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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玥琉璃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那之后,John习惯将Sherlock亲自填写的诗句折迭成几公分见方的小纸片,塞进皮夹里随身携带。

  日子依旧要继续。即使Sarah非常好心大笔一挥,火速批准John四天带薪的连续假期,前军医依然在第五天的上班日,准时出现在候诊间,穿起医师袍,忙着应付摩肩接踵的病人。越接近冬季,伦敦的流行性感冒就越趋近高峰期值,诊所大门上的铃铛摆饰整天响个没完,即使所有医生每天忙得筋疲力尽,流感袭击的大军却好像永远有增无减的样子。

  John的疲惫感也是。他很忙,忙着照顾病人,忙着晚上蜷缩在台灯下翻阅各种和Sherlock相似的临床病例,手册上的病征与反应有部分看上去很合理,大部分他看都得懂,但有些还是不能明白,他会稍微纪录观察到的生理反应,然后准备在每三天一次的医师会诊时问问题。Sherlock的主治医师是个满头白发但颇有耐心的老人,出于职业相近,阿加医师有时会相当坦承表示,纵使手术没有留下太多后遗症,但能不能清醒,他也没有十分把握。

  不过偶尔,只是偶尔,当John真的累坏的时候,面对病人咨询和医师说明都像一团嗡嗡作响的噪音混沌不明,他只能勉强撑起眼皮模糊响应,心里一边想着可以直接钻进Sherlock病房里那张难睡的长沙发,把自己跟被子胡乱卷在一起,数着年轻侦探连接心律器的缓慢节拍,隐约中头上撕裂的疼痛似乎也就不那么糟了。

  Mrs. Hudson仍旧会每隔几天就来医院探望他们,给John带些牛奶和Mrs.

Turner家神奇食谱的小脆干──那些小东西适时抚慰他的胃──或者聊隔壁那一对夏天又打算去希腊蜜月旅行,她甚至帮忙打扫起居室,John对此表达由衷感激,并且深深祈祷冰箱里的人头没有吓到这位善良的妇人。Lestrade则会和他待上几十分钟,就只是平静坐着,聊天气、聊足球,还有问问Sherlock近况如何?什么时候可能清醒?他显然还不太知道该怎么安慰的困扰脸庞,边说边挠头发。

  Mycroft出现的时间相对其他围绕在Sherlock身边的人,总显得难以捉模并且毫不固定,有时候是凌晨──全然没把医院探病的门禁时间看在眼里,不过话说回来,John怀疑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Mycroft不能加以掌控?当然,除了Sherlock,但区区的访客时间比较起来根本不足为奇──他毫不怀疑官员可能刚刚结束跟某个时差八个钟头的国家元首或情报局长交换国际走势,然后搭乘只为特定人士起降的私人航班,横越整个大西洋,回来看望一眼自己的弟弟。Anthea不一定都会跟在身后,但即使有,她也依旧只对自己的手机充满兴趣。

  有一回,当John差点直接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连身上穿整天的针织毛衣都忘记更换,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Mycroft的三件式西装从门口慢悠悠晃了进来,在他身旁坐下,伞尖轻敲着皮鞋边缘,一抹白光落在他与Sherlock神情极端相似的脸,但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像,除了某个沉思的角度、不耐烦的皱眉,以及同样皱巴巴的假笑,倒十足昭示着他们拥有如此相仿的血缘。

  John抬起头,恍然发觉男人忽然像是一夕苍老了十岁,领口边缘皱折出一条黑线,尽管Mycroft眼神依旧锋利如刃,但他看起来似乎已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坐着,直到John终于抵挡不住昏昏欲睡,而将脸埋进弓起的膝盖,短暂失去意识几个小时。

  当他再次苏醒,浑身肌肉因为姿势不良发出强烈的抗议,John小心翼翼移动发麻酸痛的四肢,猛然惊觉,Mycroft依旧坐在身旁,仍是那副苍老的脸容,衬衫上一点点细微瑕疵。他只是将背向后靠紧坐着,彷佛不曾移动。

  日子仍在每天一点点的流逝之下,缓步向前推移。有时候John只是纯粹对着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Sherlock发呆,睡眠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看着心跳监视器萤弱的蓝光照在年轻侦探高挺的鼻梁,怀疑这一切只是场愚蠢的梦,直到清醒的时候,Sherlock会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昂又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欠扁态度,笑嘻嘻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如果真是如此,John想自己届时肯定会往他的下巴狠狠招呼一拳。

  他的人生终究步上一名退役军人应该归于的平静,没有烽火,没有战争,只是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聆听病患无病呻吟与被迫害妄想症的错觉。真要说什么改变,大抵是他的生活范围明显从诊所与Backer

St.大街之间,硬塞进了Sherlock充满消毒水与苦药味的医院。

  事实上,他并没有据此变得非得窝在Sherlock的长沙发才能入睡,只是偶尔,当他回过神,总发现自己伫立在那间失去主人而显得空荡荡的屋子,报纸剪贴、书籍和一些实验过后遗留下来的空瓶子散落各处,Sherlock的衣柜仍旧吊着几件不久前他才刚刚烫平的衬衫,阳光将那张冷色调大床的每一吋皱折,照耀得彷佛Barafundle

Bay迭荡起伏的浪花。

  Sherlock最钟爱的小提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进屋里,就立在窗台边一架矮桃木圆桌上,John转开金色的锁扣,依稀闻见琴盒里独有的松香,久久不能自己。

  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聚集在人行道上,他们隔着一道半截式、高度不过五英尺的矮墙栅栏,仰头盯着紧闭窗帘的窗户。

  再过几个星期,街道沿线的店铺会开始摆出价钱荒唐的圣诞节礼物,John走在街头,往手里呵出几道暖气。他在Afghanistan所受的创伤已然痊愈,可某些时候右腿仍瘸得厉害,特别是当他再一次不知不觉陷进221B的长沙发,恍惚间似乎有双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领他走过一条过道,那条过道很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眼前依稀有道瘦长模糊的背影,与长衣襬猎猎飘荡,直到隐约看见门上昏暗的扇形窗才嘎然而止。那是Sherlock,他知道是他。John的手在发抖,嘴唇也是,耳边净是自己粗重的呼吸,没被捉住的左手下意识探向前方,可转瞬间他却从梦中挣醒,伸出去的手就停在半空,窗外恰好刮起一阵凉风,John抹了抹脸,感觉似乎格外冰冷。

  一名高个子蓄着小胡子的中年正在高谈阔论,对着围观众人演说他的某种推理结果,John听了一会儿,觉得简直荒谬透顶,当他极力想从人群中退出来时,直到蓦地听见背后传来自己名字的呼唤声。

  那是Sybil,Simon的未婚妻。

  他们在附近的行动式餐车点了热咖啡和炸鱼薯条,沿着人行道走回Sarah的家庭诊所。说来也许有点奇怪,几个月前,他根本无法想象有那么一天,他和Sybil会像普通一对朋友,一起散步,一起谈论某个对他们而言都至关重要的人。

  返回诊所前,Sybil向他提出前往Lewes的邀请,据说Simon的故居拥有全英国最古老而完整的焰火节仪典。John犹豫了一会儿,女孩看着他,又一次温柔地笑了起来,「没关系的,John,Simon会知道的,他会的。」

  早晨的病患约诊很多,护士小姐将病历表放到桌上时对他抱歉一笑,John眉头感觉眉头抽搐一下,对着钢笔叹了口气。

  早上一共有五名流感病患,大部分是中学生只有其中一名是中年妇女,听说隔壁的Road更惨,五个全是不满三岁的小孩,简直把他的诊间当成游戏室,他们大声尖叫,抓不住的小手使劲捶打Road手臂,其中一个甚至把他的眼镜拍到地上,险些就被踩碎。

  垂在腰边的医师袍口袋突然震动一下,John没能反应过来,倒是他的病患──一个金发碧眼的短发男孩──眉头揪了一下,眼神开始流转。

  「医生,我想刚刚那是你的手机铃声。」男孩拍了拍他的手,隔着口罩说道,话语完结的同时还不忘咳嗽两声。

  「谢谢。」John脸上浮现一记笑容,但依旧没有拿手机的打算,他简短说明药效与副作用,并且建议少年最好请假一天,男孩白皙明亮的手指握住处方笺,离开之前轻巧地帮他把门给阖上。

  John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像后瘫坐在扶手椅,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疲惫地抿起充血的眼睛,左手迟缓掏着电话,毕竟这段时间鲜少有人给他打电话或发简讯,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用的广告,他也就不太在意,少了Sherlock接近骚扰的短讯轰炸,骤然发觉世界如此安静,John嘴角扬起一抹短促的自嘲。

  拇指推开滑盖式屏幕,两封短信,他按下接收键,屏幕出现打开信封的小动画,手指一如往常移动到预备删除的按键,第一封是他常去那家卖场的促销宣传,按下删除,画面接着跳出第二封,但就在这一刻,John注视着上头的寄件人姓名,彷佛那些字瞬间变成了一颗颗点22口径子弹,笔直射穿他的眼睛,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剎那间凝冻结冰,变得又冷又硬,窗外轰鸣的汽车喇叭和小孩的尖锐哭叫全成了零碎而嘈杂的电视长音,John感到太阳穴霍霍狂跳,心脏彷佛遭受强烈撞击和他的肺紧紧揪在一块儿,手机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慢动作摔到铺排室内毯的地面,手机因为承受撞击使得滑盖恰巧弹开,亮晃晃的屏幕显示着一串简短文字。

  You have a message at 11:42 on Tuesday.

  ──John.

        S.H

  短短四个英文字母有时候足以代表很多事。

  随着熟悉的医院陈设一幕幕划过眼帘,John才允许自己稍微慢下脚步,冷风不断刺激使得脸颊有些轻微刺痛,眼皮不住抽搐,心脏搏动的频率几乎到达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肾上腺素作用下的后遗症。

  刚刚失去的一部份意识与屏息的呼吸终于因为电梯楼层不断向上攀升而逐渐聚拢,恍惚中突然意识到手机被留在候诊室的地毯,也许晚上关灯的时候,哪个好心的护士小姐会因为巡房而替他拿到柜台。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手刚刚碰触到Sherlock病房外地门把,一股灼痛的电流就这样蓦地贯穿手指,沿着血管一路窜进心脏,John感觉自己的胃突然被人打上一串就连童子军都会望之兴叹的结。

  Sherlock就在里面,与他隔着一片三公分厚的门板。

  他突然想起年轻侦探苍白的脸色,周围连接着无数条管子,胸膛欲振乏力的起伏,指不定这才是梦?John脑子胡乱的窜出这么一句。

  直到他想起那封简讯。

  于是来自Afghanistan的退役前军医,John Watson,用力握住带电的门把,毅然打开了门。

  Sherlock就坐病床上,错综复杂的管子和电线已经被撤除,只留下注射用的点滴和连接左手腕的粗大针头,蓬乱的鬈发完全失去控制地卷曲翘起,那一双John在梦里看见过无数次的天蓝色眼睛,眼底承载着无法言喻的情绪而炯炯发亮,他凝视着John呆立在门口,他的好医生此刻一只手还握住门把,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说些什么,心脏却像被人用绷带死死缠紧再扔进喉咙,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Sherlock瞇起眼睛,长时间未曾使用的喉咙在病房明晃晃灯光下隐隐滑动,一下、又一下。

  「John。」

  他听见划破寂静的熟悉男中音在耳边响起,依稀带着嘶哑。

  生平第一次,John感觉自己似乎短暂失去了意识,脚步变得虚浮不稳,身体摇摇晃晃,一片白雾在他眼前打旋。

  隐约有道声音在呼唤自己,John意识蒙眬地想,然后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臂,环过他的背脊,说不上究竟是摔在地上还是背后试图接住自己棱角分明的手,哪一个真正嗑得他骨头发酸发痛。

  于是,当Mycroft接到派驻医院的特工以急电通报,乘着车──甚至还下令伦敦的交通号志为他必须行径的路线暂时性改变灯号──疾风如电赶到Sherlock病房,看到的是自己唯一的小弟和弟弟最钟爱的医生,两个人毫无形象在地上摔成一团。

  最终他们像是又回到了Backer

St.,即使少了暖烘烘的壁炉和坐惯的扶手椅。Sherlock曲着腿,整个人蜷缩在诊疗床上,两只手绵软软垂在一边,彷佛这一次苏醒削弱了他绝大多数尚未完全康复的体力。

  「喝点什么吗?」

  Sherlock嘴角一跳,他看向John,眼里一闪而逝近乎温柔的目光,「咖啡,两颗糖。」

  「你才刚请醒,不能喝咖啡。牛奶好吗?」

  「热茶,谢谢。」

  「Mycroft?」

  「谢谢,我很快就得离开。」

  「终于决定在出手干预南韩总统选举?」Sherlock口气不乏尖酸,不过比起两个星期多前的苛刻,威力似乎还是减损不少。

  「看到你平安脱险,真是令我高兴。我亲爱的小弟。」Mycroft没有正面响应,只是嘴角挂着微笑,目送John离去的背影,淡灰色的眼睛微微一抿,双脚优雅地交迭在一块儿,旁边搁着那把长柄黑伞。

  「看到你的发际线让我感觉自己的确身在现实,Mycroft。」身为病人的Sherlock弓着腿,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像只警戒的黑猫,神情不悦地瞪向椅子上稳坐如山的英国政府。

  「还是一样嘴里不饶人。总是一付气鼓鼓的,嗯?Sherlock。」政府官员眉毛微微一跳,从座椅上直起身,木制伞柄于指尖转了两圈,「Oh…我想我不能离开办公室太久,毕竟按照最近东北亚的热烈活动,这是最糟不过的了①。」言谈间Mycroft已经走向门口,彷佛只要看着Sherlock重新睁开双眼,他就心满意足。

  十分钟后,John回到单人病房,手里捧着一杯温度高好的热红茶。Mycroft已经离开,John有时候总禁不住暗忖,尽管Mycroft形同英国政府,足以只手遮天,但是在至亲面前,他仍只是Holmes家那个溺爱小弟的兄长,从未有变。

  他挨近床边,把马克杯递给Sherlock,他们的手指不经意碰在一块儿,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伸长了手,拨开Sherlock额头上的几束浏海,满脑子萦绕的都是方才的景象。

  白雾消失了。他们狼狈摔在地上,视线交织在一块儿,John看见记忆中夜一般黑的朣眸闪耀着蓝灰色的薄光,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本事,当他望进你的眼睛,就会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停下来,整个世界只有你。

  「Hey, 让你久等了。」John突兀的说,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像只纯白色的羽毛,缓缓落到平静无波的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Sherlock显然从未预料他的好医生会这么做,精明的眼眸睁得又大又圆,然后逐渐变得迷茫,他看看手中的马克杯,转头又看了看医生,彷佛大脑一瞬间跟不上John的思绪节拍。这很不寻常。

  他思考了一会儿,比平常用掉更多时间,John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微让出一点空位,他的好医生坐上床,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指尖,并且轻轻摩娑起来。John感觉得到他的室友微微的轻颤。

  「一点也不,John。一点也不。」Sherlock说,嘴角毫不掩饰地噘起一道细细弯弯的弧线。

  John犹豫了一下,他的手缓缓拂过Sherlock毛茸茸的鬈发,最后用力圈住他的肩膀,感觉那细瘦的胳臂,以及侦探独有的微凉的体温。这是他清醒的脑袋唯一想要做的事,他在心里已经描绘太多次,想象着再见到Sherlock炯炯发亮的眼眸与削瘦的侧脸,能够伸手碰触他,抱抱他。

  坐在床上的侦探只比他高不到几吋,当他这样拥着Sherlock,对方似乎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然而当他退步向后,John看见他的室友,并且永远是他所知道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热泪盈眶,彷佛有什么东西充满在那对美丽的蓝色眼眸之中,只要轻一个震动,就会淌流下来。

___

  ①这一段关于麦哥说的话,一方面是要响应侦探对于南韩大选的猜测是正确的,还有他不想留下来当电灯泡XD

  Chapter 3 *───

  接近圣诞节的某个星期三早晨,空气冷得像是随时都要结冰,湿漉漉的雾气阵阵飘来,在窗台上凝成油状的水珠,由窗口望见Baker

St.对面阴影一般的房屋轮廓,彷佛镀上一层薄薄的铁灰色。

  John正埋头更新他的Blog,手指有些笨拙地敲击键盘,发出咑─咑─的声响,偶尔才从计算机屏幕中抬眸,确认他的同居人还有心跳呼吸。Sherlock懒洋洋蜷缩在他的扶手椅,没穿拖鞋,踩着椅垫,两只手抱住膝盖,怀里藏着米字旗抱枕。他很瘦,昏迷的两个星期中他几乎只依靠点滴来维持基本生理运作,因此他的体重掉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数字,松垮垮的晨袍时不时从肩上滑落下来,他偶尔会自己拉拉衣角,但大多数时候John都得伸手去调整,Sherlock似乎颇喜欢这样,因为这让John更接近他,触手可及。他愈来愈习惯这样的身体接触。

  电视屏幕每十五秒跳换一次,新闻女记者正在现场联机,关于他们曾经参与侦办的神职人员谋杀案──Frank

Harrison的审判,那短暂吸引John的目光。这位风光一时的地产经理人此刻穿着粗糙囚服,手上戴着铐炼,身体瘫软在椅子上,脸容槁木死灰,他仍然待在那里,待在审判被告的席位,可你会以为那只不过是具徘徊的空壳,而不是具有生命的灵魂。

  当他的律师准备以精神状态问题为由,试图挽回颓势,随之提起不幸病逝的Mrs. Harrison,Frank

Harrison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流下眼泪,你很难说他是在演戏,然而即使是专业演员,也难以发出如此沉痛而绝望的声音。

  频道再次切换,某个九十分钟的推理短剧,Sherlock瞪着其中一名穿戴圆点复古式洋装的女孩皱了皱眉。

  「No, come back!Look that necklace!She’s

murderer!」他疾呼一声,影集里的警探正向女孩道晚安,转身离开,「不得不说,就连剧集里的苏格兰场,都是些睁着眼睛的笨蛋。」

  「我恐怕Lestrade不会同意你的看法。」John咕哝着,甚至没有抬头看Sherlock一眼。他刚刚不小心按错某个按键,使得响应留言一夕间全部付之一炬,挫败懊恼和无奈在John永远温厚的脸上交织成一幅五颜六色的画面,他瞪着闪动的黑色光标,以至于错失Sherlock满溢着情绪的目光。

  这段对话之后蛮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过任何话,电视里的主角正在娓娓道出破案关键,回放,John昨晚看过了。

  隐约有股视线。John又一次抬眸,发觉Sherlock正注视着他,John试探性微笑一下,侦探接着摇头,说了句nothing,又转回去看电视,可没过多久,他又转回头,原本锋利如刃的蓝色眼眸多了些不寻常的亮点,这样的举动一共重复三次,直到John终于忍俊不住,「Ok,

Sherlock,你得停止。停止盯着我看。如果你要喝咖啡,二十分钟前我说过牛奶没了,而我晚点才要去买。」

  Sherlock将手指抵在下巴,目光灼灼而玩味,「观察,John。我没有要咖啡。而且事实上你也在注意,否则不会知道我盯着你看。」

  「Pass

off!」John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他轻咳两声,将略为泛红的耳根重新埋进屏幕,决意现在就算是Harry跑到他面前说要改信基督──看在上帝的份上──都别想再教他抬头。

  「男孩们。」Mrs. Hudson轻敲了敲起居室敞开的门框,手里捧着商城提供的大型购物纸袋,一节西洋芹还挂在外头左摇右摆。

  「请进,Mrs. Hudson。」John说,他放下手中的鼠标,走到门口替他们的房东太太接过重物。

  「噢、谢谢,John亲爱的…」她说,一面踮起脚尖在纸袋里翻找起来,「有你们的信,Sherlock,是给你的,还有一张圣诞节卡片。」

  「谢谢,Mrs.

Hudson。」Sherlock将遥控器扔到一旁,从椅子上翻起,伸长手接过用贺卡封套包装的邮件,并向他们的房东太太点头致谢。

  离开前Mrs.

Hudson环顾一眼221B,厨房料理桌依旧混杂着实验器具与调味罐,墙上的喷漆与弹孔仍停留在那儿,周围的壁纸甚至有些泛黄脱落。她的两个房客正围聚在窗台旁的咖啡桌,小台灯昏黄柔光将地面上的长影映照得彼此紧靠。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Mrs. Hudson愉快地撩起裙襬,心满意足地想着今天下午与Mrs.

Turner的午茶甜点,将会无比美味。

  「案子?」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

  Sherlock把信举到半空,就着光线仔细观察字迹油墨反应和阴影变化,接着拿出放大镜贴近写有Backer St. 221B的字样。

  信件共有两张,尺寸差不多,然而其中一张纸条边缘明显留有从记事本内页撕裂时粗糙的棱角,它们被小心折迭,封入邮件,封套上的黏着剂就像一把等待揭密的钥匙。

  「John,说说看你对这张字条的看法。」Sherlock将那张撕破的字条推到桌前,一把捞起笔记型计算机坐进他的长沙发,手指迅速键入几个关键词,John看见桌上的纸条画有几个火柴状的黑色小人,有的挥舞旗帜,有的上下颠倒,它们手舞足蹈,看上去就像是某个荒诞无稽的符号,或者小孩无聊恶作剧的涂鸦。

  「Well...Sherlock,它像一张小孩的涂鸦画。」

  「乍看之下像是,奇形怪状的小人。但是我们的委托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查到什么?」John往长沙发凑过去,Sherlock伸手扶住膝盖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医生简短说了句sorry,Sherlock点头,让出一些空间。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John后脑杓的头发有点长,微微卷在一块儿,颜色是温暖的奶油金色,近距离看更浅,军人发型,味道则是特价拍卖的洗发剂橘子味。Sherlock注意到他的好医生衬衫下的皮肤肤色,与手背不同,颜色比较偏白,和他们第一次在Barts相遇握手时观察到袖口底下的颜色相仿。John稍微后退一些,他们的肩膀贴紧,脸颊靠得很近,轻浅的呼吸几乎要融在一块儿,John偏头看着Sherlock,两次眨眼,露出微笑。

  Sherlock把身子往后靠向椅背,指尖滑过写有一串地址的字条,「女性,19岁,也许更大。与人同住,接受高等教育,大学生,频繁使用计算机,现在的学生大多依赖计算机。理工科学生,物理、化学、数学、机械工程学都有可能。对艺术有涉猎,或者是她的同居人。她花了很多时间写这封信,犹豫,有趣。」

  「告诉我,Sherlock,你从哪里推论出这么多讯息?」John微笑,他看着Sherlock的眼睛,手指轻摩擦大腿。

  「信纸,John。」Sherlock回望着他,嘴角一跳,「两种不同的纸质。画有小人偶的纸比较厚,质地粗糙,是素描专用的纸张,图案与线条颜色相当饱和,表示笔芯很硬,这不是普通的铅笔,只有学画的人用这两种素材。但是留言字条的纸却是最廉价的计算纸,纸张很薄,因此留下许多不连贯的印痕,只有需要用到大量运算程序的学生才会使用廉价计算纸,年级不高,否则她大部分会用计算机跑计算程序,物理、数学、工程学。图画线条凌乱,显示为仓卒完成,这些小人不是寄给她,而是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她是偷偷完成的,并且如果我猜得没错…」

  Sherlock起身走到摆满书籍、便条、罪案现场照片以及他的笔记型计算机的咖啡桌,从一片零乱中找出一节甚至不到一截指头长的铅笔,他走回沙发,顺手把桌上的台灯拿来,字条在灯光下呈现温暖的澄黄色,Sherlock把铅笔放斜,开始在纸上刮画,笔力凹陷的部分逐渐显露出细细弯弯的勾痕,Sherlock将字迹周围的部分全用铅笔涂出一层或浅或深的铁灰色,接着凑近台灯,「The

Chain Rule,高阶微积分表达式。」

  街上很冷,已经是开始穿戴厚大衣和绒毛手套的季节。根据第二张字条内容,他们抵达距离Birkbeck, University Of

London①不到一英哩路程的咖啡厅,模糊不清的冬日斜阳朝东向展开的落地窗照透进来,投射在磨光的拼贴地板上,门口的雕花被左右两侧放置的装置盆景稍稍遮掩,有些枯黄却仍显得生生不息的藤葛妆点着他们眼前彷佛画像一样的木制窗框。Sherlock正在操作他的黑莓,专注而沉默,右侧膝盖贴着他的大腿,座位空间有点小,但不至于太壅挤。

  下午两点半,还不到实际享用热奶茶和思康饼的时间,咖啡厅人潮寥寥可数,服务生走过来替他们添加柠檬水,他是个年轻小伙子,留着一头叛逆的长金发,只用橡皮圈随兴系在背后,他为他们倒水的时候,John看见少年戴着两只不同款式的耳环。

  不一会儿,Sherlock的手指已经滑过结束浏览的按键,John只匆匆瞥见最后像是选课的窗口。他将手机放进衣兜里,转而掏出纪录案件常用的黑色笔记夹,一页页看似缺乏连贯的思索,字迹潦草的古怪句子,并且经常涂写到纸张边缘,Sherlock很快翻阅到出门前临摹字条的火柴小人,用笔将它们分门别类,再用箭头指向对应的一组英文字母或数字,开头并不很顺利,John偶尔看见侦探拿着笔的手不停划掉、重来、再划掉、再重来,彷佛藉由仪式一样的反复测试,从一团混乱的想法,慢慢理解出某种思绪,甚而是更明确的事实。

  Sherlock依旧维持他在案件侦办中不大透露线索的习惯,John于是开始逐一观察审视咖啡厅里的顾客,距离两桌之外的少年头上顶着遮住整个耳朵的白色耳机,一脸专注盯着手上的智能型手机游戏,左边穿西装的上班族点了杯热咖啡,还有一名孕妇,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约莫五个月大。John眨眨眼睛,不由得幻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回忆起堆放在书柜中《英雄与英雄崇拜》以及《波亥米传》②之间尘封已久的旧相册,里头有张婴儿讨喜模样的照片,圆滚滚的脸颊,几撮鲜艳的金发,兴许黑色也不错,但是肯定得按时修剪。下意识流露出像是听到有趣笑话时的笑容,不经意发现Sherlock凝聚在他身上的视线,柔黄室内灯往那头蓬乱鬈发洒上一层微亮色泽,能穿透一切、同时又显得温柔的眼眸是刚刚历经大雨洗涤后最为澄澈、他最喜欢的天空蓝色。

  「我想,我们的客人来了。」Sherlock说,伴随玻璃门上清脆的铃铛声响,嘴角漾起一抹犹有得意的微笑。

  一名身材纤细,穿着长花呢格纹衬衫、休闲长裤,有着茶色短发的年轻女孩停在门口的脚踏垫上,藏在黑框眼镜下的草绿色眼睛往咖啡厅里探头张望,直到看见了John,浅色唇瓣洋溢出欣喜的微笑。她朝他们迎面走来,直到四人座前空置的座位,两只手抓着后背包挂在胸前的背带,「Dr.

Watson?──我猜另外一位是Mr. Holmes?」她说。

  「是的,我们是。」John回应道,他的手肘抵在桌子边缘,微抬起头。

  「Annie Bruce.」她伸出手,「很高兴能见到两位。我总是看你的Blog,Dr. Watson,它们真是太有趣了。」

  服务生替他们送来新的柠檬水,Annie在对面坐了下来,座椅内侧放着她的大背包。她看上去很年轻,正值青春洋溢的年纪,水灵灵的大眼睛时而飘动,看起来有些神情紧张。

  「我想,既然充分练习,妳其实不必担心随堂测验结果。」Sherlock说,手指交迭,往后靠在棉麻制的椅背。

  Annie愣了一会儿,恍然发觉Sherlock正在施展他神奇的读心术,「Wow…这真是、不可思议!」她说,有些不敢置信地摇头,一面伸手将左边脸颊垂落的一小丛红发拨到耳后,「虽然我在网站上面看了很多次,但是亲眼见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从妳权充邮件的信纸,并且选择距离Birkbeck不到一英哩的咖啡馆作为会面地点,我可以肯定妳是大学生。计算纸显示时常需要书写程序,The

Chain

Rule,如果按照网站上公布的课程进度,Birkbeck这学期开出符合基础微积分的课程今天正好有一节。妳在纸张上大量练习,所以是预先告知的测验。」Sherlock说,同时仔细分析女孩的表情,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运作,──她感到诧异,瞳孔放大,伴随有些压抑的呼吸由平缓转为急促,直到他意识到John显得严肃而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温和的热忱,温润得彷佛刚刚亲吻过蜂蜜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是微笑③。

  「你知道吗?我开始怀疑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而且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了,Mr.

Holmes。我的确就读于Birkbeck,资讯工程学系。我和我的姊姊──同样就读伦敦大学,艺术学系──住在离学校搭乘地铁约半个钟头的小小区,由于亲戚被外派到瑞士,所以我们得以住下来。原本只是单纯的大学生活,可是近来我们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她开始娓娓道出一段极不寻常的经历,John注意到女孩说话时眼睛微微瞇起,时而不安地搓着双手。

  一切事件似乎肇因于一封来自Birkbeck的邀请函。Annie与姐姐Marisol,一如先前提及,就居住在西伦敦一处拥有许多外观相仿的连栋住家小区。Marisol比Annie大三岁,然而仅只于三年所积累的差异,早已经将两姊妹推上迥然不同的天秤。Marisol热爱绘画,拥有一颗无异于艺术家敏感又纤细的心,邀请函的主人似乎就是受到她玻璃一样纤细易碎的气质吸引,摸起来质感绝佳的信函中洋洋洒洒写满赞美言词,对方热切邀请Marisol为他的社团绘制画像,日期订在明年春天──复活节之前,绘制内容全权交由女孩决定,唯一的条件是:主题必须与吸血鬼有关。

  Marisol被这个独特而神秘的邀请深深吸引,连续好几天,Annie总看见自己的姐姐抱着几套暗红色封皮,或者绘有惨白肤色和一双森冷尖细的长眼睛的书,打着房间小灯彻夜阅读。六七幅描绘着比夜还要漆黑的背景,以及像是泼洒一般的血红色颜料,衬托着不带感情也不带灵魂的冰冷脸孔的画作,散乱堆放在闲置车库里,她几乎要克制不住地要求Marisol将东西移走,毕竟谁也不想晚上操作洗衣机的时候,两眼还必须盯着那些鬼魅般眼睛的作品。但是考虑到这是Marisol多年努力的成果,她可能就此走上梦想中的艺术家之路,Annie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然而就在三个星期前──Marisol接到委托信后的一个月──事情开始朝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迅速发展。

  首先是她们的邮件箱,Annie斩钉截铁的述说着每次收完信后都会仔细上锁,可是三周前一个凉爽早晨,她发现信箱上漆着白漆的小门却大大敞开,里头的信件被翻动过,但是无法确定是否有被偷走。

  然后是垃圾桶,前一晚还好好的,隔天却洒得一地都是。Sherlock曾经打岔询问垃圾散落的距离与方向,Annie则有些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慢慢回忆道,「我记得东西洒了一地都是,但似乎并不是很远…是的,我想最远的纸屑可能还不到一公尺。」

  最后是字条──。

  「我对艺术可能没有Marisol来得强烈,但它让我感觉毛骨悚然,就像一团阴影笼罩在背后,而我却一无所知。」

___

  ① 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Birkbeck, University Of London)是由乔治•伯贝克(George

Birkbeck)创立于公元1823年,是一个以研究为导向的学术机构,超过90%的学术成员致力于各项研究工作,并且学术研究能力于各项评比中表现优异。在最近一期的官方评比中(Research

Assessment

Exercise,RAE)有12个学系被评比为具有国际卓越水平的5*与5。其中有5*等级的包括英语、历史和西班牙语,有5等级的包括晶体学、地球科学、经济学、艺术史、法律、哲学、政治学、心理学和德语。校长为Eric

Hobsbawm,学生约19,000人。

  ② 两本书皆出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华生医生所阅读的书籍。

  ③ 节录自《心灵诡计》。

  Chapter 4 *───

  John坐在出租车厢内,间歇雨露轻擦过车窗玻璃,留下无数条流星划破天际一般拖曳的水痕。暖气温度相当适宜,John吸了吸鼻子,车厢内依稀可闻连日积雨飘散出久经不退的潮味,合成皮制椅垫的塑料味,以及Sherlock绕在他脖子上的围巾,沾染上超市折价沐浴剂的柠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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