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lock抽出随身的放大镜，John见过它，但不晓得究竟藏在哪。他先是环顾整个现场，甚至趴在地毯上检查每一寸痕迹，抽屉和书柜全被撬开，写字台上一罐弄翻了的墨水将桌面染出一大片污渍，地上则有碎了一半的Scotch⑤空瓶，越接近那张桧木实心的桌子，酒味越重。地毯上有酒精、血液，还有碎裂四溅的玻璃碎片，不说还以为误闯了哪个疯狂派对现场。
侦探最后蹲伏在呈现血肉模糊状态的尸体左脸侧，像是科学实验里观察叶片形状差异的小学生。他抬起死者的手，着迷似地研究礼拜服长袖袖口下的一节腕表，最后伸手压了压尸体（当然戴了手套），仍称得上完好的右脸颊、溅血的胸膛，以及抽搐紧绷的大腿。
「Come here, John. I need you.」Sherlock说，整个人跨过尸体来到右侧。
「你不能直接跨过他，Sherlock！行行好，他是个人，你最起码得尊重他。」John双手抬到一半，掌心握紧又复松开，最后终于气馁，他走了过去，选择一处血迹相对比较稀少的左腰附近蹲下。
神父的脸彷佛被任何一种你想象得到的凶猛怪兽咬上一口。他的脸上开了个洞。那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牠扑倒他，可怕而锐利的尖牙狠狠刺进凹陷的眼窝，鲜血朝房里每一个它足够抵达的方向飞溅，噗疵噗疵──，神父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他像一株被砍倒的大树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接着完全安静下来。
「他“曾经”是个人。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看了到什么？」
John叹了口气，他来回看了看尸体和他的室友。Ok，最起码他不是倒在地上，Sherlock还能支使他。
「Un…死者头部中弹，应该是主要的COD⑥。伦敦今天气温尚在均值，依据他的尸体僵硬程度，死亡时间估计是早上八点到十点。凶手可能趁着教堂整修混进来偷东西，没料到神父早起来巡视一下进度，两个人起了冲突，凶手拔枪，子弹、火花。It’s
over.」
「很好的观察。虽然你依旧忽略所有重要线索。」Sherlock抬头，Lestrade走近他们，直到多年以后，John仍然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从没动手扯Sherlock那该死的皱巴巴的假笑。
「受害者倒卧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几乎都被酒浸湿，然而他的前额却是干燥的，他的左手袖子底部沾有墨水，其余地方却完全看不到痕迹，你不可能打翻东西却不弄得满身，所以酒和墨水最先被弄翻。掉落在死者头部附近的纸张，属于书柜第二层抽屉，里头还有十三张同样材质的单据。这些被血沾湿的纸，血液都由下方往上浸透，死者中弹倒地，刚好倒在弄脏的地板，血流得一地，凶手将房间撬得一团混乱好故布疑阵，几张纸正巧飘到死者附近。」
「这和我说的假设有什么不同？凶手撬进办公室，他对神父开枪。」
「手表，John，他戴的那只手表。看来我们的神父有些不为人知的小嗜好，他偶尔喝酒，也许想用酒精代替安眠药，看看他充血的眼睛。手腕上的表是六十年前出产，手动式机械表，一个普通神父根本买不起这样的手表，它是传家之物。手表的金属壳层有一些细纹，上发条的地方更多，就像我曾经说过的，一个喝醉了的人晚上想替手表上发条，他的手会抖，手表上只会留下更多伤痕。」
「…Amazing.」John禁不住赞叹了声，Sherlock没有抬头，灰暗薄光落在他又窄又瘦的背脊。John看见一抹微笑。那只趾高气昂的黑猫又出现了，这次牠没有抬高细长又黑亮的脖子，而是将尾巴竖得又直又高，左右来回摆动，像座定律节拍器的指针。
「John，你不会送一瓶酒给神父，除非你知道他的那些邪恶的小嗜好。这个房间不应该出现酒精，小偷更不会忽视一罐价值106英镑的Scotch
Whisky⑦和机械表。有人来探望神父，他带着酒，很可能是祝贺，这个地方刚刚完成产权交易，他们可能一起喝酒庆祝。凶手在酒里下毒，谋杀，相同手法，John，你经历过它。」
「…Totradotoxin！Sherlock，Ansel
Goldstein的谋杀案！」John立刻反应过来，他接着说，默契好得就像昨晚在沙发上演练了三十遍一样。Sherlock直起消瘦而线条分明的脸庞，他的眼睛有光，以及薄雾，John数不清他们究竟第几次在犯罪现场彼此注视。他总算意识到Sherlock习惯对着自己“整理思绪”，Sherlock会留意他，对他演绎，好像他是某种神秘而关键的推理开关。
「等等，我说等等…」Lestrade打断他们，第二次由于久蹲导致双腿麻痹而站起身子，他弯下腰揉捏快抽筋的小腿，一面继续说道：「好像有什么不合常理…Sherlock，既然这家伙有枪，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下毒？况且Douglas神父刚刚搬来这里，一切才正要开始，我看不出他和那名被杀的老牧师有什么关联，除非你说我们的凶手是个极端无神论主义者，他的“信仰”逼得他对神职人员大开杀戒！」
「凶手对他们下毒，不一定是要杀死他们。在巫毒教中，巫师能用Totradotoxin控制一个人。凶手想要控制他们，第一个用量过猛，死了，这一次他稀释剂量，结果没能控制成功。酒瓶可能是被害人反击时打翻的。我们有酒瓶，却没看到酒杯，墙面附近有大小不一的碎玻璃，被害人伸手拿到其中一只，他试图攻击凶手，结果失败了，酒杯打在墙上，摔得粉碎。」
「那么凶手呢？谁会带着酒来找神父？甚至想控制他们？」
Sherlock站了起来，长时间屈膝似乎完全难不倒他，可能因为大侦探平常在家总缩着脚蜷曲在沙发，倒是John费了点力气才让自己从姿势性低血压中回复过来。Sherlock一脸睥睨地望着Lestrade，彷佛他刚刚拿着小学生的数学作业去问一位大学教授，「价值106英镑的酒，你要找的人收入至少在中上水平，职业需要使他懂得观察每个人的喜好兴趣。他的工作受限于时间，要见他必须事先预约，所以Ansel
Goldstein即使患有重感冒也不轻易更改。他们一起喝酒，一个杯子砸碎，另一个……」他突然噤口不语，双眼睁得浑圆，房里一下子静得只听见机械表指针滴答作响，还有Lestrade和John的呼吸声，Sherlock整个人着魔似的开始在屋里兜圈子。
「怎么了，Sherlock？」John问道，侦探几乎走遍每一寸角落，嘴里喃喃念着一个单词，John跟在他身旁好一会儿，终于听清楚他说的是lost；随后，Sherlock大步一伸走出办公室，Lestrade望着John，医生则回以同样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们冲去办公室，侦探的步伐相当急促，他们得小跑步才不至于追丢。
他们跟着Sherlock绕过窄小的长廊，奔下楼梯，然后是礼拜堂，三个警察站在礼台旁聊天，Lestrade瞪了他们一眼，随即跟着Sherlock从侧门疾行而去；他们在门口左转，与记者所在的正门方向相反，John留意到人群似乎有增加的趋势。
教堂后方是一片寂静的小型小区住宅，一条连接主要干道的马路顺着教堂笔直而下，每一户住宅前方几乎都设有小阶梯和垃圾桶，你可以从那些阶梯的颜色和门前造景推断主人是男是女，或者家里有没有小孩子。Sherlock在每户家门前停下，逐一扳开或是变形或是锈蚀的铁制圆盖，他伸手在里头打捞了好些时候，直到第七个垃圾桶，当Sherlock又一次探头下去翻找时，John听到一声硬物敲击铁器的轻脆声响，显然Sherlock也听到了，他更加卖力的往下搜寻。最后，当他终于重新站定时，手上多了件东西，那是个无杯脚且杯口大的威士忌酒杯，「他们一起庆祝，死者砸破一只杯子，那么另一只呢？显然它不在办公室，凶手拿走它，但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拿着一只酒杯？他会立刻找地方扔掉。」Sherlock举起手，将杯底朝向他们，厚玻璃杯底上有一排浮起的字样──Harrison房屋中介事务所。
「Ok，guys。」Lestrade拿起插在腰上的无线电，「我们有目标了，Harrison房屋中介事务所，可能是老板或是员工，让法医室的人把尸体运走，我们要找到这个凶手！」他往教堂方向走去，临走前John听到无线电传来好些人说话的声音，最后全部混杂成噪音。
「You are amazing, Sherlock。一如往常，你逮到他了。」John转头对着Sherlock说道。
「一如往常，我相信我能做到。」Sherlock耸了耸肩，对医生回以微笑。
－－－
① 英国航空伦敦眼（The British Airways London
Eye），或又称为千禧之轮（Millennium
Wheel）是世界上首座、也曾经是世界最大的观景摩天轮。它于1999年年底开幕，总高度135米（443英尺），竖立于伦敦泰晤士河南畔的兰贝斯区，面向坐拥国会大楼与大笨钟的西敏市。──节自维基百科。
②
这是比较简易的男女用衬衫分法，原则上男性的扣子在右侧，女性则在左侧，不过现在有很多中性的服饰，所以并不是绝对的归类法则。
③
曼彻斯特（英语：Manchester），英国英格兰西北区域大曼彻斯特郡的都市自治市、城市、单一管理区，人口437,000。──节自维基百科。
④ 电影达文西密码。
⑤ 苏格兰威士忌简称。
⑥ 死亡原因。
⑦ 苏格兰威士忌。
Chapter 7 ＊───
你将如何定义你的挚友，Sherlock Holmes？
John
Watson偏头想了想，咖啡搅拌棒沿着杯缘开始绕圈，有很长一段时间，侦探表现得过于冷漠严峻，但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刻意让人喜欢。
他也许是才华出众的演员、冷静犀利的侦探，或只是阴阳怪气的怪胎。
It does not matter.
对John Watson而言，他只是Sherlock Holmes。
〆 〆 〆
星期一早晨，John坐进沙发享用早餐，Sherlock在寝室睡觉，难得的奇迹。距离到Sarah诊所上班还剩一个钟头。
翻开报纸，记者大篇幅报导最近一周发生在伦敦的神职人员谋杀案──Ansel Goldstein牧师与Jones
Douglas神父被害一案，警局被削得凄惨兮兮，时事评论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Scotland
Yard代表发言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一副马上就要昏倒的样子；直到Lestrade以嫌疑人身分逮捕那只空酒杯的主人，Harrison房屋中介事务所创办人──Frank
Harrison，才总算暂告终结，像一出古老讽谕式电影，迎来它的落幕。
二十分钟后，John把另一半鸡蛋色拉三明治放进冰箱冷藏，这东西的好处就是美味又营养，而且不需要微波，Sherlock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喜欢食用超过两个步骤的餐点，他宁可不吃。假如明天地方报记载哪个侦探活活饿死，John毫不怀疑将是221B。
时间还有点早，医生选择步行上班。那是个九月底罕见的狂风大作的早晨，街道上狂风怒号，Baker
St.沿街种植的法国梧桐全被吹弯了腰，树顶上秃凹凹的，就连Mrs.
Hudson窗台上那盆种植三个月还没发芽的墨西哥大波斯菊都被扫落人行道，幸好她住的是一楼，没有砸伤任何人。
John精神恍惚抵达诊间，诊所还没正式对外营业，他在值班医师表上注记自己的名字，柜台上的旧打卡机依然喀啦喀啦发出怪声，钟面显示为九点五十五分，Sarah和柜台服务员已经换好衣服，她们朝他热切打招呼，John奋力撑起微笑，早上那阵怪风吹得他头痛欲裂。
昨晚那位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先生整整拉了三小时提琴。Sherlock无疑是位技艺精湛的音乐家，只要他愿意认真的、完完全全地演奏整首曲目；John曾经听过很糟的小提琴演奏，在中学时期，学校举办慈善音乐晚会，募款用意重于成果发表，提琴手将琴弦拉得像扯钢锯一样难听。此刻他的脑海仍充斥着贝多芬著名小步舞曲前三十二小节、德佛札克奏鸣曲中段某二十四个小节，以及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奏鸣曲倒数四十八小节。
所幸在一连串不和谐噪音干扰结束后，Sherlock选择另一首曲目作为侵扰他睡眠质量的微些补偿。曲名印象模糊，但他却认得那些跳动旋律，小提琴音色饱满得犹如歌剧院男高音朗声高唱，节奏优雅轻快却又隐含一股亟欲诉说的压抑。他在黑暗中逐渐失去意识，而那首曲子依旧萦绕在耳，Sherlock持续且不间断地反复演奏，音乐已经融入他的血肉之躯，每一个音符就是一次呼吸。
整个早上，John只替三位病患看诊，第一位患者是位中年妇女，浑身珠光宝气，活脱一架行动珠宝展示柜，她的黑色皮草大衣犹如展柜里作为衬垫的假毛皮。John花了不多不少正巧二十分钟时间听她抱怨不圆满的婚姻，以及她的那只约克夏犬，他搞不懂有钱人为什么总爱养狗，而且都是些神经兮兮的小家伙，他个人比较倾向可丽牧羊犬，Sherlock也许适合苏俄牧羊犬，牠们骄傲且敏感，指不定办案时还能搜寻到某些不知名血液迹证。
他的头仍在隐隐抽痛，女士持续叨叨絮絮地抱怨，她的嘴唇彷佛没拴紧的水龙头，哗啦啦流个不停。这类女性多半没什么毛病，她们只需要定期排解与丈夫形同陌路的孤单，John替她签署一份低剂量安眠药处方，并嘱咐每周至少两次带狗去公园散步。一些医师用语，投其所好，自然不药而愈。
另外两位病患都很寻常，国小教师与会计事务所雇员，他们戴着口罩，John每看完一位病人就得到洗手间报到，再过几周伦敦将进入冬季流感流行期，他不想奄奄一息抱病上班。
一点钟Sarah来敲他的诊间，询问是否有意愿一起用餐，这是个令人难以婉拒却又尴尬的邀约，显然她已经准备好重拾往日情谊，只是对比仍孤家寡人的他，似乎就有那么些炫耀意味。John甩了甩头，将负面想法抛出脑袋，Sarah不是那种女孩，她善良大方，这是她应得的友谊。
「Ok，妳打算吃什么？义式料理好吗？」John问道，他从位子上起身，一面解开医师袍上的几颗钮扣，桌上手机屏幕间歇性闪烁两下，紧接着短促的哔哔声，他停下解到一半的手，几乎等同反射动作接起手机。是Sherlock的简讯。
You have a message at 13：06 on Monday.
──Good bye. S.H
意义不明的字句，很有Sherlock式风格，但谁来告诉他什么意思？John瞪着屏幕，好像能因此看出些许端倪，然而什么也没有，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更没有接下来总成功预言他的表情动作的第二封简讯。
There are nothing。
事情开始变得诡谲，Sherlock会发短讯支使他去超市买牛奶，或绕过半个伦敦回去帮他发一则简讯，可从屏幕上的内容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侦探可能在做微波炉试验时爆炸，或烤箱实验，虽然最可能只是房东太太又没收头骨先生。当然他不能排除最坏打算：兴许Moriarty或他的党羽，他们找到221B，逮住Sherlock，Mycroft远在阿拉斯加开会，神通广大的英国政府无法提供即刻救援。
距离第一通短讯已过五分钟，等待几乎形同折磨，Sarah已经先行离开，临走前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需要什么，打给我”，John再次确定错失女孩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手机再次震动，是Mrs.
Hudson，她几乎不曾打电话给John，这使得医生心里那股不祥预感越加浓厚，他立刻按下通话键，「John Watson.」
「噢谢天谢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John…」老太太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慌乱无措，音节巍巍颤颤的，像是碰到一场规模浩大的地震幸存下来，John几乎可以想象她弓着背脊，整个人挤在烤漆有些剥落的老梳妆台，用颤抖的手指敲打电话按键的模样。
Sherlock的女房东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头，她的房客不仅邋遢的难以置信，喜欢在奇怪的钟点听音乐，不时在室内练习危险枪法，进行古怪而时常发出恶臭的科学实验，以及充满在他周围的暴力和危险的气氛，这些使他成为全伦敦最为糟糕的房客。
然而她仍真心地关心着他。①
他教她深呼吸，尽可能说明情况，「Sherlock死了！亲爱的。今天中午我上楼给他送食物，你不在的时候他只会胡乱吃东西。我看到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以为是在睡觉，可他的脸色实在太苍白了，噢上帝，现在想起来仍让我害怕，你能回来一趟吗？求求你，我不敢再上楼看了！」
瞬息之间，John的脑海一片空白。
死了？Sherlock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傲慢幼稚却又天才幽默的Sherlock Holmes死了？不、冷静John
Watson，你得保持冷静，Sherlock不会死，他可能又在进行什么邪恶恶作剧，或者不慎被实验药物给熏晕了！
Sherlock Holmes不可能会死！
他再次安抚Mrs. Hudson近乎崩溃的情绪，没多说什么，连忙套上他的夹克，向柜台人员请假半天，沿街招了辆TAXI赶回Baker
St.。
221B室的大门与房间钥匙被扣在一个小圆环里，John比平常更快试对它们。Mrs.
Hudson已经等在楼梯口，她的神情忧愁而焦虑，整个人一下苍老十岁，John握住那双布满皱纹且颤抖的双手，吩咐她在此稍候，然后一个人惴惴不安地上楼。
John轻轻推开起居室的门，屏气凝神走近那张双人长沙发，过程好比实战突袭训练，Sherlock确实躺在上头，双手无力搁在腹部，他的脸颊削瘦且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整个人陷入漫长沉睡之中；他跪在Sherlock身旁，伸手握住侦探骨节凸出的手腕，两指按在脉搏上，却好一阵子量不到脉动。John抿了抿眼睛，恐慌排山倒海强袭而来，他想起离开诊所时没能实时放下的听诊器，由脖子上用力扯下，Sherlock的心跳慢得几乎下一刻就要停止。
有心跳表示他还活着！John为此大大松了口气。然而情况并不乐观，Sherlock的心脏跳动极为反常，薄弱得彷佛一个世纪才跳一下，他的生理机能几乎完全停摆，整个人就像具活殭尸。
匆忙中John注意到桌子上有杯喝到一半的白开水，以及隐形眼镜保养瓶大小的罐子，壁缘仍残留些许晶亮粉末。他猜得不错，Sherlock正在实验药物，笨蛋才拿自己当白老鼠，可偏偏伟大的咨询侦探热衷体验生命被逼至尽头的刺激。
他一再告诫自己冷静，Sherlock是笨蛋，但不会蠢到没有任何自保之道，这是桩谜语，他给John发简讯。他是怎么说的？游戏开始。John立即动身搜寻线索，首要任务即是查明药物种类，小药瓶没有任何注记，桌上也找不到字条，Sherlock的计算机屏幕大开，John意识到自己忘了开灯，外头乌云密布，屏幕显示一片蓝光，在昏暗室内显得有些刺眼，他凑上前仔细查看，Sherlock正在阅读一篇论文，标题是Totradotoxin。
谜语解开了。Sherlock服用河豚毒素，这很明显。John过去在医学院选修过毒物自救课程，女教授是个清教徒，一辈子都埋在实验室里奋斗，他必须立刻回忆……Totradotoxin、呼吸，他记得呼吸，“持续性地维持呼吸和心跳，直至中毒者恢复至可自行呼吸为止②”。阿哈，改天他得回巴兹给老教授献花！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John把两只手臂穿过Sherlock腋下，使侦探上半身整个架起，他必须改换地点，沙发软垫势必减弱胸外心脏按摩力道。移动的过程既谨慎又缓慢，他小心翼翼避过地板凌乱丢弃的书籍和不知名容器，Sherlock很瘦，但要维持一名成年男性应有的身体重量可一点不少，John实际是咬着牙，像搬动整柜女性换季收纳箱一样吃力。当侦探修长身躯平稳置入地毯时，前军医已是满头大汗。
进行心肺复苏术的过程颇为顺遂，John一面施以胸外心脏按摩，还得随时注意施压力道以免弄断侦探肋骨。急救持续将近十分钟之久，按摩、人工呼吸、苏醒征象，从他的肩膀到指尖已经近乎麻痹，然而John只是使劲卖力地做，浑然不觉疲惫。他在心底吶喊：Come
on, soldier！ You can do it！
二十分钟过去，John已经无法感觉两条手臂，它们似乎被分离出来，汗水被拽在下巴，有好几滴落在Sherlock胸口，染出一小块一小块水痕。放弃从未走进他的意志。
终于在进行不知道第几次急救后，Sherlock突然用力咳嗽出声，他的双眼有如拉到底的百叶窗瞬间弹开，并且呼出John见过最长的一口气。
他终于清醒。
John先是完全松懈下来，可随之而来的肌肉放松与压力释放使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所幸背后就是他的扶手椅，得以凭靠休息。他们都在尽可能用嘴吸进更多氧气，Sherlock吃力扭动脑袋，视线落到医生身上，John清楚看到Sherlock正在微笑。
「…咳咳……你要是敢叫我现在去泡咖啡，我一定会宰了你，Sherlock！」
「Well，既然你这么说，等会儿我最好自己动手。」
这不是一段很连贯的对话，他们都在间歇喘气，接着彼此大笑起来，情况好比第一次为追捕A Study in
Pink中行驶的TAXI狂奔于伦敦街头，最后回到221B室的楼梯口后，禁不住为疯狂行径畅怀大笑一般。
Mrs.
Hudson听见他们的笑声，随即自楼下匆匆跑上来，一踏进起居室就看见两人斜倒在地上，笑得跟孩子没两样，显然这副景象使她终于放下悬缀心头的大石，她老泪纵横地走上前，开始数落起Sherlock，「上帝怜悯我。年轻人，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幸亏医生实时赶回来！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Mrs. Turner家的那只猫某天也像你一样突然倒下去，之后再没有醒过来！God Bless
You。我得郑重警告你，年轻人，自杀是不能上天堂的，你绝对不能这么做！」
原本还躺在地上任由房东太太像个孩童般斥责的Sherlock，忽然两手一撑从地上坐起，吓得Mrs.
Hudson倒退一大步，差点撞倒茶几上的小立灯，「死亡、天堂，就是它！」他兴奋地说，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歪歪斜斜一路拐到计算机旁执起一份文件，「真不敢相信我竟然现在才想到，神父，当然是神父了！」
「Sherlock，你究竟在说什么？」
「神父，John，他只杀神职人员！」
「你是说…Frank Harrison？」John捂着脸，他的太阳穴抽痛丝毫没有减缓，还有他的手，变得抽搐起来。Mrs.
Hudson今天已经惊吓过
度，这回她准备下楼吃点降血压药物，顺便泡杯热茶让自己镇定舒缓一下。
「没有错。John，你什么时候会想找上帝？」
「什么？我没…我是说，如果是我，可能…礼拜天？」
「Ansel
Goldstein不是礼拜天死亡。」他不耐烦地说，脸上又回复到“看看你的小脑袋瓜，难道只是装饰”的傲慢神情，「凶手遇到事情，只有神能够解决，所以他锁定神职人员，随便找个借口来见被害人。但Frank
Harrison是个事业有成的地产经理人，不是为了生意往来，那就是他的个人问题。」
「Sherlock，你刚刚说天堂，这跟谋杀案有关联？」
「当然是天堂，只能是这个。这份个人资料注明半个月前Frank
Harrison的妻子因为癌症病逝。你可以想象，一个人刚举办完丧礼，遭周亲友全像台留声机反复不停播送：你的妻子回到上帝身边，她会到天堂。可问题是，天堂是否真的存在？这个问题只有一种人能回答，就是最接近上帝的神职人员。然而只是口头保证根本不能满足，他肯定也曾信口开河无数次。他需要一个保证，一个拥有濒死经验的实证者。」
这简直太疯狂了！谋杀两位神职者，竟然只是为了确定天堂真的存在？
「John，我从来没有恋爱过。不过，如果我恋爱过，如果我所爱的人遭遇不幸，或许我也会不计代价像他这么做。谁知道呢？③」前军医挑了挑眉，这不像Sherlock会说的话，完全不像。侦探看着计算机屏幕，心思却像飞出窗外，他的话语隐含渺茫与期待，语气彷佛出自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好比你扔下一块小石子，趴在井口满心期待听见水花溅起，然而只是寂静，好一阵子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扔过那块石子，而最后当你落寞转过身去，脚步迟疑，背后却突然传来叹息似的落水声④。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John字斟句酌想说些什么，却徒劳无功，Sherlock似乎并不在意，他偶尔会陷入沉思，好半天说不上一句。
终结这场沉默得要归功手机与探长的实时来电，黑莓机顿时铃声大作，「Sherlock
Holmes.」他接起电话，John像往常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对话，「逃走了？…多久…你们查清楚地点了吗？Charing
Cross⑤车站…四点二十的火车。两张票。」
「发生什么事？」
「Frank
Harrison因证据不足被裁定释放，顺便说我一点也不讶异。他有不在场证明。负责监视他行动的警察据报，我们的嫌犯刚刚搭上前往Bromley⑤的火车。」他说，伸手去抽披在沙发背的毛呢大衣，「距离下一班四点二十分的列车还有四十分钟，足够我们找出下一位受害者。」
－－－
①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临终的侦探》。
② 节录自维基百科《河豚毒素─中毒治疗》。
③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魔鬼之足》。
④ 节录自小说《再见，吾爱》其中一个篇章。
⑤ 查令十字车站。
Chapter 8 ＊───
Charing Cross车站位于伦敦西敏市，邻近Trafalgar
Square①，以及与Mary初遇时她准备前往的Leicester
Square②。即使不是交通拥挤的下班时间，车站人潮依旧络绎不绝，繁忙程度居伦敦地区火车站第五。
半个钟头前，Sherlock与他先行抵达Harrison房屋中介事务所。那是幢林立于市街的新颖商用大楼，一楼大厅架设整面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玻璃替代传统水泥墙面，事务所位在三楼，员工仍正常业务工作，Frank
Harrison的秘书是名年仅二十六岁的漂亮女孩，金发碧眼，曲线玲珑；她全然相信Sherlock是警方编组人员，负责来对老板办公室进行搜证，但碍于职权，最后仍得权请另一位合伙人决定。
合伙人姓Sharp，是个精明的犹太裔商人，看来他与Frank
Harrison关系并不融洽，一直处心积虑对付他，毕竟一般商人通常都不怎么欢迎警察。他们获邀进入办公室，在L型高级小牛皮沙发坐下，当Sherlock再度施展高超演技并展示不知何时扒来Lestrade的警用证后，这名犹太商人随即雏鸟般缩着身子，他低声唤来等在外头的秘书，两人小声嘀咕，女秘书的视线自头彻尾没离开过Sherlock，又要佯装牢记老板说的每一个字。
五分钟后，她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迭档案，关于Frank Harrison个人的客户资料。
「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待在这里，我得确保本公司客户的资料状况。」对业务专员而言，每一件客户数据都属最高机密，背后隐藏的庞大商机，使国际间每年发生的买卖个资事件层出不穷。
然而Sherlock只专注寻找一个名字，一条即将落入死神手中的无辜生命。他的翻阅速度极快，每一页至多停留不到半秒，终于在第二本档案夹中，找到一名女姓牧师──Paula
Mason，居住在Bromley郊区的一处小教堂。
铁路列车已经鸣笛示警，车门即将关闭，Sherlock和他准备前往Bromley逮捕嫌犯。这节车厢人数不多，座椅软垫舒适而温暖，John感到昏昏欲睡。他的确睡着了，再度清醒时，头痛已经趋缓很多，Sherlock和他隔着他的黑莓，窗台旁有杯加了牛奶的温咖啡。
「失眠，John。」
「拜昨晚的小提琴演奏会之赐。我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Sherlock瞥了一眼屏幕角落，四点三十五分。
「你想我们来得及阻止他吗？我是说Frank
Harrison。」John喝了口咖啡，和Sherlock泡的相去甚多，但仍有助于恢复精神。
「病征通常在摄取后30分钟内出现，最迟可在四小时后，他必须先博取女牧师信任。」
前军医小心舒展僵硬的四肢，拨了拨奶油金色短发，「对了，Sherlock。你为什么要服用河豚毒素？」
Sherlock明显停顿一阵，他看着John，把手机递至医生面前，「…极微量河豚毒素可以让人全身麻痹呈现假死状态，一旦有过濒死经验，只要等待复苏就能问出天堂下落了。」
「这就是你服用河豚毒素的理由？Sherlock，你对天堂有兴趣？」
「我不相信毫无科学根据的谬论，直到我亲眼所及。第一位牧师患有感冒，加上毒物影响而死亡，Jones
Douglas神父肯定有苏醒，但他却试图反击，Frank Harrison情急之下才掏枪杀人。」
「这整件事情真是太过荒谬了！而且你可能因此弄丢性命，Sherlock！」
「事实证明，你的毒物自救课程修得不错。」他微笑起来，可John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基于本能，他不喜欢这种冒险式的自我证明。
「How…Never mind。」
「Frank
Harrison宣称那只玻璃酒杯是被偷走的，加上不在场证明，凶案发生时他正在接待客户。所以我刚才是在测试河豚毒素用量，造成的肌肉僵硬程度，藉以判断死亡时间的真伪。实验很成功，时间被大大改写，我们的凶手又将成为阶下囚。」
整个旅程Sherlock表现得既焦急又期盼，他渴望赢得最终胜利，John望向车窗外，雨势滴滴答答拍打着车窗玻璃，阴云像一只毛皮黝黑的野兽正在吞食白昼，为这趟旅程更添不祥变数。
时近傍晚，他们在Bromley车站下车，招来TAXI马不停蹄赶往小教堂。司机是个年过半白的多话男子，一直试图推广家乡景色，过程中Sherlock严肃地望向外头一片西沉暮色，只有John偶尔搭上几句。
车子在距离教堂二十公尺前停下，Sherlock一个箭步冲向车外，John靠在车窗口递钱时司机冷不防插了一句，「看起来很难对付。你的男朋友。」John一脸茫然，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远在几百哩的Bromley都有人这样对他说？
「快点，John！」Sherlock等在前面朝他催促道，John只得尴尬笑着离开。外头雨势不大，但这种小雨最令人讨厌，撑伞太过麻烦，不撑却又容易淋湿。他们躲进教堂前的门檐，门把上了锁，Sherlock从皮夹里掏出一根长铁丝，蹲在锁前像个小偷般撬锁。John瞪着他，不知道该阻止还是干脆替他遮掩，幸好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加上雨势，这是个僻静的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