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站在这里？」
「塞车，当然是塞车。你搭得是地铁。」年轻侦探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表现出一脸懊恼失误，John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
「你等多久了，Sherlock？」John伸手握住同居人冻得通红的手，「你知道我会回来？」
路灯在他们头顶上亮了起来，像是瞬间绽开的荧光花蕊，John眨了眨眼睛，看见Sherlock在微笑，很浅，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微笑。
「Of course. I`d be lost without my blogger.」
＿＿＿
① 巴顿兹公园：位于Royal HospitalRd.路上，却尔希皇家医院对面。──此地参考自《伦敦自游地图集》。
② 却尔希皇家医院：为退役士兵打造的宁静家园，目前有400多位退伍军人居住于此。──此地同样参考自《伦敦自游地图集》。
③ 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区域东萨塞克斯郡，查询了一下，该地目前似乎仍保留了11月5日英国焰火节的传统。
④ 节录自《天使遗留的笔记》。
Chapter 5 ＊───
十月的第一个早晨，微光透过221B室的窗帘帷幕，使得John的奶油金色短发变得像麦穗一样澄黄柔软。
室内温度很低，但仍比外面温暖一些，玻璃窗上全是温差造成的白色雾霭，冷空气从唯一扇敞开的气窗徐徐灌入，壁炉火光看起来摇摇欲坠，John睁开半是惺忪的睡眼，Sherlock蓬乱的鬈发和鹰一般的侧脸轮廓逐渐凝聚成一幅画面。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Sherlock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背脊弯曲的弧线像一把拉满的弓弦，他将脸颊枕在John躺着的沙发坐垫边缘沉沉入睡，晨曦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与高挺的鼻梁，看上去彷佛浑身散发着柔光。
喝剩的咖啡依旧摆在小圆桌，杯缘残留一圈明显的咖啡渍。John咂了咂嘴，口腔里似乎还留有咖啡的浓醇与蜂蜜的甜香，他不由得想起昨晚，他们叫了几样简单外卖─都是平常熟悉的中式餐点─饭后Sherlock极其难能地走向厨房，冲上两杯热腾腾、加了蜂蜜的咖啡。
年轻侦探接着露出几近调皮又自信满满的笑容，支使他坐到双人沙发，自己则转向窗口边放着的小提琴盒。几分钟后，Sherlock架式十足地将小提琴架上削瘦却宽阔的肩膀，脸庞微微转向他，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目光。
每当Sherlock露出这副表情，他通常都是受益最多的一方，因为那代表世上唯一的咨询侦探正准备以不凡的琴声掳获整个黑夜。
即使这天晚上唯一上钩的人只有他。
John小心翼翼捧着咖啡，依言坐了下来，他让自己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角落里的毛毯被抽出来盖在双腿。他考虑着是不是该要闭上眼睛，毕竟那些美妙的音乐并不需要多余感官去接受，只要仔细聆听。
Sherlock朝他点点头，似乎颇满意听众的表现，接着展开双臂，挥舞着琴弓，John感觉自己像一窥晨光的登山客，在黎明破晓时分屏息等待，拉奏的第一句音符如同曙光一样瑰丽而震撼。
自从搬进221B，John时常凝视侦探演奏小提琴的背影，那些丝丝线线缠绕的乐器竟也能唱出如此柔软的声音，这令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John并没有闭上双眼，反而贪恋似的凝视着Sherlock魔法般的手指，在琴弦上施以各种奇幻咒语，星空下的微光令Sherlock的眼眸看起来既幽远而深遂，但当他走到灯光之下，却又会变成温暖的天蓝色调，彷佛更具有人性。
曲调逐渐由绚烂华丽转为温柔悠扬，起居室温度偏暖，John感觉意识逐渐被抽离，很可能Sherlock也对他施展某些神奇的魔法，在梦境与现实的空隙之间，他依稀听见侦探的朦胧耳语，像羽毛一样轻柔，低沉富有磁性，但他实在太困了，以至错失Sherlock的喃喃细语。
那天晚上，John意外发现自己并没有作梦，即便仍能感觉Simon逐渐流逝的体温与心脏隐隐悸动的疼痛，但他回忆起更多关于这名战士美好的往日时光。事实上这的确要归功于Sherlock独特而迥异的表达方式，他的室友也许不能理解A
Study in
Pink里的受害人为何在意14年前意外流产的女儿（虽然那只是串密码），也不明白那块军籍牌对自己究竟具有多大影响力，但他不是真的没有心，Moriarty难得说对一句话，It’s
not true。
地板有点冷，拖鞋不知道被踢进哪个角落，盖在身上的克什米尔羊毛绒毯从肩膀滑了下来，以某种皱褶而挤压的姿态蜷曲在一旁，John把它们重新摊开替Sherlock盖上，他太瘦也太单薄，绸缎睡袍看起来一点也不保暖。
扯动毯子的力道很轻，却依旧惊动了Sherlock，他像是触电般陡然睁开双眼，一把抓住John来不及收回的手臂，用力程度彷佛即将溺水的泳者，紧紧攀附唯一的浮木。
起居室很静，壁炉发出火花燃烧的哧哧声，他们的视线交织在一块儿，Sherlock的眼睛好像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粉，变得不那么遥远，不那么锋利，John甚至隐约从中窥见光以外的情绪，那让他一瞬间几乎忘了怎么挣脱。
「John──。」他们距离很近，John甚至闻得到同居人身上淡淡的沐浴剂香味。Sherlock的嘴唇颜色很淡，唇峰明显，当他用不稳定的呼吸与略带嘶哑的嗓音轻轻喊出自己的名字，John恍然感觉心脏漏跳一拍的疼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些未尽然的话语却被突来的手机铃声给打断，John头一次觉得Sherlock的铃响确实开得太响亮了些。
显然Sherlock也没有预料到，他猛的跳了起来，在桌上摸索好一会儿，最后才在几张潦草凌乱的实验速记纸下找到黑莓，「Sherlock
Holmes.」他说，声音比平常更慢，瘦长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按摩。刚才的铃声似乎让他有些头疼。
「当然，我没理由拒绝…是很早，但我可以拦得到出租车。」John一如往常聆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直到Sherlock按下结束通话键，侦探略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彼此交错，John看见他的室友的眼神重又变得炯炯发亮。
「Lestrade？」
「看来你得放弃吃早餐了，John。Come with me？」
「Oh God, yes！」
这天是星期五，平淡无奇的一天，或者该说，他本以为很平凡。Sherlock的电话账单即将到期，超市将举办每月减价大甩卖，Mary诊所例行消毒日，全都挤在这一天。
他们运气不错，只比平常多花十分钟便拦下一辆出租车。市区路况良好，一辆双层巴士右转驶向WATERLOO
STN①，John付清车资的时候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电子钟，显示为早上七点半，这时候人们大多才刚醒。
The Royal Marsden
Hospital环形医学大楼位于Barts医学院旁，外观就像一座剖半的双层结婚蛋糕，伦敦少有的晨光会从大型落地窗流泻进来，照亮一大片廊道。
「Sherlock！That’s here.」Lestrade站在紧急逃生出口，招手示意他们过去，「Oh, hey John。」
「Morning, Lestrade.」John说，他们没有握手，Sherlock则将双手塞进大衣口袋。
「Well…你们得来看看，这真是太荒谬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塞进电梯里…」Lestrade声音不大，在宽敞而密闭的逃生梯间形成一股近似风洞的回音，「受害者是Lance
Jaeper…」
John突然停下脚步，「等等…你说的是Dr. Jaeper？Dr. Lance Jaeper」
「是他没错。有什么问题吗？」Lestrade来回看看他们俩──John嘴唇紧抿，年轻侦探则面无表情──谁都没打算进一步解释，探长只得一脸莫名奇妙耸了耸肩，继续说道，「Hmm…Dr.
Jaeper，是这里的外科医师。Mrs.
Jaeper于上月28日报案失踪，我们查到他的纪录，前天晚上执刀结束后曾经打卡下班，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失踪案，没想到人却死在电梯里。」银发探长又一次皱眉，那幅画面彷佛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一具断气的男性尸体，就落在头顶，随着电梯上升下降几百次，并与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腐烂发臭。
Dr. Jaeper于五天前失去踪影，手机没有讯号，隔天Mrs.
Jaeper连头班地铁都还没发动就上警局报案。负责警察到院两次，调阅监视器记录并确认医师亲自打卡下班，就把案子转介到失踪人口与街头事件组。
第一个发现Dr. Jaeper尸体的人是护士─Miss.
Bridget，她是病房的信息交流站，对任何事情都瞭落指掌，虽然制度上她只是位资历颇深的医护员，但医师和病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当家②。
大清早Miss.
Bridget如同往常搭乘电梯巡视病房，日班要做的工作太多，上至家属咨询与病患照护，下至计算机坏了得连络作业员维修，她什么都要管。电梯里有股怪味，事实上几天前就有了，只是今天异常明显。另一位医师抵达三楼时匆匆离开，在此之前他回头同情地望了一眼Miss.
Bridget，使她感觉那股怪味绝不是自己错觉。
叮的一声，电梯响起平板而僵硬的自动语音，『六楼，六楼到了，请注意左右电梯门。』刚踏出的霎那，电梯与建筑间的空隙滑下一滴带有绿脓色的液体，臭味变得几乎无法忽视，Bridget闪过一丝非常不好的预感，她一个箭步来到服务柜台，从第二排抽屉里搜出一本维修电话簿，拨通电话请维修人员务必尽快前来。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出奇准确。
当维修工人转动钥匙撬开电梯门的当下，在场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失踪五天的Dr.
Jaeper陈尸在电梯井上方，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流出令人作呕的脓液。
「我们在顶楼发现拖曳痕迹，电梯维修口的大锁被人用油压剪破坏，现场没有打斗也没有血迹，虽然有几个零星脚印，但是全都很模糊。这个凶手要不是格外小心到近乎洁癖，就是已经计划很久。」Lestrade说，不时望向电梯楼层，眼里写满疲惫。Sherlock和他走出楼梯，踏进地下一楼解剖室，停放遗体的空间很冷，室内共分为两层，中间隔着一扇2尺宽的强化玻璃。John注意到长廊上停有几座旧病床，床单已经换过，但仍有说不出的诡异感。
被害人躺在一架冷冰冰的手术解剖台上，因微生物分解生成气体的缘故，尸体看上去像是颗吹涨的气球。这不是John第一次看见尸体，事实上比起那些在战场中缺腿断臂的遗骸，某方面来说他还算挺幸运的。
Sherlock戴上塑料手套，着手开始一连串检查。尸体还没做过尸检，Dr. Jaeper
的私人物品被放在解剖台旁一只铁制金属盒中，其中包括手表与汽车钥匙，没穿医师袍，符合刚要下班的状态。
尸体腐化状况是由腹部开始扩散，表层皮肤已经出现水泡，John看见他的室友压低身子，手里拿着放大镜，脸庞距离腐坏并散发阵阵恶臭的遗体只有短短几公分。Sherlock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尸体破损发皱的右手背皮肤，似乎对那上头发皱的纹路相当感兴趣，一两分钟后，侦探捏着一截黏乎乎的干草，啪的一声扯下手套塞进证物袋，最后才从大衣口袋掏出黑莓径自走出解剖室隔间。
「你查出什么了，Sherlock？」Lestrade问道。
「不多。被害者是被注射毒药死亡，虽然种类还需要检验，但很明显凶手用的是注射针，针头被磨得很短，而且药效发挥得很快。」
「Sorry, 毒药？你怎么知道凶手用的是毒药？而且我看不出哪里有药效发挥快速的迹象？」
「你都看到了，只是不会观察。」Sherlock翻了翻眼睛，冷淡讽刺。
「Yes, all right, all right, girls！Calm
down！Sherlock，请你帮我们解释一下？」John头疼地说。Come on,
他们就不能换个地方吗？解剖室很冷，更别提隔着一扇玻璃还有具腐烂的尸体！
「针孔，John。」Sherlock说，「尸体右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针孔遗留下来的痕迹，伤口表面不规则，所以凶手肯定是用锉刀或什么东西磨短针头。」
「Ok，算你对。但是药效呢？」Lestrade提醒道，由衬衫口袋拿出一本袖珍笔记，里头记载许多零碎而杂乱的案件细节。
「除了手腕上的针孔外，右手还有瘀血痕迹，从血液凝结的状态来看，属于死亡前造成的。瘀血绕手腕一圈，右侧范围较大，说明被害者是自己握住伤口，他们可能握手，但考虑到时间和地点不是正常社交范围，那就只可能是勒索，被害人在交换某件物品时，遭到凶手用磨短的针头攻击，他因为疼痛而握住手腕。现场没有遗留打斗痕迹，因为被害者根本没机会反抗。」Sherlock说，他抬起头，正对上John的眼睛。
「Brilliant.」John下意识脱口，语气犹有赞叹的意味，即使身为一名医师，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瞬间看穿那些细节。他注视着Sherlock透薄的唇瓣扬起一抹微弯弧线，眼底的笑意几乎可以称得上得意。
门外突然一阵骚动，Donovan几乎是被人推了进来，脚步有些狼狈。后面跟着两个人，John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他们在Barts遇见的女士。
「让开！我要见我的丈夫！」Mrs.
Jaeper接近歇斯底里朝他们咆哮，她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彷佛刚刚才大哭一场，Lestrade连忙赶在她之前先拉起玻璃上的百叶窗帘。
「Mrs. Jaeper，我们明白这可能对你打击很大，但是…」试图制止的女护士被推向医务柜，John连忙伸出援手。
「别跟我说但是！他是我的丈夫，我必须……」
「…良心建议妳别这么做。如果妳不希望余生都要待在小房间里，和讨人厌的心理医生干瞪眼。当然，妳还要能负担得起昂贵的计时收费。」Sherlock冷淡的话语引来Mrs.
Jaeper不可置信的神情，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的当下，这名爱尔兰女士一个箭步来到侦探面前，劈头就是一记耳光。
「你拒绝找我的丈夫，就是你拒绝寻找我的丈夫！」她几乎是咬着牙，从胸口里深深迸发出每一句单词，眼神充满怨怒，彷佛Sherlock就是那个残忍夺走她丈夫性命的犯人。
John简直不敢相信总显得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咨询侦探，竟然就这样怔着挨揍，他立刻抢上前将两人隔开，Mrs.
Jaeper已经失去正常人应有的冷静与理智，在她眼中，所有人都是造成这场悲剧的刽子手，轻易摧毁她的人生。
直到很久以后，他在心底重新问自己，那个彷佛拉满弓一样绷紧的瞬间，他究竟想护着谁？而随着回忆潺潺流动，背后Sherlock削瘦的身影彷佛逐渐凝聚成无法忽视的亮点冉冉隐现，答案似乎已经不言可喻。
Mrs.
Jaeper前一刻仍显得怒气冲冲瞪视着John，不到几秒钟时间却又像突然回复神智，她慌乱的用手摀住嘴，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泪水迅速蓄积在眼眶，她开始纵声大哭，显得绝望而无助，那已经不能算是流泪，而是让悲伤淘洗溃堤的灵魂。Donovan和女护士则终于有机会将哭得跌坐在地的Mrs.
Jaeper搀扶离开。
一阵混乱之后，Lestrade把手搭在Sherlock肩膀上，「Well…劝你别放在心上。Mrs.
Jaeper只是感到恐慌，你知道…总是要找个什么人怪罪，但肯定不是针对你而来的。」探长有些生涩地说，坦白说安慰人从不是他的拿手强项，何况对象还是永远自信傲慢的Sherlock
Holmes。他转头望向侦探，发觉对方一脸讶异瞪着自己，最后才彷佛终于听懂他的安慰，缓慢而僵硬地点了点头。
年轻侦探鲜少表露的情绪似乎让Lestrade颇感惊奇，毕竟Sherlock不是真如他所说的反社会，探长表情柔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整个房间顿时静得只剩下彼此风箱似的呼吸，Sherlock什么也没说，独自一人在解剖室里东翻西找，John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捉住年轻侦探的手臂，他要Sherlock到一旁坐下，自己则在储藏柜里找出尚未拆封的纱布，替他沾水冰敷。
「Well…你是故意说的吧，Sherlock。」
「Ohmm…下手轻点，John……」Sherlock痛呼一声，却还是乖乖坐在长椅，双手夹在两腿之间，让他的好医生为自己冰敷红肿的侧脸，「…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白痴。还有，我已经很轻了，你真该看看我是怎么对付那些未成年的小鬼。」
Sherlock露出一抹有意无意的微笑，John翻了翻眼睛，跟着笑了起来。
解剖室外传来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声，「Hey,
freak。」Donovan侧身挡住解剖室大门，朝他们扔过一小包冰敷袋，「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不、我根本一点都不喜欢你！但你阻止Mrs.
Jaeper看见那个…」她略抬起下巴示意隔间里的尸体，「Well…总而言之，谢了！」
＿＿＿
①滑铁卢火车站，参考自《自由伦敦地图集》。
②节录自《预知生死的猫》。
Chapter 6 ＊───
踏过一层又一层阶梯，John微抿着嘴唇，他并不是很累，军队训练仍使他保有一定的体力。电梯至今仍处于封锁状态，每层入口都站了警察，他们穿着制服，表情木然矗立在那儿，有点像是餐厅门口的活动立牌。
一个钟头前，Sherlock和他在地下配电机房找到顶楼警报设备截断的旧电线，警卫室主管告诉他们，多年前大楼曾经传出意外，一名女病患在砍杀丈夫之后爬过楼顶护栏自杀身亡，自此以后，顶楼就成了职员口中的禁忌之地，即便加装警报器，也是装饰胜于实际用途；主管说他在这儿待超过一年半，连误触的情况都没遇见，更别提Dr.
Jaeper失踪当晚，警示铃根本响都没响。
Sherlock蹲在截断的电线前，指尖来回游走于线头外缘，『果然是手套，这肯定是医护人员使用的手套。』他说，一面将手指往光源下移动，上头确实铺有一层白粉，John更凑近一些，用手轻轻触摸，粉末有点滑润，颗粒细微且带着医护用手套的乳白颜色。
『凶手肯定事先剪断警报设备，他很清楚这间医院，也知道Dr.
Jaeper的作息时间。他要不是医生就是护士，一个普通病患没法随意进到这里。』
John想起门口挂着『机房重地，请勿接近』的字样，『也许让Lestrade调阅监视器，就可以找到凶手。』
『那太慢了，我们甚至没有确切时间。而且顶多能证明有人进到机房，里面没有监视器，我们缺乏最直接的证据。』Sherlock陡然站起，拍落沾在膝盖上的厚重灰尘，John看见他的室友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却炯炯发亮，显然是对难解的谜题充满兴趣，『John，我需要你去找出Dr.
Jaeper失踪当晚值班人员的不在场证明，越清楚越好。凶手是这里的医护人员，他知道所有监视器的死角，我们一定漏掉什么！』
于是John推开紧急逃生梯大门，踏进六楼病房区，迎面碰上围聚在柜台的几位助理与护士，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交谈，带着疑惑与惊惧的目光，一名看似颇为严肃的护士从病房走来，将她们打发回自己的工作岗位①。她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纯白色的护士服，拥有一身健康而黝黑的肤色，黑亮的短发使她看起来利落而干练，John认出她就是稍早与他们待在解剖室的女孩。
显然她也注意到John的视线，朝这里走来，「Hi, my name is Amber. 刚刚在楼下谢谢你。」
「别客气，希望妳没有因此受伤。我的名字是John、John Watson。很遗憾你所经历的事情。」
「Well…这种事经常发生，家属偶尔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勉强露出一记苦笑，叹了口气，说实话，John一直认为自己称得上幸运，不用面对失去至亲家属的悲恸，即使回到伦敦，他也不过是普通诊所的家庭医师，面对亲人罹患疾病或日益走向衰败而无能为力，有时候才是真正的酷刑。
「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是我想询问关于Dr. Jaeper失踪当晚，究竟有哪些值班人员？」
她略为偏头，彷佛陷入思索，「我记得除了我以外，还有Miss Bridget。相信你已经知道她了，刚刚有名女警正帮她制作笔录。」
这时一位老妇人朝柜台走来，她穿着医院统一的浅蓝色长袍，银色发丝整齐梳在耳后，左手腕上连着一条透明点滴管，胸前别着一枚典雅的珍珠胸针。老太太拄着点滴架，表情柔和地向他们打招呼。
Miss Amber走过去，伸手稳住比她们都要高出一颗头的移动式铁架，「Mrs.
Jones，你又准备拜访朋友了吗？」她说，接着稍稍侧身面向John，以一种像在晚宴上引介两个重要人物的口吻说道，「这位是Dr.
Watson，就是我向您提过稍早之前避免我撞破脑袋的先生。也许您可以告诉他，五天前的晚上我们聊到的红酒炖肉和南瓜派。」
「Dr. Watson, 能麻烦你送她回病房吗？她应该会告诉你Dr.
Jaeper失踪当晚，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当然，如果那就是你想知道的。」她凑近John耳边悄声说道，眨了眨眼睛，转身步向柜台。
The Royal Marsden
Hospital环形医学大楼主要呈现半弧形状，电梯正对着医护站与柜台前方的小型交谊空间，病房向左右两侧延伸，廊道很长，大约半个人身高处设有扶手，扶手下方刷着粉橘色油漆。走道尽头通往顶楼的紧急逃生口已经围上一圈黄色警戒线，这里是监视器的死角。
Mrs.
Jones指引他沿着走廊回到最边间的病房，那是间双人病房，老太太对面的床位已经空了一些时间；床边摆着一张双层柜，柜顶有成堆倒放的小药杯和一座相框，相片里坐着一位面容慈蔼的妇人，旁边围着两个漂亮女孩，可能是她的女儿，照片里的Mrs.
Jones看上去脸色红润，并散发着丰采。
「谢谢你帮助我，年轻人。希望没有太麻烦你。」
「不会，我也是一名医生，这并不麻烦。」他说的是实话，毕竟家里还有个更麻烦的大侦探，需要他亦步亦趋跟着照顾。
「你不是警察吗？」
「事实上…我不是，但我的朋友是一名侦探，我在协助他。」
「让我猜猜，早上有一群小护士说来了个英俊的警察，没有穿制服，个子很高，有一头黑色的鬈发，那是在说你的侦探朋友对吗？」老太太半瞇起慧诘的双眸，脸上扬起的微笑使得眼角多出几道岁月洗礼的痕迹。
「Well…我想是的。」他说，「Mrs. Jones，能不能请您谈谈Miss Amber？据说她是Dr.
Jaeper失踪当晚值班的护士？」
「噢、你说的没错。Amber和Bridget都是。可怜的女孩。Miss
Amber负责我们这一侧病房，就像你看到的，她总会将我安排在最后一间，这样就能多陪陪我。 」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推着餐车进来，John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他婉拒Mrs.
Jones的用餐邀请，因此她转而介绍起附近的美食餐厅，例如对街的乡村餐馆，老板是一对意大利夫妇，做得一手好PIZZA和肉酱面，「如果你和你的侦探朋友想要去吃晚餐，建议你们别太晚，我记得那间餐馆几天前似乎早了半个钟头就关…」Mrs.
Jones忽然停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Well……这么说起来正好是Dr. Jaeper失踪那天。」
John一面思索老太太最后的话，在病房前的走廊迎面遇上Miss.
Bridget，即使在最糟的情况下，她仍是一位美丽的女性，波浪般的长发和一对明亮动人的蓝色眼睛。可能是这天早晨的事将她吓坏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饱含恐惧，两只手交迭在胸口，无意识摩娑着手臂。
「抱歉，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但那天我们太忙，住在六楼东侧的病房的女士，因为被Amber不小心泼到水而大发雷霆，护士长必须亲自带人去换药。」她告诉John，当天值班的护士都有巡房纪录，这份记录必须与病人确定症状与药量，并且签下时间，它们看起来都没有异状。
离开The Royal Marsden Hospital的时候John传了一封短讯给Sherlock，问他人在哪，需不需要用餐。
五分钟后Sherlock传来回复，“在家。有案子的时候我不吃饭。”好医生皱了皱眉，暗忖等案子一结束，非要侦探改改不正常的饮食习惯，但手机随即又再度响起，“不过你可以买Baker
St.附近的蜂蜜松饼。”John瞪着手上的电子屏幕，浅浅笑了起来。
侦探说的蜂蜜松饼其实是每周停靠在Baker
St街角的行动式餐车，有一回John下班正好经过，买回家当做点心。他本来并不期待从他极度偏食且讨厌甜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Mycroft嗜甜？）的室友口中，听见任何好的评论，但Sherlock倒是反常地一试成瘾，简直是奇迹。
等待的过程中John试着仰望221B，玻璃窗上仅只一次匆匆掠过侦探瘦高而墨色的身影，以他对Sherlock的了解，侦探可能正为他的实验而忙碌，在起居室杂乱却藏书丰富的柜子里寻找数据或线索②。
起居室很暖，壁炉已经点燃，Sherlock聚精会神埋首于实验器材之中，他的毛呢大衣与围巾被随意扔在沙发，John把他们的早午餐放在空出的小圆桌──他的笔记型计算机被搬到厨房，正进行一连串数据分析──Sherlock仍专注于手中的显微镜，试图找出Dr.
Jaeper尸体上撷取的干草迹证，通常这时候他会一言不发，并且打断他的思绪将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于是他让自己投入扶手椅，用附赠的塑料小刀将松饼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Sherlock瞄了一眼，藏在显微镜下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线，可惜John没能看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侦探已经来到附近，他的脚步声很轻，径自拿起叉子突袭桌上的松饼。
「嗯哼，我以为你在办案，什么都不吃。」
「作为一个医生你当然会承认，消化过程得到的供血量等于脑力所损失的供血量，所以我会尽量避免。但如果只是一点糖分，大脑则会产生脑内啡，促使一个人保持心情平衡。」John翻了翻眼睛，趁着Sherlock像只花栗鼠鼓起塞着食物的脸颊一边咕哝，顺利抢占淋了最多蜂蜜的松饼。
「John！」
「先抢先赢。」当然，胜利是短暂的，因为Sherlock立刻朝嘴里多扔进两块，过程中甚至还能维持良好的咀嚼速度与用餐仪态。
松饼在他们的争夺战中很快见底，John把餐盒收进垃圾袋，越过厨房那些冒着泡的烧杯和滴定管，「喝茶吗，Sherlock？」
「两颗糖，谢谢。你的调查顺利吗？」
他将马克杯递给侦探，「Dr.
Jaeper失踪当晚值班护士都有巡房纪录，我看过了，没有任何异常。不过倒是有一点不太寻常，我不确定有没有关联。」他告诉Sherlock关于Mrs.
Jones提及的餐厅，侦探搓着双手，清秀而像鹞鹰的脸上现出精神极端集中的样子③。他嘴角一跳，「Well…相信你一定查证过Mrs.
Jones的证词，关于那间餐馆真正的歇业时间，John。」
「当然我查证过了。」他同样报以微笑，神情甚至有些得意，「店主说他们没有提早，这一整周都没有。」
「你做得很好，John。这是时间问题，凶手肯定巧妙利用它作为犯罪手法！」Sherlock把手背在后头，开始在房里踱步，他的神情与动作显示出距离破案关键已经棋差一步。
厨房蓦地传出两下短促而尖锐的声响，计算机屏幕闪动着「比对吻合」的字样，接着从中跳出的黑色对话框，「非洲、特有种芦苇，John看来我们与这个神秘而充满诡谲的宗教色彩始终脱不了关系。」Sherlock和他挤在屏幕前，他们的手臂贴在一起，透薄的西装衬衫微微传递出热度。
「你认为这起案子和巫毒教有关，Sherlock？」
「真正的巫师以这种芦苇晒制的干草制作巫毒娃娃，作用多半是诅咒。他们的模样多半比较可怕，所以才用毛线替代。John，猜猜看整个伦敦有谁以这种邪恶的咒术制作娃娃贩卖？」
「Hmm…你说的是海德霍曼小屋？！」
「两周前，Black Prince
Rd.发生一起严重车祸，轿车失速冲撞人行道，急救人员将重伤的海地妇女送往医院，她却不幸在手术中过世。」Sherlock举起他的黑莓，那是一则关于医疗纠纷的诉讼案，斗大的电子新闻标题下方注销一辆撞得稀烂的轿车照片，「执刀医师正是Dr.
Jaeper。」
短短一个月内重新造访这间位于伦敦街头的神秘小店，多少令John感觉有些怪异，特别两次都为谋杀案而来。小屋橱窗依旧摆着两只等身比例的巫毒玩偶，
Sherlock特别中意的骷髅烛台被摆在显眼的展示架上。
「How can I help you,
gentlemen？」一名中年妇女上前招呼，非洲裔，但已不是先前的女店主。她穿着一袭亮色毛衣搭配休闲裤，头上绑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头巾。她的身材相当高大，语调平板且外国口音也更加明显。
「
Well…我想这里有全伦敦最灵验的巫毒娃娃。」Sherlock说，拿出装在袋里像是杂草的芦苇，女店主原本稍稍放松的眉睫再度皱紧，「这种干草制作的巫毒娃娃，只有真正的海地巫师才能制作。我需要知道它的买主。」
有人在监视他们。小屋很暗，墙上摆着几盏点亮的烛台，兴许是从军训练而来的第六感，John隐约感觉到一股视线。
「Sherlock！」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侦探，Sherlock望向他，随即将注意力转向门边的茅草屋，John知道他最为聪明的朋友已经完全意会。
妇人在她们的背后尖声地怒吓，Sherlock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揭开冗长的玻璃帷幕，里头蓦地冲出一道人影，她撞开Sherlock，径直往店外的人群里冲。
「John！」侦探扶着撞到桌脚的手臂冲着医生大叫，转眼John已经追在女孩身后，他在不满一个街区的巷口朝女孩猛扑过去，并将她单薄的身影圈在怀中，以避免接触地面时伤得太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