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
那一日的上书房,父皇亲临,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带着属于父亲的慈爱的微笑,说:“不必拘谨,就随便聊聊吧。嗯,何为治国之本?”
随便?没有人会傻到,真的“随便聊聊”吧?
我略加思索,心有所得,不过不敢懈怠,我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侧眸看皇兄,他依旧是如斯神采,唇边几点笑意闪烁,分明温柔动人并无二致,却总觉不似以往记忆里的那般温存,就如刚唤他一声“皇兄”,他亦轻轻回应,但总让我觉得有什么已然流逝,添了抹淡淡疏离。
听前面几位皇弟的回答,我在心底冷笑,根本不值一提。
问及皇兄,皇兄答:“法。立法治民,治国之准则,法立于民心,束约天下之人,立威立信,法之公正森严,为政之本。立法,张弛有度执法严明,其为国本。”父皇眉间隆宇神采,赞许有加。父皇又问我,我说,“仁。施仁政于民,得民心,国之所向。民为国本,则仁施于民,为治国之本。”父皇瞳中笑意深了,“好,好。”
我微微一笑,一撇头,却看见皇兄看向我的眼睛。那从前都是如玉温柔的眸里,何时已经深得让我看不透,我惟一能看见的,只是一瞬间划过瞳仁的冷冷的光芒。
我一惊。
父皇又笑:“那,随便写几个字来看看吧。”
我抑住心慌,蘸墨,提笔。我知道我的字写得好看,清隽,矫若浮云,带有淡淡的高贵气息,所以,没关系的。转念间,宣纸上遒劲的笔力: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可是,我的眼前不住浮现出那双眼睛,那双我从未见过的,那么冰,那么深的眼睛,虽然只是片刻的显现,但我相信,我绝对没有看错。
倏忽,蘸墨的狼毫一顿,那“味”字之上一点墨色狼狈到刺眼,就像透澈美玉上惹人痛恨的,突兀的一点瑕疵,厌极,恶极。一瞬间心乱如麻。
糟了!
父皇眼带笑意走下阶。来不及了。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绝不能慌,绝对不能!
他走到皇兄身边,拿起案上的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儿臣以为,圣人并非不仁,只是仁施万物,便似不仁,无为而治,放任自流,意在天地间自然选择,便乃……”皇兄的声音淡淡响起,带了些磁性的温柔。
“物竞天择。”我忽然接着说道,而后对父皇轻轻行礼,“请父皇恕儿臣逾越,只是恰巧,儿臣与皇兄见解相同,便忍不住说了。”心中却百转千回。物竞天择,物竞天择,皇兄此句究竟是何意,他适才分明是说法为国本,又为何会转到“仁”字上?更何况,老子的此种思想,与我们所习帝王之道相悖,在父皇面前更是不该提的啊,聪敏若皇兄,又焉有不知之理?
“兄弟同心,好啊。”却见父皇扬眉,笑起来,“嗯,物竞天择,物竞天择啊。”
我在心里暗惊:父皇一语两个叹词,重复这四个字,难道是要提醒什么吗?
父皇的视线落到我的字上,“笙儿写的……这‘味’字?”他在抬眸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里面隐含的威严与冷酷。
我面上不动声色跪下:“父皇恕罪。儿臣刚才边写边思考老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含义,一心二用,以致如此。儿臣有错,请父皇责罚。”
父皇的眼望着我,一寸一寸地打量,一点一点地要把我看透。我冷汗涔涔,这决不是一场简单的策问,却弄不清楚,他这究竟是何种意思。
君心难测——这四个字,后来也被用作了我的形容。
我回到宫里的那一刻,心竟然还是慌的。
我想起那时皇弟们或讶异或嘲讽的神情,想起父皇高高在上俯视我的冷漠。
却更想起了结束后,我唤他:“皇兄。”虽然不知是因为何种原因,但总想唤他听他回答,可这一次,却没有。他只是深深望我一眼,便衣袂一扬,出了殿堂,只留下如风的背影。
本来业已沉到谷底的心,和着莫名其妙阴下来的天,一下子被打入了万丈深渊。
突然明白,无论我多么期望,即使皇兄亦是作此想,但命运已不留机会,只能任由我们往南辕北辙的方向,越行越远,越背道相驰。皇兄看得,一直比我清楚。
我靠在房间的雕花木椅上,微微地喘着气。母妃连同所有太监宫女一起,被我拒之门外,所以她只能在外面用柔柔略带焦急的语调喊着:“笙儿?笙儿?这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理她。我伸手摸着雕花木椅的扶手,这把椅子,是几年前父皇赏赐的。我摸着它,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父皇今日的样子和往日的种种,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近乎让我窒息。当我让那些支离破碎的想法组合成完整的句子,我狂热起来,我觉得我好想呼喊!
——父皇,父皇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
——在我与皇兄之间,在多少个游离与徘徊之间,他终于在无数个堆积起来的信念中,选择了皇兄!他在给我示警,他在给我不动声色的示警,也是在给全天下的人一个高明的暗示!
——原来他真的不要我了!在我们两个之间,他选择了皇兄,所以他不动声色的冷落我,削弱我的势力,他明知道宫斗中失败一方的下场,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回想往昔的种种,不错,他一直想立的都是皇兄,可是我的优秀让他迟疑了,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让东宫太子之位空悬,但现在,他终于终于决定了,他要立皇兄,而且,他还要扶持他登上皇位!
我伸手抓住胸前的衣服,近乎用力到痉挛,我的身体颤抖着,气息不稳,胸腔里有一种可怕的液体在不停地尖叫,黏黏的绕住了我的心脏,化成各种可怕的摸样。
那时的我,绝望到希望自己的判断失误,毕竟或许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可是,这不可能,不可能!我自虐地又打碎了自己的曙光。
我打开门,对上母妃震惊的脸,我轻轻的说:“母妃,父皇不要儿臣了。”她的面色一下子煞白,惊异地看着我,我用冷静的声音再次说,“他不要我了。”
半晌,她缓过神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臂,长长的金护甲嵌进了我的肌肤,上面点缀的红宝石闪着诡异而妖冶的光,“你说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告诉母妃,告诉母妃呀,我们一起解决,到底怎么了?怎么了?!”女人的神色慌乱无比,发簪上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晃,“怎么会,怎么会?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母子就都完了,都完了……”
“所以,母妃,”那时,我轻轻一笑,对上她的眼眸,伸手将她推开,“请您找另外一个能让您一生富贵的儿子吧。”
然后,我夺门而出,不顾母妃撕裂了嗓子一样尖锐的呼喊:“笙儿——!!”宫人一遍遍失措地唤着:“殿下,殿下!”