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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还不到下午五点,十月的伦敦街头已经接近白昼的尽头,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的黑云。TAXI很静,Sherlock始终保持沉默,表情严肃瞪着车窗外跳动的景致,但他知道侦探根本无心欣赏。

  他们在海德霍曼小屋逮到的人,更正确的说,是名年轻女孩,但真正令John感到讶异的,却是那张与Miss Amber近乎如出一辙的脸庞。

  带诅咒的巫毒娃娃确实出自女孩之手。她与Miss

Amber是孪生姊妹,父母离异之后,原本紧密连系的生命被硬生生拆成了两半。两周以前,她们的母亲在店门口遭到追撞,送医之后宣告不治,Amber某天竟意外发现当晚主刀的Dr.

Jaeper,医师袍里藏着特殊药丸,她几乎无法忍受为自己母亲执刀的医师同时竟像个毒虫一样嗑药,这么想的时候,Miss

Amber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她决心使Dr. Jaeper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找到自己的妹妹,决定策划一起天衣无缝的计划。

  Miss Amber的妹妹神情茫然地向他们招供,她们事先剪断通往楼顶的警报铃响,接着调整Mrs.

Jones病房里的时钟,由于Miss Amber巡视的病房之中,只有老太太是一个人独自居住,因此无疑是不二人选。案发当晚,Miss

Amber先行巡视过所有病房,独留最后一间,那时老太太房里的钟整整晚了半个钟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女孩穿上护士袍,因为粗心而激怒住在医院六楼东侧病房的女士,护士长果然带着其它人前往支持,同一时间女护士则以“揭发”为由,约了Dr.

Jaeper前往顶楼。

  「Dr. Jaeper已经过了年轻人吸毒狂欢的年纪,他究竟为什么会有毒品…」John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感觉脑袋里一团混乱。

  「不一定是狂欢。」Sherlock低声说,「吸毒可以产生大量多巴胺,虽然有点早,但可能是疾病…」

  「…帕金森氏症。」事实上当Sherlock提起多巴胺,John脑海中已经浮现出Dr.

Jaeper握着手术刀,全神贯注为病患切除病体的画面,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使自己的手指不要颤抖或者抽搐,帕金森氏症是一种慢性中枢神经系统退化性失调,它会损害患者的动作技能,甚至是语言能力④。

  Scotland

Yard已经撤离大部分警察,留下一名看上去颇年轻的警官,Sherlock没理会他,径自奔上六楼病房区,John则紧跟在后头。

  早上的恐怖与骚动已经平息下来,护士们都在忙碌,「Miss Amber在哪?」侦探捉住其中一名女护士,语气显得有些焦躁。

  「Sherlock,你看顶楼的封锁线!」John指着走道最底端、连接楼顶的大门,红黄相间的警示线明显被人扯断,空荡荡地垂在地面。

  Sherlock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一溜烟窜上了楼顶。当他们找到Miss Amber的时候,女护士手里正举着一把短枪。

  「不准再靠近了!」她尖叫道,John注意到女孩拿着枪的手指正微微发颤,那是不曾拿过任何枪械的迹象,一般来说即使是防身用的自动手枪,重量也比想象中更沉,更别提普通女孩得单手拿着它。John警戒地向前一步,将Sherlock巧妙挡在身后。

  「Miss Amber,妳不会想这么做!妳已经杀了Dr. Jaeper,复仇已经结束。」Sherlock说。

  「你们不会懂!根本不懂当我发现那些毒品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感觉!」女孩接近歇斯底里的叫喊,枪口在他们之间轮流替换。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朝顶楼上来,John忽然撞开Sherlock,接着趁女孩分神之际猛地扑了上去。他们结实摔在地上,看得出她肯定很痛,John从女孩手中夺下武器,检查弹夹并且卸下膛线,动作迅速而流畅。

  Sherlock看起来不大高兴,至少没有以往逮到犯人那样洋洋得意,他走到John身边,弯下腰,John以为侦探准备要用冷静而讽刺的口吻开始数落他们的嫌犯,但是他没有,Sherlock瞪了他一眼,似乎在为刚刚被撞到地上生着闷气,侦探皱着眉,一把抓住John的手并且检查上头的擦伤,那肯定是刚才弄的。

  「她就是杀死我丈夫的犯人?」耳边响起意料之外的声音,Sherlock将女护士从地上拽起,刚回过头,Mrs.

Jaeper举着一把点22口径女用护身短枪指着他们,小枪在她纤细的手里活像掌上型的玩具。

  枪声响起的时候,John似乎看见枪管迸射而出的火花,子弹旋转的方向以及行径的轨迹,一切彷佛都成了慢速播放的动画电影,他感到眼前一黑,Sherlock的毛呢大衣轻轻擦过他的鼻尖,但当黑影终于散去,他看见侦探倒落的身影,鲜红色血液从他惯穿的黑西装以及紫罗兰色缎面衬衣逐渐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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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节录自《预知生死的猫》

  ②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波宫秘史》

  ③ 节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四签名》

  ④ 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中国大陆称作帕金森病,台湾称作帕金森氏症,

港澳称作柏金逊症,是一种慢性的中枢神经系统退化性失调,它会损害患者的动作技能、语言能力以及其它功能。──参考节录自维基百科。

  【本章完】

  Playing ChessⅢ

  Chapter 1 *───

  我们都在那一天失去生命中的一部份。

  火花,失速的子弹,枪管击发时轰然热烈的巨响,触目所及彷佛是一幕幕怠速播放的特效动画,不断放慢,不断延长。

  喉咙滑动带起一阵干涸的刺痛,耳畔隆隆作响,Sherlock压在他身上,高挺的鼻梁抵在他的左肩,撕裂的刺痛,温热呼吸像一缕微风轻擦过他的脸颊。John勉强撑起上半身,大腿被压得发麻,胸口很痛,Sherlock嶙峋的膝盖嗑到第二和第三节肋骨,他试着放慢呼吸,好让急速搏动的心跳得以缓慢平息,好半晌才恍然发觉,胸口隐隐浮现的悸动,来自Sherlock心脏与之贴熨的热度。

  楼顶那扇因长年风蚀而显得锈痕累累的铁门碰的一声,被撞得向外敞开,Scotland

Yard警察蜂拥而上,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一名警察拉高分贝指挥同仁给Miss Amber戴上手铐,Mrs.

Jaeper被压制在地,手上的小枪不知道被踢到哪,她不断尖叫、挣扎,呼吸声逐渐变成呜咽。

  冷风从旁呼啸而过,John轻摩娑着同居人宽阔的背脊,指尖沿着肩膀下滑至微微弓起的背部,接着重新向上,侦探像是陡然从梦中惊醒,瘦长有力的左臂圈住他的腰侧,Sherlock抱得好紧,让他几乎错以为将因此窒息,然而捧住John的侧脸的手却又如此轻柔且小心翼翼。

  抬眸正对上Sherlock夜一般漆黑的双眼,里头似乎隐隐散发微光,John甚至能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倒影,像是照映在一池波光粼粼的湖面;因为长年接触化学药剂而显得粗糙且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John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所幸背部撞击的剧烈疼痛令他缓缓镇定下来。用力握紧他们垂在地上,彼此交迭的手,虚弱一笑,告诉Sherlock自己没事,侦探凝视着他,深深吸气,嘴角扬起一抹破碎笑容,接着他看见他的侦探室友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自己怀里。

  至今为止,John仍清楚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呼吸多么急促。前一秒他还轻抚着Sherlock的背,感受毛呢大衣柔滑温顺的触感,下一秒他的心脏却跳得其快无比,彷佛再多的空气都不敷使用。他抱着Sherlock,怀里的男人浑身颤抖抽搐,然而手臂却仍近乎执拗地紧紧攥着John的腰侧,力道之大,彷佛侦探必须再次用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放松手上的力道。John从没想过他的侦探室友能有这么大力气,Sherlock顶多称得上颀高,然而长时间厌食与作息不稳定使他看起来苍白得像小说出现的吸血鬼,唯有在侦办案件时才会爆发出惊人的耐力。

  一阵杂乱步伐朝他们飞奔而至。

  「John!」

  是Lestrade,他的声音像是一巴掌搧在John的耳际,随后跟着清醒的则是刚自Afghanistan退役的前线军医,他试着就Sherlock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姿势,伸手探向子弹击中的伤处,由于失血过多而开始逐渐弥留的Sherlock全身只不住颤栗,汗水与血液将他们的衣服全都浸染得一蹋胡涂。

  John很快从年轻侦探背后令人怵目惊心的血色摸到子弹贯穿痕迹,随着他的触碰与压迫止血,强烈剧痛迫使Sherlock不断发出痛苦哀鸣与艰难的低吼,他死死攒住John的手臂,指甲彷佛能隔着衣服陷进肉里,然而前军医只是咬着牙,任由Sherlock在他的手上胡乱掐出大小不一的瘀青。

  「快叫急救!」John对着楼顶一票刑警放声狂吼,他察觉Sherlock揪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正开始放松,年轻侦探在失去意识,John连忙伸手用力拍Sherlock侧脸,「坚持住,Sherlock!坚持住!」

  两名扛着担架的急救人员从紧急逃生口冲出来,领头的是一名男医师,穿着浅蓝色手术服,颈子上挂着听诊器,John接过急救人员递来的手提式供氧器,替Sherlock戴上,半透明的导管将他蓬乱的鬈发压出一道塌陷的勒痕,侦探突然开始剧烈咳嗽,氧气罩顿时溅满触目惊心的血迹。他们合力将Sherlock抬上担架,侦探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口逐渐缓和下来,但那张嶙峋的脸容却仍苍白如纸,毫无颜色。

  手术室前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面,白色的灯光,John走过无数次这样的长廊,却是头一回对着门口高挂的红色“手术中”灯号茫然发怔。

  Lestrade从远处走来,往角落里成排的制式塑料椅坐下,手指偶尔插进银色短发,或是按住太阳穴。

  「他还好吗?」探长试探地低声询问。

  「子弹没有射穿,但不知道停在哪。」John机械式回答,一名护士刚刚从门里钻出来,他拦住她,得到一个“紧急抢救中”与“内出血”的仓促回答。低头望了眼手掌错综复杂的纹路,已经失去原来晒得有点小麦色的皮肤颜色,变得鲜血淋漓、怵目惊心。

  「看在上帝的份上!」Lestrade似乎注意到他满是血迹的手,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很湿,看上去就像刚刚走出荧光幕的恐怖电影角色,探长皱眉一边揪住嗓子小声惊呼,「John,你得去换件衣服,或至少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John似乎想要反驳,他还不能离开,Sherlock还没脱离险境,手上的血迹是他曾拼命压住伤口,差一点就会失去Sherlock的证明。

  没能来得及开口,空无一人的长廊响起皮鞋擦过步伐,Mycroft的黑色长柄伞依旧高挂在右手臂靠近手肘的地方,随着他的步伐与身体晃动,像一只古老钟摆锤荡的指针。

  Lestrade朝官员点头,稍稍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走过去往John的肩膀轻拍,扔下一句“他会没事”的警察式安慰,转身离开,那一刻John只是有些失神地望着探长满眼苍老的背影,缓慢消失在漫漫长廊。

  Mycroft递给他一条手帕,整齐折迭,看上去要价不斐,边缘绣着MH的姓名缩写,并且已经用水沾湿。这一次换John瞇着眼睛迟疑了,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屈服,接过手巾,分开手指,擦拭着那些彷佛依旧灼烫的血渍。

  等待的时间永远太过漫长。一秒钟像是被拉长成一分钟,一个钟头又彷佛从挣扎中渡过艰难的一天,在这段期间里,Mycroft和他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保持同样缄默,分别往角落占据一小块地方。偶尔,当John因为长时间维持僵直站立,迫不得已必须抬头或动动手臂,便会注意到Mycroft只身坐在长椅上的侧影,身体像是注入了铅一样沉重,手指死死攒住伞柄,表情已经失去原来对精准的掌控,变得有些茫然,变得僵硬,他轻轻闭上眼睛,彷佛每次呼吸都是一次颤栗,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发青。

  Sherlock一共让他们渡过最煎熬的三天。三个钟头后医师从手术房出来,Mycroft几乎是在两扇沉甸甸金属大门对外敞开的剎那,从椅子上昂然站起,他已经收拾起不小心暴露在外的脆弱,理智与精准的控制力已经重新流回体内,刚刚那个失神的Mycroft已经像是口里呵出的白雾,全然消失在昏暗不明的黑夜。

  穆尔‧阿加医生摘下口罩向他们宣布,Sherlock后脑勺致命的子弹已顺利取出,情况暂无大碍,不过未来仍须密切观察,包括术后感染以及中枢神经受损情形。

  就在这一刻,John才恍然听见伞尖触地的微弱声响,猛地转向Mycroft,发觉原本高挂在政府官员手臂上的黑色长柄伞,终于插在拼花地砖上。

  距离Sherlock真正苏醒已过八个钟头,主治医师让他们换上纯棉的隔离衣,Mycroft显然比他弟弟更能接受这种既没有造型又不合身的装扮。

  虚弱──。这是John第一眼看见病床上的Sherlock时,脑海贫乏词汇里捡选出的最适切的形容。心电图标示着规律的节奏,身体插满一根根或透明或黑色的塑料管子,Sherlock眼珠子一转,忽然勾了勾手示意要John靠近;他刚一凑近,Sherlock伸出还插着点滴针头的手臂,轻轻梳理他的好医生柔软的奶油金色短发。

  剎那间,John突然有种想要紧紧拥抱住他的冲动。

  那之后Sherlock陆续清醒过几次,时间都很短暂。然而不到36小时,他就因为感染并发高烧而陷入长时间昏迷。

  接下来几天,John多半是在病房中度过,Sherlock心律节拍几乎成了他的一部份。

  Harry来探望过一次,只待了大约半个钟头就必须赶回去上班,她的信用纪录依旧不怎么良好,但她还是愿意绕远路过来看看自己的弟弟。他们在病房门口交换一个短暂的拥抱,Harry有点用力勒住他的肋骨,那其实不太舒服,但John恍然有种…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再次回到小的时候──Harry还没开始酗酒,他也不曾历经阿富汗的怵目惊心。

  她一定是从电话里听出他的异状,可能是自己疲惫的声音,或者主动打电话给她。Whatever。

  还有Mrs.

Hudson,他们的好房东太太,在看见呼吸器为Sherlock注入经过严密计算的空气含量,使得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胸膛因而机械式地起伏上下,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好医生房客,哭得老泪纵横,John只是尽可能安抚妇人不安的情绪,不在乎自己的衬衫是不是又一次浸湿。

  不过真正令John感到意外的,则是在两天后一个说不上晴朗,却也没这么冷的早晨,Lestrade带着从咖啡馆买来真正的热拿铁,背后还跟着Donovan警官,事后探长结实当了一回小人,偷偷在John耳边爆料,既使找了一堆擦边球的借口,但女警官毕竟是自愿跟来。还有他的老朋友Mike

Stamford,对Sherlock着迷的Barts检验员Molly(A laboratory technician at St

Bartholomew's

Hospital),他们的身影始终在John阴暗不定的脑海中来来去去,在门口交换一个简短的握手,一个拥抱,甚至只是一个交会的眼神,John总会在最后用自己横过Afghanistan战争之下,始终不变的最英勇坚定的口吻,告诉每一个人:We

will be all right。

  世界从此少了一名才华洋溢的咨询侦探,可那世界还是在转。

  转日一早,John走在长廊,迎面一个打扮成迪斯尼卡通精灵模样的孩子撞了上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听见小女孩夹着软绵绵的娃娃音冲着他喊trick

or treat,John楞了一会儿,恍然发觉已经到了Halloween。

  孩子多半没有耐性,女孩等不到一分钟,眼看糖果不会入袋,小嘴嘟得半天高,一蹦一跳继续找寻下一个目标。等待巡房的女护士笑着靠近,小声说了句「先生,你真不知道今天是Halloween?小孩们最期待了。」然后塞给他一口袋零嘴。

  兴许是过节的气氛太过浓厚,当天稍晚,他在附近小店买了具挖空的南瓜灯笼,结帐的时候John几乎可以想象得出Sherlock如何蜷缩在长沙发,噙着皱巴巴的假笑嘲讽他的画面。Sherlock不爱吃糖,但Mycroft沿着大街挨家挨户要糖似乎又太过滑稽了些。

  回到病房,John刚刚拆开包装纸袋,背后跟着进来一个人,伴随喀哒喀哒的脚步声,Mycroft就站在床头附近,低头不语,直到John把那颗滑稽的南瓜灯放在窗台。

  「我们的第一个Halloween,后来被Sherlock称作血腥Halloween。」Mycroft像是短暂回忆起过往片段,带着一丝追念与永远的优雅嗓音低声说着。

  十月的最后一晚,只有他独自前来──女秘书估计是放万圣节去了──事实上无论John如何联想,这个节日似乎都和重视科学与理性的Holmes兄弟沾不上边。

  「我们都不愿意穿上滑稽的戏服,因此Mummy为我们刻了两盏南瓜灯笼,Sherlock用他还没变声的嗓音对着约克郡的老太太们喊trick

or treat,我想,她们都像巧克力融化了。」

  「为什么是血腥?」John不确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问,也许是Mycroft难得脱离纯粹理性的嗓音背后,描述的是一个令John感到全然陌生的Sherlock,这个念头正在蛊惑着他,将他催眠。

  「噢,那是个意外。我们要到太多巧克力糖,可以说是Sherlock最丰盛的一次出征,但他太急着消化那些战果,结果吃到第七颗兔子造型的巧克力就流鼻血了。」

  John笑了,这是在历经漫长手术与昏迷之后,他第一次展露微笑,短暂、匆促,脸颊由于运动神经而牵起微弱幅度。

  「John,你需要休息。」Mycroft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遍,叹了口气,做出结论。

  John抿着眼睛的眼角多出几条细纹,「你也许已经注意到,我是个医生,可以照顾自己。」

  「我相信如此。」Mycroft低头望了一眼伞柄轻敲的皮鞋边缘,「但你是知道我的方法,John。我可以找几个体型比你大上一倍的特工,抓着你的手脚,再强行打上一针镇静剂。或者你愿意自己回Backer

St.」他露出和Sherlock同样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更加高深莫测,「John,你需要的是回家。」

  「我相信我很好,Mycroft。」

  政府官员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那几乎令John忍俊不住想要退缩地的念头,但他仍旧压抑着自己,笔直望进Mycroft的视线。

  病房里透露着沉默,一时间只听得见Sherlock的心律拍点。

  「让我们换个方法,John。希望我能要求重新看一次你的左手。」Mycroft叹息一声,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他以为眼前的男人代表着伦敦最为阴暗面的犯罪界,Mycroft也像现在一样,要求看他的手。

  John垂在大腿边的手指用力握拳,松开,一次、又一次,他在心底拼命压抑自己不要颤抖,但他的手却不再受到控制。

  Mycroft依旧戳穿他带着“Nothing”或者“I’m fin”

的伪装,事实上他的间歇性震颤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很稳定,时常一个人坐在Sherlock床边,任凭痛楚袭来。他变得难以入睡,一个有Sherlock的梦不断重复,不是特别可怕,但他总在空中乱抓挥舞中清醒:回到221B,起居室上了锁,可那把钥匙却断在锁孔里,而他再也到不了Sherlock所在的门的另一边①。

  半个钟头后,他站在Backer St.

221B的起居室前,一路上伦敦罕有的阳光竟显得过分惹眼。起居室门是关着的,那儿像栓着一把锁,而唯一的钥匙就握在Sherlock手中,侦探会迈开他的长腿,三步并两步窜上楼,然后一脸神秘兮兮的回过头,献宝似的转开大门。

  John揉揉眼睛,直到视线再度聚焦,起居室前依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的记忆,究竟能在心中占有多少份量?你很难在第一时间回答出来。绝大多数人是这样,开始时也许无足轻重,生活过得平平凡凡,庸庸碌碌,脑袋里连那个人的一根头发都记不得什么模样。

  直要到再度踏上熟悉之地,当你抬起头习惯性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声音还有一半梗在喉咙,然后才像是从梦中陡然惊醒,他已经不在这里。

  看着遗落的旧拖鞋和他常躺的沙发椅,John苦笑了下,有几分钟甚至想不起原来是什么样子,脑细胞动得很慢,最后才逐渐想起Sherlock懒洋洋躺在沙发,大肆批评肥皂剧时不耐烦的脸庞。他像被定格的默片主角,好半晌不动也不吭声,因为怕一旦动了,幻影也跟着碎了。

  剩下的那半单词最后被吞回肚子,如果家里没人,你会干脆喊出声来,回答你的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桌上摆着笔记型计算机和编录到一半的罪犯目录,那本Sherlock看了很久的诗集有三分之一露出桌子边缘,看起来一副要摇摇欲坠的模样,John走上前顺手将它拿起,一笺薄纸从书底飘落到地面,他弯下腰拾起那封没有收件地址的信,上头既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件戳章,那是一封未能寄出的邮件,只有他的名字压在空荡荡的信封中央。

  到厨房冲一杯咖啡,坐回平时的位子,想象Sherlock还在时一样,进门前所有纷纷扰扰全部融成一阵轻烟烂在脑子里,只剩下他要自己绕过半个伦敦,回来帮忙发一则手机讯息时的理所当然,以及称赞他咖啡泡得极好时的得意。他已经能够回忆起关于Sherlock的一切细节。

  轻阖上眼睛,记忆中所有人的脸孔逐渐明晰,他的父母、Harry、Sarah、Mary,还有Sherlock。他想起那些在221B的夜晚,Sherlock会站在窗前演奏小提琴,那把琴彷佛化身成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每一个拉弓举止优雅而流畅,那些音符美得浑然天成,Sherlock会不自觉闭起双眼,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将随音乐轻舞摇曳,当他再度睁开眼睛,John看见里头有光,那是压抑着等待与某种深刻情感的光芒,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想要伸手碰触Sherlock的欲望,然而当他再次这么做时,再没人能握住他的手心。

  眼睛有点酸,有点涩,他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阖眼,感觉很疲惫。咖啡很苦,天知道那已经加了三块方糖,他又倒了一匙蜂蜜,却怎么样也冲不出记忆里的滋味。

  咖啡还是好苦。太苦了。

  抵达荒芜一人的街道,停下来将衣领竖起以抵挡飞舞的冷风,正要举步离开之际,恍惚中似乎听到悠扬的小提琴声。John不自觉抬起眼睛,注视着客厅窗户,在街灯的照射下,光线依稀勾勒出Sherlock的阴影轮廓。他彷佛看见他所熟悉的锐利和鹰般的侧面,在那个寒冷冬夜的静寂之中。

  一定有雪花飘进他的眼睛,因为当他转身离去时,闪耀在荒凉Baker St.的灯光似乎显得古怪而模糊不清②。

  Halloween刚过的周末,Mary捧着一只购物袋,望长廊上的John招了招手。一楼的露天阳台有几张打着大型阳伞的木桌,简易咖啡厅贩卖的热咖啡稍能抵御些微寒风浸透,中庭广播正在拨放下午时段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会用不太流利的牛津腔介绍东方歌曲。

  服务生端着亲切笑容为他们的咖啡加上盖子,John打开皮夹,忽然从里头掉出一页薄纸,前军医手指顿了一下,站在身旁的Mary弯腰将它从硬木板拼凑的露台拾起。那是Sherlock的信。

  「谢谢。」John说,他将那封短信收进放ID Card的夹层,回过头才注意到女孩直盯着他拿皮夹的手,一脸若有所思。

  「我的手怎么了吗?」

  Mary摇摇头,「抱歉,只是觉得刚刚的信有点眼熟。那是Mr. Holmes的信?」

  「妳看得懂?」

  「Well、我想可以。我在大学里看过学士班学生上过,那是西班牙文,而且是首诗。」

  女孩微笑了下,伸手接过John递来的信。

  他们花了些时间用手机查询诗的原文,出乎意料的竟是英语。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命运将得自于你的手中,这就是你的诺言。

  因此,你的光辉闪烁在我的泪花之中。

  我害怕别人为我引路,唯恐错过了你,因为你等在路角,打算做我的向导。

  我任性地走自己的路,直至我的愚行把你引到我的门口。

  因为你曾向我许诺,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命运将得自于你的手中③。

  「John,

对Sherlock来说,你或许就是遥不可及、早已失落的最后一个和弦④。」Mary背对室外坐在休闲椅上,整个人因为室外逐渐西斜照进来的柔光而变得模糊不清,John眨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因为眼前似曾相识的削瘦身影与低喃而险些漏跳一拍,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女孩不经意地十指相互碰触,几乎让他错以为看见了曾经熟悉的身影。

  广播歌曲已经换了两三曲,男歌手的声音很轻,炙热却又哀伤,John注视着薄暮微光洒落在她漂亮的棕色长发,就像那天晚上,她的眼睛莹莹晶亮,彷佛已经看穿一切。

  耳边再度响起一首流行乐节奏──Please Forgive

Me,他终于记起来了。那是一首慢歌,轻如叹息,Sherlock特别为他挑选这首慢板的曲子,但他始终没能跟得上来。

  他还想起Sherlock有些顽皮的微笑,想起那双修长而美丽的手指,即使斑斑点点沾满了墨水和化学药品,却依旧能演奏出最悠扬的音乐,他们并肩穿越伦敦每一条大街小巷,手臂偶尔碰触在一块儿,Sherlock随风飘荡的围巾,空气中彷佛混合着牛奶与沐浴剂的香味。

  他像一只掉了锁的秘密盒子,从没人能撬开,可恍惚间有个家伙拿颗大石块啪啦一声砸坏了锁,里头的秘密一下全都流了出来。

  整个脑海里盘桓的全都是过去的事,好似故障的DVD,反复回放某些个片段:寂静无人的深夜,Sherlock走过他的身旁,苍白而削瘦的侧脸轮廓深埋在逆光之中,他看着侦探逐渐淡薄的背影,感觉心脏被狠狠掐住的疼痛;画面唰地一声跳回到Baker

St.,柔黄的街灯在他们头顶上绽放,Sherlock在那个平静的午后黄昏说他不能失去他。

  他终于想起那个使自己心跳漏跳一拍的疼痛所为何来,如果不是天气太冷,那么他就是确实感受到Sherlock手心里传递而来的颤栗。

  每一个细小分微的画面,都是爱上他的瞬间。

  钢琴结尾的广播音乐带着一股忧伤的余韵,DJ用一口流利的日文重复男歌手唱出的曲目,最后才以英文翻译。

  时序将进入寒冬,微风已经透露出冰冷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探病用的折迭床,膝盖罩着Sherlock扔在Backer

St.沙发上的羊毛毯,脑海里一片空白,但他的手却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指尖沿着Sherlock的字底下缓缓滑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忆起男DJ低柔悠扬的嗓音,彷佛心里的某种东西也跟着融化。

  眼前忽然泛起一阵白雾,轻眨了眨眼睛,一滴热液沿着眼角,悄悄淌流下来。

  -ただ...逢いたくて  -现在…想见你

___

  ① 节录自《一路两个人》。

  ② 节录自《福尔摩斯的功绩》。

  ③ 诗为泰戈尔所著─《采果集》中的一首。

  ④ 节录自《预知生死的猫》

  Chapter 2 *───

  时序刚进入初冬,英格兰大陆便已历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然而可敬的Ronald

Adair准爵在最不寻常的情况下离奇身亡,仍引起全伦敦的注意。

  Ronald Adair准爵是Marcus

Adair老将军次子,该名将曾于二次大战期间立下不朽的战功而受封爵位。其子Adair准爵热爱西洋棋,并且是一名业余好手,他时常与童年玩伴Mr.

Woodorw一起对弈,有时是在管理严苛到近乎刻薄的高级俱乐部,有时则是在别墅书房当中。

  案发当晚,他和Mr.

Woodorw正在捉对厮杀,Adair擅长进攻,对手则习惯稳扎稳打的战术。准爵一面搓着下巴,屏气凝神,设想属于敌方白色棋子的皇后如果吃掉黑子城堡──这是最有可能的一步──他就要用骑士直逼敌营。

  最后Mr. Woodorw还是赢得那盘棋,他太小心谨慎,并且似乎总能比对手多设想至少五步之多。他输得心服口服。

  在警方公诸于媒体的调查报告中提到,Mr.

Woodorw离开宅邸前曾经看了一眼书房里的老吊钟,因为Adair准爵提到他的母亲──Adair男爵夫人──与他的妹妹上亲戚家串门去了,因此特别吩咐在家帮佣的Mrs.

Shelley送客之后,就可以回房间休息。那时候大约还不到九点钟,他看起来有点疲倦,事实上Mr.

Woodorw傍晚来找好友的时候,准爵还在卧室里休息。

  十点二十分,Adair男爵夫人和女儿回来,外头从傍晚开始就下起阵阵细雨,男爵夫人唤醒佣人点起壁炉后,想到房间去跟儿子道晚安却扑了个空,她于是想起书房,Adair准爵总是会待在那儿。她来到书房前,奇怪的是房门上了锁,无论她从门外如何叫喊或敲门都不见应答,直到请人将门撞开,只见年轻力盛的Ronald

Adair准爵倒在地上,面部朝下,表情极度痛苦而扭曲的死去。

  警方现场详细检查只有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窗户与门都由内部锁上,没有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窗口阳台距离地面至少有三层楼高,底下种植大片的番红花,可当时正下着雨,松软的草地上却没有任何脚印痕迹,花丛也不像被人践踏过,穿过房子前一块狭长的泥地即是街道,往来人潮也不见可疑人物。

  法医初步判定准爵是窒息而亡,由于没有明显外伤,也找不出任何犯罪动机,因此很可能是突发性呼吸窘迫导致这一起不幸事件的发生。

  报纸刊载内容就到这里结束,Adair家族素来以低调享誉于上流社会,家族里发生这么一起惨案,男爵夫人一点也不想对外声张。警方在第一次勘验后,只能将记录归档,留下成团有如弄乱的毛线球般复杂难解的谜团,与媒体大众甚嚣尘上的议论。

  尽管他不停反复思考,凡是报纸上公开发表的讯息,从不遗漏,并且不只一次尝试用Sherlock的方法解释这宗离奇案件,最后都不尽成功。因此他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意识到失去Sherlock

Holmes究竟给社会带来多大损失。

  十一月初一个潮湿阴冷的早晨,John漫步穿过公园,大约在八点左右从Park St.走到Oxford St.尽头。

  Sherlock已经昏迷超过两个星期──Harry已经开始发短讯邀他到家里过圣诞节──透过断层扫描结果,主治医师发现Sherlock脑干附近一块约指甲片大小的瘀血硬块,极可能是造成目前持续性昏迷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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