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比我大了五岁。
在皇室里,年龄的差异在许多时候起着对未来的决定性作用。尤其,是对于同样受宠的两个皇子而言。
父皇没有立后,皇兄的母妃德妃与我的母妃明争暗斗从豆蔻年华一直到了如今青春不再。她们争圣宠,争后位,现在,争的是儿子的未来,不成功,便成仁。
母妃总是用那双上挑的桃花眸殷殷望我,用纤纤玉指抚我如缎的长发,日日嘱咐:“皇儿,你一定要登上金銮殿那张最宽最大的椅子,否则我们母子便死无葬身之地,在这宫里连渣也不剩下。”
我喏喏应了,一回身,却总是扔了孔孟之道,欢欢喜喜喊着“皇兄”将自己丢进皇兄的怀抱。
皇兄是个极温柔的人,面若朗玉,长袍临风,眸里总是七八分如水的温柔,如三月春光泄柳枝,涟漪微漾。他总弯了那双眼,用一双极干净修长的手将我抱起,搂进怀里。比我多刻了五年光阴的怀抱,在记忆中总是有似云一样的温柔,轻轻柔柔,带了淡淡馨香,有着柔软犹如阳光一样皇兄特有的明朗味道。
年幼时,是爱极了皇兄的怀抱,在那温度里,总觉找到了依靠。
打碎了父皇最爱的琉璃镇纸,被父皇如同审视一般询问,是皇兄,那么淡然的跪下,轻轻一句:“是儿臣打碎的,请父皇责罚。”这样,便揽下了所有的罪责。
无意中坏了母妃对云妃的计策,母妃丢掉了贤淑的假面对我吼叫责骂,是皇兄,那么温柔地抱着我,笑着说:“没关系,笙儿别伤心,这没有什么的,有皇兄在呢。”不久之后,云妃被打入冷宫,再不久,便自尽而死,死得孤零零的,无人问津,无人同情。
被人陷害成为众矢之的,父皇面容拢上寒霜,人人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视我若毒蛇猛兽,母妃日日忧心着怕地位不保,是皇兄,在德妃幽怨的注视、父皇冰冷的目光下,那么自然地喊着我“笙儿”,坚定温柔地道,“笙儿别怕,我相信笙儿,别怕。”
还有许多许多吧。
溺在皇兄怀里,软软糯糯喊他听他轻轻回应,便是那些年月里比及四书五经帝王之道更令我着迷的东西,皇位云云,从不曾有我施舍的半分在意。母妃见我如此,更是心急,劝说责打,渐渐地,我竟更加不去留意她那刻意的灌输,因为那时的我只是单纯地明白——皇兄是我的依靠,冷了,他会替我捂暖身子,累了,他会为我让出肩膀,哭了,他会替我抹去泪水,无论如何,他都会是予我温柔的存在。
甚至,尚不知事的我,也悄悄觉得,一辈子这样下去该多好,也隐隐痴想,觉得我很喜欢皇兄的啊。
真是天真又无聊的想法。我对着从前的我冷冷嗤笑,嘲笑幼时的无知。可是……怎么会……竟有隐隐的……
羡慕啊……
后来,也不知是多久以后的后来,只是恍惚一回首,便觉得虚幻,曾经的梦就像泡沫一样消散,不知所踪,或者,它真的,只悄悄隐在了梦里。
有很多很多的事,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上演,在每个不经意间,就改变了繁星的轨迹。
或许是因为贴身照料我的人死在面前而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皇兄似有似无的故意疏离,或许是因为母妃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或许是因为父皇对皇兄的包藏在严厉下的宠爱,或许是因为那年冬猎时身下受惊险些置我死地的骏马……
有一夜,那时我轻轻靠在窗前,月光洒在我的手上,清晰的掌纹,修长干净,已经不再是当年小小软软的手了。那时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子,更是在心里一心一意想要登上天下最高的位子,没有人能比肩的尊贵。
光阴如梭,该丢弃的,已经无须再找回。
就算找回了,也无法洗去打磨的痕迹,如此,还不如用作心底的慰藉。那一年的我,是如此想的吧,可是,也还是会在现实与理想中交错烦扰,矛盾不已。
一面期许着年少的憧憬,渴望那场眷恋,一面不得不与皇兄政上为敌。或许明里含笑,暗里便云波诡谲暗流汹涌,可心里,竟还有隐隐的美好,心中,是真的极喜欢那声皇兄,极喜欢那轻轻的回应,明知不可为,可还是想……扑入那怀抱。
我想着,不由得又笑了,却连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什么笑。当年的我,还是懵懵懂懂的呀。
呵呵。
皇兄与我,是父皇最疼宠的孩子,也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杰出的。
外人都道,当今圣上有六子,其中便以大皇子和二皇子最为聪颖,难分高下,皇上百年之后,便定是其二子中一人登上皇位。
似乎,我们天生便该是对立,皇兄当年那么细致的温柔,也抵不过命运的罗盘。
皇兄一日比一日专注于政事,一日比一日勤奋苦学,大臣交口称赞。
母妃惶惶不已,德妃愈见嚣张,父皇有意无意对皇兄流露的赞赏……他们将我一同逼上了绝路。我已无路可走,所能做的,只是用尽办法更深入钻研,更讨取父皇欢心,我所能做的,只是在一个愈来愈强大的皇兄身后,咬牙让自己,比他更优秀,比他更聪慧,在天下人的心中比他更适宜做一位君王,至少也要不逊于他。
我以一首《夜关赋》才名遍天下,我处理政务有条不紊见解独到,我下访民间,我体察民情,我侍父至孝,越来越多的赞许与关注朝我涌来,越来越多父皇眼含赞意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日,我提着墨染上徽宣,窗外轻拂的细柳如烟,春意昂扬,心里,竟然惆怅。我蓦地一愣。然后,我笑起来,你哪里还有心思惆怅,等会儿江南柳家的冤案还等你去重审,下月父皇生日的流程安排礼部还等着你去参详呢。
提笔写着,墨迹流淌,那时的我忽然间想起来,以往每一年的这个时节,分明总有一个人,于我温润如玉的样子,细腻温柔,眸里总蕴着幽幽暖意望着我,不经意触及,便觉甚至冰霜也融了春池的碧水,整个人都醉了。更不知,究竟是醉在了春色里,还是醉在了那个人的眼睛里。
那个人总喜欢在御花园的未名池畔,坐在池边的道道垂柳下静静地读书,细细的柳条带着早春的嫩绿温柔地拂在书页上,偶尔掠起了他垂下的一两绺长发,柔柔的风轻轻吹着,带了早春的寒,也带了早阳的暖。他就那么静静融在一副绝胜烟柳的春景里,如玉的手指带起了轻翻书页的声响,长睫微垂,阳光倾洒,池里金色的波纹粼粼反射亮光,脚下是点点的新绿,毛茸茸的,轻轻掩埋了他长衣的下摆。
此时也只有我会舍得打破这如同仙人下凡一般的诗画场景,我会一声不响地潜伏,然后突然抱住他,他手中的书卷就会落在地上,他会低低的说:“笙儿,别闹。”可我知道那明明就是宠溺的话语,所以我不会听他的,反而钻进他的怀里,如同小猫一样的拱着闹着,咯咯的笑。皇兄从来不会阻止,他只会用手摸着我的发顶,然后将我弄乱了的头发用发冠再一一束好……
我猛地一怔。
母妃的话语唤回了我的思绪:“笙儿,怎么了?快去上书房吧,午课快开始了,今日你父皇还要去策问,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我冷淡的点头。我的母妃,要的不是一个儿子,她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位达荣华的棋子罢了。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所以,和她做的交易,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