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作点,John Watson,你的室友不会真把自己饿死,他是成年人,就算三岁小孩都知道要填饱肚子。
「John,你跟Mr.
Holmes吵架了?」大抵是发现自己走神得厉害,Mary带着轻浅嗓音温柔地问,握住他的左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娑起来。
「Hmm…抱歉,我刚刚只是有点、走神。我们说到哪了?波希米亚?」
「波希米亚。」女孩微微一笑,「我曾经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说真的,John,如果你很担心Mr. Holmes,我们可以打包甜点。」
「不不、没这个必要。」他立刻答道,实时拉住Mary即将退回的手,「我们、er…有点小争执,但Sherlock就是这样,连他哥哥都说他只有八岁。」John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下Mycroft坐在他气派的办公室座椅,微蹙起眉,手指飞速敲着键盘,给自己不受控制的弟弟下了句“他只有八岁”的留言批注,忍不住微笑起来,「不过妳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我刚刚有把色拉当成他的脸戳吗?」
Mary咯咯笑了起来,「不是的,John。是你的手机。」
「手机?」
「你有没有注意过,自己看手机的样子?」Mary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犹有笑意,她换上铁灰色大衣外套搭配那件他最喜欢的米白色套装,红棕色粗针织围巾将靛蓝色眼眸衬托得更加清亮,「你刚刚光盯着手机出神就有八次,显然是在等待。每一次铃声都很短暂,所以不难判断是简讯,我记得你在Blog说Mr.
Holmes习惯给你发短讯,因此是在等Mr.
Holmes的短讯。平常我们出门你都会把手机放在兜里,除非铃响才拿出来,但这次你却主动放在桌上,也许出了一点事情,你们可能吵架了。」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John几乎想要开口问Mary有没有姓Holmes的亲戚,只是几乎,他当然没有问,并且即使再高明的化妆术都不可能让一个六英尺的男人化身成五呎五吋的女人,这太荒谬了!
「Well…如果妳再露出皱巴巴的假笑,我会以为妳其实就是Sherlock。」
「我想我会把这句话当成对女人第六感的恭维。」Mary的眼睛亮了亮,接着突然站起身,绕过桌缘来到他面前,「John,事实上,我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她淘气地微笑说道,越过人群,对着正中央白色钢琴的乐手点点头,那人立刻让出位子。
必须承认,这的确超出John的预料范围。
钢琴声很温柔,和小提琴的高亢激昂完全不一样,瑰丽的音符缓缓流泄而出,彷佛微风吹抚过一整片蒲公英花,羽毛般的伞花满屋子飘飘荡荡,既绚烂而美丽。他们会在曲子进行到最热烈的乐章彼此凝望,Mary一面弹奏钢琴,时而朝他露出不着痕迹的微笑,John恍然有种整个餐厅只有他的错觉。
演奏结束,Mary站起身,蕾丝衬底的洋装下襬随着她的动作飘逸了起来,她没有出声,但John看得懂她的唇语,薄而丰润的嘴唇正微微轻启。
This is for you, my dear John.
John认真觉得那抹微笑和唇语就像一颗冲锋枪子弹,直截打进他的耳膜,将他感觉连同思绪全都搅得一团混乱。
吃完晚饭后,他送Mary回家,那是一座小型小区,拥有成排连栋的红色砖墙。Mary和他站在小台阶彼此交换一个吻,窗边的玛格莉特正落下一叶白色花瓣。她并没有邀请John上楼,那的确也太快了。
转身步下阶梯的最后一级,Mary突然出声叫住他。
「John。」
他回过头,看见女孩正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自己,她走下小台阶,用冰凉手指轻轻托住他的侧脸,「John,我为我的逾越向你道歉。但如果Mr.
Holmes真的让你无法忍受,为什么你从没想过离开?」虚弱地扬起一抹微笑,那瞬间John感觉眼前的女孩似乎已经看穿某些他还不明白的事情,他像触电一样整个人怔在原地,直到背后一辆疾驶而过的轿车卷起一阵冷风将他冻醒。
他不是没想过搬出去,另外找个正常点的室友。他还一直想养狗,周末可以带牠到公园散步,加班时室友能帮忙喂,而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牠被当白老鼠。
可是正常的室友不能一眼看出餐馆的好坏。
正常的室友也不会在他失眠的时候演奏小提琴音乐哄他睡。
正常的室友更不可能带着他经历毕生难忘的艰辛冒险。
正常的室友只会和他半生不熟的打招呼,但那其实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走回Baker
St.的路上,Mary的话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坠,当他踏上通往起居室的十七级阶梯,起居室灯没亮,Sherlock估计已经睡了,John在漆黑墙面摸索电灯开关,突然听见Sherlock的声音。
「John,别开灯。」
「…Sherlock?你还没睡?」他没再听见回音,窗外有股强风,拂散了伦敦上空的阴云,银白色薄光穿透过云层,微光中他看见年轻侦探修长的背影,Sherlock缓缓起身,从John身边经过,走回了寝室,那本看了很久的诗集依然躺在沙发上。
Sherlock在等他,等他回家,这么想的时候,John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疼。他总是莫名的为Sherlock感到心疼,也许是侦探独自伫立窗前凝视整个伦敦的背影太过寂寞,John恍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直到躺在床上,John瞇起眼睛,模模糊糊之际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他听了很久,恍然发觉Sherlock正反复演奏Mary今天在餐厅弹奏的音乐。
他闭上双眼,黑暗中清楚描绘着一幅画面,Sherlock靠在扶手椅上,闭上眼睛,信手弹弄着平放在膝上的提琴。有时琴声高亢而忧郁,有时又古怪而欢畅。
显然,这些琴声反映了当时支配着他的某种思潮,不过这些曲调是否有助长了他的这种思潮,或者仅仅是一时兴之所至,他无法断言①。
转天John待在诊疗室等候下一位病患,趁着空档瞄一眼手机,画面仍是一片空白。早上起床Sherlock业已出门,他发了封短讯给同居人“案子有进展吗?需不需要帮忙?今天应该不很忙。”但至今毫无音讯。他赌气得把手机扔到挂在一旁的夹克口袋,心想Sherlock要不回就不回,简直跟个孩子斗气似的。
门外蓦的一阵骚动,诊所里的女同事带着小孩来上班,她说保母临时有事,她找不到人可以帮忙带。
小家伙挺活泼,把诊所里一竿子女医师和护士的母性光辉全给激发出来,Sarah让她待在诊所里的儿童游戏室,累了就到最边间的临时病床休息午睡。下午小丫头睡醒后吵着要看电视,诊间刚好没什么人,Mary踮起脚尖把遥控器从架子上拿下来,她立刻开心得乱转。
电视屏幕变成一部动画片,John以前看过,故事在讲一群动物,天真烂漫的树懒,意识到自己濒临绝种的长毛象,还有野心勃勃的剑齿虎,这一队特殊组合在遥远冰河时期展开一场有趣的冒险,他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自己在旁边找张椅子坐下来,Mary把小女孩抱到大腿上,两个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如果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大概就会是这幅景象吧!John想,没留意Mary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凝望自己。
「你知道吗?John,我好像可以理解那只长毛象的感觉。」她悄声说道,近似呢喃。
下班后John刻意绕道Baker St. 附近的中餐馆,给Sherlock买他喜欢的煎饺和炒饭,大抵有停战求和的意味。
到底还是放不下心吧,他想。
回到221B租屋处,比小孩还要麻烦的咨询侦探正横躺在自己的双人沙发,十指相抵搁在胸口,天蓝色眼眸微微瞇起,仰望着天花板,标准思考案件的神情。
「Sherlock,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一面清空桌上的杂物,好让John能放下手中的外卖餐盒。
「一个钟头前。」
「Well…我买了你爱吃的外卖。Jesus,Sherlock,你有没有闻到…」厨房传来阵阵刺鼻味,有点类似整锅烧坏的红酒炖肉,或是公园里燃烧成灰的枯叶,John摀住鼻子,Sherlock八成又在做什么实验。
「当然,一个实验。我在测量铝金属反应时间。」Sherlock坐了起来,眼光紧紧贴在小圆桌上的计算机屏幕,照他的说法,那儿像有几百封神秘难解的凶案一样有趣。Sherlock没有看他,彷佛John只是一团烟雾或空气。
厨房餐桌堆满各式实验用品,本生灯、显微镜,被强酸烧坏的药品架子,也许是身为军人的直觉,John注意到角落的烧杯正呈现不自然的光亮,他走上前,使用镍子的手甚至有些微颤;从烧杯夹起的是块满布土灰与刻痕的军用兵籍牌,边缘因化学腐蚀而蜷缩得凹凸不平,表面刻字已变得模糊不清。
剎那间,John感觉自己的胃部整个纠结,血液变得又冷又硬,直到肺叶发出窒息般的痛楚抗议,才恍然想到呼吸,他警告自己深呼吸,九月底伦敦冰凉的空气慢慢注入心脏和血液,令他浑身颤栗。
「Sherlock,是你拿走我的军籍牌?」他说,竭力克制自己不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正确来说,那是Simon Grime中士的牌子。」Sherlock喃喃说道,听起来既冷漠又烦闷。
「我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用我的计算机,我的手机,那都无所谓,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Grime的兵籍牌?你甚至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Ok. I`m sorry.
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需要一块铝片,它能证明一位码头工人的清白。」Sherlock冷淡的说,然而那声音实际更接近残酷,「John,我不过是在履行你所谓real
people的英雄主义。而且我真不懂所谓的real life为何使你保留一名死去军人的遗物?那一点意义也没有。」
「别说得一副家里很乱都跟你无关,看看整间起居室里堆的罪犯遗物,都可以在伦敦成立一间罪犯博物馆。」
「正好相反,John,这个举例不过是你自以为众多证明当中最薄弱的一环。这些犯罪遗物都是我亲身参与,跟你的军籍牌不同,因为你甚至…」
「Shut up, Sherlock!DON`T DO IT!」
显然他的尖刻讽刺激起Sherlock某种意志,那就好比他和Moriarty之间的智力游戏。Sherlock开始滔滔不绝提出反证与推论,并且试图证明自己堆得满坑满谷的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可当John总算注意到话题正朝某个失控的方向竞速奔驰,却已来不及阻止。
他仍清楚听见Sherlock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执拗地钻进他的脑中。
「John,你甚至不敢面对Grime中士的家人。」
真是奇怪,他应该早就习惯Sherlock能够洞悉一切的能力,然而这一刻却像有人拿着刀子,硬是从他身上刨开那道结了痂但仍久久不能痊愈的伤口,John屏住呼吸,整个人犹如被掏空一般摇摇欲坠,那种疼痛真实得彷佛刚刚才发生。他好像又一次置身于Jalalabad的战役,炮火隆隆作响,人们痛苦的惨叫与惊惧的表情掩盖了这座人间炼狱,他抱着Grime的尸体,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只能一个人坐在尘土里。John感觉胸膛像是被狠狠撞击了好几次,他的心脏要不是碎了,就是再也不能拼凑成原来的样子。
可是那道声音仍在继续,「得了吧,John,你所谓的real people的道德良知与正义感,也不过如此。」
有时候,John认为Sherlock就像个孩子,所有游戏规则都不适宜套用在他身上。他会表现得尖酸刻薄,甚至用言语去伤害别人,由于他生性敏感,善于观察的特质,因此完全知道如何打击你的痛楚或踩着你的软肋,他似乎认为自己可以这么做,即使那不常见,但他真的会。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把上了膛却还未击发的枪管,John强迫自己移动双脚,艰辛地往前一步并奋力挺起胸膛。他感受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是认真的?Sherlock,你真的这么想?」
Sherlock没答话,他什么也没说,可John却听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
那就好比养猫,圈养了好些年,某天早晨一如往常往小碗里倒满猫食,小家伙从暖炉边的沙发窜了过来,正想伸手摸摸牠的时候却被狠狠咬了一口。
其实手指并不真的很疼,痛的是牠看你彷佛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的眼神,好像那些曾经一起窝在暖炉边蹭你裤管的画面,全都是一派胡言,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想跟同事们说说嘴,他们却都一脸“早跟你说过猫是翻脸不认人的,全都古怪又自私”,堵得心里更沉闷。
Sherlock不是猫,可是那种痛却更真实。
他想他的表情肯定已经变得怪诞而扭曲,如果他还能有表情的话,因为Sherlock、他的好室友、毫不留情戳穿他逃避已久的谎言的大侦探,正以一种他从没看过的神情注视着自己。那是痛苦吗?他为什么会感到痛苦?真正受了伤的人不是自己吗?
「…I think… I need some air…」John的声音听起来既空洞而苦涩,一点也不像Sherlock认识的好医生。
「Sherlock,我想我得告诉你,我也曾经参与过,参与Grime的生命。他救了我,而他死的时后我就在他身旁,看着他断气,那他妈的就在我怀里发生了!」经过Sherlock身边时,John忽然停了下来,他凝视着侦探,声音像是碎了一块又一块的玻璃,就连Sherlock也不能确定,自己此刻在他的好医生碧蓝色的眸子里,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然后,他看着他的好医生转瞬间变得单薄而苍凉的背影,消失在阴郁黑夜。
John在大街上胡乱踏步,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眼前只有一个事实,即是将入夜的伦敦气温如同乘坐溜滑梯一路下探,而他只有一件来不及脱下的凳皮夹克,根本谈不上御寒。盲目走了三个街区,也许是四个,一座小型旅馆的霓虹招牌在眼前要亮不亮地展开。
伸手推开破落而阴郁的小旅馆大门,柜台服务员正准备进入第二轮浅眠,John掏出足够好好过上一夜的钞票压在柜台,服务员撑了撑眼皮,伸出一只手慢慢拖着纸钞,整个过程彷佛重复播放的慢动作电影。
失去。当他裹着旅馆赠附的厚毛毯,把自己滚成一团雪球的时候,脑海里突然迸出这么一个字眼。
John从没想过哪天他们真会闹得不可开交,真会回不去,他从没真正考虑失去Sherlock的友谊,毕竟他们相遇的情况如此特殊,克服每一次致命的威胁与生死难关,甚至在面对Moriarty的时候都侥幸逃过一劫。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Sherlock,但不是以这种狼狈又糟糕的方式。他会因结婚而搬离Baker St. 221
B,Sherlock可能终生不娶──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真的无法想象Sherlock谈恋爱会是什么模样──John会在周末回来探望他的老朋友,那时候Sherlock已经名声远播,但他依然会摊在那张老旧的双人沙发,嘴里喃喃说着:『看看那个杯子摆放的角度!』,或者『仔细观察他走路的姿势!』,几个年轻警探围聚在乱糟糟的起居室,拿着笔拼命记录破案细节。
和Sherlock在一起的冒险太过虚幻却又真实,让他一瞬间几乎忘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显而易见的差异,像一条巨大的壕沟,洪水没有来临之前,人们不会想到自己总有一天必须要跨出去。
被迫面临的那一天还早,John别过头,闭起眼睛。
黑暗中一个孩子捧着怀里心爱的、死去而一动也不动的猫咪跑了过来,睁着杏圆大眼问道:「牠为什么不动了?牠死了吗?」
他试着安慰:「噢不,亲爱的孩子,牠只是睡着了,很沉很沉的睡着。」
但那孩子却抬起困惑的目光对着他说:「牠明明就死了,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
〆 〆 〆
“一个男人,一个不整洁的男人,
他的手指到处找不到,没办法放进坟墓。
他的头远远滚到床底;
他的腿和手臂,在房间里到处乱丢。 ”
护士站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轻呼,两个小护士紧紧拥抱住彼此,Miss
Amber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三次听到关于医院和恐怖童谣的故事,第一次她也吓得浑身哆嗦,现在只剩下麻木。
今晚护理站一共四位护士值大夜班,两个差点没抱头鼠窜的学妹九月初才刚刚到职,Miss
Bridget资历很深,平常待人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到处讲鬼故事。
再过两天,十月一号是Amber任职满一周年的日子,虽然有护理长的特赦,她还是得值完小夜班,几位学姊决定替她举办庆祝会,酒吧一个月前就已经预定,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打电话拒绝妹妹的邀约。她可是被骂惨了。
为了缓解护理站一片悚栗的气氛,Miss
Bridget从冰箱里神秘兮兮的拿出一个手掌不到的塑料盒子,小护士们全都一股脑儿围了上去,那是一位日籍病患大力推荐的美食,包装上印满大大小小看不懂的日文字,水果刀轻轻切开塑料封膜的剎那,你实在很难形容那东西的长相和气味,整个盒子黏黏稠稠的,几十颗土黄色豆子拌入有点类似融熔起司的不明黏液中,Amber往后退了将近十步,才让自己免于忍受这难以言喻的味道。
俗话说,好奇心杀死一只猫,Amber从出生到现在从没这么痛恨自己的好奇心,她尝试了一口,味道从口腔径直扩散到她的嗅觉神经,下一刻她已经直奔垃圾桶呕吐,觉得吃到的根本是坏掉的食物。
紧急呼叫器就在一片天人交战中响起,Amber第一个自告奋勇,当她终于狼狈逃出护理站时,才想起呼叫的是一位难缠而挑剔的女士,她住在六楼东侧的病房,所有护士都不太喜欢接近,几年前那里曾发生过一起凶杀案,精神异常的妻子半夜杀害住院丈夫,将他的头颅带到顶楼后一跃而下,传说警方一直未曾寻获头颅,因此医院半夜无人的走廊尽头,被妻子杀害的病人将会四处寻找遗失的头颅。
午夜钟声既沉重又阴森,Amber走过两排透明玻璃窗,伦敦的夜色很暗,窗外像是挂起巨幅的黑色帘幕,整栋楼层都很安静,她只听得见自己喀咑喀咑的脚步声。
脑海不自觉唱起那首童谣,半夜里四处找寻头颅的鬼魂,Amber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往电梯里走。今晚运气似乎不怎么好,电梯跑得很慢,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位难缠女士一脸不耐烦,从她的动作到衣着狠狠数落一番的样子,Miss
Amber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还留有腐坏食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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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血字的研究》
Chapter 4 *───
黑色轿车以接近飞机降落滑行的姿态,缓缓驶向人行道旁的公用电话亭,Mycroft坐在后座,烫平的西装裤旁搁着长柄黑伞,司机从驾驶座下车,整齐的三分油头颇有黑帮电影教父打手的架势,他将后座临近走道的车门打开,英国政府亲切地朝医生打招呼。
「早上好,John。很高兴昨晚的硬板床没有弄伤你的背。」他语气轻巧的说,如果你不曾大半夜被电话亭狂Call,接着被一辆黑头车和重度手机使用症的美女载到无人废弃工厂,那么Mycroft的笑容其实称得上温文儒雅又笑容可掬。
John努力克制想要挑眉的冲动,没好气的说,「谢谢,Mycroft。我想我不需要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的确没有必要,Dr.。不过希望你不介意我占用一些时间。」Mycroft换个姿势,让右脚重新跨在左脚之上,膝盖迭着厚厚的档案数据,John隐约可以看见上头代表机密的图纹徽章。
「看在上帝的份上,Mycroft,你不是你弟弟的褓姆,我也不是。」
「我想我们都同意这点。」他露出皱巴巴的假笑,并朝身旁的高级小牛皮座椅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但是亲爱的John,请看在国土安全的份上?」
几分钟后,伦敦下起一场雨,雨势来得又快又急,典型的伦敦天气,行人纷纷执起伞,稀来扰嚷的街头顿时开出一朵朵缤纷伞花。Mycroft正在审阅文件,阅读速度完全不输Sherlock,John在心里默数路过的脚踏车数量,偶尔让视线偷偷溜到军情官员身上,Mycroft的手指不像弟弟那般骨节分明,但是同样细长,他的眼眸专注而透亮,John相信Holmes家的兄长已经看透自己那些微小动作,他只是不说,始终保持优雅微笑而已。
轿车正稳定而平缓朝目的地前进,John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有些笨拙的大拇指卖力点击按键:『I've been kidnapped by
your
brother.』,Sherlock的手机号码列在快速搜寻选单首位,他蓦地回忆起侦探冷漠而残酷的沉默,忍不住迟疑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然后全部删掉。
总有一天,他们会像两节脱了轨的列车车厢,再也找不到回程的方向。
然而这一天实在来得太早,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战争是残酷的,无论诗人唱出多美妙的歌声,也无法美化它。
Jalalabad突袭实际只维持二十分钟,然而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破与扫射,却好像持续了二十年,或者更久。
后援部队总来得不够实时。他们受困泥泞不堪的战壕深处,熬战至最后一员Afghanistan民兵终于倒落黄土,但当敌人被全数歼灭,随之而来却不是Hollywood电影式的高声欢呼,士兵们一具具沾染腥血污痕的脸容,只有刚刚脱离死亡的惊恐。
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只有十七岁,灰蒙蒙大眼显得稚气未脱,他的四肢很纤细,几乎撑不起最小SIZE的军服。没人知道一个孩子为何要从军入伍,他该待在家里三更半夜盯着电视为球队欢呼,和女朋友大吵特吵隔两天却手牵手沿着操场散步,总之没有一项应该和战场扯上关系。
John掩着肩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他轻轻卸下那双小手紧紧握住的M16步枪,小战士的脸颊被炮火轰出一大块窟窿,触目所及尽是血污。命运站在背后,眼皮一睁一眨,结局哨声吹得震天嘎响,他们甚至不能低头为自己嚎哭。
战争会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刻画出一道无以抹灭的伤疤,这道伤痕无从根治,只会不停结痂。
胜利的光辉永远不够明亮。
刚下过雨的天空蔚蓝澄澈,空气中弥漫绿草芬芳,那是当人们深深呼吸,便会觉得心情舒畅的气息。Mycroft和John走在Burton’s
Court①的喷水池旁,两只白天鹅正依傍在阴影之下,黑伞喀喀的触地声,伴随两人有节奏的步伐。
十分钟前,Mycroft开口指示让车子暂停路边,自称Anthea的女孩终于将视线从手上的黑莓机屏幕抽离,她谨慎望着上司,神情有些困惑不解,薄而丰润的嘴唇开了又闭,似乎想阻止官员在毫无戒备的情况擅自下车。然而Mycroft只是投以一记从容不迫的笑容,Anthea愣了好半晌,最后乖乖坐回副驾驶座,像只温驯的小猫,安静蜷曲在花篮之中。
「John,你和Sherlock有争执。」官员平静的说,语尾没有上扬,比起弟弟Sherlock,Mycroft更热衷使人相信,他已经掌握全局。
「也许你已经透过监视器知道全部,但我不认为,你可以评断它。」他的声音像把走调的吉他,共鸣箱被塞进许多棉絮而沉闷不响。Mycroft的话好比一把刀,笔直射穿他的胸膛,那些从前已经横亘在他与Sherlock之间的差距,一下子被放大再放大,最后膨胀到无以忽视,无以复加。
「我并不打算评断你们。但请容我提醒一句,John。你以为了解的Sherlock,就是他的全部吗?」官员微笑时,眼角旁的泪痣会跟着隐隐跳动,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表,Royal
Hospital Chelsea②广场前的草坪已经聚集不少或散步或运动的退役老兵。
远远的,John看见一个人,一位年轻女性,带笑的脸庞如太阳一般温煦,Mycroft显然也注意到了,径自伸手掏出衬衫里的小笔记夹,嗓音清亮而优雅,「Sybil
Randal,两个月前申请转调Royal Hospital Chelsea任职。她的未婚夫在Afghanistan逝世,也是一名军医。」
恍惚中,John骤然明白,这才是官员真正的目的。
战争不仅仅使人丧失性命,有时也能摧毁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
流弹击碎John的肩骨,子弹卡进锁骨下方的动脉,像个血栓子,堵住了沵沵血流,然后溃烂化脓。野战军医推了推眼镜,藏身镜片之下的眼眸精明而锐利,他一声令下,即刻把John遣送回国,一刻也不许停留。
很长一段时间,John的意识大多不太清楚,连日高烧不退外加伤口感染使他被迫坐困医院,幽禁在自己软趴趴的皮囊里不得动弹。当他终于能在病房内稍稍走动,晒上一会儿太阳的时候,距离Simon
Grime的告别式已经迈入第三周。
他向参加丧礼的同袍打听,Simon的家人选择将他葬在老家Lewes③,那儿绿草林荫,英伦海峡彷佛一张巨大而豆绿的画布,尽情往地平线延伸,与夕阳接连。
告别式在一个湿冷而宁静的早晨举行,Mr.
Grime只邀请几位至亲好友前来观礼,Simon的棺木被放进墓穴前,由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牧师诵读几段圣经,Mrs.
Grime一袭黑色洋装,素雅而庄重,礼帽几乎遮去半张脸颊。她从没有停止低泣。
站在Grime女士身旁的女孩同样哀矜肃穆,她应该就是Sybil,Simon未能迎娶的未婚妻。
John出院后曾经造访Simon的墓地,除了墓穴前的几株杂草,似乎就连时间也无法撼动这片土地。在这之下安眠的男人,曾经是一对父母的好儿子,一个好女孩的未婚夫。
他们是同袍,一起假装驻扎地外五十英呎的小绿洲是大西洋海,脚底的沙漠则是沙滩,比赛哨音响起,触地得分,Simon小队获得沙滩排球赛优胜!Hey,
说好赌十块钱英镑!
如今Simon一个人就睡在泥泞之下,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心跳、有呼吸,可是转眼间,全世界都失去他。
John缓缓低下头,不属于他的军籍牌被捏在手心。
一个人的灵魂究竟多沉重?他想。
应该是恰好逼出眼泪的程度。
Sybil向贩卖部要来两杯热咖啡,全都加了糖和奶精,然后回到Royal Hospital Chelsea一楼大厅的休息座椅。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陷入一片沉寂。John觉得自己好像有一辈子的话想告诉她,可当Sybil真正站在眼前时,那些话却又胡乱搅散在脑子里,再也成不了只字词组。
他们──无论这是Mycroft或是Sherlock的主意──太残忍了。就这么不管不顾自己的意愿,径自剖开那些伤疤,他要怎么告诉女孩?告诉她未婚夫究竟是怎么死?告诉她Simon临死之前身体是如何变得冰冷而僵硬?
告诉她,其实死的应该是自己。
「我的丈夫,」她带着一点试探的口吻轻声说道,迤洒的微光照亮她纯白色的领口,温暖且平静,「事实上,他还只能算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实际只交往三年,却好像已经认识一辈子这么久。」
回顾过去,她开始慢慢拆解那些被封存在最深处的记忆,「他选择到Afghanistan参军,并且梦想着退役后,能来到这里继续任职行医,那几乎快要变成他的口头禅。我们在信中计划婚礼,蜜月旅行就选在瑞士,他会告诉我沙漠究竟有多荒凉,今天又救了几条人命。谁也没有料到,有一天我会收到他的死亡通知。」
“死亡”这个字眼使John忍不住颤栗,那不仅仅只是纸面上的几个英文字母拼音,它们具有生命,并且能将最坚强的心撕成碎片。
「最开始的一周,我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只要想到Simon就不停掉眼泪,失去的感觉就像沙漠里的流沙,只会让人越陷越深,最后不可自拔。然后我做出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最愚蠢的事……」她停了下来,浅浅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做出某种重大决定,左手腕上的表面碰触到桌面时发出喀的一声。
「…自杀。」她说,一面挽起袖口,左手腕下有两道令人怵目惊心伤痕,其中一个很深,John彷佛可以听见皮肤与肌肉之间绽裂的声音,「我自杀过两次,最后一次几乎就要成功。我把自己关进浴室,想尽办法撬开Simon的刮胡刀片。割下去的霎那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之后才随着血越流越多,意识渐渐陷入昏迷。很讽刺吧?我们拼命拯救的生命,其实只要一片小刀,几秒钟的失控,就会完全消逝。」
她突然安静下来,似乎在思考接着而来的字句,柔润而白皙的脸庞一半浸淫在阳光逆影之中,回忆使她眼里溢满了千百种情绪,「但是在失去意识前,我见到了Simon。你可能觉得我疯了,有时候回想起来我也以为只是场梦,可我活了下来,Simon的父母到房间找我,他们撞开浴室门,把我送到医院,只差几分钟,我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而那多得的几分钟,我宁愿相信,是Simon送给我的奇迹。」
Sybil站了起来,弯腰越过整个桌面,纤细的双手轻轻托住John的脸颊,接着,他听见一声低柔而充满抚慰的叹息。
「生命如此珍贵,如果有人愿意多给你一次奇迹,你为什么不试着原谅自己?」她的眼眸温暖而坚毅,John从那之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有一点模糊,还有一点不真实,好像那些被层层绑缚的记忆,陡然挣脱了枷锁,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身在奇迹中时,你会意识到吗?也许只是一道闪光,一声雷响或是天使的来访,但或许,只是或许,天使其实就在身旁④。
女孩没说的是,告别式之后三周,她曾见到过一个男人,独自伫立在未婚夫的墓地,他的背影显得娇小而薄弱,悲伤似乎吞没了他的生命,也许下个片刻,就会冲破坝堤。
因此,当昨晚夜里,那个拥有一头鬈发,高大而英挺的男人突然出现,她毅然选择原谅过去,也原谅自己。
回到Baker
St.的路上,天气很冷,John缩了缩脖子,一边在脑海中拼凑见到Sherlock的第一句话,事实上他有些紧张。能再次见到Sybil,John毫无疑问是侦探的主意,他突然有点了解Mycroft说那些话的用意,Sherlock骄傲又聪明,却也像孩子一样幼稚又无礼,他是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就连道歉都显得独一无二。
再过几个钟头,路上就会塞满下班回家的车辆,餐厅开始涌入人潮,酒吧调酒师正努力挤进地铁赶上班。
Sherlock这时候都在做什么呢?懒洋洋趴在沙发,百无聊赖转着遥控器一边大喊Boring?微波炉可能多出一颗人类肾脏,或别的什么器官,但那都无所谓了,John只想早点见到他。
距离被拉得很近,看得见那扇漆黑而厚重的铜门,以及上头221B的烫金字样,John忽然停下脚步,因为门前站着一个人,双手插进毛呢大衣口袋,脖子缠着围巾,他有一头蓬乱的鬈发,身型颀长而瘦削,在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时,缓缓露出微笑。
「John。」Sherlock用他低缓而好听的男中音,轻轻喊着自己的名字,John忽然感到眼角莫名顿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