Mycroft，他正在节食，而且Sherlock宁愿整晚读Harry
Potter也不可能替自己唯一的哥哥泡咖啡（除非他想害他牙疼）。
「Sherlock，桌上的咖啡……给我的？」
John望向室友，Sherlock也在看他，脸上的表情是“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我还以为要多久！”
「噢，这真是…我是说…谢谢你。但是，为什么？」
「Well，Mycroft送的咖啡豆。他又胖了一磅，而且他讨厌黑咖啡。」
「所以我该感谢Mycroft？」
「是他要感谢你，John。你解除了他的体重计危机。」
「我猜送他一盒巧克力当作回礼很不明智。」John笑说，他捧起马克杯，浅尝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刚好，温润香醇与酸味完美融合，他甚至尝得到微微的蜂蜜甜香；John从没喝过这样特殊的味道，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喜欢那股酸涩味，虽然这才是咖啡真正精髓。他敢打赌，即使找遍全伦敦，也没有一杯能和他手上的咖啡相似。
他禁不住再次望向Sherlock，他的室友此刻双手手肘正压着膝盖，十指交扣，嶙峋的下巴抵在手背上，他注视着John，如同医生头一回来到Baker
St. 221B，就在这间起居室，他们谈起演绎法网站时，Sherlock隐含期待却又冷漠的神态。
「It`s so
delicious，Sherlock。我从没喝过这种味道，里面甚至有蜂蜜。你做得真是太好了！」他诚心说道，Sherlock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犹有得意的味道，John彷佛看见一只高傲的黑猫，略微抬起毛色黑亮的脖子，长尾巴耸得老高。
「You know why？我想我得弄点什么来搭配，街口的炸鱼薯条如何？虽然配咖啡有点奇怪，但那无所谓！」
John边说边围上搁在沙发椅背的围巾，当他走到门口时，「John。」Sherlock突然喊住他。
「怎么了？你有想要买些什么吗？」
「…你没有令人失望，John。至少你从没让我失望。」
男人悄声说着，一开始，John以为那不过是Sherlock的呢喃自语，他依然蜷缩在双人沙发，像美术馆里珍藏的一幅画，挺拔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还有震慑人心的双眸，明确而热烈。
Sherlock的话似乎属于某种奇特而有力的语言，John感到耳侧持续轰然作响，它们酝酿得越来越巨大，他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下221B室的十七级阶梯，路上没什么来往车辆，街灯已经全部点亮。
医生站在他们的黑色铜门前，用手摸了摸唇角，遮住了微笑。
John感觉自己正在漂浮，四周异常宁静，以及寒冷，刺骨摄人的寒冷，彷佛将他浑身扒光扔进冬天的泰晤士河，冻人的水珠化作一根根细小的刺针，它们扎满每一个毛细孔。
他睁开双眼，炸弹爆破的巨响隆隆震耳，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还有Sherlock，他们在游泳池，时间是午夜，Moriarty离开又回来，狙击红外线，枪声，爆炸。他像是观赏一出走马灯剧场，Sherlock紧扣他的手臂，John意外发现，唯有他的室友捉住的地方没有疼痛。Sherlock的体温绝大部分时间都很低，他从不按时吃饭，睡眠时间极不稳定，血液循环很差，即使在最温热的季节，那副英挺的鹰勾鼻下的脸庞仍旧苍白吓人。然而此刻，只有在操作手机才显得格外灵巧的手指，正缓缓度过暖流。
Sherlock扯动手臂，泳池的浮力作用使两人无法保持在某处定点，不过他们仍旧设法使彼此距离不到五吋。现在，John能清楚看见他的室友，那双善于洞悉的蓝色双眸，近似于伦敦8月的万里晴空，当他陷入沉思时，则会变得铁灰，却不致让人联想维多利亚时期正值工业革命的雾都那般混浊。他的眼神炯炯发亮，散发无比透彻与机敏的光芒，但即使他的室友的眼眸呈现美丽的天空蓝色，更多时候，John感觉那上面似乎笼罩一层阴影，那是带着秘密时特有的色彩。如果你像他一样长时间注视Sherlock，你就能轻易发现。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
他突然很想碰触Sherlock，抚摸他的脸颊，或者拍拍肩膀，他确实也这么做了──。他伸出手，并且立刻被握住。
事情变得有些出乎意料，John从梦中挣醒，恍惚中发觉自己整个人陷进单人沙发，小圆桌在他的右侧，笔记型计算机九十度敞开，Blog有一则更新留言。壁炉火光闪烁，在侦探颀长的逆影下，John的右手半举空中，Sherlock则伸手握住他。
时间彷如一世纪漫长，John只觉被握住的手热得发烫，他抽回手，并尽可能不使自己表现得仓促彷徨。他不喜欢自己的手包裹在Sherlock掌心时显得既单薄又脆弱，他兴许是世上唯一的咨询侦探，John
H Watson的体内同样存有战士的英勇，也许你将看到他的疤痕，知道他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Hmm…Sorry…I mean……我睡着了吗？」
侦探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现在他又重新坐回他的长沙发，无论在此之前Sherlock在做什么，John敢肯定Sherlock现在正试图装作专注于更新演绎法网站，屏幕投射的蓝光使他看起来既庄严又冷酷。
Sherlock无疑是最佳演员，John之所以认为他的室友想藉由人们的留言内容转移注意力，好令自己保持冷静，纯粹因为那双眼眸；John看过太多次，当Sherlock想要打听线索时，他可以是死者的莫逆之交，或在二十分钟内成为遗孀的闺中密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不那么“反社会”，甚至成为全英国最有价值单身汉之一，即使击败英国皇室继承人也不足为奇。现在，同样一对眼眸，阴影已然揭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点亮光，在瞳孔的正中央闪烁，像是黑夜里摇曳的烛光。
「PTSD，John。噩梦一直困扰你，但你完全没有告诉你的心理医师。 」
「那不是我的专长，Sherlock。」John说道，他关上笔记型计算机，留言估计是Harry或Annie，她们会原谅他晚一点才回复，事实上，他还得提醒女孩们正确的美容觉意义。「坐在小房间里，面对一个陌生人，聊聊我在战场的经历或是那些凶案尸体？那真是太荒谬了。我宁愿站在200码外，用AK47瞄准Moriarty，你知道我能击中他。」
「Well，我对此毫不怀疑。」Sherlock微笑起来，这星期他笑得够多了，John想。
「Wow…thank you.」
「You are welcome.」
Sherlock向他眨眼，John被这个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炉心仍在熊熊燃烧，月光茕茕孑立，然而有什么东西温柔地触动他的心灵，剎那即成永恒。
他回到三楼的寝室，起居室传来Sherlock幽微的提琴声，时而深笃柔情，时而落寞寂寥，他意识朦胧地聆听，感觉到一丝颤栗，琴声像要穿透他的灵魂。这天晚上，John一夜无梦。
礼拜日早上，John睡到十点才起床，Sarah的诊所没有营业，令人愉快的休假。他梳洗完毕来到起居室，Sherlock侧躺在他的沙发，身上盖着薄毯，眼眸轻阖，呼吸平缓而稳定。壁炉上没有新成员加入，人头和肝脏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保温瓶，里面有John昨晚喝的咖啡。Perfect！
手机十一点钟响起，John特意跑回寝室才按下接听键，Sherlock难得睡眠，他不想吵醒他。电话另一端是Mary，她人在距离Baker
St.不远的Royal Academy of
Music③，原先预计下午拜访的教授临时取消行程，她很冒昧地邀请John一个钟头后一起共享早午餐。
挂断电话后，John发了一会怔，心脏跳得飞快，他突然回忆起中学时的一个合唱团女孩，总是梳着柔美秀发，每当经过她身边时都能闻到一股芬芳，现在那股甜美味道似乎又重新回到他的呼吸。他站在自己的衣橱前，深灰色西装衬衫和凳皮外套正举棋不定，Sherlock修长的身影幽灵一般突然闪现，他倚靠在门框边，睡意惺忪的脸庞搭配锐利眼眸，看上去不怎么协调。
「A date？」他说，口吻直截而平述，John差点以为他准备和自己谈论今天天气状况。
「God！你吓到我了，Sherlock。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有一个约会？」Sherlock没有正面响应，估计John才刚脱口，侦探就从脑中把它删除了。
「Well…我正想问你是不是需要我带点吃的回来。我们还称不上约会，事实上我只知道她叫Mary。」
「不用麻烦，我等会儿也要出去。」Sherlock兀自走了进来，绕过敞开的衣柜，伸手拖出底下的三层抽屉，里面有不少毛衣和T-shirt，他随手抓了一件，是John的鹅黄色粗针织衫。
「Sherlock，难不成你要我穿它？」
「如果你问我，那么Yes，我要你穿它，John。你们第一次见面称不上糟糕，但搭乘地铁不符合你所说的real
people的情调，附带一提，昨天的地铁票还在你皮夹里，它露出一角。你们聊起Sarah，当然是她，你说“一个早该发生的巧遇”，表示你们不认识但应该要，你常去的地方不多，诊所和卖场，她不是周末早上采买的失婚主妇，因此只能是诊所，你见过每个病人和医师，只除了一位，你和我跑遍全伦敦时，诊间不能空着，有什么人代替你，John。」Sherlock说完后，一个转身绕回门口，离开前，他回头朝John扬起一个皱巴巴的假笑，坦白说，这比较像那个傲慢自我的咨询侦探，John竟然觉得有些怀念。
「…You are so fantastic！」
「Well…你知道你已经说出来。」
「Hmm, I`m sorry.」这一次，换John自己忍不住微笑起来。
换上毛衣下楼时，Sherlock已经不在，John不懂Sherlock方才竟然只是上楼给自己的约会来点技术指导？无奈耸了耸肩，他感到永远无法度忖室友的想法。
接近中午时刻，Mary和他一道去喝了杯咖啡，点了一些凯萨色拉和排餐，他们没去说好的咖啡馆，Sherlock精准预言座位将全数客满。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像是久未谋面的笔友，Mary相当爽朗健谈，虽然John喜欢更矜持一点的女孩，但Mary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使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穿着米白色丝质连身裙，搭配嫩粉色皮制外套，脖子上系了条浅蓝色渐层丝巾，使她在暮色萧条的秋天，仍然如沐春风。她理了理外套，澄清自己刻意打扮是为了邀请老教授同意参与一场演讲，如果John愿意，他也可以把对象当作自己。
谈话内容不只一次提到Sarah，Mary之所以能够到诊所兼差，似乎是因为Sarah最新的男伴，就是教授本人。这可够出人意料，John还以为她至少会再沉淀一段时日，而他竟然只稍微感到沮丧。
除此之外，他们还谈到Sherlock。Mary也是他的Blog读者，John差点脱口问她是不是Annie，不过她说自己只是个小小读者，没有习惯在上头留言，「我不像那些年轻孩子，网络和键盘实在很困扰我。而且说实话，能够跟本人说上话，我觉得自己幸运得多。」
整个过程她都保持微笑，John不难发现，女孩笑起来跟自己室友同样都有两个小酒窝。
就在John极力思索要用什么借口延续这段约会时，咖啡旁的手机不客气地响了起来，让他想装作没这回事都不可能。他向Mary尴尬地笑了笑，女孩也回以笑容，John拿起手机，是短讯，而且接着马上有第二封。
方便请来──。 SH.
不方便亦来──。 SH.
－－－
① 雷斯特广场车站，附近聚集许多剧院和电影院等娱乐场所。
② 我在旅游书上看来的。该咖啡馆是由一位法国息影女星开设，提供多样甜点和蛋糕，在苏活区人气很旺。
③ 皇家音乐学院。
Chapter 6 ＊───
伦敦南岸原属于劳工阶层区，这里的人称不上腐败不堪，却也难登大雅之堂。二战后期英国政府选定此地作为重建的出发点，许多重要性地标由此相继落成，近年更加上人气首屈一指的伦敦地标──The
British Airways London Eye①，使南岸成为观光客必定造访之地。
John驱车赶往Sherlock指定地点时，大批媒体已经蜂拥而至，摄影机与记者群在封锁线外形成一堵坚实人墙。Sherlock站在宛如护城河般的摄像镜头之后，因为寒冷而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蓬松而卷曲的头发看起来有点像鸟窝──整理过的鸟窝。John很意外他的室友极度喜欢展现才华，却不热衷于上镜头。
「John。」Sherlock几乎是在John刚起步接近时便瞧见他，他低喊了声，John朝Sherlock走去时，钟声开始响起，他们站在一座教堂门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这里真疯狂，我都不知道现在的记者流行礼拜天上教堂。」
「TAXI，John。今天是礼拜日，Marylebone Rd.平均五分钟就可以招揽到TAXI，加上南岸的观光客，我猜你三点会到。」
Sherlock边说边迈开长腿，他们绕到人群相对稀疏的侧门，三辆警车交叉横挡在那儿，Donovan站在封锁线内一辆救护车前，一看到Sherlock立刻拉长了脸。
「有案件的地方总少不了你，freak，对吗？」她讥讽地笑着，「还有你，John，我敢打赌你们已经登记注册了，是吗？噢不用寄帖子给我，我绝对不会去的。」
Sherlock的身体已经完全贴在封锁在线，只差没有把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拉起，他转头望向Donovan，半瞇起眼，这使她脑中警铃大作，「Anderson去妳家过夜？又一次。你们的交情已经好到让他可以将贴身衣物放在妳家。」
女警官闻言身体瑟缩了下，但仍骄傲得挺直肩膀，「我不知道你…」
「虽然妳穿了外套，把衬衫都塞进裙子里，甚至还戴了领巾，但是扣子…它们在右边②。」
错愕与愤怒已经不足以形容Donovan的表情，她立刻将灰色西装外套拉拢得一丝不漏，并且瞪着Sherlock，眼睛瞠得又圆又大，脸庞由于各种错纵复杂的情绪而显得扭曲。
Lestrade从侧门出来，阻止了一场三人纷争，事实上只有两个人，Donovan单方面挑衅，Sherlock讥讽回敬，John站在一旁发呆，偶尔配上一两句让女警官气得跳脚的赞美词，他们像幼儿园小孩吵架。Lestrade过来打断他们，估计是收到Sherlock的简讯，他总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使用手机，银发探长把他们领进教堂。
那是座尚在翻修的老教堂，尖顶、左右相称，传统风格，地基垫高约有2米，使教堂看起来足足超过三层楼，如果加上尖顶和屋顶上的十字架，恐怕还要更高。正门口有道宽阔的白色阶梯，提供会众前往大厅的礼拜堂。
从他们所在的侧门望去，教堂仍隐隐藏有年迈破落的痕迹。外墙由红砖砌成，水泥缝隙几乎塞满青苔和灰尘，如果告诉他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这里已经存在，John会毫不犹豫相信。教堂的每一侧都各开了三扇拱形窗，木头窗框全上了赭红色油漆，很可能是神父自己上某家超市买来的廉价油漆，里面的旧木基底没有完全磨平，东凸一块西缺一角的，中央部分甚至有些斑驳。
Sherlock和John穿过仿歌德式尖肋拱柱的宽耸侧门，一股久未日晒的霉味混杂浓烈刺鼻的油漆味直面袭卷而来，就连见惯恶劣环境的John也少见地皱起眉头，现场警察已经将厚重的棉绒窗帘全数揭开，但估计那股气味至少还要曝晒一个月才有办法消除。
礼拜堂内部做挑高设计，天花板上有许多天使彩绘，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和五星级饭店用来装饰墙壁的壁纸使用相同款式。这是座相当传统的教堂，两排褐色加长型木椅整齐划一地由礼台前延伸出去，John想起了在军队里的日子，油漆味正是来自于此。
「God！这里像是挂了一百双没洗的臭袜子。」John说，Sherlock偏过头望向他，嘴角微微一扬，那是被John的俏皮话逗笑的表情。Sherlock心情很好，可能因为他们在犯罪现场，John猜不出来。
「死者是这里的神父，Jones
Douglas，42岁，父母亲居住在Manchester③，有一个弟弟，三年前被调往美国工作。邻居说他刚搬到这里，正准备大刀阔斧整修一番。你们看见这座教堂的模样了，因为产权问题，据说这里在Douglas神父之前已经一年没有同时出现超过10个人。」
Lestrade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但不躁进，一边转头向他们解释案情，通往二楼（实际上应该算三楼）的楼梯就建在神父主持礼拜的礼台右侧，一列很短的走廊上，走道底端镶着一面古典彩绘玻璃，看起来比教堂还要古老，阳光射透玻璃在浅灰色地毯上形成一幅慈爱圣母残像。
尸体陈尸的地方在二楼，神职人员专用的办公室，他们在楼梯尽头遇上Anderson，他正要开口，Lestrade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嘀咕，他立刻像只斗败了并且负伤的猛兽，颓丧地垂下肩膀，眼神哀怨，但是一见到Sherlock接近，又马上重新振作起来，他瞪着Sherlock，彷佛只要他多说一个字就会张嘴吞了他，John设法在侦探屈尊开口前将他推往罪案现场。
从二楼发出的光线只能稍微照亮走道，这里的窗户小得可怜，而且紧邻隔壁单身公寓的防火逃生梯，即使在艳阳高照的正中午，都还需要打开长廊上那三盏要亮不亮的旧灯泡。他们通过窄小而狭长的走廊，宽度仅供两个中广身材的中年男人并肩行走而不致碰到对方，所幸Sherlock很瘦，他也不胖，他们的手臂又贴在一起，老旧的木质地板随他们每一履步伐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
通道底正对即是墙壁，没有精致的彩绘玻璃，左侧的房门微微敞开，里面似乎堆满杂物，再往前约莫十步，右侧也有扇门，已经斑驳掉漆的旧铜牌依稀看得出办公室的字母拼音。
Lestrade站在门口，挥了挥手请两位留守警察出来，当他们错身而过时，走在后头的黑人警察对他们投以轻蔑视线。Sherlock置若罔闻地率先进去，接着是John，办公室里的陈设依旧古老，唯一显得生气勃勃的东西是窗户上的丝质窗帘，微风将它吹拂得像是阿尔卑斯少女纯洁飘逸的雪白洋装。
「我已经下令封锁整座教堂了，但那也只够你待十五分钟。Sherlock，到时你得给我答案，至少是一个方向。外面那群秃鹰记者已经等不及要蚕食我们的被害人。」
Lestrade依旧站在门口，基于不破坏犯罪现场的谨慎考虑，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彷佛不相信自己一周内连续遭遇两起神职人员谋杀案。探长看起来不像有信仰的人，多数警务人员都没有，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悲哀。
现在，该来谈谈死者。遇害的神父四肢向外伸展，整个人仰卧在办公室中央，颇神似电影The Da Vinci
Code④中，那个惨遭谋杀的老博物馆馆长。Sherlock一个箭步上前，在尸体近处蹲下，Lestrade和John站在靠近门的地方，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具左脸颊被轰出一个破口的尸体。血腥味比教堂里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要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